铁岩的通讯在凌晨三点打进来。
我根本没睡。
看着圣地钟楼上的弦纹刻度。还有两天二十一小时。
“玄启。”
他的声音里有杂音。像在奔跑。
“我在。”
“归一院的人来找我。”铁岩说,“不是战斗部队。是文职人员。说要谈判。”
“谈判什么?”
“释放织影者的具体方案。他们说有折中办法。”
我坐直。
“人在哪?”
“轨道环第七会议室。我稳住他们了。但需要你来。”
“赤瞳和云舒呢?”
“她们最好也来。对方指名要见所有人。”
我看向旁边。
赤瞳已经醒了。在擦匕首。
云舒的投影从数据终端浮现。她也没睡。
“听到了。”赤瞳说。
“那就走。”云舒说。
教团提供了快艇。
我们穿过夜空。
潮汐还在继续。天空的光映在海面上,像破碎的镜子。
轨道环的损伤比我想的严重。
第七区整个外壳撕裂了。维修机械人在抢修。火花四溅。
第七会议室在完好区域。
门口有两个归一院的守卫。
白色制服。
看到我们,他们让开。
“请进。代表们在等。”
推开门。
圆桌。
坐着三个人。
不是寂灭使徒。是生面孔。
一个灵裔。中年男性。面容憔悴。
一个械族。女性。外壳有精细的装饰纹。
一个数字人。年轻投影。眼睛一直在快速眨动。
铁岩站在窗边。对我点头。
我坐下。
赤瞳和云舒站在我身后。
“我是玄启。”
灵裔代表先开口。
“我叫文枢。归一院外事部长。”
械族代表:“璃。技术总监。”
数字人代表:“瞬。战略分析师。”
他们很礼貌。
但眼神里有狂热。
压抑的狂热。
“你们想谈什么?”我问。
文枢推过来一份文件。
纸质文件。很旧了。边缘泛黄。
“这是初代协议的一部分。”他说,“附件七。关于‘紧急情况下的释放程序’。”
我翻开。
确实是协议。
有周渊的签名。还有织影者的印记——一个发光的符号。
“条款规定,”璃用机械音平稳地说,“当缓冲带出现不可修复的破损,或狱卒方无法继续履行义务时,可启动释放程序。织影者将获得自由。代价是,它们需在离开前,赋予狱卒‘进化补偿’。”
瞬接话:“我们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缓冲带要崩溃了。狱卒后代分裂了。义务无法履行。所以,该释放了。”
我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释放的后果吗?织影者说,它们离开,星球会在三年内死亡。”
“我们知道。”文枢说,“但进化补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
璃调出一个三维模型。
“织影者可以在离开前,将部分高维结构‘植入’选定的个体。让这些个体获得升维能力。他们可以维持生态。甚至创造新生态。”
“选定的个体?”
“归一院的骨干。”瞬说,“我们计算过。只需要三百人。就能接手维持星球。其他人……可能无法适应新环境。”
房间里安静了。
铁岩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所以你们打算牺牲绝大多数人,换三百人的进化?”
“不是牺牲。”文枢纠正,“是自然选择。无法适应新环境的,会在过渡期结束后自然消亡。但过程无痛。我们承诺。”
赤瞳笑了。
冷笑。
“你们承诺?你们凭什么承诺?”
璃看向她。
“凭我们是理性的。凭我们在为整个种族的未来考虑。”
云舒上前一步。
“数据给我看。”
瞬传输了一个文件。
云舒快速浏览。投影闪烁。
“计算有漏洞。”她说,“你们假设织影者的植入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但根据历史数据,高维结构在低维生命体的稳定性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那是旧数据。”璃说,“我们改进了接收技术。”
“改进依据?”
“实验。”文枢平静地说,“我们做过活体实验。在偏远殖民地。成功率已经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九。”
活体实验。
这个词让空气变冷。
“你们在人类身上做实验?”铁岩问。
“自愿者。”瞬说,“归一院有很多自愿者。为了进化。他们愿意承担风险。”
我放下文件。
“所以你们的方案是:启动释放程序。让织影者离开。换取三百人的进化。让这三百人成为新神。统治一个濒死的世界。其他人等死。”
“简化了。”文枢说,“但大体正确。”
“织影者同意吗?”
“它们会同意。”璃说,“根据协议,它们必须同意。只要满足条件。”
我看着他们。
三个聪明人。
三个疯子。
“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文枢笑了。
第一次笑。
“因为你是共鸣者。协议规定,释放程序需要共鸣者启动。你是唯一的钥匙。”
他指了指我怀里的怀表。
“那个怀表,不仅仅是观测器。它是释放程序的启动器。周渊没告诉你吗?”
我摸出怀表。
冰凉的金属。
“没告诉。”
“那他隐瞒了很多。”瞬说,“怀表内侧有铭文。用高维语言写的。意思是‘最后的门扉’。”
我打开怀表。
仔细看。
确实有极小的符号。在表盘边缘。发着微光。
我以前以为是装饰。
“怎么启动?”我问。
“需要共鸣者自愿。”璃说,“在潮汐峰值时,在共鸣核心。用怀表接触核心。然后,做出选择。选择释放。”
“如果我选择不呢?”
“那程序不会启动。”文枢说,“但缓冲带会在五十年内崩溃。或者,织影者沉睡。你接替。无论哪种,都没有进化。没有未来。只有缓慢的消亡。”
铁岩走过来。
手按在桌上。
“你们凭什么定义未来?”
“凭数据。”瞬说,“我们分析了三百年的所有记录。三大种族已经停滞了。没有进步。没有创新。只是在重复。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被限制在这个星球上。这个牢笼里。”
璃点头。
“我们需要突破。进化是唯一的出路。”
赤瞳拔出匕首。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文枢看着她,“但事实不会改变。赤瞳,你曾是我们的武器。你知道归一院的理念。你也曾相信过。”
“我那时被洗脑了。”
“现在呢?现在你就清醒吗?教团告诉你的就是真相吗?寂灭使徒告诉你的就是真相吗?谁知道什么是真相?”
赤瞳沉默了。
云舒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瞬说。
“如果启动释放程序,织影者真的会赋予进化吗?它们之前说,它们的能量在衰退。可能无法支付‘补偿’。”
文枢的表情变了。
细微的变化。
“它们……可能低估了自己。”
“或者你们高估了。”云舒说,“你们的数据基于三百年前的记录。织影者现在的状态,你们真的清楚吗?”
璃调出另一份数据。
“我们监测到它们的能量波动。虽然衰退,但足够支付三百人的植入。”
“监测可能有误。”云舒说,“高维生命的能量,用低维仪器测量,误差可能很大。”
“我们改进了仪器。”
“改进依据仍然是低维逻辑。”
对话陷入僵局。
我看着他们。
三个归一院的代表。
他们坚信自己在拯救种族。
用错误的方式。
但也许,他们的一部分是对的。
我们确实被困在这里。
“我需要见织影者。”我说。
“什么?”文枢皱眉。
“现在。在这里。”我说,“你们不是要谈判吗?那就把所有相关方叫到一起。你们。我们。织影者。当面谈。”
瞬摇头。
“织影者不会离开共鸣核心。”
“那我们就去核心。”
“现在不是潮汐峰值。连接不稳定。”
“那就等峰值。今晚。还有十八个小时。我们一起去核心。面对面谈。”
文枢和璃交换眼神。
瞬在快速计算。
“风险很高。”瞬说,“多方在场,可能引发冲突。”
“冲突已经在了。”我说,“不差这一点。”
铁岩点头。
“我同意。当面说清楚。”
赤瞳收刀。
“我也去。”
云舒:“我需要准备多向连接设备。”
文枢最终点头。
“好。今晚。在共鸣核心。但我们需要保证安全。”
“教团会提供护卫。”我说,“双方各带五人。不带武器。”
“可以。”
他们站起来。
准备离开。
文枢走到门口,回头。
“玄启。”
“嗯?”
“你见过外面的宇宙吗?”
“没有。”
“我见过。”他说,“小时候。父亲是宇航员。他带我上过轨道望远镜。我看过星系。看过星云。看过亿万星辰。然后父亲说,我们永远去不了那些地方。因为我们要守在这里。守着一个秘密。”
他停顿。
“那天起,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打破这个笼子。”
他走了。
门关上。
铁岩叹了口气。
“可怜人。”
“可恨。”赤瞳说。
“可怜和可恨不冲突。”云舒说。
我看着窗外的星球。
弦纹在晨光中淡去。
新的一天。
还有两天。
“我们需要准备。”我说,“今晚可能是决战。”
“你倾向于哪边?”铁岩问。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归一院的方案是错的。但他们的绝望,是真的。”
云舒握住我的手。
“会有第三条路的。我们找找看。”
“时间不多。”
“那就快点找。”
我们离开会议室。
在走廊里,遇到了教团长老。
他急匆匆走来。
“玄启。有新发现。”
“什么?”
“周渊的实验室。在北极爆炸后,我们清理现场。找到了一个隐藏密室。里面有他的私人日记。”
长老递过来一个数据板。
我打开。
周渊的声音。
录音日记。
“第二百九十七天。织影者告诉我一个秘密。关于共鸣者的真正能力。不是转换情感。是创造新的维度接口。”
我抬头。
“继续。”
长老快进。
“第三百零一天。我明白了。共鸣者可以建造一座桥。连接我们和织影者的故乡——或者说,故乡的废墟。如果我们能重建那里,它们就能回家。我们也能获得解放。”
云舒抢过数据板。
快速分析。
“数据不全。但原理可行。共鸣者作为锚点,稳定一个临时维度通道。输送能量。逐步修复高维空间。”
“需要多少能量?”铁岩问。
云舒计算。
脸色变白。
“很多。相当于……点燃一颗恒星。”
“我们哪有那么多能量?”
“有。”云舒说,“熵减潮汐。三百年的潮汐能量。如果全部收集起来。一次性释放。可能够。”
赤瞳皱眉。
“收集三百年的能量?怎么收集?”
“共鸣核心。”长老说,“核心一直在吸收多余的能量。储存着。周渊设计的时候,就是做备用电池用的。”
“储存了多少?”
“不知道。但可能足够。”
我心跳加快。
“那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风险。”周渊的录音继续,“第三百零五天。织影者警告我。如果打开通道,失败的话,储存的能量会爆炸。毁掉整个星球。成功的话,通道会永久打开。我们和织影者的故乡会连接。两个世界将融合。后果未知。”
未知。
总是未知。
“织影者愿意吗?”我问。
“它们愿意尝试。”周渊说,“但它们需要保证。保证我们不会在通道打开后,入侵它们的故乡。”
“我们入侵高维空间?”
“理论上可能。如果通道稳定了。”
复杂。
太复杂了。
我揉着太阳穴。
“所以选择变成了三个。一,让织影者沉睡,我接替。二,启动释放,换三百人进化。三,打开通道,尝试送它们回家,风险是可能毁灭世界。”
长老点头。
“基本是这样。”
“哪个最好?”
“没有最好。只有最不坏。”
赤瞳说:“我选三。至少是尝试解决问题。不是逃避。”
云舒:“但风险太大。失败的话,所有人都死。”
铁岩:“归一院不会同意三。他们要的是进化。不是送走织影者。”
我看向窗外。
轨道环在旋转。
缓慢。
稳定。
像个巨大的钟表。
计算着我们的时间。
“今晚。”我说,“把这三个选项,都摆出来。让所有人选择。包括织影者。”
“如果达不成一致呢?”长老问。
“那就投票。”
“谁有投票权?”
“所有人。”我说,“每一个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无论种族。无论立场。因为这是所有人的命运。”
长老沉默。
然后:“教团会组织投票系统。但需要时间。”
“多久?”
“二十四小时。”
“那就二十四小时后投票。今晚先谈判。”
我们分头准备。
铁岩去维修轨道环的系统。
长老去搭建投票网络。
云舒去分析通道数据。
赤瞳陪着我。
在观景台。
我们看着下面的星球。
“玄启。”
“嗯?”
“如果投票结果,选了最糟糕的选项。你会服从吗?”
“我不知道。”
“你会反抗吗?”
“也许会。”
“那我会帮你。”
我看向她。
“即使对抗所有人?”
“即使对抗所有人。”赤瞳说,“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真实。”
我抱住她。
很紧。
“谢谢。”
“不用谢。”她低声说,“你也是我唯一的真实。”
傍晚。
潮汐开始涌动。
我们出发去共鸣核心。
双方队伍在圣地广场集合。
归一院五人。文枢带队。
教团五人。我带队。
赤瞳。云舒。铁岩。还有两位教团护卫。
乘坐大型运输艇。
飞往北极。
路上没人说话。
气氛沉重。
文枢一直看着窗外。
眼神里有渴望。
我想起他说的星空。
他父亲带他看过的星空。
我也想看。
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不是以毁灭为代价。
运输艇降落在冰原。
步行进入洞穴。
共鸣核心的光芒比上次更强。
蓝光脉动。
像心跳。
织影者的影子已经在等待。
漂浮在空中。
声音直接响起。
“我们感知到很多思想。很多矛盾。”
文枢上前。
鞠躬。
“尊敬的织影者。我们是归一院的代表。我们来谈判释放程序。”
“我们知道。”织影者说,“但我们不会同意释放。”
文枢愣住。
“为什么?协议规定……”
“协议的前提是我们有能力支付补偿。”织影者说,“我们现在没有。我们的能量只够自己离开。无法赋予你们进化。”
璃急切地说:“但监测显示……”
“你们的监测错了。”织影者说,“我们故意释放了虚假信号。想看看你们的反应。结果,你们选择了最自私的路。”
瞬颤抖。
“所以……从来没有进化补偿?”
“曾经有。”织影者说,“三百年前有。现在没有了。很抱歉。”
文枢瘫坐在地。
脸色惨白。
他信仰的东西。
崩塌了。
“那我们……我们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
“算错误。”织影者说,“但可以原谅的错误。因为绝望会让人盲目。”
我看着他们。
归一院的代表。
他们的狂热褪去。
只剩下空虚。
可怜。
可恨。
也可悲。
“那么选项只剩两个。”我说,“沉睡。或者,通道。”
织影者转向我。
“通道的风险,周渊告诉你了。”
“告诉了。”
“你愿意尝试?”
“我需要知道你的意愿。”我说,“你们想回家吗?即使家已经毁了?”
影子们聚拢。
光芒温柔。
“想。”它们说,“我们做梦都想。但不想连累你们。”
“那就一起冒险。”我说,“我们建造通道。送你们回家。同时,我们也获得自由。这个星球不再需要狱卒。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铁岩举手。
“我有个问题。”
“请说。”
“通道打开后,两个世界融合。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织影者诚实地说,“可能会进化。可能会异变。可能保持原样。维度融合没有先例。无法预测。”
云舒说:“但总比慢慢消亡好。”
赤瞳:“也比让玄启一个人牺牲好。”
我看向文枢。
“你们呢?归一院愿意支持通道方案吗?”
文枢慢慢站起来。
眼神空洞。
然后聚焦。
“如果……如果我们能参与建造通道。如果我们能第一批进入新世界。我们愿意。”
“条件?”
“我们要保留知识。保留历史。保留我们的存在证明。”
“可以。”我说。
织影者说:“但需要全体同意。需要星球上每一个生命的同意。因为每一个生命都要承担风险。”
长老点头。
“教团在组织投票。二十四小时后出结果。”
“那么。”织影者说,“我们等待。”
影子们开始消散。
“等等。”文枢说。
影子停住。
“还有事?”
“对不起。”文枢低头,“为了我们做错的一切。”
影子沉默。
然后:“我们原谅你们。因为你们也是困兽。困兽会撕咬。我们理解。”
它们消失了。
蓝光恢复平静。
我们站在洞穴里。
归一院的人低着头。
教团的人表情严肃。
铁岩打破沉默。
“那就等投票吧。”
我们离开洞穴。
返回圣地。
夜空中有弦纹。
潮汐涌动。
像在倒数。
二十四小时。
决定命运的时刻。
我握着怀表。
表盘上的符号在发光。
也许。
这就是“最后的门扉”真正的意思。
不是释放的门。
是回家的门。
对我们所有人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