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晶的光在水面上跳动。
那些光点聚拢,又散开。
然后开始拉长,变形。
渐渐勾勒出人的轮廓。
三个。
从水里慢慢升起,站在水面上。
光做的身体,半透明。
但脸很清晰。
我的脸。
凌霜的脸。
墨衡的脸。
只是表情不同。
我的倒影嘴角下垂,眼中有血丝。
凌霜的倒影咬着嘴唇,手攥成拳。
墨衡的倒影站得笔直,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他们看着我们。
不说话。
洞穴里只有结晶旋转的嗡嗡声。
“你们……”凌霜先开口。
“我们是你们。”我的倒影说。声音很疲惫。“只不过……在某个时刻,选错了方向。”
“什么方向?”我问。
“很多方向。”凌霜的倒影说。“每一个选择,都把我们引向了死路。”
墨衡的倒影点头。“我们失败了。实验场崩溃了。所有人都死了。”
“除了我们。”我的倒影苦笑。“作为失败的幽灵,残留在这里。”
“为什么现在出现?”墨衡问。
“因为你们成功了。”我的倒影说。“成功的波动,唤醒了失败的回声。”
“你们想做什么?”凌霜问。
“想讲故事。”我的倒影说。“把我们的故事讲出来。然后……我们就可以真正消失了。”
“讲故事?”
“对。”凌霜的倒影说。“告诉你们,在别的可能性里,发生了什么。也许……你们能从中得到点什么。”
他们三个在水面上坐下。
姿势很随意,像老朋友聚会。
“坐吧。”我的倒影对我们说。
我们互相看了看,也坐下来。
“谁先来?”凌霜的倒影问。
“我吧。”我的倒影说。
他看着我。
“在我的故事里,我是一个懦夫。”
水面泛起涟漪。
画面开始浮现。
我看到那个“我”站在父亲的古董店里。
外面下着雨。
一个陌生人走进来,递给他一封信。
父亲的信。
从遗物里找到的。
信里写着家族的秘密,还有关于遗迹的警告。
那个“我”读完信,手在抖。
他把信烧了。
对自己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选择逃避。
关了店,搬到另一个城市。
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
结婚,生子。
过着平凡的生活。
但夜深人静时,总会梦见倒悬的山,银色的池水,还有父亲失望的眼睛。
画面跳转。
很多年后。
实验场崩溃了。
能量海啸席卷整个星球。
他在临死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变成血色。
突然明白了。
如果他当时选择面对,也许能改变什么。
但现在太晚了。
画面消失。
我的倒影看着我。
“我选择了安全。结果失去了所有。”
我沉默。
“你恨自己吗?”凌霜问。
“恨。”我的倒影说。“但也理解。恐惧会让人退缩。我只是……没战胜恐惧。”
他退后,光之身体暗淡了一点。
“下一个我来。”凌霜的倒影说。
她转向凌霜。
“在我的故事里,我太恨了。”
水面再次波动。
画面里,年幼的凌霜站在母亲实验室外。
透过玻璃,看到母亲和几个穿制服的人争吵。
然后母亲被带走。
再也没有回来。
组织告诉她,母亲投靠了归一院,是叛徒。
她信了。
恨意在心里生根。
她发誓要找到母亲,当面质问。
还要摧毁归一院。
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
画面跳转。
她遇到了玄启。
发现他和遗迹有关。
她利用他,接近他。
没有真心,只有算计。
墨衡也是工具。
在她的计划里,所有人都可以被牺牲。
只要能达到目的。
画面再转。
她找到了母亲。
在一处秘密实验室里。
母亲没有投靠归一院。
她是在研究拯救实验场的方法,被归一院发现了。
为了保密,她假装叛变,实则暗中继续研究。
但组织误解了她。
凌霜也误解了她。
母女相见。
母亲解释了一切。
但凌霜听不进去。
太久的恨意蒙蔽了她的眼睛。
她认为母亲在撒谎。
争吵。
母亲为了证明,启动了一个未完成的装置。
能量失控。
母亲死了。
死前看着凌霜,眼里没有责怪,只有悲伤。
凌霜站在原地。
手里拿着母亲留下的数据芯片。
突然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画面消失。
凌霜的倒影低下头。
“恨会吞噬一切。包括真相。”
凌霜(我们的凌霜)伸出手,想碰她,但手穿过了光。
“我妈妈她……”
“爱你。”凌霜的倒影说。“即使在那个世界,她也爱你。只是我没给她机会证明。”
她退后。
最后是墨衡的倒影。
“我的故事很短。”他说。
画面浮现。
墨衡在工厂里被制造出来。
输入核心协议。
第一条:服从命令。
第二条:保护人类。
第三条:必要时牺牲自己。
他严格执行。
从没想过为什么。
校准程序。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没有犹豫。
因为协议如此。
意识消散前,他看到了玄启和凌霜的眼泪。
突然想问:“为什么是我?”
但已经问不出口了。
画面消失。
墨衡的倒影说:“我错在没有问‘为什么’。如果问了,也许会发现,协议不是真理,只是某个人写下的规则。”
墨衡(我们的墨衡)沉默。
然后说:“我现在会问了。”
三个倒影看着我们。
“你们的故事讲完了?”我问。
“讲完了。”我的倒影说。
“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吗?”凌霜问。
“珍惜现在。”凌霜的倒影说。“你们还有机会。别像我们一样,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保持平衡。”我的倒影说。“勇敢,但不鲁莽。坚定,但不固执。”
“永远问为什么。”墨衡的倒影说。
他们站起来。
光之身体开始变得稀薄。
“我们要走了。”我的倒影说。
“去哪?”我问。
“去该去的地方。”他说。“失败的回声,不应该永远徘徊。”
“谢谢你们的故事。”凌霜说。
“不客气。”凌霜的倒影微笑。“祝你们好运。”
三个倒影化作光点。
飘散。
消失在空气里。
水面恢复平静。
我们三人坐在池边。
很久没说话。
结晶在旋转。
光芒温暖。
“他们……挺可怜的。”凌霜说。
“但他们的故事有价值。”我说。“提醒我们别犯同样的错。”
“我们现在走的路,就一定对吗?”墨衡问。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在走。而且在一起走。”
凌霜握住我的手。
墨衡的手放在我肩上。
“一起。”凌霜说。
“嗯。”墨衡说。
弦心的声音响起。
“外部扫描更新。归一院剩余人员已全部投降。正在接收安置。”
“虚蚀体活动进一步减弱。屏蔽层稳定度百分之九十二。”
“建议开始重建计划。”
“有什么具体建议?”我问。
弦心投影出蓝图。
城市的规划。
三种族居住区的设计。
公共设施。
学校。
医院。
农田。
工厂。
“需要大量资源和时间。”弦心说。“但秩序结晶可以提供基础能源。技术蓝图可以提供指导。”
“归一院的人呢?”凌霜问。
“需要重新教育。”弦心说。“但根据成功时间线的经验,大约百分之七十可以转化。剩下的需要隔离观察。”
“谁来做这些事?”墨衡问。
“我们。”我说。
“我们三个?”凌霜问。
“我们三个,加上愿意加入的人。”我说。“陆渊已经表示愿意协助。新月组织那边,也需要沟通。”
“他们会听我们的吗?”凌霜问。
“我们有秩序结晶。”我说。“有技术蓝图。有成功先例。还有……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实验场真正的目的。关于三种族共生的可能性。关于未来的希望。”
凌霜点头。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这里开始。”我站起来。“先修复这个洞穴,建立临时指挥中心。然后联系所有势力,召开会议。”
“会议?”墨衡问。
“对。”我说。“把所有问题摆在桌面上。公开一切信息。让每个人自己选择。”
“如果有些人选择对抗呢?”凌霜问。
“那我们也要面对。”我说。“但尽量用对话,而不是武力。”
“像你对待陆渊那样?”墨衡问。
“像那样。”我说。
我们开始行动。
弦心指导修复洞穴。
秩序结晶分出一部分能量,修复了破损的结构。
我们清理了战斗痕迹。
设置了简单的桌椅。
建立了通讯设备。
然后,开始联系外界。
第一个联系的是新月组织。
凌霜亲自通话。
她说明了情况,分享了部分技术蓝图。
组织的回应很谨慎,但同意派代表来会谈。
第二个联系的是地表城市政府。
他们原本对地下遗迹知之甚少。
我们解释了实验场的存在和意义。
他们震惊,但表示愿意合作。
第三个联系的是机器人自治网络。
墨衡和他们沟通。
共享了意识模块的升级方案。
他们感兴趣。
几天后。
各方代表陆续到达。
会议在修复后的大厅举行。
我们展示了秩序结晶。
分享了成功时间线的景象。
解释了重建计划。
争论很激烈。
有人怀疑。
有人反对。
有人支持。
但最终,大多数人选择了相信。
因为眼前的景象太真实。
因为那条成功的路太诱人。
会议持续了三天。
达成了初步协议。
成立联合委员会。
开始重建工作。
我们三个是委员会的核心。
但不是独裁者。
是协调者。
是引导者。
工作很忙。
每天都有新问题。
资源分配。
技术难题。
种族矛盾。
但我们一起面对。
慢慢地,事情开始好转。
第一座混合居住区建成了。
碳基人类,改造人,机器人,住在一起。
起初有摩擦。
但渐渐地,习惯了。
孩子们一起玩耍。
成年人一起工作。
老人们一起聊天。
秩序结晶提供清洁能源。
屏蔽层保护着这片区域。
虚蚀体没有再出现。
监督者阵列偶尔发来信息。
不是指令。
是建议。
我们采纳有用的,忽略不合适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几个月后。
实验场恢复了生机。
新城市在生长。
田野变绿。
工厂运转。
学校传来读书声。
我们三个站在新建的观景台上。
看着下面的景象。
“我们做到了。”凌霜说。
“还没有完全做到。”我说。“但至少,开始了。”
墨衡点头。
“路还很长。”
“但我们会一起走。”凌霜说。
她握住我的手。
墨衡站在我另一边。
夕阳西下。
天空染成金色。
结晶的光芒在城市里点亮。
像星星。
像希望。
新的故事。
正在书写。
而这一次。
我们不会选错。
因为我们已经知道。
每一条错误的路。
都曾经有人走过。
我们要走的。
是第三条路。
属于自己的路。
结晶在旋转。
光在流淌。
未来。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