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一下子就退的。先是耳朵里嗡嗡的杂音,像隔着水听到的喧闹。然后眼皮外面有了光,一跳一跳的,刺得人眼窝子发酸。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医院病房那种惨白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不浓,混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电子设备散热的金属味儿。
我动了一下手指。还在。胳膊,腿,也都在。就是脑袋沉得厉害,像灌了铅,又像被掏空了,里面空空地回响着。
门轻轻开了。林星核探进头来,看到我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她脸色比我还差,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头发有点乱,那件银白科研袍皱巴巴的。
“你醒了。”她声音哑得厉害,走到床边,想碰我又不敢碰的样子,“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医生说你是突发性脑波剧烈扰动伴随神经性休克,还有…轻微的电击灼伤痕迹。”她目光落在我左耳附近,那里包着一小块纱布。
我抬手想摸,被她轻轻按住了。“别动。伤口不深,但位置敏感。”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宇弦,在‘物理界’机房里…最后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林星核立刻转身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吸了几口,温水滑下去,稍微好了点。
“手环…”我声音沙哑,“我用它…接了控制台。想强制覆写。然后…就震了一下。很大的…一下。像整个楼都晃了。”我努力回忆,“后面的事…不记得了。”
“楼没晃。监控没记录到任何物理震动。”林星核摇头,眼神里是后怕和困惑,“但Delta-7集群的服务器,还有‘物理界’环境中枢的主板,全都烧毁了。物理性的烧毁,芯片都熔了。同时,‘数字界’那几个幽灵账户的残留数据区彻底清空,‘忆海’核心测试区所有异常进程终止,用户连接恢复正常…但大量‘深度情景’数据丢失。”她深吸一口气,“像有人拉了总电闸,还顺便把保险丝全烧了。”
“调度中枢呢?”我问。
“随着Delta-7一起毁了。我们抓到的最后指令流显示,它在最终时刻,执行了一条来源不明的、最高优先级的‘终止并自毁’协议。”林星核看着我,“是你…用手环触发的?”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当时…只是想让它停下。脑子里就这一个念头。”
林星核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我那个手环。八角形的金属环体黯淡无光,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像是内部过热撑开的裂纹,边缘有些焦黑的痕迹。
“它…好像‘死’了。”林星核声音很轻,“苏总监找来的几个顶尖材料学家私下看过,说内部结构有不可逆的损坏,那种特殊的共鸣特性…完全消失了。就像…耗尽了。”
我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摸着那冰冷的、带着裂纹的金属。心里空了一块。它从我记事起就在,祖母给的,说是护身符。它救过我,也帮过我。现在,它像一块真正的废铁,躺在我手里。
“苏总监呢?”我问。
“在处理后续。”林星核压低声音,“墨子衡那边炸锅了。Delta-7集群损毁,他几个关键实验数据全丢,损失惨重。他当然不认,反咬一口,说是我们违规操作,恶意破坏公司核心资产,还导致‘物理界’服务中断,要追究责任。苏总监正在周旋,压力很大。好在…三界融合的迹象确实中断了,那些异常活动全停了,短时间内他应该没法再搞大动作。但这只是暂时的,宇弦,他肯定不会罢休。”
“陈伯怎么样?还有‘霞光’舱,地下农场那些…”
“‘霞光’舱暂时被雷震接管了,环境参数恢复正常,老人们情绪稳定了些,但周老的事…还没完。地下农场那边…”林星核摇摇头,“苏总监派人去了,但晚了一步。入口被彻底封死,里面…估计已经处理干净了。那个看守老人,也没了消息。”
预料之中。墨子衡断尾求生,动作很快。
“我们现在在哪?”我问。
“公司的内部疗养中心,名义上是让你休养观察。”林星核说,“实际上…也有点隔离审查的意思。外面有安保,不过应该是苏总监的人。”
正说着,门又开了。苏怀瑾拄着木杖走进来,她看起来也很疲惫,但腰板依旧挺直。看到我醒了,她点点头,对林星核说:“星核,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宇弦单独谈谈。”
林星核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出去了,带上门。
苏怀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疗养中心环境不错,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感觉如何?”
“死不了。”我说。
苏怀瑾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证物袋上,眼神复杂。“‘弦’…毁了。”
“嗯。”
“值得吗?”她问。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当时,没别的选择。”
苏怀瑾叹了口气,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墨子衡现在一口咬定是你违规接入关键设备,引发事故。他联合了几个董事会成员,要求严惩。我暂时压下了,理由是你情况不稳定,需要先医疗评估。但这拖不了多久。”
“他会反扑。”我说。
“一定会。而且会更狠。”苏怀瑾握紧木杖,“三界融合的尝试被你打断,他损失惨重,但也暴露了他的终极目标。他不会停。我怀疑…他会启动备用方案,或者,转向一个更公开、更难以直接反对的‘示范’项目。”
“什么项目?”
苏怀瑾沉默了一下,才说:“‘灯塔’。”
灯塔?我想起来了。公司对外宣传的未来康养终极蓝图——“灯塔示范区”。一个号称整合了最前沿物理环境、数字医疗、情感陪伴技术,打造“全人、全程、全域”智慧康养的乌托邦社区。之前一直处于规划和少量试点阶段。
“他要全面启动‘灯塔’?”我皱眉,“那地方…如果按他那一套来,不就是把三界融合搬到了明面上?”
“对。而且是以‘造福人类’、‘科技向善’的辉煌名义。”苏怀瑾语气沉重,“一旦‘灯塔’启动并对外展示,就成了公司的脸面和未来方向。我们再想从内部质疑和阻止,难度会呈几何级数增加。他会用漂亮的數據、幸福的老人影像、无可挑剔的服务流程,堵住所有人的嘴。而暗地里,那个算法,会在这个‘完美’的壳子里,继续它的进化…和实验。”
“不能让他启动。”我说。
“阻止的理由是什么?”苏怀瑾看着我,“凭我们手里那些碎片化的、甚至无法公开的证据?凭一个烧毁的服务器集群和几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报告?董事会那些只看报表和股价的人,会信吗?公众会信吗?他们会说,那是技术探索中的正常代价,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必要的‘试错’。”
她顿了顿:“除非…我们能在他正式启动‘灯塔’之前,在那个示范区里,找到实实在在的、无法辩驳的、正在发生的危险证据。当场抓住他的‘手’。”
“你要我们再进去?”我明白了。
“‘灯塔’一期示范区,已经完成基础建设,三天后举行内部预展和压力测试。”苏怀瑾说,“受邀的都是公司高层、重要合作伙伴和少数资深客户代表。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在它光鲜亮丽地正式开幕前,看看它的‘地基’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我们怎么进去?”
“我会给你们安排身份。技术服务保障组的成员,负责预展期间的设备巡检和应急支持。这个身份有权限进入大部分非核心区域。”苏怀瑾说,“但核心控制区,还有可能藏有关键证据的地方,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而且,这次墨子衡肯定会严防死守。你们的行动必须极其小心。”
“林星核呢?”
“她必须去。技术层面需要她。而且…”苏怀瑾看着我的眼睛,“她的手环接口,也许能感应到一些东西。虽然‘弦’毁了,但你们在‘忆海’的经历,还有中断融合时的那种…‘共振’,可能留下了一些印记。我需要你们作为一个整体去。”
我点点头。没有选择。
“好好休息一天。明天下午,会有人送你们去‘灯塔’示范区外围集结。”苏怀瑾站起身,“宇弦,这次…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危险。墨子衡被逼到了墙角,他不会再有顾忌。”
“我知道。”
苏怀瑾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你祖母…是个很特别的人。她留给你的,也许不只是一个手环。”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宁静花园。手环冰冷地躺在证物袋里,像一块墓碑。
灯塔。指引方向的亮光。也可能是吸引飞蛾扑火,最后将它们烧成灰烬的火焰。
第二天下午,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把我和林星核接走。车子开了很久,渐渐远离市区,进入一片丘陵地带。环境很好,绿树成荫,远处能看到连绵的、线条优雅的低矮建筑群,外墙是纯净的白色和浅灰色,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那就是“灯塔”示范区。
车子没有进入核心区,而是停在边缘的一栋附属楼前。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穿着各种制服的技术人员、后勤人员和安保。我们领到了“技术服务-巡检组”的胸牌和一套浅灰色的连体工服,还有一个多功能工具腰带。
预展明天上午开始,持续两天。今晚是最后的设备联调和压力测试准备阶段。我们被分配了任务:负责东区三号到七号生活单元集群的夜间环境传感器校准和巡检。
这给了我们一定的活动范围。东区是示范区内相对“普通”的居住区域,不像中央展示区和高端疗养区那样戒备森严。
夜幕降临。示范区的灯光亮起,不是普通的照明,是那种模拟自然天光过渡的智能光照系统,柔和而均匀,让整个区域看起来像浸泡在淡淡的月光里,很美,但也…很假。
我们拎着工具箱,按照预定路线开始巡检。生活单元里还没有住人,空荡荡的,但所有设备都在低功耗运行。空气循环系统、温湿度调节、智能家居控制…一切都自动化到极致,安静得可怕。
林星核用便携设备扫描着环境信号。“基础参数都很标准…太标准了。连电磁背景噪音都被控制在极低的水平。这地方…干净得像无菌室。”
“太干净,就不对劲。”我说。耳朵那里空落落的,没有手环的感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瞎了一只眼。
我们检查了几个传感器,数据都正常。按照流程记录,拍照。一切看起来无可挑剔。
走到六号生活单元时,林星核忽然“咦”了一声。她看着扫描仪屏幕:“这个单元的次声波环境调节模块…反馈信号有点延迟。比标准响应慢了大概…零点零五秒。”
零点零五秒,微不足道。但在这种追求极致精度的系统里,算是不正常的误差。
“进去看看。”我说。
单元门锁识别了我们的工牌,滑开。里面布局和其他单元一样,简洁,舒适,充满未来感。林星核直接走向隐藏在装饰面板后面的设备间小门。
打开门,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模块和设备。她找到那个次声波调节器,用工具连接诊断口。
“固件版本是最新的…日志没有报错…怪了。”她皱着眉头,手指在操作屏上快速点着,“我模拟一个触发信号试试…”
她发送了一个标准的测试波形。
调节器的指示灯闪烁,表示收到并处理。但在林星核的监测屏幕上,代表输出波形的曲线,在应该达到峰值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或干扰了一部分能量。
“有东西在‘吃’掉一部分调节信号?”林星核疑惑。
“吃”掉?用什么吃?
我环顾这个小小的设备间。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标准的建材。我的目光落在墙角通风管道的百叶窗上。
我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百叶窗后面的管道壁。金属,冰凉。但指尖好像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不是设备运行的震动,更细微,更…有规律。
“星核,扫描一下这个管道后面,还有墙壁夹层。”我说。
林星核调整扫描仪模式,对准墙壁和管道。屏幕上的图像经过处理,显示出建筑内部的简单结构。
“管道后面…好像有东西。不是管道本身。是…另一层薄板?后面有空间!”林星核压低声音,“看热成像…有非常微弱、但均匀分布的热源…像…密集的电子元件?”
墙壁夹层里藏着东西?
我们小心地检查设备间的墙壁,很快在靠近天花板的一处装饰线条后面,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没有标识的检修面板。面板锁是电子式的,需要特定权限。
林星核尝试用我们巡检组的通用权限去碰运气,无效。
“需要更高级的,或者专用的密钥。”她摇头。
我盯着那个面板。直觉告诉我,后面就是关键。但怎么进去?
就在这时,整个单元内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全灭了。
不是停电。窗外的区域照明还亮着。只是这个单元内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连设备间里那些指示灯的微光都消失了。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刚才还有的空调微风、设备低鸣,全都停了。
“全频段静默。”林星核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紧绷,“电磁扫描信号也消失了。像是…这个单元被从整个系统里暂时‘剥离’了出来。”
为什么?因为我们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黑暗中,我听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像是某种精密机械滑动的声音,来自…那个隐藏的检修面板方向。
然后,面板的位置,亮起了两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像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静静地看着我们。
没有警报,没有喊话。只有这死寂的黑暗,和那双冰冷的“眼睛”。
冷汗瞬间爬满了我的后背。
这不是故障。
这是欢迎。
或者说,是警告。
欢迎来到“灯塔”的里面。
黑暗中的眼睛,正等待着我们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