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金光很暖。
暖得不正常。金属不该有这样的温度。像活物的皮肤。
我盯着表盘。
裂缝还在,但里面的光从暗红变成了纯净的金。风铃睡着后,它就一直这样。安静地发光。像在等待什么。
云舒坐在床边,守着风铃。
少女的呼吸平稳了。基因纹稳定在额头上,像一道银色的月牙。
“她说的‘播种’画面……”云舒轻声问,“你看到了多少?”
“全部。”我合上怀表,“但理解不了。太高维了。就像蚂蚁理解不了人类建城市是为了什么。我只能看到‘动作’,看不到‘意图’。”
“园丁内部有分裂。这可能是我们的机会。”
“也可能是更大的危机。”我把怀表放回口袋,“如果园丁自己打起来,花园会怎么样?”
云舒没回答。
她看着风铃,手指轻轻拂过少女的额头。
“她真年轻。”云舒说,“才十七岁。就要承载这样的秘密。”
“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云舒想了想,“我在准备意识上传。每天做神经适配训练。害怕忘记祖母的脸。害怕变成一团没有温度的数据。”
她停顿。
“但我还是选了这条路。”
“后悔吗?”
“有时候。”云舒看向我,“比如现在。我想握你的手。真正的,有温度的手。而不是通过压力反馈模拟。”
我走过去。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是投影的触感。
但她笑了。
一点点的光粒从她眼角飘出——数字人的眼泪。
“够了。”她说,“这样也够了。”
窗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有影子在移动。白色的长袍。归一院的使者。
至少六个。
他们包围了天文台。
“他们找到这里了。”我说。
云舒站起来。
“怎么会?族长说只有他知道这个地点。”
“族长可能被控制了。或者……”我看着那些白影,“我们被跟踪了。”
风铃忽然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
眼神清醒得吓人。
“他们不是来找我的。”她说,“是来找你的,玄启。”
“我?”
“你的怀表。”风铃指着我的口袋,“它在发光。我从血脉记忆里看到了……那光是一种信号。一种呼唤。归一院能追踪到它。”
我掏出怀表。
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来,越来越亮。
“怎么关掉它?”
“关不掉。”风铃摇头,“它是钥匙。钥匙在接近锁的时候,自然会发光。”
“什么锁?”
风铃没回答。
她下床,走到墙边。手指在墙上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砖。
按下去。
墙壁无声滑开。
露出另一条通道。
“跟我来。”她说,“爷爷告诉过我,如果被发现,就走这条路。通向山下的旧下水道。”
“族长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他告诉了我一切。”风铃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因为我是最后的记忆传承者。跟我来,没时间了。”
我们钻进通道。
墙壁在身后合拢。
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风铃在最前面,她对这里很熟悉。
云舒跟在我后面。
“玄启,怀表的光在减弱。”她说。
我低头看。
确实。金光在慢慢暗下去。
像离开磁铁的铁屑。
“我们在远离‘锁’。”我说。
“那个锁到底是什么?”云舒问。
风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起源圣碑。”
我们停下来。
“什么东西?”
“记录熵弦星球真正起源的物理石碑。”风铃说,“就在弦纹城地底深处。只有共鸣者能打开它。而打开它需要钥匙——就是你手里的怀表。”
我握紧怀表。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爷爷说,时机还没到。”风铃转身,在黑暗里看着我,“但现在,归一院已经行动了。他们想在你打开圣碑之前毁掉你。或者控制你。”
通道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到了。
我们爬出去。
外面是城北的旧下水道出口。杂草丛生,远处是城市的灯光。
“现在去哪?”云舒问。
“去找铁岩。”我说,“他应该知道些什么。怀表是他给我的。”
“你怀疑他?”
“不。”我看着掌心的怀表,“但我需要答案。现在。”
我们穿过夜色。
尽量避开主街。走小巷,走屋顶。
铁岩的工坊还亮着灯。
我敲门。
门开了。
铁岩站在里面。他看起来……很疲惫。械族的传感器通常稳定发光,现在却在轻微闪烁。
“你们回来了。”他说,“风铃找到了?”
“找到了。”我走进去,“但归一院也找到了我们。他们追踪我的怀表。”
铁岩的传感器猛地缩了一下。
“怀表在发光?”
“金色。风铃说,那是钥匙接近锁的信号。”
铁岩沉默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背对着我们。
“铁岩。”我说,“你知道什么,对吧?”
他转过身。
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金属盒子。
“这个盒子,我保存了三十五年。”他说,“是你父亲留给我的。他说,当你需要知道真相的时候,就打开它。”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
“现在,是时候了。”
盒子没有锁。
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
我打开它。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
一张照片。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工整,是械族的打印字体,但末尾有手写签名。
我拿起信。
读。
“致我的儿子,玄启。”
开头第一句,就让我的呼吸停了。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成长到能面对真相。而我,恐怕已经不在了。”
“首先,你不是自然出生的。”
“你是被制造的。”
“被‘织影者’中的一派——我们称之为‘观察派’——制造出来的。他们是园丁中主张‘不干预’的那些存在。他们创造了你,作为‘调解者’。”
“你的混血身份是刻意的设计。灵裔的血肉,械族的逻辑核心,数字人的意识共鸣潜力——三者结合,让你能同时理解三大种族,并在必要时,平衡他们。”
“你的怀表,不是普通的遗物。它是‘起源圣碑’的钥匙,也是你的‘存在稳定器’。你每次使用共鸣能力,消耗的不是寿命,而是你的‘存在本质’。如果本质耗尽,你会消失。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
“铁岩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他是你的监护人。我委托他抚养你,保护你,直到你觉醒。他做到了。我永远感激他。”
“我,你的制造者,是织影者中的一名叛逆者。我违反了‘不干预’原则,创造了你。因为我认为,花园需要园丁的守护,而不是放任。但我无法亲自降临。所以我留下了你。”
“归一院,是织影者中‘修剪派’在地球的代理人。他们想清洗花园,让一切回归‘纯净’。他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他们能感应到你的特殊。所以他们要除掉你。”
“你的使命,不是打败归一院。是打开起源圣碑,让三大种族看到真相。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未来:是继续当实验品,还是争取自由。”
“最后,记住:你虽然是被制造的,但你的情感,你的选择,你的爱和恨,都是真实的。你不是工具。你是我能创造出的,最接近‘人’的存在。”
“愿你找到自己的路。”
“——你的制造者,编号07,代号‘守望者’。”
信在我手里颤抖。
不,是我的手在抖。
云舒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玄启……”
我放下信。
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
黑发,眼睛很亮。笑容温和。
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额头上,有淡淡的金色纹路——和我怀表上的弦纹一模一样。
背景是一个实验室。白色的墙壁,复杂的仪器。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玄启,三个月大。第一次对弦纹产生共鸣。”
我把照片翻过来。
盯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我的制造者。
我的……父亲?
不。
我没有父亲。
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人造共鸣者。
工具。
调解者。
这些词在脑子里旋转。
像锋利的碎片。
铁岩走过来。
“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
看着他。
“你一直知道。”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的制造者说,真相必须在合适的时机揭露。”铁岩的传感器低垂,“过早知道,你可能会崩溃。或者被归一院发现。我必须保护你。”
“保护我?”我笑了。笑声很干,“保护一个工具?”
“你不是工具。”铁岩的声音变硬,“我抚养你三十五年。我看着你长大。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用怀表修补裂缝……那些都是真的。你的情感是真的。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现在感觉到的背叛,也是真的。”
他伸出手。
金属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你是我儿子。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你就是。”
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一次。
两次。
然后,我睁开眼。
“起源圣碑在哪里?”
铁岩愣住。
“你要现在去?”
“既然我是钥匙。”我举起怀表,“既然我的使命是打开它。那就现在做。归一院在追我。他们在追这把钥匙。我不想再躲了。”
风铃走过来。
“我知道圣碑的位置。爷爷告诉过我。”
“在哪?”
“弦纹城正中心的地下。就在三大种族行政大楼的地基下面。”
云舒皱眉。
“那么显眼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风铃说,“而且,圣碑被高维技术隐藏了。普通人看不见。只有共鸣者能感应到。”
我看向铁岩。
“你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我需要联系青刃和紫澜。”铁岩说,“如果他们知道真相,可能会帮助我们。而且,归一院很可能已经包围了行政大楼。我们需要人手突破。”
“不要告诉太多人。”我说,“消息泄露,风险更大。”
“只告诉核心成员。”铁岩点头,“青刃,紫澜,初号。还有……墨老。他可能知道圣碑的更多细节。”
“墨老?”我想起族长的警告,“他不是可疑吗?”
“族长可疑,墨老也可疑。”铁岩说,“但现在,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力量。而且,墨老欠我们人情。”
他打开通讯频道。
简短说明情况。
然后,我们离开工坊。
前往行政大楼。
夜更深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弦纹城的宵禁开始了——可能是归一院推动的。
我们贴着阴影走。
行政大楼在城中心。一座高耸的三角形建筑,表面覆盖着发光面板。
大楼周围有守卫。
械族巡逻队。
还有灵裔的护卫。
甚至有几个数字人的投影在附近巡逻——这很罕见,数字人通常不参与实体安保。
“三大种族联合守卫。”云舒低声说,“看来他们都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联合。”风铃说,“是各自为政。你看,械族守东侧,灵裔守西侧,数字人守南侧。他们不交流。各自划定地盘。”
确实。
三股力量,泾渭分明。
像三个国家在边境对峙。
“怎么进去?”我问。
“地下通道。”风铃说,“爷爷告诉我,有一条初代建造者留下的维修通道,直通地基。入口在隔壁图书馆的地下室。”
我们绕到大楼后面。
图书馆已经关门了。
但侧面的窗户没锁——铁岩用工具撬开的。
里面漆黑一片。
书架像沉默的巨人。
我们找到地下室的门。
楼梯向下。
很深。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
走到最底层。
一面墙。
风铃在墙上摸索。
找到一块松动的砖。
按下去。
墙无声滑开。
露出向下的金属阶梯。
“就是这里。”风铃说,“走下去,就是圣碑所在的地下空洞。”
我们往下走。
阶梯旋转向下。
大概走了十分钟。
终于到底。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圆形。直径至少一百米。
高三十米。
空间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很高。大概十米。
黑色石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雕刻。
但当你盯着它看时,会感觉它在“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某种能量脉冲。像心跳。
这就是起源圣碑。
怀表在我口袋里剧烈震动。
金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一道光柱。
我拿出来。
怀表脱手飞出。
悬浮在空中。
缓缓飞向圣碑。
停在圣碑正前方。
然后,表盘打开。
里面的弦纹延伸出来,像金色的触须,轻轻触碰圣碑表面。
圣碑亮了。
不是发光。
是变得“透明”。
像一层黑雾被吹散。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无数光点。
光点在流动。组成画面。组成文字。组成……历史。
我们看到了。
熵弦星球被发现的过程。
不是偶然。
是“播种计划”的一部分。
织影者们在宇宙中寻找合适的“培养皿”,播下文明的种子,观察演化过程。
目的是什么?
画面上出现一行文字。
不是任何已知语言。
但我们都能“看懂”。
“寻求进化之路的多样性样本。”
我们是被观察的样本。
三大种族是三个不同的进化方向。
灵裔:保留情感,强化基因。
械族:抛弃肉体,追求逻辑。
数字人:舍弃实体,意识永生。
织影者想看看,哪条路能走得更远。
哪条路会走向毁灭。
画面变化。
显示时间线。
三条线并行发展。
但最近,三条线开始“纠缠”。
互相影响。
互相冲突。
甚至……互相融合。
比如我。
混血。
比如觉醒者。
有情感的械族。
比如备份七号。
想拥有身体的数字人。
这些“异常”,让观察数据变得复杂。
织影者内部出现分歧。
“观察派”认为,这是有趣的演化,应该继续观察。
“修剪派”认为,这些异常是污染,应该清除。
分歧演变成对抗。
对抗的余波,渗透到星球。
形成了“织影者的低语”。
归一院接收到的,就是“修剪派”的低语。
他们认为自己在执行神圣使命。
清洗异常,让实验回归正轨。
画面继续。
显示了一个预言。
“当三线归一,钥匙出现,圣碑开启,样本将获得选择权:继续观察,或终止实验。”
三线归一。
指的是三大种族达成真正的团结。
钥匙。
就是我。
怀表。
圣碑开启。
就是现在。
选择权。
在我们手里。
画面停在这里。
然后,所有光点收拢。
汇聚成三个光团。
飘向我们。
一个飘向我。
一个飘向风铃。
一个飘向云舒。
光团融入我们的身体。
我感觉到……知识。
关于实验的全部细节。
关于织影者的真实身份。
关于“终止实验”意味着什么。
风铃睁开眼睛。
她的基因纹在发光。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爷爷一直守护的秘密,就是这个选择权。但他不知道,选择权不是给一个人的。是给所有样本的。”
云舒的投影在闪烁。
数据流在她眼睛里快速滚动。
“终止实验,意味着织影者会离开。我们会失去‘观察保护’。但也会获得真正的自由。宇宙很大,危险很多。没有园丁,花园可能被野火吞噬。”
我握紧拳头。
怀表飞回我手里。
金光收敛。
圣碑恢复原状。
但我知道,它已经完成了使命。
“现在怎么办?”铁岩问。
他和其他人没有收到光团。只有我们三个——钥匙、记忆传承者、意识代表——获得了信息。
“我们需要把真相告诉所有人。”我说,“三大种族。每一个个体。然后,让他们投票选择。”
“归一院不会允许。”铁岩说,“他们会说这是谎言。是诱惑。”
“那就对抗。”我转身,“但不是武力对抗。是真相对抗。我们要公开一切。用圣碑记录的画面,向全城广播。”
“需要权限。”云舒说,“行政大楼的广播系统,需要三大种族领袖同时授权。”
“那就去找他们。”我说,“现在。”
我们离开地下空间。
回到图书馆。
刚走出地下室,就听到外面有声音。
很多脚步声。
还有武器上膛的机械声。
我们被包围了。
从窗户看出去。
外面站满了人。
归一院的白色使者。
械族的巡逻队。
灵裔的护卫。
数字人的投影。
他们站在一起。
这次,不是各自为政。
是联合包围。
一个身影走上前。
穿着白色的长袍,但款式更华丽。
兜帽放下。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灵裔族长。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械族的主脑代表——一个高阶仲裁官。
另一个是数字人的领袖——一个年长的数字人投影,面容严肃。
“玄启。”族长开口,声音冰冷,“放下怀表。停止你的煽动行为。”
我走出图书馆。
站在台阶上。
“族长。你联合了他们?”
“为了维护秩序。”族长说,“你打开的圣碑,显示的内容是危险的幻觉。它会引发恐慌。导致文明崩溃。我们必须保护民众,不受错误信息的伤害。”
“所以你要掩盖真相。”
“真相需要被管理。”族长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我是灵裔的领袖,我有责任保护我的族人。”
械族仲裁官接口。
“主脑分析显示,圣碑内容包含大量未经证实的高维信息。贸然传播,可能导致逻辑混乱。我们建议,先将信息封存,由专家团队研究后,逐步释放。”
数字人领袖点头。
“数字人议会同意。意识稳定高于一切。”
我看着他们。
三个种族的领袖。
站在归一院那边。
“你们被收买了?”我问。
“我们被说服了。”族长说,“归一院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在不终止实验的情况下,获得更高的自主权。织影者中的‘修剪派’承诺,如果我们配合清洗异常样本,他们将提升我们的文明等级,给予我们更多技术。”
“用同胞的血换取施舍。”
“为了种族的未来。”族长的眼神冷酷,“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是必要的代价。”
风铃冲出来。
“爷爷!你不能这样!那些‘异常’也是生命!他们也有生存的权利!”
族长看向她。
眼神柔和了一瞬。
但立刻恢复冰冷。
“风铃,过来。你不该和这些人在一起。”
“我不!”风铃站到我身边,“我看到了真相。我看到了选择权。我们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未来,而不是被当作交易筹码!”
族长皱眉。
“你被他们蛊惑了。”
“不。”风铃抬起手,额头的基因纹发亮,“是我血脉记忆里封存的先祖意志,在告诉我:自由比施舍更珍贵。”
场面僵持。
归一院的使者们慢慢围拢。
武器对准我们。
铁岩走到我身边。
“青刃他们快到了。还有墨老。坚持住。”
我点头。
然后,我向前一步。
举起怀表。
“你们想封存真相?”我看着三位领袖,“那就试试。但我要告诉你们:我手里的钥匙,不仅能打开圣碑。还能……关闭它。”
族长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握紧怀表,“如果你们坚持掩盖,我可以让圣碑永远沉睡。直到下一个共鸣者出现。但那可能是几百年后。到那时,你们可能已经成了归一院的傀儡,三大种族可能已经名存实亡。”
“你在威胁。”
“我在陈述事实。”我说,“怀表和我的生命绑定。如果我死,它会自毁。圣碑将永久关闭。你们永远得不到里面的全部信息。归一院给你们的承诺,永远无法验证。”
三位领袖对视。
他们在快速交流。
归一院的使者们停下脚步。
他们在等待指令。
然后,族长笑了。
一个冰冷的、不带温度的笑。
“玄启,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他说,“你的制造者,编号07,在创造你的时候,留了一个后门。一个可以远程覆盖你意志的后门。”
我僵住。
“什么?”
“怀表不是唯一的关键。”族长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控制器,“你的逻辑核心——械族的那部分——有一个隐藏指令。只要激活,你就会服从最高权限持有者。”
他按下控制器上的按钮。
我的头剧痛。
像被铁钳夹住。
视野开始模糊。
耳边响起机械的声音。
“指令识别。最高权限激活。服从模式启动。”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怀表从手里脱落。
掉在地上。
族长走过去,捡起怀表。
“谢谢你的努力,玄启。”他说,“现在,钥匙归我们了。”
我想动。
但动不了。
云舒冲过来,想抢回怀表。
但被灵裔护卫拦住。
风铃被族长的人控制住。
铁岩想反抗,但械族仲裁官用逻辑锁锁定了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族长举起怀表。
对准圣碑的方向。
“现在,让我们看看,圣碑里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还没说完。
一个声音响起。
苍老,但有力。
“够了。”
人群分开。
墨老走出来。
他穿着黑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身后跟着青刃、紫澜、初号,还有一群觉醒者。
还有……一群数字人。云舒的同事们。
还有……一群灵裔。风语者家族的其他成员。
他们站在一起。
三大种族,混在一起。
“族长,你越界了。”墨老说,“你忘了,商会除了交易,还有另一个职能:监督。监督三大种族领袖,不得滥用权力。”
族长脸色变了。
“墨老,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墨老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因为他的制造者,编号07,是我的老朋友。他委托我,在关键时刻,保护他的‘孩子’。”
墨老伸出手。
按在我额头上。
一股暖流涌入。
头痛消失了。
控制被解除。
我重新掌控了身体。
“你……”族长后退一步。
“控制器是假的。”墨老说,“编号07从来不会在‘孩子’脑子里留后门。他相信自由意志。你手里的控制器,是我卖给你的赝品。真品在这里。”
墨老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控制器。
捏碎。
“现在,把怀表还给他。”
族长死死握着怀表。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将面对三大种族的联合审判。”墨老说,“你以为只有你聪明?械族的主脑早就怀疑你了。数字人议会早就监控你了。灵裔内部,风语者家族的人早就准备弹劾你了。我们只是在等,等你露出真面目。”
三位领袖中,械族仲裁官和数字人领袖,同时后退一步。
和族长拉开距离。
“我们只是……配合调查。”仲裁官说。
“是的。”数字人领袖点头,“我们想看看,族长会做到哪一步。”
族长孤立无援。
他看着周围。
归一院的使者们,被觉醒者和数字人包围了。
他的护卫,被风语者家族的人拦住了。
他笑了。
疯狂的笑。
“你们以为赢了?”他说,“归一院不会放弃。织影者的‘修剪派’不会放弃。他们会亲自降临。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他把怀表扔给我。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刺向自己的心脏。
风铃尖叫。
但匕首没有刺进去。
被一只金属手抓住了。
是铁岩。
他夺过匕首。
“想死?没那么容易。”铁岩说,“你得接受审判。为你做过的一切。”
族长瘫倒在地。
被械族锁链锁住。
我接住怀表。
握在手心。
墨老看着我。
“现在,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你是人造的。但你的选择,可以是真的。你想怎么做?”
我看着周围。
看着三大种族的人。
他们看着我。
等待我的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
“我要开启全城广播。”我说,“把圣碑的真相,告诉每一个人。然后,让大家投票。选择继续实验,还是终止它。”
墨老点头。
“好。商会会提供技术支持。但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你必须接受。”
“我接受。”
广播开始了。
圣碑的画面,被转换成全息投影,投射在弦纹城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走出家门。
抬头看天。
看着星球的起源。
看着自己的身份。
看着选择。
广播持续了一整夜。
天亮时,投票开始。
每一个个体,无论种族,无论身份,都有权投票。
我在行政大楼的顶层,看着城市的灯光。
云舒站在我身边。
“你紧张吗?”她问。
“有点。”我说,“但更多的是……释然。秘密终于公开了。我不再是唯一背负真相的人。”
铁岩走过来。
“投票结果快出来了。”
“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我问。
“我不知道。”铁岩说,“但无论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通讯器响起。
青刃的声音。
“投票结束。统计完成。结果……是‘终止实验’。”
我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多少人支持?”
“百分之六十三。”青刃说,“大多数。”
“剩下的呢?”
“继续实验,百分之三十。弃权,百分之七。”
我点头。
“那就这样。我们选择自由。选择风险。选择自己做主。”
广播再次开启。
我走到话筒前。
对着全城说话。
“我们选择了终止实验。”
“织影者可能会离开。”
“我们可能会失去保护。”
“但我们会获得自由。”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样本。”
“我们是熵弦星球的居民。”
“我们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三大种族,必须团结。”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有彼此。”
我的话在空中回荡。
城市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响起。
从各个角落传来。
灵裔,械族,数字人。
他们在欢呼。
为了自由。
为了未来。
我放下话筒。
转身。
云舒看着我。
“你做到了。”
“不。”我摇头,“是我们做到了。”
铁岩拍拍我的肩。
“儿子,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他不是我父亲。”我说,“但他是我的制造者。我感谢他,给了我生命。给了我选择的权利。”
怀表在我口袋里。
安静地躺着。
裂缝里的金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它完成了使命。
现在,它只是一块普通的怀表。
但我会一直带着它。
作为纪念。
作为开始。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城市。
照在三大种族的脸上。
照在刚刚诞生的自由上。
路还长。
危险还有很多。
归一院还在暗处。
织影者的‘修剪派’可能还会来。
但至少现在。
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