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图书馆管理员的声音在发抖。
“陈先生,那本医书……又开始了。血从书脊往外渗,止不住。”
我看了一眼窗外。雨下大了。
“什么医书?”
“《岭南瘴疠论》,清代手抄本。上周刚入库的。”管理员急促地说,“今天早上发现它在藏书库滴水,以为是屋顶漏了。结果……”
“结果?”
“结果是书在渗血。整本书都湿透了,红色,有铁锈味。”他声音更低了,“而且……书页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水声。哗啦哗啦的,像在河里。”
我坐直身子。
“书是哪来的?”
“捐赠的。捐赠者姓何,说是祖上留下的。”
“有联系方式吗?”
“有。我发您。”
挂断电话。
沈鸢从后视镜看我。
“图书馆?”
“嗯。但先不去。”我看着窗外的大雨,“这雨……下得太巧了。”
“什么意思?”
“水葬,医书渗水,今天又暴雨。”我缓缓说,“这些事,可能有关联。”
王铁山把车停在路边。
“陈老,咱们去哪儿?”
“先联系那个捐赠者。”
我拨通何先生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正要挂断时,接通了。
“喂?”一个苍老的声音,很虚弱。
“何先生吗?我是陈玄礼。关于您捐赠的那本《岭南瘴疠论》……”
“书怎么了?”老人声音突然紧张。
“它在渗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长长的叹息。
“终于……还是来了。”
“您知道会这样?”
“知道。但没想到这么快。”老人咳嗽几声,“那本书……不能离开水。”
“什么意思?”
“书是用特殊方法抄的。墨里掺了……东西。”老人顿了顿,“你们现在能来我家吗?有些事,得当面说。”
“地址。”
老人给了地址。
在城南老城区,临河。
我们掉头往城南开。
雨越下越大。
雨刷疯狂摆动。
街上积水了。
沈鸢看着窗外。
“陈老,这雨不正常。”
“嗯。”
“您觉得和那本书有关?”
“可能。”
到了何家。
是个临河的老院子。
青砖黑瓦,木门虚掩。
我们敲门。
一个老太太开门,眼睛红肿。
“找谁?”
“何先生约我们来的。”
“进来吧。”
院子里积水了。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
堂屋里,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盖着薄毯。
脸色苍白。
看见我们,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动。”我走过去,“何先生?”
“是我。”他点头,“那本书……真的渗血了?”
“是。”
他闭上眼睛。
“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它捐出去。”
“为什么?”
“那本书……是我父亲的陪葬品。”
我一愣。
“陪葬品?”
“嗯。水葬。”何先生睁开眼,眼神空洞,“我们何家世代渔民,祖训是水葬。人死了,放竹筏上,顺流而下,回归江河。陪葬品里,最重要的就是这本书。”
“为什么是医书?”
“因为何家祖上是疍民,水上人家。常年在江上,易得湿病。这本《岭南瘴疠论》,是祖传的医书,记载了治水病的方子。”何先生缓缓说,“我父亲四十年前水葬,书就放在他身边。按规矩,书随人走,永不回岸。”
“那您怎么……”
“我糊涂啊。”老人捶腿,“半年前,图书馆征集古籍。我想着这本书有研究价值,就……就偷偷捞回来了。”
“捞回来?”
“父亲的竹筏,沉在回龙湾。我雇人打捞上来的。”何先生声音发颤,“书在水里泡了四十年,居然完好无损。我觉得是奇迹,就捐了。”
“然后呢?”
“然后,家里就开始出事了。”老太太在一旁开口,“先是梦见老头子浑身滴水,站在床边。然后家里总是有潮湿的水渍,擦不掉。最近……最近我听见水声,夜里,哗啦哗啦的,像在屋里。”
何先生接过话。
“我本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三天前,我儿子……”他哽住了。
“儿子怎么了?”
“我儿子在船上工作。三天前,他船过回龙湾时,落水了。”何先生老泪纵横,“救上来时,他说……说看见爷爷在拉他。”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
沈鸢轻声问:“您儿子现在怎么样?”
“在医院。高烧不退,说明话。一直喊‘爷爷别拉我’。”
我站起身。
“那本书必须处理。它在召唤什么。”
“召唤什么?”老太太惊恐。
“您父亲的‘念’。他水葬后,本该随水而逝。但书被捞回来,等于把他的一部分也带回来了。他不安,想……回家。”
“回家?回哪里?”
“回水里。”我说,“他要他的书,也要他的子孙。”
何先生脸色惨白。
“他要把我儿子也带走?”
“可能是误会。”我安抚,“水葬的人,有时会迷路。他们需要指引。”
“怎么指引?”
“带书回回龙湾。做一场法事,送他走。”
何先生挣扎着站起来。
“我跟你们去。”
“您的身体……”
“我得去。”他坚持,“是我的错,我得亲自送父亲。”
老太太想拦,被何先生推开。
“别拦我。儿子在医院,我得救他。”
我们搀扶何先生上车。
往图书馆去。
雨更大了。
路上积水很深。
车像船一样。
图书馆门口,管理员打着伞等我们。
“陈先生,你们可算来了。”他脸色苍白,“书……书在移动。”
“移动?”
“自己从藏书库漂出来了。”
“漂?”
“字面意思的漂。”管理员指向图书馆大厅,“在水上漂。”
我们冲进大厅。
地面积水,起码十厘米深。
不知哪来的水。
一本泛黄的古书,摊开着,漂浮在水面上。
缓缓打转。
书页湿透。
但墨迹依然清晰。
而且,每一页都在渗血。
红色在水面晕开。
像一朵朵血花。
书自己翻页。
哗啦,哗啦。
水声就是从书页里传出来的。
何先生看见书,腿一软。
“爹……”
我上前,伸手去捞书。
手碰到书页的瞬间。
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来。
不是水的冷。
是那种……死寂的冷。
我拿起书。
很沉。
像吸饱了水。
书页上,墨迹开始流动。
不是晕开。
是真的在动。
像活的水流。
形成一行字:
“归……来……”
“何先生。”我转身,“您父亲叫什么名字?”
“何永福。”
我对书说:“何永福,您儿子来了。他送您回家。”
书页上的墨迹顿了顿。
然后继续流动。
形成新的字:
“阿……水……”
阿水是何先生的小名。
只有家里人知道。
何先生哭了。
“爹,是我。我对不起您。我不该动您的书。”
书页渗出更多血。
滴在水里。
扩散。
然后,血水里,浮现出一张脸。
模糊的,苍老的。
眼睛闭着。
是何永福。
他开口了。
声音像从水里传来,咕噜咕噜的。
“阿水……带我……回家……”
“我这就带您回家。”何先生哽咽。
“船……沉了……”
“什么船?”
“我的船……还在水里……带我……上船……”
我明白了。
“他需要原来的竹筏。”
“竹筏早就烂了。”何先生说。
“那就做新的。”我说,“按原样做。用老竹子。”
“现在?”
“现在。越快越好。”
王铁山打电话联系人。
沈鸢扶何先生坐下。
我看着手里的书。
血还在渗。
但速度慢了。
像在等待。
一小时后。
雨小了些。
我们赶到回龙湾。
是个河湾,水流平缓。
岸边,几个工人正在扎竹筏。
按何先生记忆里的样子。
三米长,一米宽。
简单,结实。
竹筏扎好时,天快黑了。
雨停了。
但河面上起雾了。
白茫茫的。
我把书放在竹筏中央。
然后,让何先生站在岸边。
“喊您父亲。”
何先生对着河面喊。
“爹!儿子来接您了!”
声音在雾气中回荡。
没有回应。
只有哗哗的水声。
“再喊。”
“爹!回家吧!”
还是没回应。
沈鸢忽然说:“陈老,书在动。”
竹筏上的书,自己合上了。
然后,缓缓滑向竹筏边缘。
像要下水。
“等等。”我按住书。
转身问何先生。
“您父亲水葬时,还有什么陪葬品?”
“有他常用的烟斗,一个酒葫芦,还有……还有我小时候给他编的草鞋。”
“那些东西呢?”
“都随竹筏沉了。”
“位置还记得吗?”
“大概记得。”
“捞上来。”
何先生愣住。
“捞?”
“对。他要完整的‘家’。缺一样,他都不肯走。”
王铁山找来潜水员。
两个小伙子,带着装备。
按何先生指的位置,下水。
雾更浓了。
水面上,只有探照灯的光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何先生紧张地搓手。
“能……能找到吗?”
“看他的执念有多深。”我说。
半小时后。
潜水员浮上来。
手里拿着东西。
一个铜烟斗,锈迹斑斑。
一个葫芦,裂了。
还有一双草鞋,早就烂得只剩几根草绳。
东西放在竹筏上。
书不再动了。
安静地躺着。
我点燃三炷香。
插在竹筏头。
青烟升起。
笔直向上。
然后,转向河面。
指向雾深处。
“来了。”沈鸢低声说。
雾气里,出现一个影子。
竹筏。
破旧的,长满青苔的竹筏。
上面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老式布衣,戴斗笠。
看不清脸。
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们。
何先生跪下。
“爹……”
影子竹筏缓缓靠近。
和我们扎的新竹筏并排。
人影弯腰,拿起书。
抱在怀里。
然后,拿起烟斗,葫芦,草鞋。
一件件,仔细看。
像在辨认。
最后,他抬头。
看向何先生。
雾气散开一点。
我们看清了他的脸。
和血水里浮现的一样。
苍老,但慈祥。
他笑了。
嘴巴动了几下。
声音很轻,但清晰。
“阿水……长大了。”
何先生泣不成声。
“爹……儿子不孝……”
“不怪你。”何永福摇头,“是爹……迷路了。书被带走,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现在呢?”
“现在找到了。”他抱着书,“有这些,就够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又停住。
回头。
“阿水,你儿子……”
“他在医院。您……”
“我没想拉他。”何永福轻声说,“我是想……推他上岸。可他害怕,挣扎,越陷越深。”
何先生愣住。
“您……您是救他?”
“当然。”何永福笑了,“我孙子,我舍得吗?”
说完,他挥挥手。
竹筏缓缓驶入雾中。
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
雾气散了。
河面恢复平静。
只有我们扎的新竹筏,还停在岸边。
上面的东西都不见了。
书,烟斗,葫芦,草鞋。
全跟着走了。
何先生瘫坐在地上。
“我……我误会爹了。”
“有时候,执念会让人看不清真相。”我扶他起来,“现在,您儿子应该会好转了。”
手机响了。
医院打来的。
何先生颤抖着接听。
“何先生,您儿子醒了!烧退了,意识清醒。他说……做了个梦,梦见爷爷推他上岸。”
何先生眼泪又涌出来。
“好……好……谢谢医生。”
挂了电话。
他对着河面,深深鞠躬。
“爹……谢谢您。”
回去的路上。
何先生一直沉默。
快到图书馆时,他才开口。
“陈先生,我父亲……真的走了吗?”
“走了。”我说,“回他该去的地方了。”
“那本书……”
“书是他的一部分。跟着走了。”
“图书馆那边……”
“我会解释。”
送何先生回家后。
我们回到图书馆。
管理员还在等。
“陈先生,水退了。书……不见了。”
“嗯。事情解决了。”
“那捐赠记录……”
“就说遗失。赔偿我来处理。”
管理员松了口气。
“谢谢您。”
走出图书馆。
雨彻底停了。
月亮出来。
清冷的月光。
沈鸢轻声说:“陈老,何永福其实是个好父亲。”
“嗯。”
“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
“因为恐惧。”我说,“人怕鬼,鬼也怕人。互相害怕,就产生了误会。”
“那其他水葬的人……”
“大部分都安息了。”我看着夜空,“只有执念太深的,才会回来。”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陈老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需要帮忙。”
“什么事?”
“我父亲……他回来了。从水里回来的。”
我一怔。
“水葬?”
“不是。他是……跳河自杀的。三年前。可昨晚,他敲我的门。浑身滴水,站在门口。”
女人哭起来。
“他说……河底下好冷。还说……他当年不是自杀。”
我深吸一口气。
“地址给我。”
挂断电话。
沈鸢看着我。
“又一个?”
“嗯。”我揉揉太阳穴,“看来今晚,睡不成了。”
车子发动。
驶向下一个故事。
月光下。
城市安静。
但有些事,永远不会安静。
只要还有未了的执念。
故事就会继续。
我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