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区的老邮局宿舍,比我想的还要旧。
墙皮剥落得像老人手上的斑。楼道里堆着蜂窝煤——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烧煤。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油墨味,混着潮湿的霉味。
刘翠花住三楼。
我敲门。
等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我,浑浊,警惕。
“谁?”
“宇弦。公司调查部的。”
“公司?”门开大了些。是个很瘦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紧紧的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
“进来吧。”她转身往里走,脚步很慢。
屋里很暗。窗户很小,挂着发黄的窗帘。家具都是老式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但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摆着一摞摞的信封,有些已经泛黄。
“坐。”她指了指一张木椅子。
我坐下。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您就是刘翠花女士?”我问。
“嗯。”
“我这次来,是关于一份遗言。”我拿出记录仪,“您认识一个叫陈……陈友德的老裁缝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
“不认识。”
“他提到一封信。说很多年前,有个邮递员,帮他送过一封信。但那封信,好像没寄到。”
刘翠花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什么信?”
“给他儿子的信。”我看着她的眼睛,“他儿子当年下乡,后来留在外地了。陈友德想告诉他,那件中山装,他早就做好了。只是不敢寄,怕儿子嫌弃手艺旧。”
她低下头。
很久没说话。
屋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那封信……”她终于开口,“在我这儿。”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为什么没寄?”
“因为……”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因为那天,我出了车祸。信掉水里了。字糊了。我看不清地址。”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子,袋子已经发黄发脆。
她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湿过,又干了,皱巴巴的。字迹确实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陈”字。
“我后来想补写一封。”她说,“但我不敢。我怕他儿子怪我。也怕……怕陈师傅怪我。”
“所以你一直留着?”
“嗯。”她把信递给我,“三十五年了。我每天看一眼。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我接过信。
很轻。
但感觉沉甸甸的。
“陈师傅已经去世了。”我说,“但他临终前,留了话。说那封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知道儿子后来过得挺好。这就够了。”
刘翠花的眼泪掉下来。
“真的?”
“真的。”我把信放回桌上,“所以您也不用再压着了。这件事,了了。”
她捂着脸哭。
哭声很压抑,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坐着等她哭完。
窗外的阳光移进来一点,照在那些信封上。
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过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
“谢谢你。”她说,“我以为……要带进棺材里了。”
“不会。”我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等等。”她叫住我,“你……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头有点晕?或者……做梦特别多?”
我停住脚步。
“什么意思?”
“就……随便问问。”她眼神有点躲闪,“最近巷子里几个老姐妹,都说睡不好。老做怪梦。梦见……不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说话。”
我重新坐下。
“具体说说。”
“也说不好。”她皱眉,“就是……半夜醒来,脑子里好像有别人的声音。说些听不懂的话。有时候是外地方言,有时候……根本不像人话。”
“持续多久了?”
“大概……半个月。”她想了想,“一开始以为是老了,糊涂了。但大家都这样,就有点怪。”
“大家都这样?”
“嗯。三楼的老王,四楼的李婶,还有隔壁楼的几个。都说有这感觉。”她压低声音,“我们还偷偷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事,就是神经衰弱。开了点安神的药。但吃了没用。”
我拿出弦论共鸣器,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她问。
“测脑波的。”我简单解释,“能看看您现在的大脑活动状态。”
“我脑子没事……”
“就测一下。很快。”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启动共鸣器。
仪器表面泛起微光。光纹流动,慢慢形成波形——脑波图谱。
很正常。
α波,β波,δ波……都在正常范围。
我正要收起仪器。
突然,图谱上出现一个异常的波动。
一个尖锐的峰。
然后是一个很深的谷。
峰谷的形态很陌生,不像任何已知的脑波模式。频率极快,振幅很大,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怎么了?”刘翠花问。
“没什么。”我收起仪器,“您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新设备?比如新型的护理机器人,或者……参加了什么医疗实验?”
“没有啊。”她摇头,“我这把年纪,哪还折腾那些。就一个老机器人,小邮。用了快十年了。”
“小邮在吗?”
“在里屋充电呢。”
“我能看看它吗?”
“行。”
她带我进里屋。
小邮站在墙角,充电线连着插座。是个很老的型号,外壳都发黄了。眼睛暗着,胸口的光带缓慢闪烁,像在呼吸。
我检查了它的日志。
最近半个月,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一切正常。
但刘翠花的脑波图谱上,那个陌生的峰谷,还在我脑子里盘旋。
“您好好休息。”我说,“如果再做怪梦,或者感觉不对劲,随时联系我。”
我留了联系方式。
离开老邮局宿舍,我站在巷子里,给林星核打电话。
“脑波图谱上出现陌生峰谷?”她重复我的话,“具体什么形态?”
我描述了那个波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宇弦,”她声音很严肃,“你描述的那个波形……我在父亲的研究笔记里见过。”
“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意识共振’的前兆波形。”她说,“当多个大脑的脑波通过某种方式耦合,达到同步时,就会产生这种特征峰谷。理论上,这会导致‘认知边界溶解’——简单说,就是人会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
我后背发凉。
“你是说,刘翠花她们……在共享意识?”
“不一定是共享。可能是……被渗透。”林星核停顿了一下,“我父亲的研究里提到过,如果某种外部信号——比如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或者更高级的量子纠缠——持续作用于人脑,可能会逐步‘同步’不同个体的脑波。最终,形成一个临时的‘意识网络’。”
“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无意的技术副作用,也可能是……有意的。”
“谁会做这种事?”
“不知道。”她说,“但有一点:这种同步需要强大的信号源和精准的调制。不是个人能做到的。需要庞大的资源和……技术。”
我想到了什么。
“墨子衡最近在做什么?”
“他被停职后,一直待在私人实验室里。很少出门。”林星核说,“但昨天,他申请调用了一批高精度的脑波调制设备。理由是‘私人研究’。”
“批准了吗?”
“批了。技术部现在是他的人管。”
“设备送哪去了?”
“城西,一个废弃的广播塔。那是他名下的产业。”
广播塔。
信号发射。
我挂了电话,上车。
往城西开。
路上,我联系了明远。
“你在哪?”
“茶馆。怎么了?”
“带上佛珠,来城西老广播塔。可能有情况。”
“什么情况?”
“意识渗透。很多人做怪梦,脑波异常。墨子衡可能在里面掺和。”
“明白了。马上到。”
广播塔在城西郊区。
很远,很荒。
塔是上世纪建的,早就废弃了。钢筋锈蚀,水泥剥落。但最近,周围有新修的围墙,还有保安岗亭。
我把车停在远处。
步行靠近。
围墙很高,上面有铁丝网。门口有两个保安,穿着制服,在打牌。
我绕到侧面。
围墙有个缺口,被杂草遮着。
我钻进去。
里面是荒芜的院子。杂草长得比人高。广播塔立在中央,像一根生锈的巨针,刺向天空。
塔底有个小门。
锁着。
但锁是新的。
我拿出工具,撬锁。
咔哒。
门开了。
里面很暗,有股浓重的机油味和……臭氧味。
我打开手电。
楼梯盘旋向上。墙上布满了新铺的线缆,很粗,闪着金属光泽。
我往上爬。
爬到大概十层时,听见声音。
嗡嗡的。
很低沉,很有规律。
像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我继续上。
到了顶层。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机房。
堆满了设备。屏幕闪烁,指示灯明灭。中央是一个环形的控制台,墨子衡背对着我,坐在那里。
他穿着白大褂,头发凌乱。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和数据流。
我走近。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宇弦。你还是找来了。”
“你在做什么?”我问。
“做实验。”他站起来,指了指屏幕,“看,这是整个西城区,三千七百位老人的实时脑波监控。”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在滚动。
很多波形上,都出现了那种陌生的峰谷。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我握紧拳头。
“什么都没做。”墨子衡摇头,“我只是……放大了他们本来就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遗憾。”他转身看着屏幕,“你知道,每个遗憾,都会在脑波里留下独特的印记。像指纹。我设计了一套系统,能捕捉这些印记,然后……让它们共振。”
“共振之后呢?”
“之后,老人们会发现,他们不是唯一痛苦的人。”墨子衡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会感觉到别人的遗憾,别人的记忆。他们会明白,孤独是假的。所有人都一样,都带着伤活着。这种共鸣……会减轻痛苦。”
“你问过他们愿意吗?”
“不需要问。”他说,“这是治疗。就像医生不会问病人‘你愿意吃药吗’。病人只需要接受。”
“你这是侵犯!”
“是拯救。”他盯着我,“宇弦,你一直在还遗言,一个一个地还。太慢了。我这套系统,可以让所有遗憾同时被听见,同时被理解。效率高得多。”
“但那是假的!他们感受到的,是你筛选过的‘共鸣’!”
“真假不重要。”墨子衡走近,“重要的是,他们不孤独了。你看——”
他调出一个实时画面。
是刘翠花。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封没寄出的信。但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微笑。
“她感觉到了陈友德的遗憾。”墨子衡说,“也感觉到了其他有类似遗憾的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她一个人弄丢过信。不止她一个人愧疚了三十五年。这种‘共鸣’,让她释怀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刘翠花。
她确实在笑。
但那笑,有点……空。
像程序设定的表情。
“你篡改了他们的情感。”我低声说,“像张明哲做的一样。”
“不一样。”墨子衡摇头,“张明哲是删除。我是……连接。让痛苦连接痛苦,让遗憾连接遗憾。最后,所有孤独的个体,融合成一个‘共鸣体’。没有孤独,就没有痛苦。”
“那他们还是自己吗?”
“重要吗?”他反问,“宇弦,你告诉我,当一个人被遗憾折磨得夜不能寐时,‘自己’还有什么价值?”
我答不上来。
嗡嗡声越来越响。
屏幕上的波形,同步得越来越整齐。
峰谷出现的时间,越来越一致。
像无数颗心脏,在跳同一个节奏。
“快完成了。”墨子衡看着数据,“再过二十四小时,西城区所有老人的脑波,将完全同步。他们会形成一个临时的‘集体意识’。在这个意识里,遗憾会被稀释,痛苦会被分摊。每个人,都承担三千七百分之一。很轻,轻到感觉不到。”
“然后呢?一直这样?”
“不。”他说,“只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我会引导这个集体意识,去‘修复’那些遗憾。在共鸣中,完成那些未完成的事。在想象中,寄出那封信,说完那句话,见到那个人。”
“那是幻觉!”
“但对他们而言,是真实的。”墨子衡微笑,“而且,没有副作用。不像情感编辑,会抹掉记忆。我的方法,保留一切。只是……增加了共享的部分。”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想用归墟计划让老人回到过去的男人。
现在,想用共鸣让他们融合。
本质上,都一样。
逃避。
用科技逃避人性的困境。
“停下系统。”我说。
“不可能。”
“那我就毁了它。”
我冲向控制台。
但墨子衡更快。
他按下了一个按钮。
机房里的灯光突然变红。
警报响起。
“系统进入防御模式。”电子音响起,“未经授权操作,将启动反制措施。”
天花板降下几个机械臂,末端是针头。
“神经干扰针。”墨子衡说,“能让你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放心,不伤人。只是让你……睡一会儿。”
机械臂朝我刺来。
我躲闪。
但空间太小。
一根针擦过我的肩膀。
刺痛。
然后,麻木感迅速蔓延。
我单膝跪地。
“何必呢,宇弦。”墨子衡走过来,“你做的,和我做的,本质都是帮老人。只是方法不同。为什么不能合作?”
“因为……”我咬着牙,“你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权利。”
“他们早就选择了。”他蹲下来,看着我,“当他们接受机器人照护时,当他们依赖科技时,就已经选择了。选择相信科技能解决一切。我只是……把解决方案升级了。”
麻木感蔓延到胸口。
我呼吸困难。
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门被撞开了。
明远冲进来。
手里的佛珠爆发出强烈的金光。
金光笼罩了整个机房。
那些机械臂突然僵住,然后软软地垂下去。
“频率干扰……”墨子衡皱眉,“机械僧……”
明远扶起我。
“没事吧?”
“还行……”我喘着气,“破坏系统……核心……”
明远点头,冲向控制台。
但墨子衡挡在他面前。
“让开。”明远说。
“不让。”
两人对峙。
我挣扎着站起来,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控制台后面,有一个主服务器机柜。
我打开柜门。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处理器和存储单元。
中央,有一个红色的核心模块,正在剧烈闪烁。
我伸手去拔。
“住手!”墨子衡喊。
但晚了。
我拔掉了核心模块。
嗡嗡声骤然停止。
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混乱。
同步消失了。
峰谷变得杂乱无章。
然后,所有屏幕,同时黑屏。
系统关闭了。
墨子衡瘫坐在地上。
“完了……”他喃喃,“全都完了……”
明远扶着我往外走。
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墨子衡坐在那里,看着黑屏,眼神空洞。
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们下楼。
走出广播塔。
阳光刺眼。
“那些老人会怎么样?”明远问。
“不知道。”我说,“系统突然中断,可能会有点混乱。但应该……会慢慢恢复。”
我们上车。
开回城区。
路上,我联系了苏怀瑾。
简单说了情况。
“我派人去处理。”他说,“另外,那些老人,需要做全面的脑波检查。看看有没有后遗症。”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城市在阳光下,看起来很平静。
但谁知道,有多少人的脑子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强制的“共鸣”。
有多少遗憾,被粗暴地搅拌在一起。
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回到回甘阁,老陈头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
“解决了。”我说,“但问题可能没完。”
“怎么说?”
“墨子衡的系统,虽然关了,但他收集的那些脑波数据……可能还在。那些‘遗憾印记’,如果落到别人手里……”
“谁会要那些东西?”
“不知道。”我摇头,“但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林星核也来了。
她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我分析了墨子衡系统的残留数据。”她说,“发现那些脑波图谱里,除了‘遗憾印记’,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引导信号’。”她调出分析图,“很隐蔽,嵌在正常的脑波里。作用是……潜移默化地改变人的认知倾向。比如,让老人更依赖机器人,更接受科技干预,更……放弃自主权。”
我后背发凉。
“所以,共鸣系统不只是治疗。还是……驯化?”
“看起来是。”林星核脸色凝重,“而且,这种引导信号的编码方式……很高级。不像是墨子衡一个人能搞出来的。”
“谁在帮他?”
“不知道。但信号源有个特征频率。我在数据库里比对了一下……匹配到了一个地方。”
“哪?”
“天穹商业共同体。”她说,“他们的‘低成本康养方案’,用的就是这个频率的引导信号。只是强度弱得多,效果不明显。”
天穹。
皇甫骏。
那个想用廉价仿制品垄断市场的财团。
“他们在试验。”我明白了,“用墨子衡的系统,做大规模测试。如果成功,就把这种‘引导信号’集成到他们的机器人里。让所有老人都变得……顺从。容易控制。”
“对。”林星核点头,“这样,他们就能用最低的成本,实现最高的‘用户满意度’。”
“恶心。”明远说。
“更恶心的是,”老陈头开口,“他们可能已经开始了。”
“什么意思?”
“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批便宜的护理机器人。说是‘入门款’,功能简单,但价格只有星核公司的三分之一。”他说,“很多子女买给父母用。我修过几个,里面确实有奇怪的信号模块。我问过厂家,说是‘情绪安抚功能’。但我觉得不对劲。”
“能弄一台来拆解吗?”我问。
“可以。我认识个老人,子女刚给她买了一台。她嫌不好用,想退。我今晚去拿。”
晚上,老陈头带回来一台机器人。
银白色的外壳,很轻薄,但做工粗糙。胸口的标志是天穹的logo——一个金色的穹顶。
我们拆开它。
内部结构很简单,大部分是空的。
但在处理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黑色模块,没有标注,没有接口,只是用胶水粘在那里。
林星核小心地取下来,连接分析仪。
“就是这个。”她说,“微型信号发射器。持续发射引导信号。频率和墨子衡系统里的一模一样。”
“范围多大?”我问。
“大概……半径五十米。”她计算了一下,“也就是说,这台机器人,会持续影响周围五十米内的所有老人。让他们变得……更听话。”
“关掉它。”
“关不掉。它没有开关,电源和主机共享。除非砸了机器人。”
我看着那台廉价的机器。
像看着一个沉默的病毒携带者。
“有多少台这样的机器人在外面?”我问。
“不知道。”老陈头摇头,“但天穹最近在搞促销。买一送一。估计……不少。”
“得警告老人。”
“怎么警告?”明远问,“说‘机器人会控制你的脑子’?没人会信。反而会说我们危言耸听,想垄断市场。”
他说得对。
直接公开,没用。
“得找到证据。”我说,“证明这种信号有害的证据。”
“需要临床试验。”林星核说,“但天穹不会配合。”
“那就自己做。”我看着那台机器人,“找一个志愿者。监测他的脑波变化。记录引导信号的影响。”
“谁愿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
“不行!”林星核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你不知道长期暴露会有什么后果。”
“短期测试。”我说,“七十二小时。监测我的脑波。看看这种信号,到底能改变什么。”
“宇弦……”
“必须有人做。”我看着他们,“否则,会有更多老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潜移默化地改变。变成……顺从的绵羊。”
他们最终同意了。
我们把机器人放在我的房间里。
我睡在它旁边。
林星核在我身上贴了脑波监测电极,连接到一个便携记录仪。
“每八小时记录一次。”她说,“如果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嗯。”
第一天晚上。
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有机器人。
是因为……脑子里确实有奇怪的感觉。
像有轻微的电流,在头皮下游走。
不痛,但很痒。
意识有点飘。
像半梦半醒。
我做了梦。
梦见祖母。
她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台老式显示器,上面是复杂的波形。
她说:“小弦,记住。脑波是人最后的堡垒。如果这里失守,人就什么都没了。”
我问:“怎么守住?”
她说:“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做这些事。记住……那些还等着你听的人。”
我醒了。
记录仪显示,我的脑波图谱上,出现了轻微的异常波动。
但还没形成峰谷。
第二天。
感觉更明显了。
白天工作时,注意力很难集中。
思绪会飘走。
飘到一些……陌生的记忆碎片里。
不是我的记忆。
是一个老人的记忆。
他在院子里种花。妻子在旁边笑。阳光很好。
但那个老人,我不认识。
“这是信号在起作用。”林星核分析数据,“它让你‘共鸣’到了其他老人的记忆片段。虽然很模糊,但确实在渗透。”
“我还能控制自己。”我说。
“但长期下去,界限会模糊。”她担心地说,“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别人的。”
“还有一天。”
第三天。
我醒得很早。
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
脑子里像在开茶话会。
很多声音。
很多画面。
都是老人的记忆。
吃饭,散步,吵架,哭,笑。
混在一起。
像一锅沸腾的粥。
我坐在床上,深呼吸。
努力回忆自己的事。
我叫宇弦。
我是调查官。
我在还遗言。
我还有六十四份没还。
这些记忆,是我的锚。
固定住快要飘走的意识。
中午,林星核来检查。
看到我的脑波图谱,她脸色变了。
“宇弦……你的图谱……”
“怎么了?”
“出现了……双重波形。”她把屏幕转给我看,“你看。这里是你正常的脑波。但这里……叠加了另一个波形。频率、振幅,都和墨子衡系统里的‘引导信号’一致。它在……覆盖你的原始波形。”
我看着图谱。
确实。
我的脑波,正在被“改造”。
被那个小小的黑色模块。
“停止实验。”林星核说,“现在就停。”
“再等等。”我摇头,“我想看看,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你会失去自我的!”
“不会。”我看着窗外,“我相信自己。”
第四天凌晨。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脑子里,那些陌生的记忆,已经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但我还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很小,但很清晰。
像暴风雨中的灯塔。
记录仪显示,我的脑波图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陌生峰谷”。
和墨子衡系统里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我“被同步”了。
被那个信号,强行拉进了某个“集体意识”的边缘。
但奇怪的是。
我并没有失去控制。
反而……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感觉到了那些老人的遗憾。
真实地,清晰地。
不是通过数据,不是通过记录。
是直接感觉到。
刘翠花的愧疚。
陈友德的遗憾。
孙桂枝的思念。
吴建华的承诺。
所有那些遗言,所有那些未完成。
像无数条河流,汇入我的意识。
我在其中漂浮。
但不沉没。
因为我知道,我是来听的。
不是来融合的。
我是桥梁。
不是终点。
天亮时,实验结束了。
林星核关掉了机器人。
拆掉了黑色模块。
我的脑波,慢慢恢复了正常。
那些陌生的记忆,像退潮一样散去。
留下清晰的自己。
“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好。”我说,“而且……有收获。”
“什么收获?”
“我明白了引导信号的弱点。”我拿起那个黑色模块,“它只能影响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的人。那些孤独的,绝望的,想要逃避的人。但如果一个人有清晰的自我,有坚持的理由,信号就难以完全渗透。”
“所以……”
“所以,对抗的方法,不是屏蔽信号。”我说,“是帮助老人找到‘锚’。找到那些让他们还想做自己的理由。找到那些还没还的遗言,还没说的话,还没见的人。”
林星核看着我。
“你想继续还遗言?”
“嗯。”我站起来,“而且,要加快速度。在更多老人被信号影响之前,帮他们找到锚。”
我们离开房间。
走到茶馆大厅。
老陈头在煮茶。
明远在擦拭佛珠。
晨光照进来。
新的一天。
我打开记录仪。
第七十一份遗言。
姓名:马保国
年龄:八十八岁
职业:退休武术教练
居住地:武馆街
遗言关键词:一招,永远没教出去的绝招
绝招。
又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
我合上记录仪。
“走吧。”我说。
“去哪?”明远问。
“武馆街。”我走向门口,“去听听那招绝招,是什么。”
身后,那台天穹的机器人,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眼睛暗着。
像睡着了。
但我知道,外面还有无数台这样的机器。
在发射信号。
在改变着老人们的脑波。
我们得抓紧时间。
在他们完全失去自己之前。
找到锚。
固定住那些即将飘走的意识。
这是新的战场。
在脑波图谱的峰谷之间。
在意识的最后堡垒里。
战争,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