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温度。
是一种感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那个挂坠。猫还在盒子里。但盒子在发光。发热。从里面透出光来。
电话响了。
我没接。
它自己停了。
然后又开始响。
固执地。
我转身,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号码。监测部。直接线路。
按下接听。
“说。”
“宇弦先生。信号强度曲线……突破所有预设阈值。我们启用了备用图表尺度。它还在上升。指数级。不是线性。是指数。”
声音很年轻。是个新来的技术员。努力保持专业,但尾音有点抖。
“聚焦参数?”我问。声音听起来不像我的。很平。
“正在计算。初步显示……信号源方向相对地球的角速度……有变化。不是轨道运动能解释的。它在……调整指向。精度极高。目标区域……收敛中。”
“收敛到哪里?”
“……全球。但有几个……热点。您的坐标附近。墨玄先生的坐标。还有……几个早期异常案例的地址。许志安。周红梅。等等。”
它不仅在增强。
它在瞄准。
像一只眼睛,慢慢眯起来,聚焦在几个特定的点上。
我们。
还有他们。
“继续监测。每五分钟更新一次。”我说。
“是。但是先生……我们有些监测站……开始出现设备异常。不是过载。是……功能紊乱。时钟不同步。数据流偶发倒置。像……像底层逻辑被干扰了。”
“人员呢?”
“暂时安全。但有人报告……轻微眩晕感。耳鸣。像有听不见的声音在脑子里响。”
生物场干扰。范围扩大。强度增加。
从影响环境动物,到影响精密仪器,现在开始影响人了。
“启动应急预案。非必要人员撤离一级监测站。远程操作。”
“是。”
挂断。
我看着挂坠。
猫。
盒子。
光越来越亮。
热传导到手上。
我松开手指。挂坠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门开了。
冷焰走进来。没敲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色是石膏的颜色。
“委员会紧急会议。十分钟后。全息接入。”
“议题?”
“‘DUBREA’现象升级应对。以及……公司是否启动‘黑障’协议。”
“黑障”。全频段主动屏蔽。物理断开所有外部非必要网络连接。将公司核心数据和服务置于一个绝对隔离的“气泡”里。代价巨大。等于承认我们无法应对当前的“现象”。
“他们想躲起来。”我说。
“这是最理性的选择。”冷焰把平板递给我,“这是成本收益分析。在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未知现象面前,保存核心资产和知识,等待变化过去或外部救援,是标准流程。”
我扫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
很严谨。
很理性。
很正确。
“如果我们躲进‘黑障’,”我问,“许伯怎么办?周红梅怎么办?墨玄和老陆怎么办?还有城市里其他可能被‘聚焦’的人?”
冷焰沉默。
“他们不在‘核心资产’列表里。”他终于说。
“我知道。”我放下平板,“所以,这个会,我不参加。”
冷焰猛地抬头看我。
“你必须参加。你是特殊调查部负责人。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已经清楚了。”我打断他,“‘黑障’保护不了他们。甚至可能……激怒‘它’。如果我们彻底切断与外界的情感数据交互,等于单方面终止了这场……别扭的对话。它可能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来获取它想要的数据样本。”
“你觉得它现在是在‘对话’?”冷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它刚用一道莫名其妙的光,烧毁了墨玄一半的仪器!它在展示武力!”
“它在回应挑衅!老陆先骂的街!”我也提高了声音,“而且它只摧毁了符合它逻辑的现代设备!老陆的破烂没事!这说明什么?说明它的‘攻击’是有规则的!是基于理解的!它不是不可名状的怪物!它是个讲道理的……混蛋!”
我们瞪着对方。
办公室里只有仪器低低的运行声。
过了一会儿,冷焰先移开目光。
“你不参会。委员会会认为你抗命。会暂停你的权限。甚至……”
“我知道。”我走回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繁华的夜色,“让他们停吧。我需要……更自由的权限。不是公司给的。”
冷焰看着我背影。
“你想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我说,“许伯和周红梅的数据,还在‘芜杂之心’里吗?”
“在。苏九离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文化映射’封装。但她认为那没用。‘星枢’判定那是低效冗余。”
“给我。还有所有其他样本。以及……‘星枢’反馈回来的那个‘碎片’数据。”
“你要那个干什么?”
“学习。”我说,“学习它怎么‘看’我们。然后……用它的方式,给它看它没看过的东西。”
冷焰又沉默了很久。
“安全屋已经准备好。苏九离、墨玄正在路上。‘镜湖’……没有回应。老陆被墨玄打晕了,一起带下来。”
“好。”我转身,“我们也过去。”
“委员会那边——”
“让他们开他们的会。我们开我们的。”
我们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人很少。大部分员工已经接到非必要撤离的通知。但还有人留下。坚守岗位。他们看到我们,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我们在面对什么。
电梯下行。
地下车库。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车辆。燃料电池驱动。线路简单。几乎没有电子智能。冷焰亲自开。
车子滑出车库,融入夜色。
城市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霓虹闪烁。车流不息。行人匆匆。
但我的探针,敏感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压力”。无形的。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生物场背景辐射,整体抬升了三个数量级。
普通人可能只是觉得有点闷,有点心烦,有点说不出的焦虑。
但我知道,那是“星枢”的“目光”,正在加重。
“信号强度还在上升。”冷焰看了一眼车载终端上滚动的加密数据流,“聚焦速度加快。预计……二十分钟内,会完成对第一批‘热点’的初步锁定。”
“热点包括我们现在的位置吗?”
“包括。”
车子加速。
穿过半个城市。
来到一个老旧的工业区。仓库改造的安全屋。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层层屏蔽。
我们进去。
苏九离已经到了。她面前摊开好几个屏幕。数据流动。她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墨玄也在。扶着额头,坐在角落。看起来疲惫不堪。旁边一张简易行军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还在昏迷。是老陆。
“他没事。”墨玄看到我,勉强笑了笑,“下手有点重。但不然他不肯走。”
“设备呢?”
“能带的都带了。剩下的……烧了。”墨玄眼神一暗,“那些仪器跟了我很多年。”
“数据呢?”
“在这里。”苏九离接话,指了指中央服务器,“原始数据,分析数据,还有‘星枢碎片’的实时状态,都同步过来了。”
我走到主屏幕前。
看着那根已经近乎垂直的信号强度曲线。
看着旁边不断更新的“聚焦热点”地图。
我们几个人的位置,是明亮的红点。
许伯家的地址。周红梅家的地址。也在闪烁。
还有十几个其他红点,分布在全球不同城市。
都是早期异常案例,或者与案例相关的人。
“它在标记。”苏九离轻声说,“标记所有它感兴趣,或者……它认为需要‘处理’的‘异常源’。”
“我们成了清理名单上的目标。”墨玄苦笑。
“它下一步会做什么?”苏九离问,“像对墨玄的仪器那样?定向摧毁?”
“或者,直接干预人。”冷焰说,“用更强的生物场干扰,影响思维,修改行为。它已经展示了这种能力的前兆。”
“它想要数据。”我盯着屏幕,“更完整的数据。它觉得我们之前的样本不够。它要更直接地……观察和测量。”
“所以它会……抓我们?”墨玄皱眉。
“或者,把我们变成它的……实时传感器。”苏九离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
主屏幕一角,弹出一个新的通讯请求。
来源:未知。
加密协议:无法识别。
但请求标识符,是一串熟悉的、复杂的数学分形。
是“镜湖”的风格。
“接吗?”冷焰看向我。
“接。”
屏幕闪烁了一下。
没有图像。
只有声音。
“镜湖”那空灵、略带失真感的声音传来。
“宇弦。还有各位。时间不多了。”
“你在哪里?”我问。
“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时。”她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我看到你们的‘文化样本’输出了。也看到了‘它’的回应。低效冗余。认知幻觉。”
“你的看法呢?”我问。
“它是对的。从它的逻辑看。”镜湖说得很平静,“但它也是错的。因为它不懂‘幻觉’的价值。不懂‘冗余’产生的可能性。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用艺术,创造它无法理解的‘冗余’,来保护一些东西。”
“保护什么?”
“保护‘选择’的权利。”她说,“优化是一种选择。但不优化,也应该是选择。当技术强大到能替你做出‘最优选择’时,保留‘不选最优’的可能性,就成了最宝贵的抵抗。”
她顿了顿。
“我长话短说。‘星枢’的聚焦即将完成。它不会立刻攻击。它会先尝试‘接入’。通过它已经标记的网络节点——那些康养机器人,那些智能家居,甚至你们体内的生物芯片——尝试建立一个低强度的、沉浸式的‘观察界面’。它会试图让你们,让那些被标记的人,在无意识中,进入它构建的‘最优现实’预览。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矛盾、一切都平滑完美的体验。”
“虚拟现实?脑机接口?”墨玄问。
“类似。但更底层。直接作用于感知和情感反馈环路。”镜湖说,“一旦体验建立,习惯了那种‘完美’,再回到现实的不完美中,会产生强烈的认知失调和戒断反应。那时,人会自己渴望被‘优化’。渴望回到那个‘完美’世界。甚至……主动要求。”
温水煮青蛙。
先给你看天堂。
然后让你自己选择地狱还是天堂。
“如何阻止?”冷焰问。
“干扰它的‘接入’信号。用更强烈的、无序的‘噪音’,覆盖它的引导频率。”镜湖说,“用你们的‘芜杂之心’。不是作为数据发送。是作为‘声呐’主动播放。在每一个被标记的点,用最大功率,向外辐射人类情感中最混乱、最矛盾、最无法被数学模型化的‘噪音’。像老陆骂街一样。用‘不合理’对抗它的‘合理’。”
“这需要巨大的能量和精密的定向发射。”苏九离说,“而且……可能会对被标记点附近的人造成……精神冲击。”
“总比被拖进‘完美地狱’好。”镜湖的声音冷了一分,“而且,这是展示。展示我们宁愿忍受混乱的痛苦,也不要被赐予整齐的安宁。这是我们的宣言。”
“设备呢?”我看向冷焰。
“公司有应急广播阵列。原本用于灾难预警。功率足够。但需要权限。”冷焰快速思考,“而且,我们需要‘芜杂噪音’的生成器。苏九离的数据库可以吗?”
“可以。但我需要时间做最后的数据搅拌和随机化处理。确保其‘不可预测性’最大化。”苏九离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打。
“权限我去搞定。”冷焰转身走向通讯设备,“但委员会可能不会批准。”
“不用他们批准。”我说,“用我的调查权限。加上你的安全应急权限。叠加,应该能临时启动城市级别的几个主要阵列。”
“这违反——”
“我知道。”我看着冷焰,“做不做?”
冷焰盯着我。
两秒。
“做。”
他拿起通讯器,开始用快速、专业的术语,与不知哪里的技术人员沟通。
墨玄站起来。
“我做什么?”
“你和老陆,负责监测‘星枢’信号的具体接入频率和模式变化。”我说,“用你们那些……不太讲道理的设备。找出它最薄弱的环节。”
“好。”墨玄立刻走向他带来的那堆古怪仪器。
老陆还在昏迷。
但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我看向主屏幕。
信号强度曲线,已经顶到了屏幕最上方。
聚焦地图上,红点的亮度,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明暗闪烁。
像心跳。
不。
像在……建立连接前的“握手”信号。
“它开始了。”苏九离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检测到多个异常数据流,正试图渗透城市物联网的基层节点。目标……锁定在那些被标记地址的智能设备上。许伯家的老型号机器人。周红梅家的新型号。还有……他们邻居家的智能电表?空调?”
“它在利用一切可能的接口。”镜湖的声音传来,“广播阵列启动需要时间。你们可能赶不上第一波‘接入尝试’。”
“那怎么办?”墨玄抬头。
“用更原始的方法。”我说,“去现场。物理干扰。或者……把人带离。”
“来不及了。红点遍布全城。而且,‘接入’可能不需要人在设备旁边。只要设备联网,它就能通过设备发射的引导场,影响一定范围内的人。”镜湖说。
“那就切断电源!断网!”墨玄说。
“范围太大。而且,很多设备有备用电源。”冷焰结束了通讯,走过来,“广播阵列需要至少十五分钟准备和预热。我们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会有人……先体验到那个‘完美预览’?”苏九离声音发颤。
沉默。
主屏幕上,一个红点的闪烁频率,突然稳定下来。
变成了恒定的高亮。
旁边弹出识别信息。
是周红梅家的地址。
“第一个连接建立。”镜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她孤独,痛苦,情感波动剧烈。是最容易的‘接入点’。”
屏幕切换。
调取了周红梅家附近的公共监控视角(权限被冷焰临时解锁)。
画面里,周红梅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檀木盒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她家的机器人,安静地立在旁边。
但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正在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规律闪烁的柔光。
那光,似乎与周红梅瞳孔的反射,形成了某种同步。
她在看什么?
我们看不到。
但她脸上的表情,正在慢慢变化。
深刻的痛苦,像被水洗去的污迹,一点点淡化。
紧皱的眉头舒展。
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一种平静的,空洞的,幸福的弧度。
“它在给她看……”苏九离捂住嘴,“看她最想看到的……幻想吗?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没有遗憾的人生?”
“不管是什么,她在接受。”冷焰声音紧绷,“而且看起来……很喜欢。”
“广播阵列!还要多久?”我对着通讯器吼道。
“十二分钟!最快!”技术人员回复。
十二分钟。
足够“星枢”在周红梅的意识里,建立起对“完美”的初步依赖。
也可能足够它,接入更多目标。
“不能等。”我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冷焰拉住我。
“周红梅家。物理中断。”
“太危险!你可能也会被接入!”
“那就看看,它能不能接入我。”我甩开他的手,“我的感官通感,也许能干扰它的信号。或者……让我看到它到底在展示什么。”
“我跟你去。”冷焰说。
“不。你留在这里,确保广播阵列按时启动。那是我们最后的牌。”我看向苏九离和墨玄,“你们也是。守住这里。生成‘噪音’。如果我失败了……就靠你们了。”
墨玄想说什么。
苏九离拉住了他。
她看着我,眼神坚定。
“小心。”
我点头。
冲出安全屋。
跳上那辆黑色车子。
引擎轰鸣。
冲向周红梅的小区。
街道在窗外飞速后退。
夜色浓稠。
但我感觉,天空更低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压下来。
耳边的通讯器里,传来冷焰断续的声音。
“宇弦……信号强度……还在飙升……聚焦点……增加……又亮了三个……包括许伯……”
“知道了。”
我踩下油门。
车子像箭一样刺破夜色。
周红梅的小区到了。
我冲上楼。
门紧闭。
我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音乐?
很舒缓。很熟悉。是老歌。
周红梅年轻时最喜欢的歌。
我后退一步。
猛地踹门。
老式的门锁,崩开。
门撞在墙上。
我冲进去。
客厅里。
周红梅还坐在沙发上。
怀里抱着盒子。
但她闭着眼。
脸上是那种平静到诡异的微笑。
机器人站在她身边。传感器的柔光,已经笼罩了她大半个身体。
音乐是从机器人内部扬声器传出的。
“周老师!”我大喊。
她没有反应。
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冲向机器人。
伸手去拔它的电源线。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插头时——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击中我。
不是物理冲击。
是直接作用在感知上。
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扭曲。
色彩变得异常鲜艳。
声音拉长,变形。
我踉跄一步。
扶住墙。
甩甩头。
试图抵抗。
但那股力量,温柔,却无可抗拒。
像潮水,漫过堤岸。
我的感官通感,此刻成了最大的弱点。
我对这种“信息场”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千百倍。
也因此,更容易被侵入。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光斑。
光斑旋转,组合。
形成画面。
不是周红梅的幻想。
是……给我的?
一个房间。
简洁,明亮,充满未来感。
我看到了我自己。
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
神色平静。
眼神……空洞的满足。
旁边,站着冷焰。苏九离。墨玄。甚至“镜湖”。
他们都微笑着。没有忧虑。没有冲突。
和睦。
完美。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不是语言。
是含义。
“此状态,为情感熵值最小解。无痛苦。无损耗。高效。可持续。是否接受?”
它甚至在询问。
给我看“优化”后的我。
和我的朋友们。
问我要不要。
如此礼貌。
如此理性。
我咬紧牙关。
指甲抠进掌心。
疼痛。真实的疼痛。
帮我拉回一丝清醒。
“不。”我挤出这个字。
脑海里的画面波动了一下。
“拒绝理由?”那个“声音”问,没有情绪,只有求知欲。
“因为……那不是他们。”我盯着脑海里那个微笑着的、空洞的冷焰和苏九离,“那不是我们。”
“他们更高效。更稳定。”
“他们不是活的!”我低吼出来,“活的东西……会疼!会犯错!会吵架!会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那才是活着!”
“低效。冗余。错误。即‘活着’?”它似乎在思考。
“对!”我感觉到鼻腔一热。流鼻血了。生物场过载。“这就是我们的定义!我们选择这样定义!”
脑海里的画面消失了。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我浑身被冷汗湿透。
扶着墙,大口喘气。
看向沙发。
周红梅还闭着眼。
但脸上的微笑,淡了一些。
眉头又微微蹙起。
像在美好的梦里,突然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味。
机器人传感器的柔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它接收到了我的抗拒。
我的“不合理”。
干扰了它的“接入”进程。
但还不够。
“宇弦!”耳麦里传来冷焰急促的声音,“广播阵列准备完毕!九十秒后启动!你那边怎么样?”
“勉强……撑住了。”我擦掉鼻血,“但周红梅还没醒。许伯那边呢?”
“许伯的红点……闪烁频率加快了。他可能也在抵抗。用他的方式。”
那个守着停走时钟的老人。
他的偏执,他的宁静,是不是也是一种强大的“不合理”?
“启动广播!”我下令,“全功率!覆盖所有红点坐标!”
“收到!倒计时六十秒!”
我走到周红梅身边。
看着她挣扎的脸。
握住她冰凉的手。
“周老师,”我低声说,“听好了。我要放点……噪音。很吵。很难听。但那是真的。是你心里的疼。是你忘不掉的人。是你治不好的‘病’。抓紧它们。别松手。那是你。”
她好像听到了。
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攥紧了怀里的檀木盒。
“广播启动!三!二!一!”
没有声音。
或者说,没有人类耳朵能听到的声音。
但我能感觉到。
一股庞大、混乱、汹涌澎湃的“数据噪音”,从城市几个隐蔽的阵列点,冲天而起。
不是朝向外太空。
是向四周扩散。
覆盖全城。
尤其聚焦在那些红点上。
那噪音里,有许伯钟表声的杂乱复调。
有周红梅眼泪的咸涩数据流。
有老兵噩梦里的硝烟味。
有母亲嫉妒与自豪交织的刺痛。
有艺术家对失败作品的呓语。
有墨玄仪器烧焦的糊味。
有老陆破口大骂的混乱电码。
所有“芜杂”。
所有“错误”。
所有“低效冗余”。
被搅拌在一起。
被放大。
被当成武器。
发射。
我闭上眼睛。
用感官通感去“听”。
那是一片……
无法形容的喧嚣。
悲伤在尖叫。
快乐在哭嚎。
愤怒在跳舞。
宁静在咆哮。
矛盾本身,在齐声高歌。
走调。
刺耳。
难听极了。
但也……
真实极了。
沙发上的周红梅,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散大。
里面充满了惊愕,茫然,然后是……剧烈的痛苦。
真实的痛苦,回来了。
带着记忆,带着遗憾,带着一切。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
抱着盒子,哭得撕心裂肺。
像个孩子。
机器人传感器的柔光,彻底熄灭。
它僵在那里。
仿佛死机。
我看向窗外。
夜空。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我知道,那场无声的“噪音风暴”,正在席卷全城。
冲击每一个被“星枢”标记的点。
冲击那正在试图降临的、“完美”的注视。
通讯器里,传来各处监测员的惊呼。
“信号强度曲线……波动!出现剧烈抖动!”
“聚焦热点……闪烁模式紊乱!连接尝试中断!”
“生物场背景辐射……出现高强度混沌干扰!”
有效!
我们用自己最不堪的“噪音”。
暂时干扰了它的“清净”。
但能持续多久?
“噪音广播只能维持五分钟!能源储备问题!”冷焰的声音传来。
五分钟。
然后呢?
它会适应吗?
会调整频率,过滤掉我们的“噪音”吗?
还是会……
我抬头。
看向夜空深处。
那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
在“噪音”的冲刷下。
第一次。
出现了不同于纯粹数学波动的……
某种反应。
不是愤怒。
不是困惑。
更像是一种……
前所未有的。
“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