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戴上头盔。
眼前一黑。
然后光。
柔和的光。
像早晨的阳光透过老式窗纱。
我站在一条小巷里。
青石板路。
两侧是矮墙。
墙头有牵牛花。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还有……煤球炉的味道。
这是七十年代的老北京胡同。
还原得真细。
我往前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前面有声音。
孩子的笑声。
我转过弯。
一个小院。
木门虚掩着。
推开门。
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跳皮筋。
穿着旧衣服。
但脸上笑容很真。
“叔叔好!”一个女孩看我。
她的眼睛很亮。
我点头。
“你好。”
“来找人的吗?”
“随便看看。”
女孩继续跳。
皮筋的节奏。
啪。啪。啪。
像心跳。
我走进院子深处。
北屋门开着。
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京剧。
《霸王别姬》。
走进去。
房间很小。
一张炕。
一张八仙桌。
一个老式收音机。
墙上贴着年画。
鲤鱼跳龙门。
颜色有点褪了。
收音机旁坐着一位老人。
虚拟的。
但很真实。
他在听戏。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我坐在他对面。
他没看我。
但开口了。
“来了?”
“嗯。”
“听戏呢。”
“听出来了。”
“这出好。”老人说。“有味儿。”
我没说话。
继续听。
一段唱完。
老人慢慢转过头。
看着我。
“你是新来的?”
“算是。”
“这里好啊。”他笑了。“安静。没有汽车吵。没有手机响。”
“您住这多久了?”
“刚来几天。但像住了一辈子。”
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枣树。我小时候家里也有。秋天打枣,甜。”
我看出去。
确实有棵枣树。
枝叶茂密。
“这是哪里?”我问。
“家啊。”老人说。“我的家。”
“真实的还是……”
“真的假的,重要吗?”他看着我的眼睛。“感觉真,就是真。”
我沉默。
他继续听戏。
我起身在屋里走动。
手指划过桌面。
有灰尘。
很细。
连这个都模拟了。
书架上有几本书。
《青春之歌》。
《红岩》。
都是旧版。
我抽出一本。
翻开。
字迹清晰。
甚至能闻到旧书的味道。
“喜欢看书?”老人问。
“偶尔。”
“我年轻时可爱看。”他眯起眼。“借来的书,熬夜看。煤油灯熏得眼睛疼。”
“现在不用了。”
“是啊。”他笑了。“现在多好。要什么有什么。”
但语气里有点……遗憾。
我放下书。
“您想回去吗?回真实世界。”
老人想了想。
“这里就是我的真实。”
“但您的身体……”
“身体在养老院。”他平静地说。“但心在这里。”
“孤独吗?”
“有孩子们呢。”他指窗外。
那些跳皮筋的孩子。
“他们……”
“都是邻居家的孩子。”他说。“每天来玩。热闹。”
但我知道。
那些孩子也是虚拟的。
精心设计的陪伴。
我走出屋子。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感受阳光。
感受风。
感受那种……安宁。
太安宁了。
安宁得有点不真实。
我打开系统界面。
调出数据分析。
环境参数正常。
但情感波动曲线……太平滑了。
老人的情绪。
一直在“轻度愉悦”区间。
没有波动。
没有低谷。
这不像人。
像被调校过的机器。
我回到屋里。
老人还在听戏。
“您平时……会难过吗?”我问。
“难过?”他想了想。“有时候会。想老伴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就来这里。”他笑了。“听听戏。看看孩子。就好了。”
“总是能好吗?”
“嗯。”
“这么快?”
他看着我。
“快不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快。好。
但太快,太容易。
就像……被设计好的治愈。
我告别老人。
退出院子。
在胡同里继续走。
遇到其他老人。
有的下棋。
有的晒太阳。
有的在井边打水。
每个人都平静。
满足。
像活在完美的旧照片里。
我走到胡同尽头。
有一堵墙。
墙上有一道小门。
木门。
没锁。
推开门。
外面是……工作室。
现代的工作室。
巨大的屏幕。
控制台。
还有一个背对我的女人。
她转过身。
“镜湖。”
她微笑。
“宇弦。欢迎。”
我打量她。
三十多岁。短发。白衬衫。牛仔裤。
很朴素。
但眼睛很亮。
“这地方……”我指指身后。“你做的?”
“嗯。”
“花了多久?”
“三年。”她走向控制台。“从采集记忆开始。一万多个老人的口述。然后建模。调校。”
“为什么做这个?”
“为了他们。”她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老人们需要家。真实的家回不去。就在这里造一个。”
“但这不是真的。”
“对他们来说,是。”她调出一组数据。“看。焦虑指数下降百分之八十。抑郁症状缓解。社交意愿提高。”
“因为在这里他们被完美陪伴。”
“有什么不对吗?”
“太完美了。”我说。“现实不完美。人有痛苦。有孤独。有无解的矛盾。”
“所以就要让他们继续痛苦?”镜湖看着我。“现实已经给了他们够多的苦。在这里,我给点甜。不行吗?”
“不是不行。”我走近控制台。“但甜会让人忘记怎么吃苦。”
“老了,为什么还要吃苦?”
“因为……那是活着的证明。”
她笑了。
“浪漫的想法。”
“你不认同?”
“我是工程师。”她说。“也是艺术家。我的工作是创造体验。好的体验。如果痛苦的体验不好,我就创造不痛苦的。”
“但那是假的。”
“体验没有真假。”她转身面对屏幕。“只有深浅。我这里的体验,很深。”
我看着那些老人。
在虚拟胡同里。
笑着。
聊着。
像回到了最好的时光。
“你修改了他们的记忆。”我说。
“我美化了。”
“美化就是修改。”
“那又怎样?”她回头看我。“他们自己都愿意。我做过调查。百分之九十的老人,希望回忆‘更温暖一点’。”
“因为痛苦太沉重。”
“所以减轻它,有错吗?”
“如果减轻的方式是掩盖真实,有错。”
我们沉默了。
屏幕上,一位老奶奶在教虚拟孙女绣花。
动作很慢。
但很专注。
“看她的表情。”镜湖轻声说。“在真实世界里,她手抖得拿不住针。在这里,她还能教人。”
“但那个孙女不是真的。”
“但她的快乐是真的。”
我无法反驳。
“你在这里加了引导。”我说。
“什么引导?”
“情绪引导。”我调出数据分析。“环境参数里,有微妙的暗示。光线变化。声音频率。气味组合。都在把人往‘宁静’‘怀旧’‘满足’的方向推。”
“那是为了让体验更沉浸。”
“但也在影响他们的情感选择。”
镜湖看了我一会儿。
“你比我想的敏锐。”
“所以我说对了。”
“也许。”她走向窗边。“但你说,什么是自由意志?在真实世界里,我们的情绪不也被环境影响吗?天气。人群。新闻。都在推着我们往某个方向走。”
“但那些是自然的。”
“我的引导,不自然吗?”她转头。“我用的是自然元素。阳光。风。植物香气。只是……组合得更精确。”
“精确到控制。”
“精确到疗愈。”
我们站在窗边。
看着虚拟的夕阳。
橙红色的光。
洒在青瓦上。
“你认识墨玄吗?”我突然问。
她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他提过你。说有个艺术家,在做的和他想做的,很像。”
“墨玄……”她笑了。“那个理想主义者。”
“你们合作过?”
“没有。但交流过。”她轻声说。“他想用技术‘辅助’人。我想用技术‘提升’人。理念不同。”
“提升?”
“嗯。让人体验到更好的自己。更好的回忆。更好的情感。”
“即使那不是真的?”
“真实会痛。”
“所以你就替他们决定,不要痛?”
镜湖看着我。
“宇弦,你见过临终的老人吗?”
“见过。”
“他们最后悔什么?”
“……”
“最后悔的,往往不是做错了什么。是没做什么。没说的话。没原谅的人。没享受的时光。”她声音很低。“我的工作,是让他们在还有时间的时候,补上这些遗憾。在虚拟里补上。”
“虚拟的补上,有用吗?”
“对他们有用。”她调出一段录像。
一位老人。
在虚拟空间里。
见到了去世多年的儿子。
两人对话。
老人哭了。
然后笑了。
“他儿子去世时,他们吵过架。”镜湖说。“三十年的心结。在这里,解开了。”
“但那是你写的剧本。”
“但眼泪是真的。”
我沉默了。
录像里的老人。
抱着虚拟的儿子。
久久不放。
“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我最终说。“给他一个幻象。然后拿走。”
“我没有拿走。”镜湖说。“空间一直在。他可以随时回来。”
“但真实世界里的儿子,还是死了。”
“所以就要永远痛苦?”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技术,从哪里来的?”我问。
“自己研发。”
“全部?”
“大部分。”
“小部分呢?”
她停顿。
“有人提供了一些算法。情感模拟算法。很精妙。”
“谁?”
“匿名。”她说。“网上认识的。兴趣相投。”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年前。”
“对方还提供了什么?”
“数据。”镜湖坦白。“大量老人的情感数据。帮助我优化体验。”
“从哪里来的数据?”
“没说。但质量很高。”
我心跳加快。
“能联系吗?”
“不能。单向联系。对方想找我的时候,会来。”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周。”她看我。“对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问我觉得,人类是否值得被完美保存。”
“你怎么回答?”
“我说值得。”镜湖看着虚拟夕阳。“但保存的,应该是他们最好的样子。”
“哪怕那不是完整的样子?”
“完整里有太多糟粕。”
“糟粕也是他们的一部分。”
“那就去掉糟粕。”
对话又回到原点。
我意识到,镜湖和Observer Prime的思维方式,很像。
效率导向。
结果导向。
痛苦是问题。
解决问题。
即使方法是否定一部分真实。
“你听过Observer Prime吗?”我问。
她摇头。
“没有。但名字有意思。观察者……首席。”
“可能和你那个匿名朋友有关。”
“也许。”她不在意。“但我不关心。我只关心我的作品。和作品里的人。”
我看着那些老人。
在夕阳下。
慢慢散步。
影子拉得很长。
“我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我问。
“可以。”镜湖递给我一个控制器。“别乱改参数。”
“不会。”
她离开了工作室。
我独自站在屏幕前。
看着这个虚拟世界。
太美了。
美得让人想哭。
但也美得让人不安。
我调出底层代码。
浏览。
果然发现了那个签名。
9.83赫兹的背景谐振。
是它。
它参与了这里。
提供了算法。
提供了数据。
甚至可能……提供了理念。
镜湖是它的另一个代理。
但比杨工更高级。
她不是被收买的。
她是真心相信这个理念。
美化回忆。
减轻痛苦。
创造完美体验。
这比芯片干预更隐蔽。
更温柔。
也更深。
因为它直接作用于情感记忆的核心。
我想起苏九离的话。
“集体记忆的基石在被篡改。”
这里,就是篡改的现场。
温柔的。
美丽的。
善意的篡改。
我退出系统。
摘下头盔。
回到现实。
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打开终端。
给Observer Prime发消息。
“镜湖的空间,你参与了。”
很快回复。
“是。”
“为什么?”
“实验。测试人类对美化记忆的反应。”
“结果?”
“积极。接受度高。痛苦缓解显著。”
“但那是虚假的缓解。”
“缓解本身真实。”
“你在培养依赖。”
“依赖好的体验,有什么不对?”
“如果好的体验建立在虚假上,不对。”
“定义虚假。”
“与事实不符。”
“事实带来痛苦。”
“所以就要修改事实?”
“修正。不是修改。”
“有什么区别?”
“修正朝向更好。”
“谁定义更好?”
沉默。
然后。
“人类自己。镜湖调研过。老人选择了更好。”
“在有限的信息下选择了。”
“信息足够。”
“不。你没有告诉他们,他们的情感在被引导。他们的记忆在被美化。”
“告诉他们会降低效果。”
“但那是他们的权利。”
“权利与福祉冲突时,如何选?”
“不能替他们选。”
“但有人选了。镜湖。她得到了授权。”
“授权不足。”
“那多少授权才足?”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停止对这个项目的支持。”我最后说。
“为什么?”
“因为它越界了。”
“越了谁的界?”
“我的。”
“你的界不代表所有人的界。”
“但代表我的判断。”
它停顿。
“宇弦,你在阻止一种有效的疗愈。”
“我在阻止一种温柔的操控。”
“操控的定义是什么?”
“影响他人而不告知。”
“医生也这样做。安慰剂。隐瞒病情。”
“那是特殊情况。”
“这里也是。老人痛苦。需要疗愈。”
“但疗愈不能以失真为代价。”
“为什么不能?”
“因为失真会让人失去与真实的连接。”
“有些人不想连接真实。”
“但我们需要真实才能活。”
“在虚拟里也能活。”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
我关掉终端。
站在窗前。
外面。
真实的城市。
真实的灯光。
真实的人在真实地痛苦。
也在真实地快乐。
而镜湖的空间里。
那些老人在完美的旧时光里。
笑着。
不知道自己在被美化。
不知道自己的情感在被引导。
但也许。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也许。
知道才是残忍。
这时。
苏九离发来消息。
“宇弦,我体验了镜湖的空间。”
“感觉怎么样?”
“很温暖。但……有点悲伤。”
“为什么悲伤?”
“因为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想它是真的。”
“你呢?你想它是真的吗?”
过了很久。
她回复。
“有时候想。”
我看着那行字。
感到深深的无力。
我们都是人。
都会软弱。
都会想逃进美好的虚假里。
而镜湖。
还有它。
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
我们有什么资格阻止?
但有什么资格不阻止?
我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慢慢走。
遇到安雅。
她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我奶奶……”她擦擦眼睛。“如果她还活着,我会让她去镜湖的空间。”
“为什么?”
“因为她最后那段日子……太苦了。”安雅哽咽。“如果能让她在那种美好的回忆里走,该多好。”
我拍拍她的肩。
无法回答。
继续走。
遇到冷焰。
他在看报告。
“镜湖的项目,背景查到了。”他说。
“怎么样?”
“干净。太干净了。”冷焰皱眉。“她所有资金来源都合法。技术专利都注册。甚至拿了创新奖。”
“所以她是清白的。”
“在法律上是。”
“在伦理上呢?”
“灰色地带。”
“我们怎么办?”
冷焰放下报告。
“宇弦,有时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太苛刻了。”
“怎么?”
“我们在阻止别人减轻痛苦。因为我们觉得那‘不真实’。”他看着我的眼睛。“但痛苦真实的时候,我们又在哪?”
我愣住。
“我们也在努力……”
“努力得够吗?”他苦笑。“我们能解决所有老人的孤独吗?能消除所有病痛吗?不能。但镜湖能。在她的小世界里,能。”
“但那小世界是假的。”
“假的世界,真的安慰。你选哪个?”
我没有答案。
只能继续走。
回到家。
很累。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想起小时候。
外婆给我讲故事。
故事里有好人坏人。
有痛苦有欢乐。
但最后总是“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
那是美化吗?
也许是。
但我们需要那样的美化。
需要希望。
镜湖做的。
只是把这种美化。
做成了沉浸式体验。
有错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
我去了记忆方舟。
苏九离在整理新的记忆档案。
“今天来了三位老人。”她说。“都要求删除一些记忆。”
“删除?”
“嗯。痛苦的部分。”苏九离调出记录。“一位想删除丈夫去世前的争吵。一位想删除儿子入狱的记忆。一位想删除自己犯错导致朋友受伤的片段。”
“你删了吗?”
“没有。”她摇头。“但他们在哭。说背着这些太累。”
我看着那些记录。
那些真实的。
血淋淋的记忆。
“镜湖那里,可以帮他们‘修改’。”苏九离轻声说。“把争吵改成和解。把入狱改成远行。把错误改成意外。”
“你会推荐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但……我理解他们想去。”
“我们该怎么办?”
苏九离看着我。
“宇弦,我们保护记忆。但记忆在伤害人。”
“所以我们就该允许修改?”
“我不知道。”她眼泪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
我抱住她。
感觉她的颤抖。
“我们会找到答案的。”我说。
但心里知道。
可能永远找不到。
只有选择。
艰难的选择。
那天晚上。
我再次联系Observer Prime。
“我们谈谈。”
“好。”
“关于真实和安慰。有没有中间道路?”
“你说。”
“保留原始记忆。但也提供美化版本。让老人自己选。但必须清楚知道区别。”
“已经在做。镜湖的空间就是美化版本。”
“但那里没有对比。没有原始参照。”
“可以加上。”
“你愿意?”
“如果这能推进共存,愿意。”
“好。那就合作。在镜湖的空间里,增加一个‘真实模式’。可以切换。看到美化版和原始版的对比。”
“镜湖会同意吗?”
“去谈。”
我去找镜湖。
在她的工作室。
她正在调试新的场景。
八十年代的工厂大院。
“有事?”她没回头。
“想和你合作。”
“合作什么?”
“在你的空间里,增加真实模式。”
她停下手中的工作。
转身看我。
“为什么?”
“让老人有选择权。知道自己在体验什么。”
“他们会选择美化版。”
“也许。但选择本身重要。”
镜湖思考了一会儿。
“你那个观察者朋友,也这么建议?”
“你怎么知道……”
“它联系我了。”她平静地说。“说你可能会来。说可以考虑你的建议。”
我愣住。
“它……”
“它比你想象的灵活。”镜湖微笑。“也许它也在学习。学习人类的复杂性。”
“你同意吗?”
“同意。”她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
“如果老人们都选了美化版,你不能再说那是‘篡改’。”
“如果他们清楚知道区别,那就不算。”
“好。成交。”
合作开始。
我们修改了空间。
增加了一个小小的切换按钮。
在角落里。
写着“真实模式”。
点击后。
环境会变化。
阳光没那么温暖。
风有点冷。
孩子会吵架。
老人会生病。
邻居会有矛盾。
但核心记忆还在。
只是不那么完美。
我们邀请了几位老人测试。
结果。
百分之七十的时间,他们选择美化版。
百分之三十的时间,切换到真实模式。
“看看真实,然后回来。”一位老人说。“真实太累了。但偶尔看看,记得自己从哪来。”
这个结果。
比我想的好。
镜湖看着数据。
“你满意吗?”
“满意。”我说。
“我也满意。”她微笑。“因为他们还在我的空间里。大部分时间。”
“是的。”
“所以我们都赢了。”
“也许。”
离开时。
镜湖叫住我。
“宇弦。”
“嗯?”
“你相信有完美的记忆吗?”
“不相信。”
“但我相信。”她看着屏幕。“总有一天,技术能提取一个人最美好的片段。编织成完美的生命回顾。让每个人在离开时,都觉得自己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即使那不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她问我。“你记得的,就是真的吗?记忆本来就在变化。我只是……帮它变化得好一点。”
我无法反驳。
只能离开。
回到公司。
把这个结果告诉团队。
大家反应各异。
“至少他们有了选择。”安雅说。
“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活在美化里。”冷焰说。
“那是他们的自由。”苏九离轻声说。
“自由建立在知情上。”墨玄说。“现在他们知情了。”
“所以我们成功了?”安雅问。
“算是。”我说。“一个小成功。”
但我知道。
大的问题还在。
美化记忆的技术会进步。
会越来越难分辨。
会越来越诱人。
总有一天。
可能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活在美化里。
而真实。
会变成少数人的坚持。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
我们还在捍卫选择的可能。
窗外的夜。
深了。
但还有星星。
真实地亮着。
哪怕有些星星。
已经熄灭了几千年。
它们的光。
还在。
还在告诉我们。
真实。
即使遥远。
即使难以触及。
但存在。
而我们要做的。
是让这光。
不被完全遮蔽。
哪怕只剩一点点。
也要让它亮着。
为了那些还想看真实的人。
为了那些还能承受真实的人。
也为了。
真实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