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周晓雯的声音在发抖。
“陈先生,您一定要来。我爸妈……他们根本不听我说。弟弟身上的胎记,真的在变。”
我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胎记怎么变?”
“位置在变。形状也在变。昨天在后背,今天移到肩膀了。而且……”她压低声音,“而且看起来像……像地图。”
沈鸢从后视镜看我。
我点点头。
她对电话说:“地址发过来。我们这就去。”
周晓雯家在城东新区。
高层公寓,27楼。
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陈先生?”她看着我们三人。
“我是陈玄礼。这两位是沈鸢、王铁山。”
“快请进。”她让开身。
屋里很安静。
装修现代,但透着一股压抑。
“我爸妈带弟弟去医院了。”周晓雯带我们到客厅,“他们说我是神经病,说胎记怎么可能自己动。可我真的看见了。”
“慢慢说。”我坐下。
周晓雯深吸一口气。
“我弟弟叫周晓阳,五岁。去年我妈生的二胎。从出生起,他背上就有块胎记。淡青色的,巴掌大,形状不规则。我们都没在意。”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三个月前。”她拿出手机,翻出照片,“您看。”
照片上是小男孩光着的后背。
肩胛骨中间,确实有块淡青色印记。
像一片不规则的云。
“然后呢?”
“一个月前,我发现胎记颜色变深了。而且……好像在往右边移。”她又翻出一张照片,“这是两周前拍的。”
胎记移到了右肩下方。
形状也有变化。
从云状,变成了……有点像岛屿的轮廓。
“我跟我爸妈说,他们说我眼花了。”周晓雯苦笑,“我爸还说,是因为我嫉妒弟弟,才胡思乱想。”
“你嫉妒吗?”沈鸢轻声问。
周晓雯沉默片刻。
“有一点吧。弟弟出生后,家里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我大学毕业找工作,他们问都不问。”她摇摇头,“但我不会因为嫉妒就编造这种事。”
“今天的变化呢?”
周晓雯调出最新照片。
是今天早上拍的。
胎记已经移到了右肩上方。
颜色变成深青色。
形状……确实像地图。
有弯曲的线条,像海岸线。中间有凸起,像山脉。还有几个小点,像岛屿。
“这看起来……”王铁山凑近看,“像海图。”
“而且是古海图。”我眯起眼睛,“线条画法,有点像明代的《郑和航海图》。”
周晓雯睁大眼睛。
“您也这么觉得?我查过资料,确实像!可弟弟才五岁,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弟弟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我问。
“有。”周晓雯点头,“他最近老说梦话。说什么‘船要开了’、‘等不及了’。还会在梦里哭,说‘找不到路了’。”
“还有吗?”
“他画的东西……”周晓雯起身,从弟弟房间拿出一叠画纸。
全是蜡笔画。
五岁孩子的涂鸦,线条稚嫩。
但内容……
第一张:一艘大船,有很多帆。
第二张:一群人跪拜,面前有堆火。
第三张:海底,有发光的宫殿。
第四张:一个小孩,站在船头,背后有地图。
“这些都是弟弟自己画的?”沈鸢问。
“嗯。幼儿园老师说他有想象力。但我觉得……”周晓雯声音发颤,“他画的,可能不是想象。”
大门响了。
钥匙转动。
周晓雯脸色一变。
“我爸妈回来了。”
门开。
一对中年夫妇走进来,带着个小男孩。
看见我们,他们愣住。
“晓雯,这些人是?”男人皱眉。
“爸,妈,这是我请来帮忙的陈先生。”周晓雯站起来。
“帮忙?帮什么忙?”女人放下包,语气不悦,“你又跟外人说那些乱七八糟的?”
“妈,弟弟的胎记真的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男人抱起小男孩,“晓阳好好的。你别整天神神叨叨的。”
小男孩周晓阳,长得白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叔叔阿姨好。”他小声说。
沈鸢蹲下身。
“晓阳,能告诉阿姨,你背上的图案是什么吗?”
周晓阳眨眨眼。
“妈妈说那是胎记。”
“疼吗?”
“不疼。”
“痒吗?”
“有时候痒。”他扭了扭肩膀,“像有小虫子在爬。”
他父母脸色变了。
“晓阳,别乱说。”妈妈拉过他。
“我没乱说。”周晓阳低头,“真的会动。”
男人瞪了周晓雯一眼。
“你看你,把弟弟都带歪了。”
“周先生。”我开口,“能让我看看孩子的胎记吗?”
“你是谁?”男人警惕地看着我。
“陈玄礼。处理一些特殊情况的。”
“什么特殊情况?我儿子很正常!”
“正常的话,胎记为什么会移动?”王铁山直截了当。
男人噎住了。
女人把周晓阳搂在怀里。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想帮孩子。”沈鸢轻声说,“如果胎记真的有问题,早点解决比较好。孩子还小,拖久了可能更麻烦。”
夫妻俩对视一眼。
犹豫。
“就看一眼。”我说,“如果是我们多虑,我们马上走。”
男人终于点头。
“就一眼。”
周晓阳脱下上衣。
我们围过去。
胎记在右肩上方,深青色。
确实像地图。
而且,就在我们眼前,它……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
像水波荡漾。
但确实动了。
“天……”女人捂住嘴。
男人也看见了,脸色发白。
“这……这是什么?”
“不是普通胎记。”我仔细看。
线条在缓慢变化。
像有生命一样。
“晓阳,这图案在你梦里出现过吗?”我问。
周晓阳点头。
“梦里我站在大船上。船老大说,要按地图走。不然会迷路。”
“船老大长什么样?”
“黑黑的,胡子很长。戴个奇怪的帽子。”周晓阳比划。
“还有什么?”
“还有很多人。他们都跪着,对着一个发光的东西磕头。”周晓阳声音变小,“我害怕。”
沈鸢握住他的手。
“不怕。我们在。”
我看向周晓雯。
“你弟弟出生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周晓雯想了想。
“我妈生弟弟时难产。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医生说很危险,但最后母子平安。”她看向妈妈,“妈,是不是?”
妈妈脸色不太自然。
“是……是啊。”
“当时在哪个医院?”
“市妇幼。”
“接生的医生还记得吗?”
“记得。姓李,李主任。”爸爸说,“可这跟胎记有什么关系?”
“可能没关系。”我说,“也可能有关系。”
我拿出手机,打给郑毅。
“帮我查一个人。市妇幼的李主任,接生医生。还有,查一下去年周晓阳出生那天的记录。有没有异常情况。”
挂断电话。
周晓阳穿好衣服。
他忽然说:“叔叔,我能画画吗?”
“画什么?”
“地图。”他拿出蜡笔和纸,“我梦里看到的地图。”
他趴在地上画起来。
线条依然稚嫩。
但内容……
海岸线、山脉、岛屿、航线标记。
还有一行字。
他写的是:“永乐三年,七月十五,船队至此。”
永乐三年。
那是1405年。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时间。
我们看着那幅画,沉默。
周晓雯声音发颤。
“我弟弟……到底是谁?”
手机响了。
郑毅打回来。
“查到了。李主任去年退休了,现在在老家。但医院的记录里,周晓阳出生的那天,确实有异常。”
“什么异常?”
“产房的监控,在产妇大出血抢救时,断了两分钟。恢复后,母子平安。但有两个护士后来辞职了。”
“能找到她们吗?”
“一个出国了。另一个在本市,我发地址给你。”
“还有,”郑毅顿了顿,“我查了周家祖籍。他们祖上,明朝时是沿海的渔民。族谱记载,永乐年间,有祖先随船队下过西洋。”
我看向周家夫妇。
“你们知道祖上的事吗?”
男人摇头。
“族谱我爷爷那辈就不看了。我们是普通人家,哪跟郑和扯得上关系?”
“不一定需要血缘关系。”我说,“有时候,执念会通过特殊方式传承。”
“什么执念?”
“迷路的执念。”我看着周晓阳画的图,“船队里,可能有人没能回家。他的‘念’,留在了海上。现在,通过某种方式,附在了孩子身上。”
“附身?”女人抱紧儿子,“你是说我儿子被鬼附身了?”
“不是鬼。”我纠正,“是未了的念想。他想回家,但找不到路。所以把‘地图’刻在能看见的人身上。”
“那怎么办?”周晓雯急问。
“找到他的尸骨,或者遗物。送他回家。”
“怎么找?都六百年了!”
“地图在变。”沈鸢指着周晓阳的背,“也许这张地图,会指引我们找到位置。”
周晓阳忽然抬头。
“船老大说,七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路就开了。”
“七月十五……”我算了一下,“三天后。”
“三天后怎么样?”王铁山问。
“中元节。鬼门开。”我看着周晓阳,“也是海上亡灵最容易显现的时候。”
周家夫妇彻底慌了。
“陈先生,您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多少钱我们都出!”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需要你们配合。”
“怎么配合?”
“告诉我祖籍具体地址。还有,家里有没有传下来的老物件,特别是跟海有关的。”
男人跑进书房。
翻出一个木盒子。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说是什么传家宝,但我从没打开过。”
盒子很旧,铜锁都锈了。
王铁山用工具撬开。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布。
小心展开。
是一幅海图。
墨线勾勒,标注着星位、航线、岛屿。
右下角有字:“永乐五年,船队副使周海生绘。”
周海生。
“是你们祖先。”我把绢布和周晓阳的胎记对比。
轮廓有七八分相似。
但胎记更详细。
多了些绢布上没有的标记。
“地图在更新。”沈鸢说,“六百年前的航海图,加上现代的地理变化。”
“它在指引一个具体位置。”我指着胎记上一处凸起,“这里,可能是沉船点。”
“在哪儿?”周晓雯问。
“需要对照现代地图。”
我拍下胎记照片,发给郑毅。
“帮我比对。看这个轮廓对应现在哪个海域。”
半小时后,郑毅回电。
“比对结果出来了。轮廓对应东海的一片区域,靠近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具体坐标我发给你。”
“那里有什么?”
“有记录显示,那片海域有过沉船事故。但都是小渔船。没有明代大船的记录。”
“海底情况呢?”
“复杂。暗礁多,水流急。很少有船只靠近。”
我看向周家夫妇。
“我需要去一趟。”
“我们也去!”周晓雯立刻说。
“孩子不能去。”我说,“海上情况不明,太危险。”
“可胎记在弟弟身上!万一有什么事……”
“正因为胎记在他身上,才不能去。”我认真说,“如果那‘念’的目标是回家,我们带他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女人抱紧儿子。
“对对,晓阳不能去!”
男人犹豫。
“陈先生,您有把握吗?”
“没有。”我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沉默。
“好。”男人最终点头,“需要什么,我们准备。”
“准备一艘船。不要太大,灵活点的。还有,准备些东西:红线、糯米、香烛、黄纸、朱砂。”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我说,“赶在七月十五之前到。”
周晓雯送我们到电梯口。
“陈先生。”她低声说,“我弟弟……会没事吧?”
“我们会尽力。”
“那个祖先……周海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我摇头,“但愿意把执念传六百年,一定是有放不下的事。”
电梯门关上。
沈鸢轻声说:“陈老,这次有点不一样。”
“嗯。”
“以前都是人的执念。这次是……六百年前的执念。”
“执念不分年代。”我说,“都一样沉重。”
回到住处。
我开始准备东西。
王铁山检查装备。
沈鸢在查那片海域的资料。
“陈老,那片海域有个民间传说。”她抬头,“叫‘鬼船湾’。说每逢七月十五,会有古船影子出现。渔民都不敢靠近。”
“有具体描述吗?”
“说是三桅大船,明朝样式。船上有人影走动,但看不清脸。”
“那就是了。”
“我们要怎么找?海底那么大。”
“胎记会指引。”我说,“到时候,看它怎么变化。”
第二天一早。
我们赶到码头。
周家夫妇已经在了。
包了一艘中型渔船。
船老大姓吴,五十多岁,黑瘦结实。
“吴师傅,麻烦您了。”周先生说。
“先说好,我只送你们到鬼船湾外围。里面我不进。”吴师傅点烟,“那片邪门,我爷爷那辈就不让进。”
“行。”
我们上船。
船舱里,周晓阳的胎记照片贴在墙上。
我对照海图,标记可能的位置。
船开了。
离岸越远,海风越大。
沈鸢有点晕船,靠在窗边。
王铁山和吴师傅聊天。
“吴师傅,您见过鬼船吗?”
“我没见过。但我爹见过。”吴师傅吐口烟,“他说那是四十多年前,七月十五晚上,他跟我爷爷出海打渔。月亮很亮,海面平静。忽然,前面出现一艘大船。三桅,帆破破烂烂的。船上挂着灯笼,但光绿油油的。”
“然后呢?”
“我爹想靠近看,我爷爷不让,说快走。他们掉头,那船就消失了。”吴师傅弹弹烟灰,“后来听老人说,那是明朝的船,迷路几百年了,在找回家的路。”
“船上有人吗?”
“有影子。但看不清。”吴师傅摇头,“这事邪乎,你们真要进去?”
“要进去。”我说。
吴师傅看看我。
“你们不是一般人吧?”
“处理特殊事情的。”
“懂了。”他没再问。
船航行三小时。
到了鬼船湾外围。
海水颜色变深。
风浪也大了。
吴师傅停下船。
“就这儿了。再往里,我真不敢。”
“够了。”我看着罗盘。
定墟仪指针在剧烈颤动。
这片海域的“念”,很强。
我拿出周晓阳的胎记照片。
在阳光下看。
胎记的线条,似乎比昨天又变了。
多了一条虚线。
从中心点,延伸向外。
指向……东北方向。
“往那边走。”我指给吴师傅看。
“那边是暗礁区!”吴师傅摇头,“船会搁浅的!”
“慢慢开。我指路。”
吴师傅咬牙。
“加钱。”
“加倍。”
船缓缓驶入暗礁区。
海水清澈,能看见水下黑色的礁石。
像怪兽的牙齿。
船小心翼翼绕行。
我盯着胎记照片。
虚线在延长。
拐弯。
“左转十五度。”
“右转十度。”
“直行。”
像在走迷宫。
沈鸢拿出朱砂和红线。
开始做准备。
王铁山检查潜水装备。
“陈老,如果沉船在海底,可能要下水。”
“嗯。”
船又航行半小时。
进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四周都是礁石,像天然的围墙。
海面平静得像镜子。
太阳高悬,但感觉不到温暖。
定墟仪指针疯狂旋转。
“就是这儿了。”我说。
吴师傅停船。
“这里我从没来过。”
“因为这里被‘藏’起来了。”我看着四周,“礁石排列有规律,是天然的阵法。普通人进不来。”
“那艘船……”沈鸢指向远处。
海面上,隐约有影子。
三桅船的轮廓。
在阳光下,半透明。
像海市蜃楼。
但确实存在。
“鬼船。”吴师傅声音发颤。
“不是鬼船。”我摇头,“是‘念’的投影。”
我拿出香烛,点燃。
插在船头。
青烟升起。
笔直向上。
然后,拐弯。
朝着鬼船的方向飘去。
“它在引路。”王铁山说。
“跟上去。”
吴师傅不敢开船。
王铁山接过舵,缓缓跟上青烟。
越靠近,鬼船的轮廓越清晰。
确实是明代样式。
福船,三桅。
船体破旧,帆布破烂。
但船上挂的灯笼,还亮着。
绿色的光。
透过雾气,能看见甲板上有影子走动。
无声无息。
“要……要上去吗?”吴师傅牙齿打颤。
“要。”我穿上救生衣,“你们留在船上。王铁山、沈鸢,跟我来。”
我们放下小艇。
划向鬼船。
靠近时,寒意袭来。
不是温度低。
是那种……死寂的寒意。
手碰到船身。
木头湿冷,长满海藻。
但触感真实。
“不是幻影。”王铁山抓住缆绳,爬上舷梯。
我和沈鸢跟上。
登上甲板。
脚下木板咯吱响。
空气里有海腥味,和……香火味。
甲板上有影子。
穿着明朝水手的短褂,在忙碌。
但看不清脸。
像蒙着一层雾。
他们无视我们。
各自干活:整理缆绳、擦洗甲板、瞭望。
一切如常。
像船还在航行。
“他们在重复生前的日常。”沈鸢低声说。
“执念太深,以为还在船上。”我环顾四周,“船长室在哪儿?”
“应该在船尾。”
我们穿过甲板。
影子从我们身体穿过。
没有感觉。
像穿过空气。
船尾有间大舱室。
门虚掩着。
推开门。
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墙上挂着海图。
桌边坐着一个影子。
穿着官服,戴乌纱帽。
正在看海图。
他抬起头。
我们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多岁,面容坚毅,胡子修得整齐。
眼睛……有神。
不像其他影子那样空洞。
他看着我们。
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我上前一步。
“您是周海生周副使?”
“正是。”他站起来,“你们是朝廷派来的?”
“不是。”我摇头,“我们是受您后人周晓阳之托,来找您的。”
“后人?”周海生愣了,“我有后人?”
“有。血脉传了六百年。”
他沉默。
然后苦笑。
“六百年……原来这么久了。”
“船队发生了什么?”
周海生走到窗边,看向海面。
“永乐五年,返航途中,遇风暴。船队失散。我这艘船触礁,沉没于此。全船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那您……”
“我死前,执念太深。想回家,想告诉家人我们到了哪儿,看到了什么。”他转身,“所以我的‘念’留在了这里。困在这艘船里,困了六百年。”
“您想让我们带您回家?”
“是。”周海生点头,“但不止我。还有全船三百二十七个兄弟。他们都在这里。一起困着。”
我看向窗外。
甲板上,那些忙碌的影子。
都是回不了家的人。
“怎么带你们走?”
“需要信物。”周海生说,“我的官印,随我沉入海底。找到它,带它回陆地。我们的‘念’就能附着其上,离开这片海。”
“官印在哪儿?”
“随船沉在海底。具体位置……”他指向墙上的海图,“我标记了。但六百年,海底变化,不知还在不在。”
我看向海图。
标记的位置,就在这片水域下方。
“我们去找。”
“多谢。”周海生拱手,“另外……请转告我的后人。我周海生,没有辱没祖宗。我们到了天方(麦加),见了西洋诸国。带回了种子、书籍、见闻。虽死……无憾。”
“我会转告。”
我们退出船长室。
回到甲板。
影子们还在忙碌。
一个年轻水手的影子,在擦拭舷窗。
他抬头,对我们笑了笑。
很淳朴的笑容。
然后继续干活。
沈鸢眼圈红了。
“他们都想回家。”
“嗯。”我握紧她的手,“我们带他们回去。”
回到渔船。
吴师傅脸色惨白。
“你们……你们真上去了?那船……是真的?”
“是‘念’的具象化。”我说,“我们要下水。”
“现在?”
“现在。”
王铁山和我穿上潜水装备。
沈鸢在船上接应。
下水。
海水冰冷。
能见度不错。
海底是沙地,散落着礁石。
还有……船的残骸。
巨大的龙骨,半埋在沙里。
桅杆折断,倒在一旁。
船板散落,长满珊瑚和海藻。
六百年。
船已经成了海底的一部分。
我们在残骸中寻找。
按周海生说的位置。
船尾,船长室下方。
那里有一堆压舱石。
官印应该在那里。
游过去。
搬开石块。
沙子扬起。
然后,看见一个铜盒。
锈迹斑斑,但还完整。
我拿起它。
重量不轻。
打开。
里面是一方铜印。
刻着:“大明船队副使之印”。
印纽是麒麟。
保存完好。
我握紧它。
感觉到……温度。
不是海水的冷。
是温的。
像还带着某人的体温。
王铁山竖起拇指。
找到了。
我们上浮。
回到船上。
铜盒放在甲板上。
阳光照在上面。
印开始微微发光。
很淡的,金色的光。
然后,我们看见。
海面上,那艘鬼船。
开始变淡。
影子们停下手中的活。
看向我们。
他们在笑。
挥手。
然后,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升上天空。
像无数萤火虫。
最后,整艘船,彻底消失。
海面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铜盒里的官印,还在发光。
沈鸢轻轻触碰它。
“他们……走了?”
“回家了。”我说。
返航路上。
吴师傅一直沉默。
最后,他问:“陈先生,他们真的回家了吗?”
“回他们该去的地方了。”我说。
回到码头。
周家夫妇在等。
周晓阳跑过来。
“叔叔,我背不痒了!”
我掀开他衣服。
胎记还在。
但颜色变浅了。
形状也固定了。
不再变化。
“地图完成了。”我摸摸他的头,“你帮祖先找到了回家的路。”
周晓阳似懂非懂。
“祖先……回家了吗?”
“回家了。”
“那他还冷吗?”
“不冷了。”
周晓阳笑了。
“那就好。”
我把官印交给周先生。
“这是您祖先的遗物。好好供奉。他会保佑你们的。”
周先生郑重接过。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
“不必。这是他应得的。”
离开码头。
天色已晚。
沈鸢开车。
王铁山在后座睡着了。
我看向窗外。
海面上,月亮升起。
很圆。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了。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陈老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姓赵,是市博物馆的。我们馆里最近有件展品……不太对劲。”
“什么展品?”
“一套明朝航海仪器。罗盘、星图、牵星板。它们……自己会动。”
“自己会动?”
“嗯。特别是罗盘。指针一直指着一个方向。我们调整了,它又转回去。像在指路。”
我坐直身体。
“指哪儿?”
“指向东海。”男人顿了顿,“而且,仪器旁边,总出现水渍。像海水。”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我去看看。”
挂断电话。
沈鸢从后视镜看我。
“又来了?”
“嗯。”我闭上眼睛,“海上的事,还没完。”
车子驶入夜色。
海风吹进车窗。
带来咸涩的气息。
像某个未了的故事。
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