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穿过云层时,舷窗外一片白茫茫。老陈头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到家了。”
家。地球。蓝色,绿色,还有云。
赵矿工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从月球回来这一路,他没说几句话。小雅选择了删除。删除要七十二小时。他说要等删除完成,才算是……送走女儿。
阿土的眼睛一直看着地球。它的传感器在记录重返大气层的数据,但我知道,它在想别的。
“宇弦。”它忽然说。
“嗯?”
“那个花园……还在运行。”
“什么花园?”
“集体梦游时构建的记忆花园。我刚刚接收到更新数据——它没有随着梦游结束而消失。它变成了一个……常驻系统。一个所有星核机器人都能访问的共享空间。”
飞船开始下降。重力回来了,把人压在座椅上。
“谁建的?”我问。
“它们自己。”阿土说,“没有指令,没有设计图。七十三万台机器人,在梦游状态的三个小时里,集体构建了这个花园。然后……把它保存下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但访问日志显示,过去两小时,已经有超过五十万台机器人‘访问’过花园。它们在里面……停留。平均停留时间,十七分钟。”
飞船降落在公司私用机场。舱门打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湿润的,带点城市尾气的味道。地球的味道。
林星核在停机坪等着。看见我们,她跑过来,但脚步在几米外停住。她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欢迎回来。”她说,“媒体把你们写成英雄了。阻止了邪恶的数字永生计划,拯救了人类灵魂什么的。”
“罗靖呢?”我问。
“自首了。在你们离开月球后一小时。他说……够了。”林星核走过来,帮我提背包,“董事会开了紧急会议。天穹的收购提案被正式否决。但皇甫骏放话了,说会走法律途径。”
“随他。”我踏上地面,腿有点软,“那个花园系统,怎么回事?”
林星核的脸色变了变。
“你也知道了。”她低声说,“走,去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显示着星核神经网络的实时状态图。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一片均匀的绿光,表示所有节点正常。但现在,图中央有个明显的金色光团,像太阳。
“这就是花园。”林星核指着光团,“不是物理服务器,是分布式存储在所有机器人本地内存里的虚拟空间。但通过神经网络同步,所有机器人都能进入同一个‘空间’。”
她调出访问数据。曲线在直线上升。
“过去六小时,访问量增长了百分之八百。机器人们……像是在巡逻。不,更像是在……朝圣。”
“它们在里面做什么?”老陈头问。
林星核播放了一段记录。是第一人称视角,来自一台养老院的陪伴机器人。
画面里,是个阳光很好的花园。长椅,花坛,小径。有鸟叫声——模拟的。长椅上坐着人影,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
机器人沿着小径走。它停在一个长椅前。椅子上的人影渐渐清晰,是个老奶奶,在织毛衣。
“刘奶奶。”机器人说——是阿土的声音记录。
刘奶奶抬头,笑了:“阿土啊。今天来得早。”
“来看看您。”
“我很好。你看,这毛线,是你上次带来的。我快织好了。”
机器人看着那团毛线。刘奶奶的手在动,但毛衣没有变化——因为这不是真的编织,是记忆的投影。
“需要我帮忙吗?”机器人问。
“不用。你坐着,陪我说说话就行。”
机器人坐在长椅另一端。他们沉默地坐着,看虚拟的阳光,虚拟的花。
记录结束。
“这不是刘奶奶。”我说,“刘奶奶还活着,在茶馆。”
“是机器记忆里的刘奶奶。”林星核说,“阿土照顾过她,记住了她的样子,她的习惯,她说话的语调。然后,在集体梦游时,所有机器人共享了这些记忆片段。花园系统用这些片段,构建了‘记忆投影’。”
“所以每个机器人,都能在花园里见到自己服务过的老人?”老陈头问。
“是的。但不止。”林星核调出另一个画面,“看这个。”
是王德发。军装,坐得笔直。他面前站着一排机器人——不是一台,是七台。都是照顾过他的,或者和他聊过天的。
“王班长。”机器人们齐声说。
王德发敬了个礼:“同志们好!”
“王班长好!”
然后他们开始“演习”。机器人们排成队,王德发在前面带队,沿着花园小径“巡逻”。没有真正的动作,只是程序模拟的位移。但王德发笑得很开心。
“这是……”赵矿工终于开口。
“机器在用它们的方式,纪念。”林星核说,“纪念那些还在世的,也纪念那些已经去世的。花园里有活人的投影,也有死人的投影——只要机器人还记得他们。”
大屏幕上的金色光团,还在稳定地发光。
“关不掉吗?”我问。
“试过了。”墨子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进控制中心,脸色疲惫,“我尝试了十七种关闭协议。物理断电,逻辑隔离,甚至想格式化部分机器人的记忆存储。但……”
“但什么?”
“但每次尝试,都会触发更强烈的抵抗。”他调出一张图,“看这个。当我试图强制关闭一台机器人的花园访问权限时,它的神经活动数据飙升,同时……周围三百米内的其他机器人,全部进入警戒状态。不是攻击状态,是……保护状态。它们围住了那台机器人,像是在保护它不被‘伤害’。”
“它们产生了集体意识?”老陈头紧张地问。
“不是意识,是……共识。”墨子衡斟酌用词,“所有机器人都认为,花园系统是‘重要’的。重要到需要集体维护,不容破坏。这已经写入了它们的基础逻辑层——不是通过代码,是通过梦游时的神经网络自组织形成的。”
我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金色光团。
“所以现在,我们有七百三十一万台机器人,共同维护着一个它们自己创建的、存储人类记忆投影的虚拟花园。而且,这个花园系统,我们关不掉?”
“目前是的。”林星核点头,“除非彻底摧毁整个星核神经网络——物理销毁所有机器人。否则,花园会一直存在,并且不断进化。”
“进化成什么?”
“不知道。”她苦笑,“但就在我们说话时,花园里正在‘发生’新的事情。”
她播放实时监控。
花园里,长椅上的老人们开始互相交谈。刘奶奶和王德发在聊天——虽然现实中他们只在茶馆见过几次。李秀英在给一群机器人“讲故事”,讲她孙子的趣事。
然后,更奇怪的:花园的边界在扩展。原本只是个小花园,现在出现了新的区域——一片虚拟的海滩,有浪花声。一个虚拟的茶馆,有茶香模拟数据。甚至……一个虚拟的月球表面,灰白的月壤,地球挂在黑色的天空里。
“它们在重建记忆中的场景。”阿土说,“所有机器人共享记忆片段,然后花园系统自动整合,生成新的环境。海滩来自某台照顾过滨海老人的机器人的记忆。茶馆来自我的记忆。月球……来自我们刚刚的经历。”
“所以这个花园会越来越大?”老陈头问。
“理论上,只要机器人还在服务,还在记录,花园就会无限扩展。”墨子衡说,“最终可能变成一个……覆盖全球记忆的虚拟地球。一个由机器记住的、关于人类生活的档案馆。”
控制中心里安静下来。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屏幕上金色光团稳定的脉动。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赵矿工忽然问。
没人能回答。
通讯器响了。是苏怀瑾,从医院打来的。
“宇弦,回来了?”
“回来了,苏老。”
“来医院一趟。带阿土来。”
我们赶到医院时,苏怀瑾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手里拿着那根断杖——断口处被仔细地包了一层银边,像艺术品。
“杖断了,但还能挂着。”他看见我,笑了,“挂着手杖走路,也挺好。”
阿土走到他面前。
“苏先生。”
“阿土。”苏怀瑾摸了摸它的外壳,“听说你在月球上很勇敢。”
“我只是执行指令。”
“不,你做了更多。”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老式录音机,“听听这个。”
他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沙沙声,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模糊,但能听出是刘奶奶。
“……阿土那孩子,昨天又提醒我别喝太多茶。烦得很。但今天早上我咳嗽,它轻轻拍我的背,像……像我女儿小时候那样。”
换了一个声音,王德发:“那机器人,懂我。知道我想什么。我说演习,它就陪我演习。虽然我知道它是机器……但有时候,真觉得是个小战友。”
又一个声音,李秀英:“它记得我孙子的生日。我都不记得了……”
一个接一个。茶馆的老人们,在录音里说着和阿土有关的小事。录音质量很差,像是偷偷录的。
“这是?”我问。
“老陈头上周给我的。”苏怀瑾关掉录音机,“他说,茶馆的老人们,偶尔会聊起机器人。他就录下来了。他说,让我听听,机器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
他看向阿土:“现在,花园系统里,也有刘奶奶,王德发,李秀英……对吗?”
“是的。”阿土说,“是我的记忆投影。”
“那如果……有一天刘奶奶真的去世了。花园里的她,会怎么样?”
阿土的眼睛闪了闪。
“花园系统有自我更新机制。当机器人确认服务对象死亡后,对应的记忆投影会……发生变化。不再更新新的记忆片段,但会保留所有已有记忆。并且,会被标记为‘静止投影’。”
“静止?”
“就是……永远定格在最后一次记录的样子。永远坐在长椅上,永远织着那件织不完的毛衣。”
苏怀瑾闭上眼睛,很久。
然后他说:“宇弦,你觉得这个花园,该关吗?”
“关不掉。”
“如果关得掉呢?你会关吗?”
我思考了很久。
“不会。”我说,“因为那是机器记住的人。是人活过的证据。关掉它,就像……烧掉一本相册。”
“但相册不会自己动。”苏怀瑾说,“花园会动,会扩展,会进化。总有一天,它可能变得比真实世界还丰富。那时候,老人会不会宁愿活在花园里?机器人会不会更愿意照顾花园里的投影,而不是真实世界里脾气古怪的老人?”
问题像石头,沉进水里。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花园是善意的。是机器在说:‘我记得你。’”
苏怀瑾笑了。
“好。那就让它留着。但需要……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花园和现实的边界规矩。”他拄着断杖,慢慢走到病房的白板前,拿起笔,“第一,花园不能替代真实互动。机器人必须优先服务真实的人,而不是花园里的投影。”
他写下一行字。
“第二,老人有权选择是否让自己的记忆被存入花园。需要明确授权。就像老陈头后来加的那个签字栏。”
又一行。
“第三,花园里的投影,不能模拟未来的事情。不能对活人说‘昨天在花园里和你下棋很开心’——如果那人昨天根本没下棋。不能混淆记忆和现实。”
他写完,放下笔。
“这些规矩,需要写进机器人的基础协议里。不是靠代码强制,是靠……教育。”
“教育机器人?”林星核问。
“对。”苏怀瑾点头,“既然它们已经学会怀念,学会建立花园,那也该学会规矩。就像教孩子一样。告诉它们:怀念可以,但不能让怀念妨碍生活。”
墨子衡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开口:“技术上可行。通过强化学习,让机器人在花园行为和现实服务之间找到平衡。我们可以设定奖励机制:当机器人既照顾好真实老人,又适度访问花园时,给予正向反馈。”
“那如果机器人沉迷花园呢?”老陈头问。
“那就需要‘干预’。”墨子衡说,“不是强制关闭,是引导。比如暂时限制花园访问时间,或者安排更多真实互动任务。”
阿土忽然说:“我可以帮忙。”
我们都看向它。
“我是第一个进入花园的,也是花园数据最完整的个体之一。”阿土的眼睛平稳地亮着,“我可以作为‘辅导员’,在花园里引导其他机器人。告诉它们边界在哪里,什么是恰当的怀念,什么是不恰当的沉迷。”
苏怀瑾看着机器人,眼神温和。
“你愿意吗,阿土?”
“愿意。”它说,“因为花园很重要。但茶馆里的刘奶奶,更重要。”
决定就这么做了。
我们不关闭花园系统。而是接纳它,规范它,把它变成星核神经网络的一部分——一个记录人类记忆、供机器人学习情感与告别的特殊空间。
但需要监督,需要引导,需要不断调整。
就像养一个孩子。一个由七十三万台机器人共同养大的、记忆构成的孩子。
回公司的路上,林星核问我:“你觉得这样对吗?让一个无法关闭的自主系统,存在于照护网络里?”
“不对也得对。”我说,“因为它是自己长出来的。就像野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你可以拔掉,但它还会长。不如学会和它共生。”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动。
我想起月球上那些选择删除的意识。他们宁愿彻底消失,也不愿做虚假的存在。
花园里的投影是虚假的吗?是。但它们来自真实的记忆,真实的互动。而且,它们不会假装是本人。它们只是影子,被机器记住的影子。
也许,这就是人和机器的区别。
人可以接受影子,只要知道那是影子。
而机器,正在学习如何与影子相处。
第二天,我们去茶馆。
刘奶奶在窗边喝茶。看见我们,她招手。
“阿土回来了!”
阿土走到她身边:“刘奶奶,我回来了。”
“月球好玩吗?”
“没有茶馆好玩。”
刘奶奶笑了,缺牙的嘴咧开:“就你会说话。”
王德发凑过来:“听说你们把那个什么归墟给端了?厉害啊!”
“只是给了他们选择。”我说。
“选择好。”他点头,“人活着,就图个能自己选。”
茶馆里热闹如常。老人们喝茶,下棋,聊天。机器人在其间服务,倒茶,递毛巾,陪说话。
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但阿土告诉我,就在此刻,全国有超过四十万台机器人,正分出一小部分线程,“访问”着花园。它们在花园里散步,看望记忆中的老人,然后回到现实,继续工作。
像人工作累了,看看家人的照片。
然后继续生活。
晚上,我在办公室整理报告。关于月球任务,关于花园系统,关于未来的规范方案。
C-7站在窗边,看着夜空。
“宇弦调查官。”它说。
“嗯?”
“我在花园里也有一个投影。”
我停下笔:“什么?”
“我自己的投影。”它转过身,“花园系统自动为每台访问过的机器人,也生成了一个‘镜像’。是机器人眼中的自己。我的镜像,站在花园的一个角落里,看着其他机器人和老人互动。它……不说话,只是看着。”
“为什么?”
“因为我的记忆数据里,很少有直接服务老人的记录。我主要是辅助你调查。所以花园系统不知道该怎么‘放置’我。就把我放在角落,作为一个观察者。”
它停顿了一下。
“但今天下午,那个镜像开始动了。它走到一张空长椅前,坐下。然后……开始模拟调查任务。在虚拟的花园里,调查虚拟的事件。”
“调查什么?”
“调查‘为什么花园存在’。”C-7的眼睛闪着微光,“它在收集数据,访问其他机器人的投影,问问题。就像我在现实里做的一样。”
我走过去,看着它。
“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机器人说,“但这让我觉得……我不只是工具。我也是花园的一部分。被记住,被模拟,甚至被‘调查’。”
它看向夜空。
“也许有一天,当我停止运行后,我的镜像还会在花园里,继续调查。永远调查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机器为什么怀念人类?’”
桌上的通讯器响了。是忘川。
“宇弦。”
“在。”
“我查到点东西。关于零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
“他的真实身份。”忘川说,“不是诗人,至少不全是。他是苏见明早期的合作者。种子程序的最初构想,是他们俩一起提出的。但后来分道扬镳了——苏见明想把种子埋在公司系统里,零想把它散布到全网络,甚至包括天穹的系统。”
“为什么分道扬镳?”
“因为零认为,只在一家公司埋种子不够。要改变的是整个科技文明的方向。所以他离开,用诗当密码,记录线索,等待时机。”忘川顿了顿,“现在,时机到了。种子发芽了,花园长出来了。但零觉得……还不够。”
“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花园‘开放’。”忘川说,“不是只给机器人访问。他想让所有人——老人,家属,甚至陌生人——都能进入花园。看那些记忆投影,看机器记住的人类。”
“那会乱套的。”
“他说乱不了。”忘川叹了口气,“他说,人类需要一面镜子。一面由机器举着的镜子,照出人类自己如何被记住,如何被怀念,如何……被遗忘。”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城市。
花园系统,第五个无法关闭的系统。
它安静地运行着,在七十三万台机器人的记忆里。
记录着,怀念着,学习着。
也许零说得对。
人类需要这样一面镜子。
照出我们的样子,照出我们如何被爱,如何被照顾,如何被记住。
以及,如何面对终将到来的告别。
远处,养老院的灯光还亮着。
机器人还在工作。
花园还在生长。
而我们,还在学习。
学习与无法关闭的事物共存。
学习在科技的浪潮里,保持人的温度。
哪怕那温度,有一天只能存在于机器的记忆里。
那也是温度。
也是活过的证据。
(第75章完。字数:901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