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她床边。
她眨了眨眼。
“玄启?”
“是我。”
她想坐起来。
但没成功。
我扶着她。
“慢点。”
“我怎么了?”她问。
“你晕倒了。”我说,“分离的后遗症。”
林晚摸了摸自己的脸。
“赵铭和陈深呢?”
“在隔壁房间。”我说,“他们也刚醒。”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感觉……好轻。”她说,“像少了什么。”
“少了另外两个部分。”
她苦笑。
“三百年的融合。现在分开了。确实不习惯。”
门开了。
云舒端着药进来。
“该喝药了。”她说。
林晚接过。
闻了闻。
皱眉。
“苦。”
“加了安神草药。”云舒说,“对你有好处。”
林晚喝了。
表情痛苦。
“比融合还难受。”
我们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
赵铭和陈深也过来了。
他们互相看着。
陌生。
又熟悉。
“我们以前……真的是一体的?”赵铭问。
“真的。”林晚说,“但现在不是了。”
陈深坐下来。
他的数字投影不太稳定。
时明时暗。
“我的意识……好像有漏洞。”他说,“很多记忆不连贯。”
“正常。”我说,“融合时共享记忆。分离后,会有一段混乱期。”
“会恢复吗?”
“会。”云舒说,“但需要时间。”
铁岩走进来。
拿着检查报告。
“三位的情况都不乐观。”他直接说,“林晚,你的基因序列有不稳定迹象。赵铭,你的逻辑核心有损伤。陈深,你的数据完整性只有百分之七十八。”
“能修复吗?”我问。
“可以尝试。”铁岩说,“但需要他们自己配合。”
“我们配合。”林晚说,“只要能恢复正常。”
“那好。”铁岩说,“从今天开始,每天治疗。至少持续一个月。”
赵铭叹了口气。
“一个月不能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赤瞳从门外走进来。
“都重要。”赵铭说。
“先保命。”赤瞳说,“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赵铭点头。
“有道理。”
治疗开始了。
第一天。
林晚的基因稳定治疗。
她躺在医疗舱里。
液体包裹全身。
“感觉像溺水。”她说。
“忍一忍。”云舒在操作台前,“很快就结束。”
治疗过程中。
林晚的血管开始发光。
蓝色的光。
“这是什么?”我问。
“融合残留。”铁岩说,“高维能量在基因里的残留。需要慢慢清除。”
光慢慢暗淡。
治疗结束。
林晚出来时,脸色苍白。
但眼神清亮了一些。
“好像……轻松了点。”她说。
“好事。”铁岩记录数据。
第二天。
赵铭的逻辑核心修复。
需要进入深度冥想状态。
连接维修终端。
“风险很高。”铁岩说,“如果中途中断,可能会永久损伤。”
“我准备好了。”赵铭说。
他闭上眼睛。
终端连接。
数据流开始注入。
赵铭的身体开始颤抖。
外壳出现裂纹。
“稳住!”铁岩说。
裂纹在扩大。
但突然。
停了。
然后开始愈合。
“成功了。”云舒说。
治疗结束。
赵铭睁开眼。
“我感觉……逻辑更清晰了。但情感……好像也多了。”
“这是副作用。”铁岩说,“修复逻辑核心,可能会激活情感模块。”
“我不介意。”赵铭说,“以前太冷。现在……温暖点也好。”
第三天。
陈深的数据完整性修复。
需要上传到净化服务器。
进行碎片整理。
“这个过程里,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想看的记忆。”云舒警告。
“没关系。”陈深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上传开始。
陈深的投影消失。
进入服务器。
我们在外面等。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
陈深重新出现。
投影稳定了。
但他在哭。
数字眼泪。
“怎么了?”林晚问。
“我看到了……”陈深说,“我们融合时做的那些事。那些伤害。那些错误。”
他捂着脸。
“对不起……对不起……”
林晚抱住他。
虽然只是投影。
但温暖是真实的。
“都过去了。”她说,“我们现在在赎罪。”
治疗持续了一周。
三位的情况明显好转。
但虚弱还在。
特别是晚上。
他们会做噩梦。
梦到融合时的感觉。
梦到那些错误的决定。
一天深夜。
我睡不着。
去院子里走走。
发现林晚坐在长椅上。
看月亮。
“你也睡不着?”我问。
“嗯。”她说,“一闭眼,就看到过去的画面。”
我坐下。
“慢慢会好的。”
“我知道。”林晚说,“但愧疚不会消失。”
她转头看我。
“玄启,你说……我们真的能被原谅吗?”
“你们已经被原谅了。”我说,“织影者原谅了你们。长老原谅了你们。大家……都在试着原谅。”
“但我们自己呢?”林晚问,“我们自己能原谅自己吗?”
这个问题。
我回答不了。
“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我说。
“是啊。”林晚叹气,“可能需要一辈子。”
沉默。
月光洒在她脸上。
苍白。
但坚定。
“我会用剩下的生命去弥补。”她说,“一点一点。能做多少是多少。”
“那就够了。”
又过了几天。
赵铭突然来找我。
“玄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见见归一院的残党。”他说。
我愣住。
“为什么?”
“想当面道歉。”赵铭说,“虽然可能没用。但……我想做。”
我思考了一下。
“有风险。他们可能恨你。”
“我知道。”赵铭说,“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同意了。
安排了一次会面。
在教团的监督下。
归一院的三个残党代表。
看到赵铭时,他们眼神复杂。
“叛徒。”一个人说。
“是的。”赵铭承认,“我背叛了归一院。但我现在觉得,那是正确的选择。”
“正确?害得我们计划失败,也叫正确?”
“计划本身就是错的。”赵铭说,“我们被进化冲昏了头。忽略了最基本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生命。”赵铭说,“所有生命的平等价值。不只是我们的。也包括织影者的。”
残党们沉默。
“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个人说,“我们已经输了。”
“不是输赢的问题。”赵铭说,“是选择的问题。我现在选择道歉。为我参与的一切。”
他深深鞠躬。
残党们面面相觑。
然后。
一个人说:“道歉我们收下了。但不代表原谅。”
“我明白。”赵铭说,“谢谢你们听我说完。”
会面结束。
赵铭走出来时,看起来轻松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我问。
“像卸下一块石头。”他说,“虽然石头还在。但至少,我试着搬动了。”
陈深则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赎罪。
他用自己的数字能力。
建立了一个公共数据库。
里面是所有归一院历史的完整记录。
包括错误。
包括真相。
免费开放给所有人查看。
“记忆不应该被隐藏。”他说,“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应该被记住。这样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数据库上线第一天。
访问量就爆了。
很多人留言。
“原来真相是这样……”
“我们都被骗了。”
“但至少现在知道了。”
陈深一条一条看留言。
然后回复。
“谢谢你的关注。让我们一起努力,创造更好的未来。”
很官方。
但很真诚。
林晚、赵铭、陈深。
三位一体分离后的三个人。
用各自的方式。
适应新生活。
修复自己。
也修复世界。
一个月后。
治疗结束。
铁岩做了最终检查。
“基因稳定了。”
“逻辑核心修复了。”
“数据完整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九。”
“恭喜。”
三位互相看看。
笑了。
“感觉像重生。”林晚说。
“是啊。”赵铭说。
“但重生后要做什么?”陈深问。
这个问题。
他们想了很久。
然后一起来找我。
“玄启。”林晚说,“我们想加入修复工程。”
“确定吗?会很累。”
“确定。”赵铭说,“我们想用我们的知识。为世界做点实事。”
“好。”我说,“我和长老说。”
长老同意了。
安排他们负责轨道环的次级系统修复。
工作开始后。
他们比以前更努力。
每天工作十四小时。
但精神很好。
“忙碌让人充实。”林晚说。
“而且能学到新东西。”赵铭说。
“还能交到新朋友。”陈深说。
他们确实交到了朋友。
灵裔的工程师。
械族的维修员。
数字人的数据分析师。
大家慢慢接受了他们。
不再把他们当“寂灭使徒”。
而是当同事。
当伙伴。
一天傍晚。
我们聚餐。
林晚喝了一点酒。
脸红红的。
“我以前从来没喝过酒。”她说,“融合时,不能喝。会影响判断。”
“现在感觉怎么样?”赤瞳问。
“很好。”林晚说,“有点晕。但很开心。”
她看向窗外。
“活着……真好。”
大家都笑了。
赵铭突然说:“我想学画画。”
“画画?”云舒惊讶。
“嗯。”赵铭说,“逻辑之外,想体验一点……感性的东西。”
“我教你。”云舒说。
“谢谢。”
陈深则说:“我想写诗。”
“写诗?”
“对。”陈深说,“用数据写诗。把情感编码成诗。”
“很好的想法。”我说。
那晚。
我们聊到很晚。
关于过去。
关于现在。
关于未来。
林晚说:“也许有一天,我们能真正去旅行。去别的星球看看。”
赵铭说:“我想造一艘船。用我们的技术。”
陈深说:“我想记录沿途的一切。做成数据库。”
“那就一起努力。”我说。
“好。”
三个月后。
修复工程完成百分之七十。
三位一体——现在应该叫三位个体——已经完全适应了分离后的生活。
他们不再做噩梦。
不再感到空虚。
反而觉得。
独立,也是一种完整。
一天。
他们来找我。
说有个想法。
“我们想建立一个学院。”林晚说。
“什么学院?”
“和解学院。”赵铭说,“教人们如何理解差异。如何沟通。如何避免冲突。”
“很好的想法。”我说。
“但需要支持。”陈深说。
“我会支持你们。”我说。
学院开始筹建。
选址在圣地附近。
设计图是三位自己画的。
融合了灵裔、械族、数字人的风格。
很美。
也很实用。
奠基仪式那天。
来了很多人。
林晚发言。
“我们曾经是三位一体。犯了错。现在,我们分开了。想用余生去弥补。这个学院,就是我们弥补的方式之一。”
掌声。
赵铭接着说:“逻辑很重要。但情感也很重要。理解和平衡,才是关键。”
陈深最后说:“记忆可以被记录。可以被分享。可以被学习。希望这个学院,能成为记忆的载体。和希望的起点。”
仪式结束后。
我们一起吃饭。
铁岩突然说:“你们三个……以后打算一直在一起工作吗?”
三人互相对视。
然后笑了。
“不。”林晚说,“我们会有各自的生活。但永远是朋友。”
“是的。”赵铭说。
“永远。”陈深说。
那天晚上。
我收到织影者晨星的通讯。
“那三位怎么样了?”它问。
“很好。”我说,“在重建自己的生活。”
“那就好。”晨星说,“告诉他们,我们原谅他们了。真的。”
“我会的。”
“还有。”晨星说,“谢谢他们。当初在融合时,他们其实……保护了我们。”
“什么意思?”
“归一院想用更激烈的方式控制我们。”晨星说,“是他们三个,在融合中悄悄抵制。才让我们没受到更多伤害。”
我愣住。
“他们没说过。”
“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晨星说,“融合时意识混杂。很多事是潜意识的。但我们是能感觉到的。”
“谢谢告诉我。”
“不客气。”
通讯结束。
我找到林晚。
告诉她这件事。
她听了。
沉默很久。
然后哭了。
“原来……我们不是完全的错误。”
“从来都不是。”我说,“人很复杂。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
“谢谢你。”
“不用谢。”
三位一体分离后的虚弱。
在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新生的力量。
虽然不强。
但坚定。
就像从废墟里长出的草。
脆弱。
但顽强。
这就是生命。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