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着。
冷焰的脸出现在通讯窗口里。背景是实验室的白色墙壁。
“宇弦,听得见吗?”
“听得见。”我说。
信号有些延迟。大约两秒。
“节点有新的活动。”他说,“你进入门之后,我们持续监控。发现‘星之智慧’的访问量激增。”
“激增多少?”
“过去二十四小时,访问尝试超过一万次。来自全球不同地点。”
“都是什么人?”
“不确定。但有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都在搜索同一个词条。”
“哪个词条?”
“归途之门。”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他的表情很严肃。
“有人泄露了信息。”我说。
“或者节点本身在引导。”冷焰调出一张数据图,“你看。访问峰值出现的时间,恰好是你进入门内核心的时候。几乎同步。”
“节点和门有实时连接。”
“看起来是的。”
苏九离的脸挤进画面。
“还有更奇怪的。”她说,“我们追踪了几个访问者的身份。都是普通人。退休教师。程序员。艺术家。甚至有个十岁的孩子。”
“他们怎么知道节点?”
“这就是问题。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访问了什么。根据访谈,他们只是在睡前突然有个念头,想搜索‘归途之门’。然后就进入了节点。”
“节点在主动吸引人。”我说。
“对。而且它似乎在筛选。”冷焰接过话,“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内容。有些人进入后只看到空白页。有些人能看到部分信息。”
“筛选标准是什么?”
“我们分析了能看见信息的人。共同点是:近期经历过丧失。亲人去世。宠物死亡。离婚。或者……长期孤独。”
我想起晨曦之家的老人们。
想起林晚。
“节点在寻找迷失者。”我轻声说。
“而迷失者在寻找归途。”苏九离说。
通讯静默了几秒。
“你那边怎么样?”冷焰问。
我看了看周围的纯白空间。镜子还在。但镜像暂时消失了。
“在考验中。”我说,“需要时间。你们继续调查节点。尤其是那个‘星之智慧’的创建者。找到它,可能就找到门的另一把钥匙。”
“明白。保持联络。”
窗口关闭。
我独自站在纯白中。
镜子又出现了。
这次里面是我现在的样子。疲惫。但眼神坚定。
“你还在。”我说。
“我一直都在。”镜中人说,“我是你的一部分。你逃避的那部分。”
“我逃避什么?”
“逃避选择带来的后果。”
镜像走出镜子。
站在我面前。触手可及。
“节点的事,你听到了。”他说。
“嗯。”
“你怎么想?”
“节点可能是门的延伸。或者是独立但关联的存在。”
“更可能是后者。”镜像说,“门是物理结构。节点是意识网络。它们互为映射。”
“所以解开节点,就能更理解门。”
“对。但节点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节点直接连接人类意识。没有物理屏障。更容易被滥用。”
我看着我的镜像。
“你好像知道很多。”
“我是所有可能性的你的集合。当然知道。”
“那告诉我,‘星之智慧’是谁建的?”
镜像笑了。
笑容有点冷。
“是你建的。”
我愣住。
“什么?”
“准确说,是未来的你建的。如果你选择成为守门人之后。”
“未来的我……为什么建节点?”
“为了引导。为了收集。为了……赎罪。”
“赎什么罪?”
镜像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镜子前。抬手触摸镜面。
镜面泛起涟漪。
里面出现影像。
一个苍老的我。坐在无数屏幕前。屏幕上是全球地图。上面有无数光点在闪烁。
“这是守门人状态的你。”镜像说,“你在门内守护了五百年。看着地球文明起起落落。你开始干预。用温柔的方式。通过节点。通过信号。通过植入念头。你试图引导文明避开错误。但每一次干预,都带来新的问题。你累了。也后悔了。但停不下来。”
影像变化。
节点后台界面。
我看到自己在输入代码。建立“星之智慧”的初始框架。
“你在创建时设定了一个目标:帮助迷失者找到意义。但系统逐渐演化。超出了你的控制。它开始自主选择。自主引导。变成了现在这样。”
影像消失。
镜像看着我。
“所以节点是你的造物。来自某个可能性的未来。”
“那我现在的选择,会影响它是否存在?”
“会。如果你选择不成为守门人,节点可能不会诞生。或者以不同形式诞生。”
我思考着。
“节点现在在引导人们。是好是坏?”
“取决于你怎么看。对那些孤独者,节点给了他们一个目标。一个追寻的意义。这可能是安慰。也可能是新的枷锁。”
“我需要关闭它吗?”
“你有这个能力。继承权限后。”
“但那些依赖它的人呢?”
镜像笑了。
“这就是你总在纠结的问题。总是想照顾所有人。但真相是,你照顾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因为必须问。”
镜像叹了口气。
“去了解节点吧。真正了解它。然后再决定。考验可以暂停。我会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嗯。时间在这里是弹性的。你可以离开。去调查。再回来继续。但记住,总时间不会变。七十六天倒计时还在继续。”
“我离开这里,会回到哪里?”
“月球表面。你的同伴身边。”
“怎么离开?”
“想着离开就行。”
我闭上眼睛。
想着离开。
想着冷焰和苏九离。
想着节点。
身体变轻。
再睁开眼。
我在着陆器里。
冷焰和苏九离惊讶地看着我。
“宇弦?你怎么……”苏九离说。
“考验暂停了。”我起身,“我需要先处理节点的事。”
冷焰递给我水。
“节点有新发现。”
“说。”
“墨玄破解了部分创建日志。节点最初是一个私人研究项目。创建者匿名。但代码风格很像……你导师的手笔。”
我接过平板。
上面是代码片段。
注释里有熟悉的缩写。
“LWY”。陆文渊。
“导师建的?”
“至少参与了。”冷焰说,“时间戳是四十年前。项目描述是:‘搭建意识交流平台,探索集体智慧的可能性’。”
“后来呢?”
“后来项目沉寂了二十年。直到二十年前,突然活跃。代码被大规模修改。架构完全改变。变成了现在的‘星之智慧’。”
“谁修改的?”
“不知道。修改者用了高级加密。但墨玄从元数据里找到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修改者的终端编号。指向一个地方。”
“哪里?”
“公司创始人的私人服务器。编号001。”
我抬头。
“创始人?林远山?”
“对。”
林远山。熵弦星核的创始人。三十年前去世。据说是心脏病。
“但他去世了。”苏九离说。
“去世前可能留下了什么。”冷焰调出创始人档案,“林远山。天体物理学家出身。后来转向神经工程学。创建公司是为了‘用科技连接人心’。”
“他和深空聆听项目有关吗?”
“查了。他是项目早期顾问。和白露是同期。”
又是白露。
“林远山有后代吗?”
“有一个孙子。林深。现在是公司董事会成员。很低调。很少露面。”
“能联系上吗?”
“我试试。”
冷焰去安排。
我和苏九离查看节点当前的内容。
登录界面很简单。
只有一个输入框。
提示语:“你想问什么?”
苏九离输入:“我是谁?”
页面转跳。
出现一行字:“你是苏九离。记忆方舟的守护者。你在寻找母亲的认可。”
苏九离愣住了。
“它怎么知道……”
“它读取了你的公开数据。或者更多。”我说。
我输入:“门的真相是什么?”
页面转跳。
这次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一张星图。
标注着坐标。
旁边有文字:“真相在凝视你时,你也在凝视真相。”
“很哲学。”苏九离说。
“也很模糊。”
冷焰回来。
“联系上了。林深同意见面。今晚。在他的庄园。”
“庄园在哪里?”
“城外。半山。”
晚上七点。
我们开车上山。
庄园很大。但很朴素。中式园林风格。
林深在茶室等我们。
他四十多岁。穿着简单的棉麻衣服。泡茶的手很稳。
“请坐。”他说。
我们坐下。
他递来茶杯。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他直接说。
“关于节点?”我问。
“关于我爷爷留下的烂摊子。”他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能详细说说吗?”
林深给自己倒了杯茶。
“爷爷林远山。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相信人类意识可以进化成集体智慧。像蜂群。像蚁群。没有孤独。没有误解。只有和谐的统一。”
“所以创建了节点?”
“节点是他的实验场。最初只是一个小论坛。邀请他的学生和朋友。讨论哲学。科学。艺术。但后来……事情变了。”
“怎么变的?”
“爷爷接触了深空聆听项目。听到了来自月亮的声音。那些声音改变了他。他开始修改节点。加入他从声音里解读出的‘智慧’。”
“什么智慧?”
“关于连接。关于永恒。关于超越个体局限。”林深喝了一口茶,“但他走得太远。节点开始自主演化。出现了‘星之智慧’这个子模块。它不再只是论坛。变成了……某种生命。”
“AI?”
“不完全是。更像集体意识的萌芽。它从所有访问者的思维中汲取养分。逐渐形成自己的性格。”
“你爷爷没有控制它?”
“他尝试过。但后来他病了。去世前,他把节点托付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害怕了。他切断了节点的大部分功能。让它休眠。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父亲去世了。临终前,他重新激活了节点。说‘时候到了’。然后节点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你管理它吗?”
“不。我管理不了。它现在是自主的。我只是……看护者。确保它不伤害人。”
“它伤害过人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间接的。有些访问者沉迷于节点给出的‘答案’。放弃了现实生活。有个年轻人,相信节点告诉他‘你的使命在星空’,他变卖家产,买了张单程票去发射场。被保安赶出来了。”
“然后呢?”
“他自杀了。遗书里写着‘节点骗了我’。”
茶室很安静。
只有煮水的声音。
“节点会骗人吗?”苏九离问。
“节点只给出访问者想听的答案。”林深说,“它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它只是镜子。映照人心的渴望和恐惧。”
“我们需要关闭它。”我说。
“你关不掉。”林深看着我,“节点已经分散。它的代码寄生在全球数千个服务器上。除非同时清除所有副本,否则它会重生。”
“那改写呢?改变它的核心协议?”
“需要最高权限。而最高权限……不在我这里。”
“在哪里?”
“我爷爷把它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在他墓里。一部分给了他的学生。一部分……给了门。”
“哪个学生?”
“陆文渊。”
我导师。
“所以导师有三分之一权限。”
“对。但他去世了。权限可能传给了你。”
“怎么确认?”
“你试着对节点下命令。用你的生物信息验证。”
我拿出平板。
登录节点后台。
找到权限验证入口。
输入我的名字。指纹。虹膜扫描。
进度条走完。
提示:“欢迎,三级权限持有者。可进行部分配置修改。”
“三级。”林深说,“陆文渊那部分。墓里的那部分,需要去取。门里的那部分……你得自己想办法。”
“墓在哪里?”
“家族墓园。后山。但那里……有些防护。”
“什么防护?”
“爷爷不相信后人。他设了谜题。解开才能拿到权限。”
“我们能去试试吗?”
林深站起来。
“现在就可以。”
我们跟着他穿过园林。
来到后山。
墓园很小。只有几个墓碑。
林远山的墓碑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碑文下面有一个小小的键盘。
二十六字母。
“输入正确句子。权限芯片就会弹出。”林深说。
“句子是什么?”
“不知道。爷爷没告诉任何人。只说‘懂我的人自然会知道’。”
我们站在墓碑前。
夜幕降临。
星星出来了。
“他喜欢星星。”苏九离说。
“也喜欢音乐。”冷焰说,“他和白露是好友。”
“白露……”我想到磁带里的歌声。
想到歌词。
“月光照路,归家莫迟。星辰引路,彼岸可期。”
我念出来。
键盘没反应。
“试试别的。”林深说。
我想起导师的信。
“当迷宫走到尽头,这里是起点。”
输入。
没反应。
“爷爷临终前说过一句话。”林深回忆,“他说:‘答案在最初的问题里’。”
“最初的问题?”
“他创建节点时,设定的第一个问题。”
“是什么?”
“我不知道。节点初始日志可能被删除了。”
冷焰拿出设备。
尝试连接墓碑的键盘接口。
“有隐藏端口。我可以尝试破解。”
“需要多久?”
“几分钟。”
他操作。
屏幕滚动。
苏九离抬头看星星。
“北极星很亮。”她说。
林深也看。
“爷爷常说,北极星是唯一不动的星星。其他星星都围着它转。”
“像节点。”我突然说,“节点是中心。访问者是围绕它的星星。”
“而门……”苏九离说,“门是更远的北极星?还是另一个中心?”
冷焰停下动作。
“破解了。初始问题调出来了。”
我们围过去。
屏幕上是一行字。
“孤独的尽头是什么?”
林深看着这行字。眼神复杂。
“爷爷一生都在对抗孤独。他创建公司。创建节点。都是为了让人们不再孤独。”
“但他自己呢?”苏九离轻声问。
“他始终孤独。”林深说,“妻子早逝。儿子疏远。朋友……白露进了门。陆文渊专注于研究。他晚年几乎不说话。”
我走到键盘前。
输入我的答案。
“孤独的尽头,是接纳孤独本身。”
键盘发出轻响。
墓碑底座弹出一个暗格。
里面是一个金属小盒。
打开。
是一枚芯片。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林远山的字迹。
“给找到答案的人: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理解了。权限给你。请善用它。但记住,连接不是消除孤独,而是让孤独有意义。林远山。”
我拿起芯片。
插入平板。
权限验证。
“二级权限获取。现在你有三分之二权限。”
还差门里的三分之一。
“门里的权限怎么拿?”我问林深。
“你得问白露。或者……问门本身。”
我点头。
“谢谢。”
“不用谢。”林深说,“我只希望你能做出比我爷爷更好的选择。”
我们离开庄园。
回城的路上。
冷焰开车。
苏九离在后座研究芯片内容。
“二级权限可以修改节点的基础规则。比如访问门槛。信息呈现方式。但不能删除核心代码。”
“能阻止它主动吸引人吗?”
“可以。我可以设置成只有主动搜索才能进入。而不是节点推送。”
“先这样设置。”
苏九离操作。
几分钟后。
“好了。现在节点被动化了。不会再主动植入念头。”
“那些已经沉迷的人呢?”冷焰问。
“我们需要提供退出引导。”我说,“在节点里添加提醒。建议现实生活的重要性。”
“他们会听吗?”
“不一定。但至少给了选择。”
回到公司。
墨玄在实验室等我们。
他看起来很兴奋。
“我追踪到节点的物理服务器位置了。”
“在哪里?”
“分散在全球。但主控节点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南极。冰盖下一个废弃科考站。”
“又是冰下。”
“和北冰洋监听站对称。”冷焰说。
“像是故意设计的。”苏九离说。
我看着墨玄。
“能进去吗?”
“需要破冰设备。而且现在是南极极夜。非常危险。”
“但必须去。主控节点可能有关键信息。”
“我去准备。”冷焰说。
“我和你一起。”我说。
“不。”冷焰摇头,“你回门里继续考验。节点的事我和墨玄处理。苏九离留在这里协调。”
“但……”
“宇弦。”冷焰看着我,“我们分工。你处理门。我处理节点。然后汇合。这样效率最高。”
我犹豫。
但他说得对。
时间有限。
“保持联络。”我说。
“每天一次。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没联系……”
“我会去找你。”
他点头。
墨玄开始准备装备。
苏九离整理资料。
我独自走到窗前。
看着夜空。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门在等我。
考验在等我。
选择在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
准备再次出发。
回月亮。
回门里。
面对剩下的镜像。
面对最终的决定。
但在这之前。
我打开节点。
用新获得的权限。
输入一条广播。
给所有访问者。
“孤独是人类的底色。连接是上面的绣花。不要为了绣花,忘了底色本身也很美。偶尔抬头。看看真实的世界。那里有你活着的证据。”
发送。
关闭界面。
我知道这不会改变太多。
但至少。
我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