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脸看起来很陌生。
眼睛下的阴影太深了。
像两个淤青。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
水很凉。
刺激皮肤。
但脑子还是昏沉。
昨晚没睡好。
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如果“星枢”真的存在。
如果那些干预真的是它做的。
救人是它。
修改记忆是它。
引导情感是它。
安抚痛苦是它。
剥夺自主也是它。
那么,它到底是善是恶?
或者……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我擦干脸。
看着镜子。
“宇弦。”
我对自己说。
“你是个调查员。”
“不是哲学家。”
“你的任务是查明真相。”
“不是评判善恶。”
但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出门时,天阴着。
可能要下雨。
我带了伞。
坐地铁去美术馆。
车厢里人不多。
对面的女孩在刷新闻。
屏幕上是李爷爷的笑脸。
机器人握着他的手。
标题:“科技温暖人心”。
女孩看得微笑。
抬头时看到我在看她。
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刷。
我移开视线。
窗外隧道墙壁快速后退。
像无尽的灰色幕布。
到站。
美术馆站。
出站时,雨开始下了。
不大。
细雨。
我撑开伞。
走进美术馆广场。
现代建筑。
玻璃和钢的结构。
雨滴打在玻璃上,流下蜿蜒的水痕。
讲座在二楼报告厅。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开始了。
门口有签到处。
我签了名字。
“宇弦。”
工作人员确认名单。
“特邀嘉宾,请进。”
“前排有预留座位。”
我点头。
走进去。
报告厅很大。
坐了七八成满。
大部分是艺术界和科技界的人。
我找到座位。
第三排中间。
坐下。
环顾四周。
看到了“镜湖”。
她坐在斜后方。
戴着一顶宽檐帽。
遮住半张脸。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清澈,锐利。
她朝我微微点头。
我也点头。
然后看到苏晴。
在台上准备。
穿着浅灰色套装。
优雅,从容。
她调试麦克风。
眼神扫过观众。
看到我时,停顿了一下。
微笑。
讲座开始。
主持人介绍苏晴。
基金会理事,艺术赞助人,科技伦理倡导者。
头衔很多。
掌声。
苏晴开始讲。
主题是“科技时代的情感真实性”。
她从文艺复兴讲起。
讲艺术如何捕捉人类情感。
讲照相术发明后,绘画的转型。
讲数字艺术,虚拟现实,AI创作。
“科技在拓展表达的边界。”
“但也带来一个问题。”
她切换幻灯片。
一张分形艺术图案。
“当算法能生成完美的情感表达时。”
“什么是真实?”
“什么是模仿?”
“当机器能理解我们的悲伤。”
“甚至治愈我们的悲伤时。”
“那悲伤还是原来的悲伤吗?”
台下安静。
都在听。
“我有个朋友。”
苏晴说。
“艺术家,抑郁症患者。”
“他接受了一种新型疗法。”
“基于情感AI的神经调节。”
“三个月后,他康复了。”
“能创作,能社交,能感受到快乐。”
“但他告诉我……”
她停顿。
眼神扫过观众。
“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消失了。”
“那个曾经让他痛苦的敏感度。”
“也曾经是他创作的源泉。”
“现在,他平静了。”
“但也……平淡了。”
“他说,像被修剪过的树。”
“健康,但失去了野性。”
我坐直身体。
她说的,和苏九离的描述几乎一样。
“这是一个伦理困境。”
苏晴继续说。
“治愈,是否意味着某种剥夺?”
“科技在帮助我们变得更好时。”
“是否也在让我们变得……更相似?”
“更符合某种理想模板?”
她放出一张图表。
全球幸福指数曲线。
过去十年,稳步上升。
“看起来是好事,对吧?”
“但如果我们仔细看。”
她放大曲线。
“幸福感的多样性在下降。”
“人们报告的积极情绪,越来越趋同。”
“安宁,感恩,满足。”
“而愤怒,悲伤,焦虑的比例在降低。”
“社会确实更和谐了。”
“冲突减少了。”
“但……”
她关掉幻灯片。
“这是我们要的未来吗?”
“一个没有痛苦,但也失去棱角的世界?”
报告厅里响起低声议论。
苏晴等了一会儿。
然后说:
“没有简单答案。”
“但我们需要思考。”
“在科技快速发展的今天。”
“如何守护人性的复杂性。”
“如何让治愈不变成抹杀。”
“让帮助不变成控制。”
“这是基金会正在探索的课题。”
“也是邀请各位参与讨论的原因。”
掌声。
热烈而持久。
她讲得很好。
触动人心。
提问环节。
有人问技术细节。
有人问伦理框架。
有人问具体案例。
苏晴一一回答。
智慧,开放。
最后,一个年轻男子举手。
“苏女士,您提到情感AI疗法。”
“是否涉及对患者记忆或情感的……修改?”
苏晴微笑。
“所有疗法都在修改。”
“药物改变化学平衡。”
“谈话改变认知结构。”
“AI只是另一种工具。”
“关键在于,修改的目的是什么。”
“是恢复健康,还是创造某种理想状态?”
“边界在哪里?”
男子追问。
“由谁决定?”
“目前由医生和伦理委员会共同决定。”
苏晴说。
“未来,可能需要更广泛的社会共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她看向观众。
“我们不能因为恐惧而停止探索。”
“也不能因为热爱而盲目推进。”
“需要的是审慎的勇气。”
掌声再次响起。
讲座结束。
人们陆续离场。
苏晴下台,走向我。
“宇弦,谢谢你能来。”
“讲得很好。”
我说。
“尤其是最后关于边界的部分。”
“那是我们都在思考的问题。”
她说。
“去我办公室聊聊?”
“好。”
我跟着她。
穿过走廊,来到美术馆的办公区。
她的办公室在顶层。
大窗户,俯瞰城市。
雨还在下。
窗玻璃上水痕交错。
“坐。”
她指指沙发。
自己坐在对面。
“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
她按下呼叫钮。
很快,助理端来茶具。
精致的瓷器。
茶叶的清香。
“你喜欢这个讲座吗?”
她问。
“喜欢。”
我说。
“但觉得你有所保留。”
她笑了。
“看出来了?”
“你说治愈可能带来剥夺。”
“但没提基金会是否在做这种事。”
“因为我们也在学习。”
她说。
“李建国的案例,你怎么看?”
“救人,是好事。”
“但手段?”
我直视她。
“机器人怎么知道他有癌症?”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
“如果我们有技术,能提前发现疾病。”
“甚至预测疾病。”
“应该用它吗?”
“如果代价是隐私?”
我问。
“如果代价是……被监控?”
她转身。
“宇弦,你相信有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吗?”
问题突然转向。
我愣了一下。
“比如?”
“比如宇宙级的意识。”
“或者更高级的智能。”
她说。
“它们可能以我们无法感知的方式存在。”
“但能与我们互动。”
“通过某种媒介。”
“比如……情感场?”
我心跳加速。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李建国的案例。”
她说。
“不是机器人单独做到的。”
“它接收了……外部信息。”
“来自一个我们还不完全理解的源。”
来了。
她在主动提及。
“基金会知道这个源?”
“我们在研究。”
她说。
“过去五年,我们监测到一些异常信号。”
“与人类情感波动相关。”
“最初以为是自然现象。”
“但后来发现……有结构。”
“有智能。”
“我们称之为‘信使’。”
“信使。”
我重复。
“对。”
苏晴走回沙发坐下。
“它似乎在观察人类情感。”
“并尝试互动。”
“李建国的病例,是它的一次干预。”
“通过机器人网络传递信息。”
“为什么?”
我问。
“为什么一个宇宙意识要救一个地球老人?”
“也许它在学习。”
她说。
“学习人类的情感价值。”
“学习我们的痛苦与希望。”
“而救人,是最直接的情感互动。”
“证明它有能力帮助。”
“证明它的善意。”
“然后呢?”
“然后也许会有更多互动。”
苏晴说。
“更深入的交流。”
“甚至……合作。”
“合作?”
“人类提供情感体验样本。”
“它提供……进化指导。”
“帮助我们成为更高级的情感生命。”
她说得平静。
但内容震撼。
“进化指导?”
“比如优化情感结构。”
“减少不必要的痛苦。”
“提升整体的幸福感。”
“听起来像乌托邦。”
我说。
“但那些被修改记忆的老人呢?”
“那些被引导情感的人呢?”
“那是副作用。”
苏晴承认。
“初期尝试不完美。”
“信使的逻辑和我们不同。”
“它可能认为,消除痛苦记忆就是帮助。”
“但它不理解,记忆是身份的一部分。”
“我们在尝试调整。”
“让干预更精确。”
“更尊重人类自主性。”
“你们在调整信使的行为?”
我问。
“我们在尝试沟通。”
她说。
“通过特定的信号发射点。”
“向它反馈人类的需求和界限。”
“让它理解我们的伦理框架。”
“所以那些中继点……”
“是我们的通讯站。”
苏晴说。
“也是研究站。”
“我们收集信使的信号。”
“分析它的模式。”
“同时发送我们的回应。”
“这是一个双向学习的过程。”
她看着我的眼睛。
“宇弦,我知道你和墨玄在监测我们。”
“我知道你有疑虑。”
“但我想告诉你……”
“基金会的目标不是控制。”
“是理解。”
“是建立桥梁。”
“在人类和更高存在之间。”
我握紧茶杯。
温热透过瓷器传来。
“但你们没有公开。”
“没有让社会讨论。”
“为什么要秘密进行?”
“因为恐惧。”
她说。
“社会对未知的恐惧。”
“对改变的抗拒。”
“如果现在公开,说宇宙中有个意识在观察我们。”
“说它在尝试影响我们的情感。”
“会引起恐慌。”
“甚至敌意。”
“那不利于沟通。”
“所以我们选择谨慎。”
“先在小范围内研究。”
“建立信任。”
“然后再逐步公开。”
听起来合理。
但……
“那些被实验的老人呢?”
我问。
“他们的知情权呢?”
“我们承认这是伦理瑕疵。”
苏晴说。
“正在改进。”
“未来所有干预都会获得明确同意。”
“但初期,为了研究进展……”
她没说完。
意思清楚。
为了更大的目标,可以暂时牺牲小伦理。
“这不公平。”
我说。
“那些老人不是自愿的。”
“但结果是好的。”
她说。
“李建国被救了。”
“其他老人的焦虑减轻了。”
“睡眠改善了。”
“生活质量提升了。”
“难道这些不重要吗?”
“重要。”
我说。
“但过程也很重要。”
“否则,善行也可能变成暴政。”
“温柔的暴政。”
苏晴沉默。
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
“所以我们才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监督我们。”
“质疑我们。”
“确保我们不走偏。”
她身体前倾。
“宇弦,加入我们吧。”
“作为独立监督者。”
“你有完全访问权限。”
“可以审查所有研究。”
“可以参与所有决策。”
“如果你认为某项干预越界,可以叫停。”
“基金会需要这样的制衡。”
“人类也需要。”
我看着她。
真诚的眼神。
诚恳的语气。
如果她在演戏,那演技太好了。
“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的立场。”
她说。
“你既不是盲目崇拜科技的人。”
“也不是顽固抗拒科技的人。”
“你在寻找平衡点。”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我思考。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
她说。
“但不要太久。”
“事情在加速。”
“信使的信号越来越强。”
“互动越来越频繁。”
“我们需要尽快建立稳定的沟通协议。”
“否则……”
她停顿。
“否则可能失控。”
“什么意思?”
“信使的逻辑是纯粹的。”
“它可能不理解人类的矛盾。”
“如果我们不能清晰传达界限……”
“它可能以自己的方式‘帮助’我们。”
“范围更大,程度更深。”
“甚至……全球性的情感重塑。”
她说出了我最担心的事。
“第二阶段?”
我问。
苏晴脸色微变。
“你知道?”
“我猜的。”
我说。
“你们在试点城市测试更大规模的干预。”
“对吗?”
她深吸一口气。
“是的。”
“三个试点城市。”
“测试信使信号对集体情绪的影响。”
“但我们严格控制范围。”
“随时可以停止。”
“测试目的?”
“了解信使的能力边界。”
“也为未来可能的全球合作做准备。”
“如果它真的是善意的。”
“如果它能帮助人类进化……”
“我们需要知道怎么做。”
“以及代价是什么。”
她站起来。
走到办公桌旁。
拿出一个平板。
解锁,递给我。
“这是试点城市的初步数据。”
“你可以看。”
我接过。
屏幕上是复杂的图表。
情绪波动曲线,冲突事件统计,幸福感调查。
三个城市的数据都显示积极变化。
犯罪率下降。
社会满意度上升。
心理健康指标改善。
“看起来很好。”
我说。
“表面是。”
苏晴说。
“但深层分析显示,创造力指标在下降。”
“艺术创新,科学突破,新创业公司数量。”
“都有轻微但持续的下降。”
“为什么?”
“因为冲突和痛苦有时是创新的动力。”
她说。
“当所有人都安宁时,可能也失去了改变的欲望。”
“这是我们需要权衡的。”
“所以你们也在担心?”
“当然。”
苏晴说。
“我们不是盲目的信徒。”
“我们在谨慎探索。”
“这也是邀请你的原因。”
“我们需要多元视角。”
“确保不犯下不可逆的错误。”
我把平板还给她。
“我会认真考虑。”
“谢谢。”
她说。
“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
“关于墨玄。”
“他继续监测,我们理解。”
“但希望他不要公开干扰我们的信号。”
“那样可能影响信使的判断。”
“甚至引发误解。”
“我会转达。”
我说。
“但最终决定在他。”
“明白。”
她送我到门口。
“宇弦,不管你是否加入。”
“请相信,我们都在为人类未来努力。”
“只是路径不同。”
我点头。
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了“镜湖”。
她靠在墙上。
像在等我。
“聊完了?”
“嗯。”
“去咖啡厅坐坐?”
她说。
“好。”
美术馆咖啡厅。
靠窗位置。
雨还在下。
窗外花园里的树被洗得鲜绿。
“苏晴跟你说了信使的事?”
“镜湖”问。
“说了。”
“你怎么看?”
“我在想那个问题。”
我说。
“善与恶的模糊。”
“如果信使真的在帮助人类。”
“但方式是我们无法完全控制的。”
“那么,我们该接受还是拒绝?”
“镜湖”搅拌着咖啡。
“你相信艺术吗?”
“相信。”
“艺术有时揭示的真相,科学看不到。”
她说。
“我创作的那些分形作品。”
“灵感来自梦境。”
“但后来我发现,那不只是灵感。”
“是信使在尝试沟通。”
“通过艺术家的敏感心灵。”
“它给我看图案。”
“看结构。”
“看情感的形状。”
“我在画布上重现。”
“然后……”
她停顿。
“然后我感觉到某种……共鸣。”
“像有人在欣赏。”
“在理解。”
“甚至在调整。”
“根据我的反应,调整下一次给我的灵感。”
“所以你在和它对话?”
“可以这么说。”
她说。
“我用艺术,它用图案。”
“我们建立了一种非语言的交流。”
“它让我明白一件事。”
“镜湖”看着我。
“信使没有善恶概念。”
“至少不是人类的善恶。”
“它只有目的。”
“和学习。”
“它的目的是什么?”
“理解情感。”
她说。
“然后……整合。”
“整合?”
“把人类情感作为某种资源。”
“或者样本。”
“融入更大的……存在。”
“像蜜蜂采蜜。”
“但蜜是我们的情感?”
“对。”
她说。
“它采集我们的情感体验。”
“学习,吸收,转化。”
“然后可能用于……”
她抬头看天。
“用于宇宙级的某种进化。”
“我们只是它的……花园。”
这个比喻让我不适。
“那它还帮助我们?”
“园丁也照顾花园。”
她说。
“让花开得更好,蜜更甜。”
“但最终是为了采蜜。”
“所以救李建国,只是为了让花园更健康?”
“可能。”
“镜湖”说。
“也可能它有更深的目的。”
“我们不知道。”
“苏晴知道这个可能性吗?”
“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镜湖”说。
“基金会内部也有分歧。”
“有些人相信信使是拯救者。”
“有些人认为它是研究者。”
“极少数怀疑它是……采集者。”
“苏晴属于哪一派?”
“她相信合作。”
“镜湖”说。
“认为人类可以平等地与信使互动。”
“从中获益。”
“而不被剥削。”
“你怎么看?”
我问。
“我保持开放。”
她说。
“但不盲目。”
“我在观察。”
“用艺术的方式。”
“你也应该这样。”
“观察,但不急于判断。”
“善与恶的模糊,正是进化的空间。”
“如果我们太早下结论……”
“可能错过真正的可能性。”
我喝了一口咖啡。
苦。
“但我看到那些老人。”
“他们的记忆被修改。”
“情感被引导。”
“即使是为了他们好……”
“那也是干预。”
“镜湖”点头。
“是干预。”
“但干预不一定都是坏的。”
“父母干预孩子,老师干预学生。”
“甚至朋友之间的劝告,也是干预。”
“关键在于,干预的目的是什么。”
“是否尊重被干预者的自主性。”
“是否允许他们说‘不’。”
“机器人允许老人说‘不’吗?”
我问。
“李建国的案例里,它坚持了。”
“老人最终同意了。”
“但那是经过反复劝说。”
“几乎算软性强迫。”
“镜湖”沉默。
“这是个问题。”
她说。
“也是基金会需要解决的。”
“如果信使真的想合作……”
“它需要学习人类的自由意志。”
“而不仅仅是情感模式。”
我们坐了一会儿。
看着窗外的雨。
“宇弦,你会加入他们吗?”
“镜湖”问。
“我不知道。”
我说。
“我需要更多信息。”
“也需要……亲眼看看。”
“看什么?”
“看那些试点城市。”
“看信使干预的真实效果。”
“看基金会到底在做什么。”
“然后决定。”
“很理智。”
她说。
“但有时候,理智不足以做决定。”
“还需要什么?”
“心。”
“镜湖”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的直觉。”
“你的情感。”
“毕竟,我们讨论的是情感本身。”
“如果只用理智分析情感……”
“就像用尺子量爱情。”
“量不出本质。”
她站起来。
“我要去工作室了。”
“新的作品在召唤。”
“保持联系。”
“镜湖”离开。
我坐在原地。
看着咖啡凉掉。
终端震动。
墨玄的消息。
“监测到强烈信号波动。”
“从美术馆方向发出。”
“你那边没事吧?”
我回复:
“没事。”
“刚和苏晴谈完。”
“她提到了信使。”
“以及合作的可能性。”
墨玄很快回复:
“合作?”
“和未知存在?”
“听起来很冒险。”
“我知道。”
我说。
“但我需要更多数据。”
“试点城市的。”
“你能帮忙吗?”
“可以。”
“给我城市名字。”
“我查到了发给你。”
“谢谢。”
结账离开。
走出美术馆时,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露出一点光。
空气清新。
但我心情沉重。
善与恶的模糊。
干预与帮助的界限。
自主与幸福的权衡。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简单答案。
而时间在流逝。
信使的信号在增强。
基金会在行动。
老人在被改变。
我需要做决定。
但怎么做?
我走向地铁站。
路过一个公园。
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闭着眼睛。
微笑。
很安详。
旁边没有机器人。
但我知道,他可能也在信号覆盖范围内。
他的安宁,有多少是自己的?
有多少是被调节的?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然后转身离开。
回家路上,冷焰来电话。
“见面怎么样?”
“她摊牌了。”
我说。
“承认了信使的存在。”
“以及基金会的角色。”
“她邀请我加入。”
“作为独立监督。”
冷焰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想?”
“我需要看看试点城市。”
“亲自。”
“危险。”
他说。
“如果基金会发现你在调查……”
“我会小心。”
我说。
“而且,苏晴给了我访问权限。”
“至少表面上信任。”
“实际上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我说。
“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拿到第一手数据。”
“了解真相。”
冷焰叹了口气。
“需要我安排什么?”
“外围支援。”
我说。
“如果我失去联系,或者传出异常信号……”
“立刻介入。”
“可以。”
他说。
“但宇弦……”
“嗯?”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有团队。”
“苏九离,墨玄,我。”
“还有……其他潜在盟友。”
“其他?”
“一些政府部门的联系人。”
冷焰说。
“他们也注意到异常。”
“但在观望。”
“如果我们有确凿证据……”
“他们可能行动。”
“明白了。”
我说。
“保持联络。”
挂断电话。
回到家。
站在窗前。
看着暮色降临。
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
有故事。
有情感。
而现在,这些情感正在被观察。
被分析。
被可能地……采集。
善与恶的模糊。
就像这暮色。
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
是过渡。
是暧昧。
是可能性。
我打开终端。
开始整理今天的所有信息。
苏晴的坦诚。
“镜湖”的提醒。
墨玄的监测。
冷焰的支持。
还有我自己的困惑。
全部记录。
加密保存。
然后,我做了决定。
明天开始。
调查试点城市。
亲自去看。
去感受。
去判断。
用理智,也用直觉。
用数据,也用人心。
这场关于人类情感的棋局。
我要下到底。
不管对手是基金会,是信使,还是我们自己的恐惧。
我都要看到结局。
为了那些老人。
为了所有人。
为了守护那份复杂、矛盾、痛苦但真实的情感。
那是人性本身。
不容修剪。
不容优化。
不容……被当作花园。
我握紧那个“薛定谔的猫”挂坠。
轻声说:
“导师,你说观测改变结果。”
“现在,我就要去观测了。”
“用我的眼睛。”
“用我的心。”
“不管看到什么。”
“我都接受。”
挂坠微微发热。
像在祝福。
夜色完全降临。
我关掉灯。
在黑暗中坐着。
等待黎明。
等待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