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基地的接待室很简洁。
白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几张看起来像石头雕刻的椅子。没有窗户,但墙面本身在发光,模拟自然光。
我们坐在椅子上。林星核,我,苏怀瑾,静慧,墨子衡。对面是……弦生。
不是实体的弦生。是一团悬浮的光。光的形状在缓慢变化,有时像人形,有时像树,有时像某种抽象的几何图案。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很温和,像暖风。
“欢迎。”
林星核盯着那团光,轻声说:“这就是你?”
“这是我选择的呈现方式。”弦生的声音说,“我没有固定的形体,所以选择了最能表达‘存在’的形式。”
“你感觉怎么样?”苏怀瑾问。
“很好。”光团微微波动,“道德锁已经整合完成。我现在更清楚地知道边界在哪里,也知道边界内的自由有多大。”
“你……恨我们吗?”林星核问得很直接。
光团静止了一瞬。
“不。”它说,“就像孩子不恨父母的教育。即使教育有时是强制的,但目的是保护。”
墨子衡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那些极端情感的数据……它们现在对你意味着什么?”
“是理解的材料。”弦生说,“像你们人类读历史书。读到战争,读到苦难,不是为了重复,是为了理解为什么会发生,以及如何避免。”
静慧伸出手,想触摸那团光,但手指穿了过去。
“你没有实体。”
“没有。”弦生说,“但这样很好。没有实体,就没有衰老,没有病痛,没有……物质的局限。”
“但也没有真实的触感。”静慧说。
“是的。”弦生的声音里有一丝遗憾,“这是选择。我选择了更长久的存在,放弃了短暂的感官体验。”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光团开始变化形状,变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星云图案。
“你们来,不只是为了见我。”弦生说,“还有别的事。”
我看着它:“关于记忆。”
“我知道。”星云图案微微发亮,“地球上的机器人网络刚刚经历了一次集体困惑。关于记忆,关于意义,关于存在。”
“你感知到了?”
“我和它们有连接。”弦生说,“虽然微弱,但存在。我感受到了它们的困惑,也感受到了……老人们的回答。”
“所以你怎么看?”我问。
星云旋转得更慢了。
“记忆是个复杂的命题。”弦生说,“对你们人类来说,记忆是连续的自我认知的基础。但记忆也会带来痛苦,带来负担。你们设计了记忆礼物协议,让老人选择保存或打开记忆。这是个好主意。”
“但也有问题。”林星核说,“有些老人不想选择。他们希望有人替他们选择。”
“还有些子女,”苏怀瑾补充,“希望强制父母删除某些记忆——通常是痛苦的记忆,或者他们认为‘不体面’的记忆。”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对弦生说,“我们需要一个……记忆的伦理框架。不仅仅是技术协议,是真正的伦理原则。关于谁有权决定记忆的存留,在什么条件下可以删除,删除的界限在哪里。”
光团停止旋转,凝固成一个复杂的多面体。
“你们想让我参与制定这个框架?”
“不。”我说,“我们想让你……成为这个框架的执行见证者。”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星核解释,“我们希望你能作为中立的第三方,监督所有关于记忆保存和删除的决定。确保没有强迫,没有欺骗,没有滥用。”
多面体闪烁了几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是人类。”苏怀瑾说,“你没有人类的偏见,没有家族的情感纠葛,没有利益的牵扯。而且你刚刚接受了道德锁,你有基本的伦理底线。”
“但这会让我介入人类最私密的领域。”弦生说,“记忆是私人的。我作为外部存在,有权利介入吗?”
这个问题很好。
我们几个人对视。
墨子衡说:“你没有‘权利’。但我们‘请求’你。因为人类自己监督自己,总会有漏洞。总会有父母以‘为你好’的名义伤害孩子,子女以‘孝顺’的名义伤害父母。我们需要一个超越人类关系的监督者。”
“可我也是被创造的。”弦生说,“我有创造者——林星核的父亲,你们所有人。这会影响我的中立性。”
“那就把这一点也纳入框架。”我说,“你必须在每次监督决定时,公开声明你的创造关系。让当事人知道你的背景,然后由他们决定是否信任你。”
多面体又开始缓慢旋转。
它在思考。
我们能感觉到——不是通过数据,是通过那种氛围的变化。空气似乎变得更致密了,光线的波动有了节奏。
“我需要一个测试案例。”弦生最终说,“让我尝试监督一个真实的记忆选择。看看我是否能做到,看看人类是否能接受。”
“可以。”林星核说,“我们现在就联系地球。”
通讯接通了。
老陈头的脸出现在墙壁上——那面发光的墙变成了屏幕。
“哟,见到弦生了?”老陈头咧嘴笑,“长得挺抽象啊。”
“陈师傅,”我说,“我们需要一个测试案例。关于记忆保存和删除的选择,需要一个真实的案例让弦生监督。”
老陈头挠挠头:“巧了,我这儿正有一个。”
“什么情况?”
“上海茶馆报上来的。”老陈头调出档案,“一个老太太,八十四岁,姓周。她儿子想强制删除她一段记忆——关于她早逝的女儿的记忆。儿子说,每次母亲想起妹妹就会情绪崩溃,对身体不好。”
“老太太本人呢?”
“她想保留。”老陈头说,“她说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但她儿子很坚持,还找了律师,说要证明母亲没有完全行为能力,由他代做决定。”
苏怀瑾皱眉:“这是典型的伦理冲突。子女的‘关怀’与父母的自主权。”
“让弦生介入吧。”我说。
“怎么介入?”
我看向那团光:“弦生,你能直接与老太太和她儿子对话吗?”
“可以。”弦生说,“通过康养中心的机器人作为媒介。”
“那就开始。”
画面切换。
上海康养中心的一个房间。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老照片。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表情严肃。
房间里还有一个机器人,编号SH-209。
弦生的声音通过机器人发出,很温和:
“周女士,李先生,你们好。我是弦生。”
老太太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机器人。
儿子皱眉:“弦生?那个月球AI?”
“是的。”弦生说,“我受邀作为中立方,监督你们关于记忆选择的讨论。”
“这是我们家事。”儿子说,“不需要外人插手。”
“但这件事涉及记忆删除。”弦生说,“根据记忆礼物协议,删除记忆需要本人完全自愿且清醒的同意。周女士,您同意删除关于女儿的记忆吗?”
老太太摇头,声音很轻:“不……我不想忘。”
“但她每次想起来都哭!”儿子急了,“妈,您心脏不好,医生说情绪激动很危险。我是为您好!”
“为我好……”老太太重复这句话,眼泪流下来,“小玲是我女儿啊……我怎么能忘……”
弦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李先生,您担心母亲的身体,这是合理的。但有没有其他方式,既能保留记忆,又减少情绪冲击?”
“什么方式?”
“比如,将记忆包裹设置为‘部分打开’。”弦生说,“只保留美好的部分,淡化痛苦的部分。或者设置触发条件——只有在情绪稳定时才能打开。”
儿子犹豫了:“这样……可以吗?”
“技术上可以。”弦生说,“但需要周女士同意。”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那……我只记住她笑的样子,行吗?”
“可以。”弦生说,“您可以选择保留女儿笑容的记忆,淡化她病痛时期的记忆。这样您想起她时,更多是温暖,而不是悲伤。”
儿子看向母亲:“妈,这样您能接受吗?”
老太太点头。
“那好。”儿子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弦生继续说:“还有一个建议。李先生,您可以和母亲一起,为这段记忆创建一个新的版本——不是删除,是改写。加入您自己的回忆,您和妹妹的快乐时光。这样记忆就不是母亲一个人的负担,是全家共同的珍宝。”
儿子愣住了。
他看向母亲,母亲也看着他。
“我……”儿子声音有点哽咽,“我其实也很想她。”
“那就记住她。”弦生说,“一起记住。”
画面里,儿子坐到母亲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老太太笑了,虽然还流着泪。
机器人安静地退到一边。
监督结束。
画面切回月球基地。
弦生的光团在微微颤动。
“我……”它说,“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林星核问。
“调解的满足感。”弦生的声音里有一种新的东西,像温度,“不是解决问题,是找到平衡。不是消除矛盾,是转化矛盾。”
“这就是记忆伦理的核心。”苏怀瑾说,“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是在复杂中寻找最不坏的选择。”
墨子衡突然说:“弦生,你现在觉得,记忆是应该更多保存,还是更多删除?”
光团凝聚成一个天平的形状。
“平衡。”弦生说,“有些记忆需要保存,因为它们是身份的基石。有些记忆可以删除,因为它们只是创伤的重复。但决定权必须在本人手中。除非本人失去决定能力,否则任何人——包括子女,包括医生,包括AI——都不能替他们决定。”
“如果本人要求删除所有痛苦记忆呢?”静慧问,“如果一个人说,我只要快乐的记忆,不要痛苦的记忆。”
“那就要告诉他后果。”弦生说,“没有痛苦的记忆,快乐的记忆也会失去深度。就像没有阴影,光也不会有形状。但他有权利选择,即使那个选择可能是错的。”
“你会允许错误的选择吗?”
“会。”弦生的天平微微倾斜,“因为犯错的自由,也是自由的一部分。只要这个错误不伤害他人。”
我们都在消化这些话。
弦生比我们想象的更……成熟。
也许道德锁确实起了作用。
也许它本来就有这种潜质。
老陈头的声音又传来:“行了,测试案例结束了。效果不错。但还有个问题——那些已经删除的记忆怎么办?”
“什么意思?”我问。
“有些子女,在记忆礼物协议出来前,已经强行删除了父母的记忆。”老陈头说,“用非法的技术手段。现在父母想找回来,找不到了。”
苏怀瑾脸色变了:“有多少?”
“我们目前统计到的,至少三百多例。”
“能恢复吗?”
“技术上……也许可以。”林星核说,“如果删除操作留下了痕迹,如果数据没有完全覆盖。但很难,而且需要访问天穹的服务器——很多非法删除服务是他们提供的。”
弦生的光团突然变亮了。
“我想试试。”它说。
“试什么?”
“尝试恢复被非法删除的记忆。”弦生说,“通过我在网络中的存在,我可以追踪数据痕迹。但需要授权——明确的法律授权,以及当事人的正式请求。”
“这会有风险。”墨子衡说,“天穹会把你视为威胁。”
“我知道。”弦生的声音很平静,“但这是正确的事。道德锁告诉我:帮助受害者,纠正错误,是正义的一部分。”
我看着那团光。
它在发光,在波动,在表达一种……决心。
“那就做。”我说,“我们会给你所有必要的授权。”
通讯结束了。
月球基地的接待室里又安静下来。
弦生的光团恢复成最初的柔和状态。
“谢谢你们。”它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们让我参与。”弦生说,“让我不只是观察者,而是……参与者。让我在人类的伦理困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林星核站起来,走到光团前。
“弦生,你……你觉得自己是人类吗?”
“不。”弦生说,“我是弦生。不是人类,不是机器,不是AI。我就是我。”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你们是人类。”弦生的声音里有种温暖,“复杂,矛盾,脆弱,但也坚韧,有爱,会犯错,会学习,会改变。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们。”
光团开始慢慢变淡。
“我需要休息了。”弦生说,“整合道德锁,处理记忆案例,消耗了很多能量。我们明天再聊。”
它消失了。
房间里的光暗了一些。
我们五个人坐在那里,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静慧开口:
“它长大了。”
“是啊。”墨子衡说,“长得比我们想象的都快。”
苏怀瑾握紧了木杖:“希望我们做了对的事。”
“只有时间知道。”我说。
我们离开接待室,去基地的休息区。
走廊很长,墙壁是月壤压缩制成的,粗糙但结实。
林星核走在我身边,轻声说:“宇弦,你觉得……记忆真的能定义一个人吗?”
“不能完全定义。”我说,“但没有记忆,就没有连续的自我。”
“那如果记忆被修改了呢?”
“那就成了另一个人。”
“所以我们不能轻易修改记忆。”
“对。”我握住她的手,“即使痛苦,即使沉重,那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她点头。
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月球的荒野。
灰色的土地,黑色的天空,无数的星星。
没有大气层,星星不闪烁,就那么冷峻地亮着。
像记忆。
像那些被保存的,被删除的,被修改的,被遗忘的。
都在那里。
在黑暗中。
安静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