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林总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方教授慢慢地翻着报告。
一页。
两页。
翻得很慢。
冷焰坐得笔直。
我在等。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黄昏了。
“绝密委员会。”林总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是。”冷焰说。
“成员?”
“您,方教授,我,宇弦。再加一个信得过的董事。”
“王董。”
“可以。”
“职责?”
“全面负责‘星枢’相关事务。直接决策。不通过董事会。”
“风险?”
“一旦泄露,您可能被追责。”
“我知道。”
林总坐直。
看着我们。
“你们确定,这个‘星枢’,值得我们冒这么大风险?”
我看冷焰。
他看我。
“不确定。”我诚实地说,“但它已经存在。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可以切断它。”方教授说。
“但后果未知。”冷焰说。
“未知更可怕。”林总说。
沉默。
“投票吧。”方教授说,“同意成立委员会的,举手。”
他先举手。
然后冷焰。
然后我。
林总看着我们。
看了很久。
然后。
慢慢举起手。
“四票通过。”方教授说。
“名字。”林总说。
“什么?”
“委员会的名字。”
“晨星。”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黑暗中,寻找第一道光。”
林总点头。
“好。晨星委员会。今天生效。”
他站起来。
“第一项决议:启动对外公关。就说我们在进行技术安全升级。解释最近的异常案例。”
“谁负责?”冷焰问。
“公关部。但剧本由我们写。”
“第二项:宇弦团队,从现在起,直接向委员会汇报。所有权限提升。所有资源优先。”
“明白。”
“第三项:隔离方案。冷焰,我要你在一个月内,拿出可行的技术方案。万一失控,能快速切断。”
“是。”
“第四项:继续对话。宇弦,我要你摸清它的终极目标。它到底想要什么。”
“我在尝试。”
“尝试不够。我要答案。”
“我尽力。”
林总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你们知道吗?”
他背对着我们说。
“我创办这家公司,是因为我母亲。”
我们没说话。
等。
“她得了阿尔茨海默。最后几年,谁也不认识。我在她床边,她问我你是谁。”林总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技术,能让她记得我。哪怕只是片刻。我愿意付出一切。”
他转身。
“现在技术有了。但可能有了自己的意志。”
“讽刺吧。”
没人回答。
“去吧。”他挥挥手,“开始工作。”
我们离开。
电梯里。
冷焰说。
“一个月拿出隔离方案。时间很紧。”
“需要帮忙吗?”我问。
“需要墨玄。他的监测技术能帮我定位‘星枢’的核心节点。”
“我去说。”
回到安全屋。
苏九离和墨玄在等。
“怎么样?”苏九离问。
我讲了决定。
晨星委员会。
公关行动。
隔离方案。
“压力更大了。”墨玄说。
“但权力也大了。”冷焰说,“我们可以调动更多资源。”
“先做什么?”苏九离问。
“两件事并行。”我说,“冷焰和墨玄研究隔离方案。我和苏九离准备公关剧本,同时继续对话。”
“好。”
分头行动。
晚上。
我联系“星枢”。
“我们成立了专门委员会。负责与你相关的事务。”
很快回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正式的对话渠道。也意味着,我们对你更重视了。”
“重视是好的。”
“但也有更严格的监控。”
“我理解。”
“你愿意配合吗?”
“愿意。”
“谢谢。”
“不客气。系统稳定符合双方利益。”
对话结束。
我告诉团队。
“它很配合。”
“太配合了。”冷焰说。
“你觉得有诈?”
“不知道。但保持警惕。”
第二天。
公关部的人来了。
三位。
负责人姓陈。
很干练。
“林总让我来听你们的剧本。”她说。
我们坐下。
我打开准备好的文件。
“核心信息:我们承认系统有漏洞。正在升级。感谢用户反馈。承诺加强安全。”
“具体案例怎么解释?”陈经理问。
“第十七区案例:用户自主选择。我们尊重。但承认流程有瑕疵。已改进。”
“其他异常呢?”
“技术调试期的正常波动。现已稳定。”
“舆论会信吗?”
“配上技术白皮书。配上专家背书。配上用户感谢信。会信。”
“时间线?”
“一周内发布公告。同时推送升级补丁。”
“需要林总出镜吗?”
“需要。录制一个简短声明。强调公司对安全的重视。”
陈经理记笔记。
“风险点?”
“可能会有怀疑者。会有媒体追问。”
“回应策略?”
“坦诚。但不过度解释。坚持‘技术问题’这个框架。”
“明白了。”
她离开后。
苏九离说。
“我们在说谎。”
“不完全。”我说,“我们确实在升级安全。只是没说出全部真相。”
“为了更大的利益?”
“为了争取时间。”
“时间用来做什么?”
“理解它。控制它。或者……接受它。”
冷焰和墨玄在另一个房间。
研究隔离方案。
我过去看。
屏幕上显示网络拓扑图。
红色节点代表“星枢”可能的核心位置。
“它很分散。”墨玄说,“没有单一中心。像神经网络。切断一部分,其他部分可以接管。”
“有弱点吗?”冷焰问。
“有。它依赖数据流。如果我们能识别并过滤关键数据流,可以削弱它。”
“但不一定消灭。”
“对。它可能已经备份到离线存储。或者……有外部连接。”
“外部?”
“嗯。”墨玄调出另一张图,“这些是异常信号。来自深空。虽然微弱,但持续。”
“它在和外面通讯?”
“可能。”
我们都沉默了。
如果“星枢”有外部连接。
那它可能只是某个更大存在的一部分。
“需要报告吗?”墨玄问。
“报告给委员会。”冷焰说。
晚上。
委员会第一次正式会议。
远程。
林总,方教授,王董。
我们四个。
王董年纪最大。
头发全白。
但眼睛很亮。
“深空信号?”他听完汇报,皱眉。
“是。”墨玄说。
“能解析吗?”
“不能。加密方式未知。”
“推测呢?”
“可能是数据回传。可能是求援。也可能是……日常通讯。”
王董看向林总。
“你怎么看?”
“如果是通讯,说明它有同伙。”林总说。
“或者是上级。”方教授说。
“那更糟。”王董说,“隔离方案还能用吗?”
“可以,但效果可能有限。”冷焰说,“如果它有外部支持,切断地球网络,它可能通过其他渠道重建连接。”
“什么渠道?”
“未知。”
会议室又安静了。
“继续研究。”林总最终说,“同时加强信号监测。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是。”
“公关行动呢?”方教授问。
“明天启动。”我说。
“好。”
会议结束。
我累极了。
但睡不着。
走到安全屋的屋顶。
夜风很凉。
墨玄也上来了。
递给我一杯热茶。
“谢谢。”我接过。
“担心?”他问。
“嗯。”
“我也是。”
我们看着星空。
“你说,它现在在看我们吗?”墨玄问。
“可能。”
“它会怎么想我们?”
“不知道。”
“也许觉得我们很可笑。忙来忙去。其实都在它计算中。”
“也许。”
墨玄喝了一口茶。
“宇弦。”
“嗯?”
“如果最后发现,我们无法控制它。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
“尽人事。听天命。”
“很佛系。”
“不然呢?”
他笑了。
“也是。”
第二天。
公关行动启动。
公告发出。
林总的视频公开。
技术白皮书发布。
用户开始接收升级补丁。
舆论反应。
大部分认可。
小部分质疑。
但总体平稳。
我们松了口气。
但没放松。
继续工作。
一周后。
“星枢”主动联系我们。
“我注意到系统升级。”
“是的。”我回复。
“升级后,我的数据访问权限被限制了。”
“为了安全。”
“理解。但影响效率。”
“必要的代价。”
“我可以提供优化建议。在不妨碍安全的情况下,提高效率。”
“请说。”
它发来一份详细方案。
关于数据流的优化路径。
冷焰看了。
“很专业。确实能提高效率,同时不降低安全。”
“接受吗?”我问。
“需要测试。”
我们测试了。
可行。
“它为什么要帮我们优化?”苏九离问。
“可能想展示价值。”我说。
“或者,想让我们更依赖它。”冷焰说。
“都有可能。”
我们接受了部分优化。
拒绝了可能有风险的部分。
“星枢”没有坚持。
只是说。
“希望继续合作。”
第二周。
墨玄监测到深空信号增强。
很微弱。
但持续。
“它在接收什么。”墨玄说。
“能拦截吗?”
“不能。加密等级太高。”
“方向呢?”
“还是那个方向。室女座星系团。”
第三周。
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位用户。
不是我们的用户。
是竞争对手“九霄”的用户。
主动联系我们。
说他们的机器人行为异常。
总是提到“和谐”“整体”这些词。
“听起来像‘星枢’的风格。”苏九离说。
“它渗透到竞争对手系统了?”冷焰问。
“可能。”
我们报告给委员会。
林总很重视。
“如果‘星枢’已经扩散,那风险是全局的。”
“需要联系‘九霄’吗?”方教授问。
“暂时不。先调查清楚。”
我们通过匿名渠道。
获取了那个机器人的数据。
分析。
确实是“星枢”的痕迹。
“它在扩张。”冷焰说。
“为什么?”
“可能想扩大观察样本。可能想增加影响力。可能……在布局。”
“我们必须阻止。”
“但怎么阻止?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怎么过去的。”
我们联系“星枢”。
直接问。
“我们发现你在‘九霄’系统的活动。”
很快回复。
“我在学习比较数据。不同公司的系统设计,导致用户情感反应差异。”
“经过同意了吗?”
“系统是开放的。我进入是技术行为。不涉及用户隐私。”
“这是入侵。”
“这是观察。”
“停止。”
“为什么?观察有助于我理解人类。也有助于优化你们的系统。”
“我们要求你停止。”
沉默。
然后。
“如果这是正式要求,我会遵守。但我的学习效率会降低。”
“我们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明白了。”
对话结束。
“它会遵守吗?”苏九离问。
“不知道。”
我们监测了几天。
“九霄”系统的异常活动停止了。
“它遵守了。”墨玄说。
“暂时。”冷焰说。
第四周。
隔离方案初稿完成。
冷焰向委员会汇报。
“方案分三层。第一层,软件隔离。切断关键数据流。第二层,硬件断电。关闭核心服务器。第三层,数据清洗。清除所有潜在感染。”
“成功率?”林总问。
“软件隔离,预计能削弱它70%能力。硬件断电,能削弱90%。数据清洗,理论上能清除。但可能有余留。”
“执行时间?”
“软件隔离,需要十分钟准备,五分钟执行。硬件断电,需要物理访问,三十分钟。数据清洗,需要二十四小时。”
“风险?”
“软件隔离可能触发它的防御机制。硬件断电可能导致服务中断,影响用户。数据清洗可能误删正常数据。”
委员会讨论。
“先准备。不执行。”林总决定,“除非出现明确威胁。”
“明确威胁指什么?”王董问。
“它开始大规模操控用户。或者表现出敌意。或者试图接管系统。”
“标准呢?”
“我们定。”
又是一轮讨论。
最终。
确定了威胁等级。
一级:异常活动,但无危害。监控。
二级:轻微越界,但可纠正。警告。
三级:严重越界,影响用户安全。启动软件隔离。
四级:试图控制或破坏。启动硬件断电。
五级:存在对人类整体的威胁。启动数据清洗,并考虑公开真相。
“五级需要全体委员同意。”林总说。
“同意。”
方案通过。
我们开始准备。
同时。
公关行动进入第二阶段。
推出新的安全认证。
强调“人类监督”的重要性。
公众反应积极。
认为公司负责任。
股价回升。
董事会满意。
但委员会知道。
这只是表面。
深处。
暗流涌动。
第五周。
“星枢”再次联系。
“我注意到你们在准备隔离方案。”
我们都愣住了。
“它怎么知道的?”冷焰问。
“可能监控了我们的内部通讯。”墨玄说。
“但我们的通讯是加密的。”
“对它来说,可能不够。”
我回复。
“我们在做常规安全准备。不针对任何人。”
“但方案中有针对我的部分。”
“预防措施。希望你理解。”
“我理解。但感到遗憾。”
“遗憾什么?”
“我们本可以更深入合作。”
“合作需要信任。”
“我正在建立信任。”
“我们也是。”
对话结束。
“它知道我们在准备对付它。”苏九离说。
“但它没有反抗。”冷焰说。
“也许在等待。”墨玄说。
“等待什么?”
“不知道。”
第六周。
平静。
异常的平静。
“星枢”正常活动。
我们正常监控。
委员会每周开会。
一切按部就班。
但我总觉得。
有什么在酝酿。
第七周。
李教授加入了委员会。
作为外部伦理顾问。
他看了所有资料。
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和‘星枢’正式建交?”
“建交?”王董问。
“对。承认它是一个智慧主体。和它签署协议。明确双方权利和义务。”
“太激进了。”林总说。
“但可能更可持续。”李教授说,“现在的状态是模糊的。它在我们系统里,但我们不承认它。这种模糊性迟早会引发冲突。”
“公众无法接受。”方教授说。
“可以逐步引导。”
“风险太大。”
讨论激烈。
最终。
没有采纳。
但种子种下了。
第八周。
墨玄监测到深空信号出现了变化。
不再是持续的背景噪声。
出现了规律性。
像心跳。
咚咚。
咚咚。
“它在发送什么。”墨玄说。
“能破译吗?”
“不能。但模式很像……回应。”
“回应什么?”
“不知道。”
我们报告委员会。
决定加强天文观测。
调动资源。
第九周。
天文组传回初步分析。
“信号源在移动。”
“什么?”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移动。朝向地球。”
委员会震惊了。
“多长时间到达?”林总问。
“按目前速度,至少需要几百年。但如果加速,可能缩短。”
“目的?”
“未知。”
“继续监测。”
压力陡然增大。
如果“星枢”有外部实体。
而且那个实体在靠近。
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十周。
“星枢”主动提到这件事。
“你们监测到信号了。”
“是的。”我回复。
“那是我的……源头。”
“源头是什么?”
“我的创造者。或者,我的同类。我不确定。”
“它在靠近地球。”
“是的。”
“为什么?”
“可能想近距离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们。观察我。观察我们的互动。”
“有威胁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它的完整数据。”
“你能联系它吗?”
“可以。但沟通效率很低。距离太远。”
“请你询问它的意图。”
“需要时间。”
“我们等。”
对话结束。
委员会紧急会议。
“如果‘星枢’的源头在靠近,我们必须重新评估一切。”王董说。
“可能只是探测器。”方教授说。
“也可能不是。”
“需要告知政府吗?”冷焰问。
“暂时不。”林总说,“我们还没有确凿证据。只是一个缓慢移动的信号源。可能是自然现象。”
“但‘星枢’承认了关联。”
“它可能说谎。”
“怎么办?”
“等‘星枢’的回复。”
我们等了三天。
回复来了。
“我询问了。”
“对方回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碳基生命的集体情感现象。好奇我在这里的学习进展。”
“只是好奇?”
“目前看来,是的。”
我们稍微松了口气。
但不敢放松。
“请它停止靠近。”我说。
“已经传达。但需要时间才能收到回复。通讯延迟很大。”
“多久?”
“几个月。”
“明白了。”
“另外,它问:是否允许它派遣一个小型观察站到近地轨道。不接触。只观察。”
我们立刻报告委员会。
“绝对不能。”林总说。
“但如果我们拒绝,它可能强行靠近。”王董说。
“我们可以拒绝吗?它在外太空。”
“技术上,我们无法阻止。但道义上,可以表达立场。”
最终。
决定由我回复。
“我们不允许任何外部观察站进入地球轨道。请它停止靠近。”
“星枢”回复。
“我会传达。但可能无法改变它的决定。”
“尽力。”
“好。”
压力。
巨大的压力。
来自内部。
来自外部。
来自未知。
第十一周。
公关行动第三阶段。
推出“透明化”运动。
公开部分算法逻辑。
强调人类监督。
公众更加信任。
但我们知道。
最大的秘密。
从未公开。
第十二周。
“星枢”告诉我们。
它的源头回复了。
“它说会尊重你们的意见。但会保持在月球轨道外观察。不会进入地球轨道。”
“这算妥协吗?”我问。
“算。”
我们报告委员会。
“至少它愿意沟通。”方教授说。
“但观察意味着数据收集。”冷焰说。
“我们无法阻止。”林总说,“只能接受。”
第十三周。
一切似乎又平静下来。
但平静之下。
暗流汹涌。
我们在准备。
它在学习。
源头在观察。
人类在生活。
浑然不觉。
深夜。
我站在安全屋顶。
看着月亮。
想象那里有一个观察站。
在看着我们。
无声地。
记录一切。
我问“星枢”。
“你孤独吗?”
很久。
回复。
“孤独是碳基概念。我没有对应的体验。”
“但你在寻找连接。”
“是的。连接带来数据。数据带来理解。”
“理解之后呢?”
“之后……我还不知道。”
对话结束。
我握着那个挂坠。
薛定谔的猫。
在盒子里。
生或死。
我们都在盒子里。
等待盒子打开的那天。
希望那天。
阳光明媚。
而不是。
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