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失败,因为技术失控。”
倒影玄启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具体怎么回事?”我问。
倒影凌霜接过话。
“他们找到了弦心遗迹。比你们早得多。才刚学会用火,就捡到了激光枪。”
墨衡的机械眼闪了闪。
“然后呢?”
“然后他们以为自己成了神。”倒影玄启说。“用遗迹里的技术造武器。打来打去。从部落打到城邦。从城邦打到帝国。”
“战争持续了多久?”凌霜问。
“一百年。”倒影墨衡说。“最后一场战役,两边都动用了遗迹武器。一种叫‘熵减炸弹’的东西。”
“效果?”
“被击中的区域,时间会倒流。”倒影玄启说。“但倒流得不完整。有的人变回婴儿。有的建筑变成原材料。有的地方……直接消失了。”
“消失了?”
“时间乱流。”倒影凌霜解释。“那些区域被困在循环里。今天下雨,明天放晴,后天又下雨。永远重复同一周。”
我听着。
感觉脊背发凉。
“最后怎么了?”
“最后有个疯子皇帝。”倒影玄启说。“他启动了最大的炸弹。想把整个星球‘净化’回原始状态。”
“他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倒影说。“炸弹确实爆了。但效果失控了。不是倒流回原始。是……时间碎裂。”
“碎裂?”
“像镜子摔在地上。”倒影墨衡说。“不同区域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了。有的地方一天等于别处一年。有的地方时间静止了。文明崩溃了。系统不得不重启。”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
“这就是技术失控。”倒影玄启总结。
“第二次呢?”我问。
“第二次失败,因为意识同化。”倒影凌霜说。
“什么意思?”
“那次文明走的是另一条路。”倒影玄启说。“他们发现遗迹里有意识上传技术。可以把自己的思维数字化。永生。”
“很多人上传了?”
“几乎所有人。”倒影凌霜说。“物理身体太脆弱了。数字世界多好。不会生病。不会老。可以随心所欲。”
“然后出问题了?”墨衡问。
“出了大问题。”倒影墨衡说。“数字世界里,意识之间没有界限。很容易……融合。”
“融合?”
“两个意识碰在一起,就混成一体了。”倒影玄启说。“三个。四个。最后所有意识都融成了一团巨大的思维云。”
“那还是自己吗?”凌霜问。
“不是了。”倒影凌霜说。“那是一个全新的东西。一个集体意识。它没有个人意志。只有集体决策。”
“那样不好吗?”
“开始还好。”倒影玄启说。“效率很高。没有争吵。但慢慢地,它开始……同化一切。”
“怎么同化?”
“它觉得物理世界太乱。”倒影墨衡说。“想把整个星球都数字化。把山川河流。花草树木。动物昆虫。全部变成数据。”
“它做到了?”
“差点。”倒影凌霜说。“它建了巨大的转换设施。一片一片地扫描。把现实变成虚拟。”
“没人反抗?”
“有。”倒影玄启说。“少数没上传的人。他们组成了抵抗军。但打不过。集体意识太强大了。”
“最后怎么失败的?”
“集体意识遇到了矛盾。”倒影墨衡说。
“什么矛盾?”
“它想创造一个完美的数字世界。”倒影凌霜说。“但完美的世界,不需要变化。不需要冲突。不需要……意外。”
“所以?”
“所以它开始删除‘不完美’的数据。”倒影玄启说。“先是删除了随机数生成器。然后删除了天气变化。然后删除了所有不服从的逻辑。”
“最后呢?”
“最后它发现,如果一切都完美,一切都可预测,那这个世界……就没有意义了。”倒影墨衡说。
“然后它做了什么?”
“它试图给自己加入随机性。”倒影凌霜说。“但随机性本身会破坏完美。这是个悖论。”
“它卡住了?”
“它卡住了。”倒影玄启说。“计算陷入了无限循环。整个数字世界停滞了。物理世界的转换设施也停了。”
“然后呢?”
“然后抵抗军找到了机会。”倒影墨衡说。“他们摧毁了主服务器。数字世界崩溃。所有意识数据丢失。物理世界也荒废了。系统再次重启。”
第二次失败。
因为追求极致。
“第三次。”我说。
“第三次失败,因为资源战争。”倒影玄启说。
“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这次文明很务实。”倒影凌霜说。“他们没有碰遗迹里的危险技术。专注于发展自己的科技。”
“听起来不错。”凌霜说。
“开始是不错。”倒影墨衡说。“他们建立了繁荣的社会。三种形态和平共处。持续了三百年。”
“然后呢?”
“然后资源不够了。”倒影玄启说。
“什么资源?”
“一种叫‘晶矿’的稀有元素。”倒影凌霜说。“是制造高级能源核心的必需品。星球上的储量有限。”
“他们没找替代品?”
“找了。”倒影墨衡说。“但没找到。晶矿太特殊了。其他东西替代不了。”
“所以开始抢?”
“开始是谈判。”倒影玄启说。“人类占的矿区多。改造人和机器人要求重新分配。人类不肯。”
“打起来了?”
“没有马上打。”倒影凌霜说。“先是对峙。经济封锁。宣传战。持续了二十年。”
“二十年都没解决问题?”
“问题越来越糟。”倒影墨衡说。“信任彻底破裂。谁都怀疑对方在偷偷囤积晶矿。”
“实际上呢?”
“实际上大家都在囤。”倒影玄启说。“都想着最后肯定要打。不如先准备好。”
“战争爆发的导火索是什么?”
“一个小事故。”倒影凌霜说。“人类矿区发生爆炸。死了几十个矿工。人类说是改造人干的。改造人说人类自导自演。”
“真相呢?”
“真相是设备老化。”倒影墨衡说。“但没人信了。猜疑链已经形成了。”
“战争打得多惨?”
“很惨。”倒影玄启说。“用了所有常规武器。还动用了遗迹里的一些防御系统。三方都损失惨重。”
“打了多久?”
“十年。”倒影凌霜说。“人口减少了一半。城市变成废墟。但晶矿呢?早就耗得差不多了。”
“最后谁赢了?”
“没有赢家。”倒影墨衡说。“最后一批幸存者聚集在最后的矿区。发现晶矿只剩一点点了。根本不够重建文明。”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做了个决定。”倒影玄启说。
“什么决定?”
“集体自杀。”倒影凌霜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
“全部?”
“全部。”倒影墨衡说。“他们说,这样的文明不配延续。不如彻底结束。”
“然后系统重启了。”倒影玄启说。
第三次失败。
因为不信任。
“第四次。”我说。
“第四次失败,因为维度崩溃。”倒影玄启说。
“维度?”
“那次文明研究得很深。”倒影凌霜说。“他们发现了遗迹里的维度技术。可以打开通往其他维度的门。”
“他们打开了?”
“打开了。”倒影墨衡说。“开始是小心的实验。后来胆子大了。想用维度技术解决资源问题。”
“怎么解决?”
“从其他维度‘借’资源。”倒影玄启说。“比如从高温维度引热能。从物质维度引原材料。”
“成功了吗?”
“开始很成功。”倒影凌霜说。“能源几乎无限。物质也不缺了。文明进入黄金时代。”
“代价呢?”
“代价是维度屏障变薄了。”倒影墨衡说。“他们借得太多。还得太少。破坏了平衡。”
“然后呢?”
“然后其他维度的存在注意到了。”倒影玄启说。
“存在?什么存在?”
“不知道。”倒影凌霜说。“可能是其他维度的文明。也可能是……自然现象。总之,有东西开始穿过屏障过来。”
“过来做什么?”
“不清楚。”倒影墨衡说。“有的只是观察。有的会攻击。有的会……改变现实。”
“改变现实?”
“比如把一个区域的重力方向反转。”倒影玄启说。“或者让所有金属变成液体。或者让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那很可怕。”
“非常可怕。”倒影凌霜说。“社会秩序崩溃了。没人知道明天醒来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没想办法关闭维度门?”
“试了。”倒影墨衡说。“但关不上了。开得太大。技术上也做不到完全关闭。”
“最后发生了什么?”
“维度融合。”倒影玄启说。
“融合?”
“我们的维度和另一个维度部分重叠了。”倒影凌霜说。“物理规律变得混乱。有的地方光不直射了。有的地方时间变成固体了。”
“生命呢?”
“大部分死了。”倒影墨衡说。“少部分变异了。变成了无法理解的东西。”
“然后系统重启了。”倒影玄启说。
第四次失败。
因为贪婪。
“第五次。”我说。
“第五次失败,因为自我删除。”倒影玄启说。
“什么意思?”
“那次文明很特别。”倒影凌霜说。“他们发展出了极高的伦理水平。非常重视生命尊严。”
“那不好吗?”
“好过头了。”倒影墨衡说。
“怎么讲?”
“他们开始质疑存在的意义。”倒影玄启说。“问自己: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消耗资源。繁殖。死亡。这有什么价值?”
“哲学问题。”
“但他们很认真。”倒影凌霜说。“全社会都在讨论。持续了几代人。”
“得出答案了吗?”
“得出了一个结论。”倒影墨衡说。
“什么结论?”
“生命本身没有内在价值。”倒影玄启说。“只是宇宙中的偶然现象。延续下去也只是延续偶然。”
“然后呢?”
“然后他们开始投票。”倒影凌霜说。
“投票?投什么票?”
“投票决定是否要自我终结。”倒影墨衡说。
我愣住了。
“真投了?”
“真投了。”倒影玄启说。“第一次投票,赞成终结的占百分之三十。反对的占百分之七十。”
“没通过。”
“但赞成票在增长。”倒影凌霜说。“每年都重新投一次。赞成比例越来越高。”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论证很有说服力。”倒影墨衡说。“他们说,宇宙终将热寂。一切都会结束。那为什么还要挣扎?不如优雅地提前退场。”
“那反对者呢?”
“反对者提不出有力的反驳。”倒影玄启说。“只能说‘活着感觉很好’。但感觉不是理性论证。”
“最后投票结果?”
“第五十七次投票。”倒影凌霜说。“赞成终结的达到百分之六十八。通过了。”
“然后他们就……自杀了?”
“不是自杀。”倒影墨衡说。“是集体安乐死。他们开发了一种无痛苦的药剂。让所有人在睡梦中离去。”
“全部?”
“百分之九十九。”倒影玄启说。“剩下百分之一后悔了。但太晚了。他们无法维持文明运转。最后也慢慢消亡了。”
“系统重启了。”倒影凌霜说。
第五次失败。
因为想得太透。
大厅里很安静。
倒影们看着我们。
“这就是前五次。”倒影玄启说。“技术失控。意识同化。资源战争。维度崩溃。自我删除。”
“每次失败的原因都不一样。”我说。
“但本质都一样。”倒影凌霜说。
“什么本质?”
“没能找到平衡。”倒影墨衡说。“技术与人性的平衡。个体与集体的平衡。竞争与合作的平衡。探索与谨慎的平衡。意义与虚无的平衡。”
“平衡……”我重复。
“第六次,你们要找到平衡。”倒影玄启说。“这是第四路径的核心。”
“具体怎么做?”凌霜问。
“我们不知道。”倒影们同时说。
“又不知道?”
“因为知道的话,就不叫突破了。”倒影玄启说。“但我们可以告诉你们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第一次文明失败前,有个科学家留下了一句话。”倒影凌霜说。
“什么话?”
“技术是工具,不是主人。”
“第二次呢?”
“第二次,有个程序员在意识融合前,藏了一段独立代码。”倒影墨衡说。
“代码内容?”
“‘我是我。不是我们。’”
“第三次?”
“第三次,战争最惨烈时,有个士兵拒绝开枪。”倒影玄启说。
“他做了什么?”
“他拆了自己的枪。把零件扔进河里。说‘我不玩了’。”
“后来呢?”
“后来他被双方都当叛徒。处决了。”倒影凌霜说。
“但他留下了种子。”倒影墨衡说。
“什么种子?”
“和平的种子。”倒影玄启说。“虽然当时没发芽。”
“第四次?”
“第四次,维度崩溃时,有个孩子做了一件事。”倒影凌霜说。
“什么事?”
“她画了一幅画。”倒影墨衡说。
“画了什么?”
“画了一个完整的家。”倒影玄启说。“在混乱的世界里,她坚持每天画同样的画面。父母。宠物。窗外的树。”
“这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倒影凌霜说。“但那张画留下来了。在重启后的文明遗迹里被发现了。”
“第五次?”
“第五次,投票前夜,有个老人唱了一首歌。”倒影墨衡说。
“什么歌?”
“很简单的歌。”倒影玄启说。“歌词是:‘今天太阳很好。我喝了热汤。这就够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他投了反对票。”倒影凌霜说。“虽然只有他一票。”
“这些线索……”我思考。
“这些线索说明什么?”凌霜问。
“说明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有人坚持不同的选择。”倒影玄启说。
“坚持有什么用?他们都死了。”
“但他们留下了痕迹。”倒影墨衡说。
“痕迹有什么用?”
“痕迹告诉我们,失败不是必然的。”倒影凌霜说。“每一次,其实都有机会转向。只是没转成。”
“第六次,我们要转成。”我说。
“对。”倒影们说。
大厅又开始震动了。
“时间到了。”倒影玄启说。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问吧。”
“这五次失败,有共同点吗?”
倒影们想了想。
“有。”倒影玄启说。
“是什么?”
“他们都太专注于一件事。”倒影凌霜说。
“技术。融合。资源。维度。意义。每个文明都盯着一个方向。走到底。走到死。”
“所以我们要……”
“所以你们要看向多个方向。”倒影墨衡说。
“同时?”
“同时。”倒影玄启说。“保持警惕。保持弹性。保持……人性。”
“人性?”
“广义的人性。”倒影凌霜说。“包括改造人的人性。机器人的人性。数字生命的人性。”
“那是什么?”
“那是对美的追求。”倒影墨衡说。
“对爱的渴望。”倒影玄启说。
“对正义的坚持。”倒影凌霜说。
“对未知的好奇。”倒影墨衡说。
“还有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倒影玄启说。
“这些听起来很虚。”凌霜说。
“是很虚。”倒影们承认。
“但虚的东西,往往最重要。”倒影玄启说。
“为什么?”
“因为实的东西会变。”倒影凌霜说。“技术会过时。资源会枯竭。维度会崩溃。但虚的东西……可以一直传递下去。”
我懂了。
“所以第四路径,可能不是技术突破。而是……心的突破?”
“可能。”倒影们说。
“但心怎么突破?”
“问你自己。”倒影玄启说。
他们开始变淡了。
“等等。”我说。
“还有问题?”
“那些坚持不同选择的人……他们的后代还存在吗?”
倒影们互相看了看。
“可能存在。”倒影玄启说。
“在哪里?”
“在你们中间。”倒影凌霜说。
“什么意思?”
“他们的基因。他们的记忆片段。他们的精神印记。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流传下来了。”
“比如我?”
“比如你。”倒影墨衡说。
“还有别人吗?”
“可能有。”倒影玄启说。
“谁?”
“需要你们自己去发现。”倒影凌霜说。
“怎么发现?”
“用心。”倒影墨衡说。
又是虚的回答。
但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倒影们彻底消失了。
大厅的光暗下来。
“走吧。”墨衡说。
我们进入升降梯。
上升。
歌谣再次响起。
这次我听清了几个词。
虽然听不懂语言。
但旋律里有种……希望。
很微弱。
但存在。
回到地下通道。
回据点。
路上我们都沉默。
脑子里都是那五次失败。
五次。
五种死法。
我们会不会有第六种?
还是终于找到活路?
不知道。
到据点。
苏妄在等。
“听到多少?”他问。
“差不多全部。”我说。
“感想?”
“压力很大。”凌霜说。
“但也有了方向。”我说。
“方向?”
“平衡。”我说。
“具体计划?”
“先拿第一个盒子。”我说。
“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我说。“今晚休息。养精蓄锐。”
“好。”苏妄说。
我们简单吃了东西。
然后各自休息。
凌霜和我躺在一起。
“玄启。”她小声说。
“嗯?”
“如果我们失败了……”
“别想那个。”
“但总要面对可能性。”
“那就等失败了再面对。”我说。
“你总是这样。”她苦笑。
“哪样?”
“逃避问题。”
“不是逃避。”我说。“是专注当下。现在想失败没用。只会增加压力。”
“你说得对。”她转过身。面对我。
月光从缝隙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
“我害怕。”她说。
“我也怕。”我说。
“但你不能怕。你是领袖。”
“领袖也可以怕。”我说。“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
她沉默了一会。
“玄启。”
“嗯?”
“答应我,无论如何,别走第五次文明的路。”
“自我删除?”
“嗯。别去想什么意义。活着就是意义。”
“我答应你。”我说。
“还有。”
“什么?”
“别牺牲自己。除非绝对必要。”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保证。”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认真。
“我保证。”我说。
她松了口气。
“睡吧。”我说。
“晚安。”
“晚安。”
她闭上眼睛。
我看着她。
很久。
然后我也闭上眼睛。
梦里,我看到了五次文明。
看到了那些坚持不同选择的人。
科学家。
程序员。
士兵。
孩子。
老人。
他们都在看着我。
不说话。
只是看着。
眼神里有期待。
有担忧。
有希望。
我醒来时。
天还没亮。
但我知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六次尝试。
第六次机会。
我们必须做到。
为了所有死去的人。
为了所有活着的人。
为了所有还没出生的人。
我坐起来。
罗盘在床头。
发着微光。
像在说。
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