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画店的张老板打电话来时,我正给一方新砚台开锋。
磨刀石划过砚底的青灰,沙沙的响。
手机在桌上震。
我擦了手,接起来。
“林师傅,没打扰您吧?”张老板声音压着,客客气气。
“说。”
“是这样,我这儿有个客人,姓吴。家里……出了点怪事。”他顿了顿,“想请您给看看。挺急的。”
“什么怪事。”
“说是……祖谱。”张老板斟酌着词,“祖谱上,有个名字,被涂掉了。”
我停下动作。
“涂掉了?”
“嗯。不是老早就涂的。是最近,才发现的。”张老板语气透着不解,“那吴先生说,他们家每年清明都请祖谱出来祭拜,去年还好好的,今年请出来一看,某一页上,一个名字,被人用黑墨涂得死死的,一点都看不见了。”
“自家人涂的?”
“吴先生说不是。祖谱锁在老宅祠堂的樟木箱里,钥匙就一把,在他爸手上。他爸去年中风,瘫了,话都说不了,不可能去涂。钥匙也没丢。”张老板吸了口气,“更怪的是,他们试着用棉签沾水去擦那墨迹,擦不掉。不是普通墨水。像……像是长在纸里了。”
我没说话。
“林师傅,您看……能费心见见吗?吴先生人就在我店里,急得跟什么似的。”张老板试探着问。
我看了看窗外。天阴着,可能要下雨。
“地址。”我说。
“好嘞!谢谢林师傅!”张老板松了口气,立刻报了个茶楼的地址,“我们在这儿等您。”
我挂了电话。
砚台底还没磨平,露着粗砺的石胎。
我把它推到一边,起身洗手。
祖谱。
涂抹的名字。
有点意思。
茶楼在旧城厢,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包厢里一股陈年茶叶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张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对襟褂子,见我进来,连忙起身。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圈发黑,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焦虑。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并没有汗的额头。
“林师傅,您来了。”张老板引见,“这位就是吴启明吴先生。吴先生,这位就是林师傅。”
吴启明立刻站起来,伸出手,又觉得不妥,改成抱拳,动作有些僵硬。“林师傅,久仰,久仰。麻烦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坐。”我拉开椅子坐下。
服务员上了茶,退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包厢里安静下来。
“说说吧。”我看着吴启明。
吴启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始一段冗长的陈述。但他先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扁平的、用暗黄色绸布包裹着的东西。
他解开绸布,露出里面一本深蓝色布面、线装的旧册子。
册子不大,比巴掌宽些,厚度约一寸。布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颜色也深浅不一。封面上没有字。
他把册子轻轻放在桌子中央,像放下什么易碎品。
“这就是我们吴家的祖谱。”吴启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传了有……十来代了。一直收在老宅祠堂里。”
他翻开册子。
纸张是那种老式的宣纸,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小楷工整地记录着姓名、生卒年月、配偶、子女。一代一代,排列分明。
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手指停住。
“您看这里。”
我倾身看去。
那一页记录的是“显”字辈。大约有七八个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的位置,被一团浓黑粘稠的墨迹完全覆盖了。
墨迹的范围不大,刚好盖住那个名字以及后面极简短的生卒记录。边缘不规则,像是有人用毛笔狠狠戳上去,又反复涂抹过。
墨色极黑,在泛黄的纸张上异常扎眼。而且,正如张老板所说,那黑色似乎不是浮在纸面,而是深深沁了进去,几乎要从纸背透出来。周围的字迹都安然无恙。
“吴显忠。”吴启明指着墨迹前面一个名字,“这是我曾祖父的兄长。被涂掉的这个,按行序,应该是他的弟弟,吴显……”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奇怪,我明明记得这个辈分有几个兄弟,名字都带‘忠孝节义’什么的,这个被涂掉的名字,我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
张老板也凑过来看,摇头。“这墨涂得真死,一点笔画都看不出了。”
“不是最近涂的。”我开口。
吴启明和张老板都看向我。
“墨色沉,吃纸深,边缘有细微的晕染裂纹。”我用指尖虚点,并未触碰纸张,“至少是几十年以上的旧墨。只是以前没这么‘显眼’。”
“以前?”吴启明愣住了,“不可能!我们每年清明都请出来祭拜,擦拭。去年我看的时候,这一页还是清清楚楚的!”
“你确定你看的是这一页?”我问。
吴启明张了张嘴,迟疑了。“祖谱……我们一般就是请出来,摆上供桌,叩拜。不会仔细去翻看每一页。但……”他肯定地说,“如果有这么大一团墨,我不可能注意不到!太扎眼了!”
“以前或许没那么扎眼。”我收回手指,“有些墨,有些痕迹,会随着时间,或者……随着别的东西,慢慢‘醒’过来。”
吴启明脸色白了白。“林师傅,您是说……这墨迹一直就在,只是我们以前看不见?”
“或者,看见了,没在意。”我顿了顿,“你说你记不起这个名字了?”
吴启明脸上困惑更深。“是……按理说,家族里的名字,辈分排行,我从小听老人讲,应该记得。这个‘显’字辈,我知道有吴显忠,吴显孝,吴显节……还有一个,应该是吴显义?对,吴显义。可这个被涂掉的位置,好像又不是吴显义……”他指着墨迹后面,“您看,吴显义的名字好像在这后面。那这个被涂掉的……到底是谁?”
他看着那团墨迹,眼神逐渐变得茫然,甚至有一丝恐惧。“我怎么……会记不清了呢?”
“祖谱除了名字,还记录什么。”我问。
“就是生卒,配谁氏,生子某某。”吴启明翻到前后几页,“一般就这样。哦,对,有些祖先如果有功名或者特别事迹,会用小字备注在旁边。”
我顺着他翻动的页面看去。
在涂改页的前一页,末尾处,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要淡去的朱批小字。
字迹潦草,与工整的谱文不同。
我示意吴启明停下。
他凑近看,辨认着。“这……好像是‘显字辈次子,讳某,因故除名,后世不祭’。”他念完,抬头看我,眼睛瞪大了,“因故除名?后世不祭?这……这是说,这个被涂掉名字的人,被家族除名了?”
“看来是。”我说。
“可……为什么?犯了什么大错?”吴启明急促地翻动前后页面,“没有其他记载。就这么一句话。还是朱笔写的……这在我们族规里,是很严重的判罚了。等于从家族里彻底抹掉。”
“抹得不够干净。”我看着那团漆黑的墨迹。
吴启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打了个寒颤。“所以……现在这是……”
“老宅在哪里。”我问。
“在东郊,吴家镇。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吴启明立刻说,“林师傅,您要去看看?”
“看看祠堂。看看放谱的箱子。”我站起身,“还有,见见你父亲。”
吴启明父亲住在市里一家高级康复医院。
单人病房,宽敞安静。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控仪器。他瘦得脱了形,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吴启明走到床边,俯身,轻声说:“爸,我带了一位师傅来看看您,看看家里祖谱的事。”
老人毫无反应,眼珠都没动一下。
“中风后就这样了。”吴启明对我苦笑,眼圈泛红,“意识时有时无,大部分时间就这样躺着。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老人。
他的气息很微弱,游离不定。但眉心处,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灰蒙蒙的滞气。
不是病气。
是别的。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老人眉心上方一寸处,静静感知。
吴启明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不敢出声。
几秒钟后,我收回手。
“你父亲,”我转向吴启明,“在生病前,最后一段时间,有没有特别关注祖谱,或者老宅的事?”
吴启明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好像……有。大概去年秋天,他突然说要回一趟老宅镇子,住几天。我去看他时,他总拿着一些老信件翻看,还问我记不记得‘显’字辈的一些旧事。我当时忙公司的事,没太在意。”他懊悔地捶了下手心,“后来没过两个月,他就中风倒下了。”
“老信还在吗?”
“应该还在他书房。我回头去找找。”
“先去老宅。”我说。
去吴家镇的路上,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打在车窗上,外面的田野和树木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吴启明开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张老板坐在副驾,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闭目养神。
但神识微微放开,感知着车行方向的“气”。
越往东郊,越觉得有些“沉”。不是阴森,而是一种淤塞的、缺乏流动的凝滞感。像是水道被堵住了。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镇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黑亮的光。两旁多是老式砖木结构的房子,偶尔有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新楼,显得格格不入。
车子在一座高墙大院前停下。
黑漆木门,铜环锈蚀。门楣上“吴氏宗祠”四个石刻大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吴启明下车,拿出钥匙,费了些劲才打开沉重的大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木头腐朽和淡淡香火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是典型的旧式格局,前后两进,中有天井。虽然明显修缮过,梁柱刷了新漆,但整体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衰败气息。天井里长着青苔,瓦檐滴滴答答落着雨水。
香案上供着牌位,积着薄灰。长明灯早就熄了。
吴启明有些尴尬。“老宅现在没人常住,就一个远房堂叔偶尔过来打扫。清明祭祖时才热闹点。”
他引着我走到香案后面,那里有一个厚重的、暗红色的樟木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
“祖谱平时就锁在这里面。”吴启明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铜锁。
箱子打开,里面除了那本祖谱,还放着一些旧的香烛、黄纸之类的东西。
我拿起祖谱,再次翻开到涂抹的那一页。
在这里,祠堂里,那团墨迹似乎更“活”了一些。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一种微弱的、带着怨憎情绪的“存在感”,从纸面上隐隐透出。
我把祖谱放回箱子。
“你父亲去年回来,动过这个箱子吗?”我问。
“应该……动过吧。钥匙一直是他保管。”吴启明说,“堂叔说他那几天经常一个人在祠堂待着。”
我在祠堂里慢慢踱步。
目光扫过梁柱、墙壁、地面。
走到第二进的时候,我停下了。
第二进比前面更暗,堆放着一些杂物,农具,破旧的桌椅。靠北墙,有一张小小的供桌,上面没有牌位,只摆着一个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香炉。
供桌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严重的祖先画像。画的是一个穿着清代服饰的老者,面容模糊不清。
但我的目光落在供桌下方,靠近墙根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块青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更暗,更润,像是常年被什么液体浸润。
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砖。
冰凉。湿气很重。
不是雨水渗透的那种湿。
吴启明和张老板也跟了过来,不解地看着我。
“这后面是什么?”我指着那块砖问。
“后面?”吴启明看了看,“就是墙啊。墙后面……应该是祠堂的背巷,不通的。”
“有工具吗?撬开看看。”我说。
吴启明愣住了。“撬……撬开?这砖……”
张老板倒机灵,跑到前面杂物堆里翻找,居然真给他找来一把生锈的旧凿子和一个小锤头。
吴启明还在犹豫。“林师傅,这……这合适吗?毕竟是祖祠的砖……”
“下面有东西。”我直截了当。
吴启明脸色变了变,一咬牙,接过工具。“我来。”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凿子尖端插进那块青砖的边缘缝隙里,用锤头轻轻敲击。
砖砌得很牢,但年代久了,灰浆有些松动。敲了十几下,砖块开始活动。
吴启明用力一撬。
青砖被撬了起来。
下面不是实土。
是一个黑乎乎的、不大的空洞。
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霉味,混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从洞里涌出。
吴启明用手电照进去。
洞不深,大约一尺见方,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索着,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袱。
油布已经发黑变脆,一碰就掉渣。
他把小包袱放在地上,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黑沉沉的木头牌位。没有字,光秃秃的。
一小束用红绳捆着的、干枯发黑的头发。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破损严重的黄纸。
吴启明拿起那张黄纸,轻轻展开。
纸上是朱砂画的符,但符形奇特,而且中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烧穿了一个焦黑的小洞。
符纸下方,有寥寥几个字,墨色暗淡。
“逆子……显……镇于此……永绝后嗣……”
后面的字模糊难辨。
吴启明的手开始发抖。“这……这是……镇物?镇的是……那个被除名的祖先?”
张老板凑近看着牌位和头发,咽了口唾沫。“用头发和无名牌位……这是不想让他入轮回啊。多大的仇?”
我拿起那个无字牌位。
入手冰凉刺骨。木质是一种罕见的阴沉木,但被邪法炼制过,里面缠绕着强烈的怨念和不甘。
“不是镇。”我说。
“那是什么?”吴启明抬头看我,脸上血色尽失。
“是‘钉’。”我把牌位放回油布上,“把他的一缕发肤,连同名讳气运,钉死在这里。让他不上族谱,不入宗祠,不得祭祀,魂无所依。永世困于此地。”
吴启明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为……为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去查。”我说,“查所有关于‘显’字辈除名者的记录。信件,笔记,族老口传。任何线索。”
吴启明挣扎着站起来,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我这就去联系几个还健在的族老,还有去找我父亲的书房。”
我们离开了阴冷的祠堂。
回到市区,雨还在下。
吴启明把我送回住处,自己匆匆赶去找资料。
张老板也告辞了,临走前忧心忡忡地说:“林师傅,这事……感觉不小啊。那镇物……”
“是钉魂桩。”我说,“时间久了,钉不住,反而成了聚怨的引子。”
张老板不懂,但知道不是好事,叹着气走了。
我回到屋里。
天黑了。
我没开灯,坐在黑暗中。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除名。
钉魂。
涂抹的名字。
那墨迹不是惩罚,是遮掩。是后来有人,想用这种方式,盖住那个被“钉”住的名字,让后人彻底遗忘。
但名字可以涂掉,怨恨涂不掉。
时间越久,那被钉死的魂魄,积累的怨气就越深。深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反噬”。
涂抹的墨迹“醒”过来,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呢?
它会想要什么?
一个名字?
一个位置?
还是……血亲的后嗣,作为替代?
电话响了。
是吴启明。
他声音激动,还带着喘息,好像在跑。“林师傅!我找到了!找到了些东西!”
“说。”
“我在我爸书房一个暗格里,找到几封很旧的信!是他年轻时,和我一个姑奶奶通信留下的!信里提到……提到‘显’字辈的一桩旧案!”吴启明语速极快,“还有,我联系上一位快九十岁的叔公,他住在养老院,脑子还清楚!他跟我说了些……很可怕的事!”
“什么事。”
吴启明喘了口气,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人听见。
“他说,那个被除名的,叫吴显悌。是‘忠孝节义’后面那个‘悌’字。是同辈里最小的弟弟。”
“死因呢。”
“不是正常死的。”吴启明声音干涩,“叔公说,是……是被‘处死’的。族里动用的私刑。”
我沉默。
“信里说的更详细些。”吴启明继续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好像是……吴显悌年轻时,恋上了一个外乡女子,非要娶进门。但那女子家族……似乎有些不清不楚,可能涉及一些邪祟之事。族里坚决反对,认为会玷污门风,引来祸患。”
“他不听?”
“他不听。甚至偷了家族一件重要的老物件,想和那女子私奔。被发现了。”吴启明吸了口气,“当时的族长,也就是我曾祖父吴显忠,勃然大怒。认为他玷辱门楣,勾结外邪,偷盗祖产,数罪并罚……下令,在祠堂后巷,执行家法。”
“怎么执行。”
吴启明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活埋。”
我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
“信上说,”吴启明声音发抖,“是把他绑了,堵住嘴,在那祠堂后墙根下……挖了个坑……埋了。就在我们撬开的那块砖下面。那钉魂的镇物,应该就是那时候埋下去的。为了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也防止那外邪女子一门的‘污秽’通过他沾染家族血脉。”
“那女子呢。”
“不知道。信里没提。可能跑了,也可能……”吴启明没说完。
“后来家族就没事了?”我问。
“信上说,起初几年还算平静。但后来,家族开始不顺。人丁渐渐不旺,出意外夭折的男丁多了起来。生意也屡屡受挫。曾祖吴显忠晚年时常做噩梦,后来也是暴病而亡。再后来……就是一代不如一代。”吴启明苦笑,“到我父亲这一辈,已经没什么人了。我这代,就我一个男丁。我结婚十年,妻子一直没怀上。看了很多医生,都说没问题。可现在……”
他停住了。
我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现在,祖谱上被涂抹的名字“醒”了。
钉魂的镇物被我们挖出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师傅,”吴启明带着哭腔问,“我们该怎么办?那位叔公说,这是祖上造的孽,报应来了。我父亲突然中风,是不是也是……”
“明天。”我打断他。
“啊?”
“明天上午,带齐东西,去祠堂。”我说,“祖谱,镇物,你找到的信。还有,准备三牲祭品,要生的。香烛纸钱,按最高规格备。再找一把新的、没沾过血的铁锹。”
“您……您要做什么?”吴启明声音发颤。
“做个了断。”我说。
挂了电话。
夜更深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一片湿漉漉的黑暗。
我走到里屋,打开樟木箱子。
拿出木剑。
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朱砂,但颜色更深,更沉。
这是很久以前,一位老苗医赠我的“葬土”。据说是埋过百年尸骨、又经雷击处的深层土,混合几种特殊的矿物和草药炼制的。能安魂,也能……送魂。
我坐回黑暗中,等待着。
第二天,天气放晴。
但阳光似乎照不进吴家镇那条老巷。
祠堂里更显阴冷。
吴启明早早到了,带来了所有我要的东西。他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旁边还跟着一个颤巍巍的、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人,是那位九十岁的叔公。老人眼神浑浊,但看到祠堂和打开的墙洞时,嘴唇哆嗦起来。
张老板也来了,默默地帮忙摆放祭品。
供桌上,摆好了猪头、鸡、鱼。生的,冒着淡淡的腥气。
香烛点燃,青烟笔直上升,但在离屋顶尺余处,便诡异地散开,无法凝聚。
祖谱摊开放在一旁,那团墨迹此刻看起来,黑得仿佛要滴下油来。
挖出的镇物摆在正中。
我把那束干枯头发,放在无名牌位之上。
然后,拿起那把新铁锹。
走到昨天撬开砖的位置。
“挖。”我对吴启明说。
吴启明脸色惨白,但还是接过铁锹,开始挖那个小洞下面的土。
土很湿,很粘,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挖了不到半米深。
铁锹碰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
是骨头。
吴启明手一软,铁锹差点脱手。
“继续。”我说。
他颤抖着,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
逐渐地,一具蜷缩的、基本完整的骸骨显露出来。
骨骸很小,像是未成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早已腐烂)。嘴巴的位置,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破布。
颅骨微微向上仰着,两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上方。
正对着那块被撬开的青砖的位置。
仿佛一直在“望”着祠堂里面。
吴启明瘫坐在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轮椅上的叔公老泪纵横,嘴里含糊地念叨着:“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张老板也偏过头,不忍再看。
我走上前,蹲在坑边。
骸骨上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尤其是颅骨天灵盖的位置,有一小片不正常的黑色,那是钉魂镇物长久影响留下的印记。
我拿出那包“葬土”,捏起一小撮,轻轻洒在骸骨上。
暗红色的粉末落下,骸骨表面似乎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那些盘踞的怨气被稍稍驱散了一些。
然后,我拿起那个无字牌位和那束头发。
“吴显悌。”我对着骸骨,第一次念出这个被涂抹、被遗忘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
祠堂里陡然刮起一阵阴风!
香烛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供桌上的三牲祭品,表面迅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摊开的祖谱,哗啦啦地自动翻页,最后停在被涂抹的那一页!
那团漆黑的墨迹,开始蠕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挣脱出来!
吴启明惊恐地往后缩。
张老板扶住了轮椅。
我站起身,面对那团蠕动的墨迹,和坑中的骸骨。
“你的名,被除了。”我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阴风中穿透,“你的骨,被镇了。你的魂,被钉了。百年不得解脱。”
阴风更厉,带着呜咽般的尖啸!
墨迹中,隐隐浮现出一张扭曲的、痛苦的少年面容的轮廓!
坑中的骸骨,发出咯咯的轻微响声!
“但族谱上,终究有你的位置。”我继续道,指向那摊开的页面,“虽被墨涂,纸仍在,行仍在。你仍是吴家血脉。”
墨迹中的面容轮廓凝滞了一下。
“今日,吴家后世子孙在此。”我看向吴启明,“为你正名,为你起骨,为你安葬。了结这段百年恩怨。”
吴启明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跪到供桌前,对着祖谱和骸骨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先祖显悌公……不肖子孙吴启明……今日……今日为您……迁骨安葬……请您……请您安息吧!”他声音哽咽,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恐惧。
我拿起那把新铁锹,递给吴启明。
“起骨。一块不许少。用干净红布包裹。”
吴启明颤抖着接过,跳下坑,忍着极大的恐惧和不适,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骸骨一块块拾起。
每拾起一块,他就用准备好的一块崭新的红布碎片包好。
这个过程很慢。
阴风渐渐小了。
墨迹停止了蠕动,但依然漆黑。
骸骨全部起出,包好,放在一个准备好的新木匣中。
吴启明爬上来,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我拿起祖谱,走到供桌前。
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
然后,提起一支蘸饱了朱砂墨的崭新毛笔。
笔尖悬在那团墨迹上方。
“今日,以朱笔覆墨,不是涂改,是铭记。”我缓缓说道,“铭记此名,铭记此事,铭记此训。后世子孙,当以此为戒,亦当以此为悯。”
笔尖落下。
鲜艳的朱红,覆盖在沉郁的漆黑之上。
我在那团墨迹上,写下一个清晰的朱砂字——
“悌”。
吴显悌的悌。
最后一笔写完。
祠堂里残留的那一丝阴冷,骤然消散。
阳光仿佛终于透过天井,照了进来几分。
香烛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屋顶,不再散开。
供桌上凝结的白霜,迅速消融。
吴启明抱着那个装着骸骨的红布木匣,怔怔地看着祖谱上那个鲜红的“悌”字,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轮椅上的叔公,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张老板抹了抹额头的汗。
我放下笔。
“找一处向阳、干净的山坡。将他好好安葬。立一块简单的碑,就写‘吴氏显悌之墓’。不必入祖坟,但需年年清明,单独祭扫一份。”我对吴启明说。
吴启明用力点头。“我明白!我一定办好!”
“那镇物,”我指了指那无字牌位和焦黑的符纸,“连同包骸骨的红布,一起烧掉。灰烬撒入流动的河水。”
“是。”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填平的墙洞,和祖谱上那个刺目的朱砂字。
恩怨了结了吗?
或许。
但有些伤痕,即便愈合,也会留下疤。
吴家血脉的凋零,是否能因此改变?
看天意,也看后人。
我转身,向外走去。
“林师傅!”吴启明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
“大恩不言谢。”他声音沙哑,但坚定,“以后您有任何需要,吴家……不,我吴启明,万死不辞。”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出祠堂。
外面阳光正好。
青石板路被晒得有些发白。
我慢慢走回车上。
张老板跟出来,送我。
路上,他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我问。
“林师傅,”他最后还是忍不住,“这样……就算彻底解决了吗?那个吴显悌的魂……真的安息了?吴家以后就没事了?”
“钉魂的桩拔了。”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名字还了。尸骨安葬了。该做的都做了。”
“可是……”
“但是,”我打断他,“怨恨存在了百年,渗透血脉,影响气运。不是一朝一夕能完全消除的。就像一棵树,根子烂过,即便治好了,想要枝繁叶茂,也需要时间,需要呵护。”
张老板若有所思。
“吴启明若能真心悔过,善待先祖,多行善事,或许能慢慢扭转。”我顿了顿,“至于那个被吴显悌恋上的外乡女子,和她背后的家族……那又是另一段因果了。希望,不会找来吧。”
张老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车子开回市区。
我在巷口下车。
“林师傅,这次又多亏您了。”张老板由衷地说。
“份内事。”我说。
回到屋里。
桌上那方没磨完的砚台还在。
我坐下来,继续磨。
沙,沙,沙。
声音规律而平静。
仿佛刚才在阴冷祠堂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幻影。
但我知道不是。
祖谱上那个朱砂的“悌”字,会一直在。
有些名字,可以涂抹。
但存在过,就是存在过。
抹不掉的。
就像这砚台,磨去粗砺,才会露出温润的内质。
只是过程,难免要沾些石粉尘埃。
我停下动作,看着逐渐平滑的砚底。
明天,该去查锦绣花园的旧档案了。
一件归一件。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