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门口的柏树上,挂满了白布条。
风一吹,哗啦啦响。
像哭丧的声音。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周家村的亲戚,邻居,还有些面生的。都穿着深色衣服,三两两聚着,低声说话。
周福全站在灵堂门口,一身黑西装,手臂上别着孝布。
他看到我,眼神暗了一下。
然后挤出笑容,迎上来。
“陈先生,您来了。”
“嗯。”
“周建国呢?”他朝我身后看,“怎么没见人?”
“他会来的。”我说。
周福全脸上的笑有点僵。
“陈先生,今天是我们周家的家事。您一个外人,还是……”
“我不是外人。”我打断他,“周正委托过我。他死了,委托还在。”
“委托什么?”
“查清真相。”
周围有人看过来。
周福全压低声音:“陈先生,今天是我侄子下葬的日子。您非要闹事吗?”
“下葬可以。”我说,“但要在查清死因之后。”
“死因很清楚!意外!”
“是吗?”
灵堂里传来哭声。
是周建国的妻子,周正的母亲。她坐在遗像前,哭得几乎昏厥。
几个妇女在劝。
遗像里的周正,年轻,干净。眼睛看着镜头,像在问什么。
我走进去。
沈鸢在角落里站着。她对我微微点头。
意思是:遗体还在,没推进去。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正中是棺材,盖着白布。前面摆着香案,蜡烛烧了一半。
周福全跟进来。
“陈先生,请您出去。”
“为什么?”
“这是家属才能进的地方。”
“周建国还没到,我替他看着。”我说。
“你……”
外面传来骚动。
周建国来了。
他穿着一身旧西装,洗得发白。胡子拉碴,眼睛红肿。
但走得很稳。
他穿过人群,走到灵堂前。
周福全拦住他。
“大哥,你去哪儿了?大家都等着你!”
“等我干什么?”周建国看着他,“等我签字,放弃我爹留下的钱?”
周福全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周建国推开他,走到棺材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
“各位乡亲,各位亲戚。今天我儿子周正下葬。但他死得不明不白。”
人群安静下来。
“三十年前,我爹周水生,也是不明不白死的。”周建国声音在抖,但很清晰,“当时说是意外。现在,我儿子也是意外。哪有这么巧?”
周福全上前拉他。
“大哥,你疯了!别说了!”
“我没疯!”周建国甩开他,“我今天就要说清楚!我爹死前,存了一笔钱。叫复仇基金。专门用来查清真相,讨回公道!”
哗然。
人们交头接耳。
“什么钱?”
“复仇基金?”
“周水生还有钱?”
周福全急了。
“大家别听他胡说!他受刺激了,脑子不清楚!”
“我清楚得很!”周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银行出具的存款证明!我爹周水生,三十年前存了两万块!现在连本带利,已经超过五十万!”
他把证明举起来。
纸张在风里抖动。
所有人都看见了。
红印章,黑字。
清清楚楚。
周福全的脸,铁青。
他盯着那张纸,像要把它撕碎。
“这笔钱,按照我爹的遗愿,只能用来追查真相。”周建国说,“现在我儿子死了,我要动用这笔钱,请最好的律师,最好的侦探,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你查什么!”周福全吼道,“周正就是自己倒霉!墙倒了,压死了!有什么好查的!”
“墙为什么会倒?”周建国问,“那堵墙立了五十年不倒,偏偏周正去的时候倒了?”
“年久失修!”
“是吗?”我开口。
周福全转头看我。
“陈先生,您又要说什么?”
“我想问问周先生。”我看着周福全,“十天前,你请了两个泥瓦匠,去加固那堵墙。有这回事吧?”
“我……我是好心!”周福全说,“怕墙倒了伤人!”
“那为什么墙加固了,反而倒了?”
“我怎么知道!可能没加固好!”
“泥瓦匠呢?”
“干完活走了!”
“工钱怎么结的?”
“现金!”
“有收据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乡下干活,谁开收据!”
“那两个泥瓦匠,叫什么名字?”
“我……我忘了!”
“忘了?”我走近一步,“请人干活,连名字都不知道?”
周福全额头冒汗。
“我……我就随口找的!路边找的!”
“具体哪天找的?”
“十天前!大概!”
“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
“在哪儿找的?”
“就……就村口!”
“村口什么地方?”
“就……就那儿!”周福全有些语无伦次,“陈先生,您这是在审问我吗?”
“不是审问。”我说,“只是问清楚。”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周福全怎么这么慌……”
“那墙真有鬼?”
“我看不对劲……”
周福全擦了把汗。
“反正,周正就是意外。你们爱信不信!”
“如果是意外。”我说,“那你为什么急着火化?”
“入土为安!”
“眼睛都闭不上,怎么安?”
周福全瞪着我。
“陈先生,您到底想怎么样?”
“开棺。”我说。
两个字。
像炸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福全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说什么?”
“开棺。”我重复,“我要再看一眼周正。”
“不可能!”周福全尖叫,“遗体已经封棺了!不能开!”
“为什么不能?”
“这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你……你这是亵渎死者!”
周建国走过来。
“我同意开棺。”
“大哥!”周福全抓住他胳膊,“你疯了!那是你儿子!”
“就因为是我儿子,我才要查清楚!”周建国甩开他,“开!”
几个周家长辈站出来。
“建国,这不合规矩。”
“死者为大,不能惊扰。”
“已经封棺了,再开不吉利。”
周建国看着他们。
“各位叔伯,我就问一句:如果躺在里面的是你们儿子,你们不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没人说话了。
周建国走到棺材前。
“开。”
没人动。
他看向我。
“陈先生,您来。”
我走过去。
周福全想拦,被王铁山挡开了。
棺材盖还没钉死。
只是虚掩着。
我和王铁山一起,推开棺盖。
白布下面,是周正。
脸露在外面。
眼睛闭着。
但眼皮在微微跳动。
像在做梦。
“小正……”周建国扑到棺边,伸手想摸儿子的脸。
我拦住他。
“别碰。”
“他……他眼睛闭着?”
“嗯。”
“之前不是睁着吗?”
“现在闭上了。”我说。
但闭得不自然。
眼皮紧绷,像在用力。
我俯身,仔细看。
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血迹。
已经干了。
暗红色。
“沈鸢。”我转头。
她走过来。
“检查一下口腔。”
沈鸢戴好手套,轻轻掰开周正的嘴。
里面很干净。
但舌根处,有一点破损。
“有东西塞过。”她低声说,“时间不长。”
“什么东西?”
“硬的。可能是……布团。”
我直起身。
看向周福全。
他脸色惨白。
“你看我干什么!”
“封棺之前,谁动过遗体?”我问。
“没人动!”周福全说,“一直在这里!”
“一直?”
“对!”
“你确定?”
“我确定!”
我走到香案前。
拿起一支还没烧的香。
折断。
香是空的。
里面掉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我捡起来,闻了闻。
“沈鸢。”
她过来,接过粉末,用手指捻开。
“是石灰。”她说,“混了朱砂。”
“干什么用的?”
“镇尸。”沈鸢看着我,“民间土法。怕死者不安宁,塞嘴里,压住。”
人群骚动。
“镇尸?”
“为什么要镇尸?”
“难道周正真的……”
周福全慌了。
“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
“那谁知道?”周建国抓住他衣领,“谁往我儿子嘴里塞东西!”
“我……我怎么知道!”
“就是你!”周建国眼睛血红,“你怕小正开口!怕他说出真相!”
“你放手!”
两人扭打在一起。
王铁山上前拉开。
周福全的西装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衬衫。
衬衫口袋里,掉出一个小布袋。
沈鸢捡起来。
打开。
里面是同样的灰白色粉末。
还有一张黄符。
折成三角形。
上面用红笔写着字。
“镇魂安魄,永闭其口。”
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布袋。
看着周福全。
周福全愣愣地看着布袋,像不认识它。
“这……这不是我的……”
“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沈鸢说。
“有人栽赃!”周福全大叫,“一定是有人放我口袋里的!”
“谁?”
“我……我怎么知道!”
我走到他面前。
“周先生,你说周正死的那天凌晨,你在棋牌室打牌。对吗?”
“对!”
“从几点到几点?”
“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中间没离开过?”
“没有!”
“有人能证明吗?”
“整个棋牌室的人都能证明!”周福全来了精神,“陈先生,您可以去问!老板,牌友,都能作证!”
“好。”我说,“现在就去。”
周福全一愣。
“现在?”
“现在。”
“可是……葬礼……”
“葬礼暂停。”我说,“遗体送回冰柜。等事情查清楚,再下葬。”
“你凭什么!”
“凭我是陈玄礼。”我看着他的眼睛,“凭周正死不瞑目。”
周福全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棋牌室在镇上一条老街。
招牌很旧,“夜来香”三个字缺了笔画。
下午两点,还没营业。
但老板在。
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背心,正在拖地。
看到我们一群人进来,他愣住了。
“全哥?你这是……”
“老赵,你把那天晚上的事,跟陈先生说清楚。”周福全说,“就是周正死的那天,我在你这儿打牌,是不是?”
老板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周福全。
“是……是啊。”
“从几点到几点?”
“晚上十点来的,打到早上六点走的。”
“中间没离开过?”
“没有。”老板说,“一直在打。我作证。”
“还有谁?”我问。
“还有老李,老王,小张。”老板说,“他们都能作证。”
“把他们叫来。”
“现在?”
“现在。”
老板犹豫了一下,看向周福全。
周福全点头。
“叫吧。”
半个小时后,人都到齐了。
老李,老王,小张。
加上老板,四个人。
都赌咒发誓,说周福全那晚一直在这里。
“我们打的是麻将。”老李说,“一桌四个人,缺一不可。全哥要是离开,我们这牌就打不成了。”
“对。”老王说,“而且那晚全哥手气好,赢了不少。怎么可能中途走?”
“赢了多少?”我问。
“大概……三五千吧。”小张说,“反正不少。”
“现金?”
“嗯。”
“谁输了?”
“我输得最多。”老李说,“输了快两千。”
“老王呢?”
“我也输了一千多。”
“小张呢?”
“我……我没输没赢。”
我看了一圈。
“那晚你们打牌的座位,还记得吗?”
几个人互相看看。
“记得。”老板说,“全哥坐东,老李坐南,老王坐西,小张坐北。”
“麻将机吗?”
“是。”
“有监控吗?”
“有。”老板指了指墙角,“但……那晚的监控坏了。”
“坏了?”
“嗯。”老板说,“硬盘满了,没及时清理。那晚的没录上。”
“这么巧?”
“真的!”老板说,“陈先生,不信您自己看!”
他带我去看监控主机。
确实,那晚的记录是空的。
“平时不清理吗?”我问。
“平时……也清理。”老板眼神闪烁,“但那几天忙,忘了。”
我没再问。
回到前厅。
周福全看着我。
“陈先生,现在您信了吧?我有不在场证明。周正死的时候,我在打牌。怎么可能去害他?”
我没说话。
走到麻将桌边。
桌子是自动麻将机,很旧了,边角掉漆。
我摸了摸桌面。
冰凉。
“那晚打的什么牌?”我问。
“血流成河。”老李说。
“几局?”
“打了八圈。”
“谁先胡的?”
“全哥。”
“第一把胡的什么?”
“清一色。”
“第二把呢?”
“七对。”
“第三把?”
“杠上开花。”
老李对答如流。
太流利了。
像背好的。
我又看向老王。
“你呢?那晚胡过牌吗?”
“胡过。”老王说,“胡了一把小三元。”
“第几圈?”
“第三圈。”
“胡的谁的点炮?”
“全哥。”
“胡了多少番?”
“六十四番。”
“你记得很清楚。”
“我……我平时记性好。”
我转向小张。
“你坐北边?”
“是。”
“那晚喝过水吗?”
“喝过。”
“喝的什么?”
“茶。”
“自己倒的?”
“老板倒的。”
“倒了几次?”
“两……两次。”
“杯子呢?”
“什么杯子?”
“你喝茶的杯子。”
“就……一次性杯子。”
“扔了?”
“嗯。”
“扔哪儿了?”
“垃圾桶。”
我走到垃圾桶边。
里面是空的。
刚清理过。
“垃圾桶谁清的?”
“我。”老板说,“每天早上清一次。”
“那晚的牌,最后谁赢了?”
“全哥。”老李说。
“赢了多少?”
“三千八。”
“现金?”
“对。”
“钱呢?”
周福全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在这儿。”
我接过。
数了数。
三千八百整。
“赢的钱,一直带在身上?”我问。
“嗯。”
“没存银行?”
“没有。”
“为什么?”
“没来得及。”
我把钱还给他。
走到窗边。
窗外是老街,没什么行人。
“陈先生。”周福全走过来,“您都问清楚了。我可以走了吧?”
“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的不在场证明,有个漏洞。”
周福全脸色一变。
“什么漏洞?”
“时间漏洞。”
我转身,看着那四个人。
“你们说,周福全那晚从十点打到六点,一直在牌桌上。对吗?”
“对。”四个人点头。
“中途没人离开过?”
“没有。”
“上厕所呢?”
“上厕所……也就几分钟。”老板说,“不算离开。”
“几分钟是几分钟?”
“两三分钟吧。”
“一个人上厕所,其他人怎么办?”
“等着啊。”
“等多久?”
“就两三分钟。”
“所以,如果有人离开二三十分钟,你们会注意到吗?”
“肯定会!”老李说,“牌局就停了!”
“那如果只是离开三分钟呢?”
“三分钟……可能不会在意。”
“很好。”我点头,“那么,周福全那晚,有没有离开过三分钟?”
四个人互相看看。
“好像……没有。”
“好像?”
“我记不清了。”老李说,“打牌专注,谁会注意这个。”
“你呢?”我问老王。
“我……我也不记得。”
“小张?”
“我……我也没注意。”
老板说:“陈先生,三分钟而已,就算离开,又能干什么?”
“三分钟,足够打一个电话。”我说。
“打电话?”
“或者,接一个电话。”我看着周福全,“周先生,那晚你接过电话吗?”
周福全眼神闪躲。
“我……我忘了。”
“手机呢?”
“在。”
“能看看通话记录吗?”
“我……我手机经常清理。”
“那就是没有了?”
“嗯。”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周福全的口袋里,响起铃声。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我的号码。
“看来你没存我的号。”我说。
周福全挂断。
“陈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不在场证明,只能证明你在棋牌室。”我说,“但不能证明你每分每秒都在牌桌上。”
“那又怎样?三分钟能干什么?”
“三分钟,可以发一条短信。”我说,“可以安排一件事。”
“安排什么?”
“安排人去推倒一堵墙。”
周福全笑了。
“陈先生,您太会联想了。三分钟,发个短信,就能杀人?”
“如果墙已经动过手脚,只需要一个信号呢?”
周福全的笑容僵住。
“什么信号?”
“比如,一个电话。”我说,“打给守在老宅附近的人。告诉他,可以动手了。”
“你……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我说,“但你有。”
“我有什么?”
“你有那晚的通话记录。”我说,“电信公司有备份。就算你删了,也能查到。”
周福全脸色白了。
“我……我没打过电话!”
“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周福全突然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王铁山一把按住他。
“周先生,冷静。”
“你们……你们这是诬陷!”周福全挣扎,“我要告你们!”
“告什么?”我问。
“告你们诽谤!非法拘禁!”
“我们没有拘禁你。”我说,“你可以随时走。但走了,就是心虚。”
周福全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瞪着我。
“陈先生,您非要逼死我吗?”
“我没逼你。”我说,“是你在逼死人。”
“我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周正死后,你第一时间去银行查那笔存款?”
周福全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找过刘行长,想拿到继承权。”我说,“周正一死,你就行动了。这么快,不像临时起意。”
“我……我只是关心那笔钱!”
“关心?那是周水生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周家人!”
“周家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周福全说不出话。
棋牌室里,安静得可怕。
那四个证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我走到老板面前。
“老赵,你那晚真的看到周福全一直在吗?”
老板抬头,眼神慌乱。
“我……我看到他在。”
“每分每秒都看到?”
“我……我也不能一直盯着……”
“所以,他有离开的可能。”
“可能……可能有几分钟……”
“几分钟是几分钟?”
“五……五分钟吧。”
“五分钟,足够打一个电话了。”
老板不说话了。
我看向老李。
“你呢?”
老李擦了擦汗。
“我……我没注意……”
“你坐他对家,他离开你会不知道?”
“我……我当时喝多了……”
“喝多了还能打牌?”
“我……”
老王和小张也低下头。
“我们……我们记不清了。”
我明白了。
他们都在撒谎。
或者,半真半假地撒谎。
周福全那晚确实在棋牌室。
但中途离开过几分钟。
几分钟,够了。
我走到周福全面前。
“周先生,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福全盯着我。
眼神从慌乱,慢慢变得凶狠。
“陈先生,您就算证明我离开过几分钟,又能怎么样?您能证明我杀了周正吗?”
“我不能。”我说,“但有人能。”
“谁?”
“周正自己。”
周福全笑了。
“死人怎么证明?”
“死人会说话。”我说,“用他的眼睛,用他的嘴,用他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塞进他嘴里的布团。”我说,“上面应该有指纹。”
周福全的笑容消失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沈鸢已经提取了残留物。送去检验了。很快就有结果。”
周福全开始发抖。
“不可能……我戴了手套……”
他说完,才意识到说漏嘴了。
捂住嘴。
但晚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戴了手套。”我重复,“所以,你真的动过遗体。”
“我……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戴了手套?”
“我……我猜的!”
“猜得真准。”我说。
周福全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上。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
“是……是……”
他话没说完。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
砰!
玻璃碎了。
一颗石子飞进来,打在周福全头上。
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额头流血。
王铁山立刻冲出去。
我也跟出去。
街上空荡荡的。
只有远处一个黑影,拐进巷子。
王铁山追过去。
我回到棋牌室。
周福全还在地上,捂着额头呻吟。
沈鸢正在检查伤口。
“不深。”她说,“皮外伤。”
但周福全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他们要灭口……”
“谁?”我问。
“李富贵的人……”周福全说,“他们怕我说出来……”
“说出什么?”
“周正……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是……是李富贵找的人……”周福全抓住我的胳膊,“墙……墙是我动的……但我没想杀人……我只想吓唬他……”
“吓唬?”
“李富贵说……把墙弄松,等周正去的时候,吓唬他一下……让他别再查……”周福全喘着气,“但我不知道……他们装了炸药……”
“炸药?”
“很小的……遥控的……”周福全说,“周正到的时候……他们按了开关……”
“谁按的?”
“我不知道……我那天在打牌……李富贵的人干的……”
“那人是谁?”
“我不认识……只见过一次……眼角有疤……”
工装男人。
果然是他。
“李富贵现在在哪儿?”
“出国了……”周福全说,“他说……事情完了再回来……”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钱……”周福全说,“十万……还有……那笔存款的继承权……”
“他怎么保证你能继承?”
“他说……周建国会出意外……”周福全声音越来越弱,“然后……我就是唯一继承人……”
“周建国的事,也是你干的?”
“我……我只是把他关起来……没想杀他……”
“李富贵呢?”
“他说……他会处理……”
我明白了。
周福全只是棋子。
真正的黑手,是李富贵。
三十年前,他参与了害死周水生。
三十年后,他又要害死周家子孙。
为了钱。
为了灭口。
周福全突然抽搐起来。
嘴角冒出白沫。
“药……药……”他指着口袋。
沈鸢翻找。
找到一个药瓶。
“硝酸甘油。”
“给他。”
沈鸢倒出一粒,塞进周福全嘴里。
但他咽不下去。
眼睛开始翻白。
“心脏病发了。”沈鸢说,“叫救护车!”
我打电话。
但已经晚了。
周福全的抽搐停了。
眼睛瞪着天花板。
不动了。
沈鸢探了探鼻息。
摇头。
“没了。”
棋牌室里,死一般寂静。
那四个证人,吓得缩在墙角。
老板颤抖着说:“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周福全的尸体。
额头上的血,还在流。
流到地上,汇成一滩。
像一朵红色的花。
王铁山回来了。
“没追上。跑掉了。”
他看到地上的尸体,愣住了。
“这……”
“死了。”我说。
“怎么死的?”
“心脏病。也可能,是吓死的。”
王铁山蹲下,检查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
“报警。”我说。
警察来得很快。
现场被封锁。
我们都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
一直折腾到晚上。
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周建国在派出所门口等我。
“陈先生……我弟弟他……”
“死了。”我说。
周建国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他……他真是害小正的人?”
“是帮凶。”我说,“主谋是李富贵。”
“李富贵……”周建国喃喃道,“那个砖窑老板?”
“嗯。”
“他现在在哪儿?”
“出国了。”我说,“但会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那笔钱还没到手。”我说,“他不会放弃。”
周建国擦干眼泪。
“陈先生,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等。”我说,“等李富贵回来。”
“他会回来吗?”
“一定会。”我说,“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他等了三十年,不会就这么放弃。”
“那……那小正的葬礼……”
“办了吧。”我说,“让他入土为安。”
周建国点头。
“好。”
我们分开。
我回到书房。
沈鸢和王铁山已经在等。
“检验结果出来了。”沈鸢说,“布团上的纤维,和周福全家里找到的一种毛巾一致。”
“指纹呢?”
“没有。他戴了手套。”
“但纤维够了。”王铁山说,“足够证明他动过遗体。”
“嗯。”我坐下,“李富贵那边,有什么消息?”
“刚查到他订了回国的机票。”王铁山说,“三天后,从新加坡飞回来。”
“三天。”我重复,“够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他。”我说。
沈鸢看着我。
“陈老,您觉得他会直接回来吗?”
“不会。”我说,“他会先派人探路。”
“谁?”
“那个工装男人。”我说,“眼角有疤的那个。”
“怎么找到他?”
“不用找。”我说,“他会自己出现的。”
“为什么?”
“因为李富贵需要他。”我说,“需要他处理掉最后的麻烦。”
“什么麻烦?”
我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