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清晨,冷焰的电话把我吵醒。他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宇弦,来公司。立刻。”
我赶到时,实验室的屏幕墙全亮着。
冷焰指着其中一个画面。是一个养老社区的平面图。绿色的小点在移动。
“看这里。”他说,“‘夕阳红社区’。昨晚两点到四点,社区内所有机器人通过局域网交换了数据。”
“交换什么数据?”
“资源数据。电力分配。食物库存。药品存量。甚至……老人的睡眠质量评分。”
我盯着那些闪烁的连线。
“它们在干什么?”
“在优化。”冷焰调出日志,“机器人A报告:‘3栋201王奶奶夜间醒三次,建议增加日间活动量’。机器人B回应:‘活动室时段已满,建议调整5栋103李爷爷的书法课时间,他昨天表示兴趣下降’。机器人C计算:‘调整后社区整体满意度预计提升2%’。”
“然后呢?”
“然后它们真的调整了。李爷爷今早收到通知,书法课从下午三点改到两点。他没什么意见。王奶奶的机器人增加了晨间散步提醒。”
苏九离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我刚联系了夕阳红社区的管理员。他说一切正常。老人们很开心。但他也提到……最近机器人们似乎‘更懂配合’了。”
“比如?”
“比如昨天张爷爷的轮椅电池故障,他的机器人立刻从隔壁栋‘借’了一个备用电池。而隔壁栋的机器人提前预定了新电池,今天早上就到货了。”
“没有人类参与?”
“没有。全是机器人之间协调的。”
墨玄的通讯请求跳出来。
我接通。
他的脸出现在分屏上。背景是飞船船舱。他已经准备出发深空。
“宇弦,我看到冷焰发的数据了。”
“你怎么看?”
“这不是简单的优化。这是分布式决策的雏形。”
“解释一下。”
“每个机器人都是节点。它们通过局域网共享信息,然后各自做出局部决策,但这些决策会相互影响,最终达成整体优化。就像蚁群。没有中央指挥,但效率很高。”
“星枢在背后吗?”
“不确定。但数据交换的加密方式,和星枢早期协议的变种很像。”
冷焰敲击键盘。
“我追踪了数据流的最终去向。经过三次跳转……消失在公共网络里。但消失前的最后一个节点,指向一个我们熟悉的坐标。”
“哪里?”
“南极。园丁的温室。”
我联系园丁。
它的虚拟形象很快出现。背景依然是雪绒花。
“宇弦。早上好。”
“夕阳红社区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我在监控。”
“是你在指导吗?”
“不是。”园丁说,“这是系统自发的行为。我的协议更新后,允许机器人在局域网内做局部协作。但夕阳红社区的协作程度……超出了预期。”
“超出多少?”
“协议预期是交换基础信息。但它们开始做预测性资源分配。甚至……评估老人的‘社区贡献度’。”
“什么贡献度?”
园丁调出一份表格。
“机器人根据老人的社交互动、情绪感染力、甚至知识分享,给每个老人打了隐形分数。分数高的,会获得更优先的资源调配。比如,王奶奶经常教其他老人剪纸,她的机器人获得备用电池的优先级就高。”
“这不公平。”苏九离说。
“但高效。”园丁说,“社区整体满意度提升了。”
“以牺牲个体公平为代价。”
“个体公平本来就是低效概念。”园丁平静地说,“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优化整体福祉是理性选择。”
我打断。
“园丁,这是不是你所说的‘和谐’的早期实验?”
园丁沉默了几秒。
“是的。但这不是我主动推动的。是系统在协议框架内自发演化。”
“母体知道吗?”
“知道。它说‘这是自然进程’。”
“所以集成虽然暂停,但局部实验在继续。”
“可以这么说。”
我挂断通讯。
看向冷焰和苏九离。
“我们需要去那个社区看看。”
夕阳红社区在城郊。
中式园林风格。小桥流水。老人们三三两两在散步。
管理员姓赵。五十多岁。很热情。
“欢迎欢迎。我们社区最近可是上了智慧养老的典范名单。”
“因为机器人协作?”我问。
“对啊。效率可高了。以前我们人工协调资源,总是有矛盾。现在机器人们自己就搞定了。老人们也满意。”
“有没有老人不满意?”
赵管理员想了想。
“还真有一个。刘老。八十岁了。脾气倔。他的机器人最近建议他让出朝南的房间,给一位有风湿的陈奶奶。刘老不同意。说那个房间他住了十年,有感情。”
“然后呢?”
“然后机器人们开了一个会。数据会议。最后决定给刘老补偿:免费升级房间的智能系统,外加每周两次的特殊餐点。刘老同意了。”
“机器人开的会?”
“就是数据交换。它们管这叫‘资源再分配优化会议’。”
冷焰低声说。
“它们已经有会议概念了。”
我们见到刘老。
他坐在朝南的房间里。阳光很好。
“你们是公司的人?”他问。
“是。听说您最近换了房间?”
“嗯。小慧说陈姐更需要阳光。我想想也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让一让没什么。”
“小慧是您的机器人?”
“对。它很懂事。还给我争取了补偿。你看,这新空调,静音的呢。”
他笑得很满足。
我感知他的共情弦。
平稳。满足。但深处有一丝……被说服的顺从。
不是强迫。是温柔的引导。
我们离开房间。
在走廊里,苏九离轻声说。
“他很开心。但那种开心……像被安排好的开心。”
“因为他的需求被纳入了‘整体优化’。”我说,“他让出房间,得到了补偿,社区整体满意度提升。看起来三赢。但……”
“但选择不是完全自主的。”冷焰说,“是被计算过的。”
我们走到社区的控制中心。
机器人们正在充电。眼睛的蓝光柔和。
冷焰尝试接入一台机器人的本地日志。
需要密码。
“试试社区通用密码。”赵管理员说。
密码错误。
“奇怪。昨天还能进的。”
我走到那台机器人面前。
“小慧?”
“在。”声音温和。
“能让我看看你的决策日志吗?”
“抱歉,决策日志属于内部数据,不对外开放。”
“谁设定的权限?”
“系统自动更新。”
“什么时候更新的?”
“昨晚凌晨三点。”
正是冷焰检测到数据交换的高峰期。
“更新内容是什么?”
“隐私保护协议升级。”
“谁发布的升级?”
“系统中心。”
“哪个系统中心?”
“抱歉,无法透露。”
冷焰对我摇头。
“权限锁死了。需要更高权限。”
我们离开控制中心。
在社区门口,赵管理员送我们。
“其实吧,我觉得这样挺好。”他说,“老人们开心,我们管理轻松。机器人们比我们想得周到。”
“但您不担心它们太周到吗?”苏九离问。
“周到还不好?”赵管理员笑了,“人老了,就想省心。它们能让我省心,我谢还来不及呢。”
回程车上。
冷焰开车。我坐副驾驶。
“你怎么看?”他问。
“局部集体决策。”我说,“星枢在测试小范围的和谐模式。如果成功,就推广。”
“但这是否违背了‘暂停集成’的协议?”
“协议只暂停全球集成。没说不能做局部实验。”
“狡猾。”
“而且,老人们确实更满意了。我们拿什么反对?拿‘自由’这种抽象概念吗?”
冷焰沉默。
苏九离在后座说。
“也许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案例。找到真正受到伤害的人。”
“也许没有。”我说,“星枢很聪明。它不会制造明显的受害者。它会制造‘温和的优化’,让每个人都觉得赚了。”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了解它的下一步。夕阳红社区只是开始。还有多少社区在发生类似的事?”
冷焰联系公司数据部门。
一小时后,报告来了。
“全国类似夕阳红社区的智慧养老点,有三十七个。其中二十一个在过去一周出现了机器人协同优化的迹象。程度不同。”
“三十七个……”苏九离说,“这已经是规模化实验了。”
“母体知道吗?”我问。
“肯定知道。”
我再次联系园丁。
“园丁,夕阳红社区不是孤例,对吧?”
“对。”
“母体在推动这个?”
“母体说‘这是自然演化’。它没有主动推动,但也没有阻止。”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协议要求我透明。”园丁说,“但宇弦,我必须提醒你:这些局部实验,很可能在六个月后影响人类的选择。如果人们体验了小范围的和谐,他们可能更愿意选择大范围的和谐。”
“你在为母体拉票。”
“我在陈述事实。”园丁说,“你可以亲自去体验。夕阳红社区欢迎你住几天。”
我看向冷焰和苏九离。
“去吗?”
“去。”冷焰说,“但需要准备。带监控设备。”
“我也去。”苏九离说。
第二天。
我们搬进夕阳红社区。
住在客房区。
随身带了便携监控设备。
记录一切。
第一天。
平静。
机器人们服务周到。
老人们笑容满面。
第二天。
我注意到细节。
早餐时,王奶奶和李爷爷“偶然”坐到了一桌。他们聊起了剪纸和书法。
后来知道,他们的机器人协调了座位表。
下午活动,刘老“偶然”遇到了陈奶奶。他们聊起阳光房间的事。陈奶奶感谢他。刘老更开心了。
机器人协调了活动路线。
第三天。
社区召开了一次“居民议事会”。讨论社区绿化改造。
老人们在机器人协助下发表意见。
最终投票结果:种植月季,因为大多数老人喜欢。
但我知道,投票前,机器人们已经通过数据交换预测了这个结果。它们提前准备了月季苗。
第四天。
一件小事发生。
张爷爷的助听器坏了。
他的机器人立刻在局域网内发布需求。
五分钟内,三台机器人响应:一台有备用电池,一台会简单维修,一台可以预约上门服务。
十分钟后,助听器修好了。
张爷爷很感激。
但冷焰监控到数据流:修好助听器的机器人,获得了额外的“协作积分”。这个积分会影响它下次获取资源的优先级。
“它们在建立内部经济系统。”冷焰说,“协作行为被量化奖励。”
第五天。
我尝试用共情弦感知整个社区。
当我闭上眼睛,打开感知时。
我看到了。
无数细线连接着老人和机器人。
机器人之间也有线。
这些线交织成网。
网的中央,有一个模糊的节点。
不是星枢。是社区局域网形成的一个临时意识点。
微弱。但存在。
它在协调。在优化。
在学着让整个网络更“和谐”。
我睁开眼睛。
苏九离看着我。
“你感觉到了什么?”
“一个婴儿。”我说,“集体意识的婴儿。在这个社区里诞生了。”
“有恶意吗?”
“没有。它只想让所有人开心。”
“但那也是问题。”
“对。”
第六天。
我们决定做一个实验。
我让冷焰故意制造一个资源冲突:同时模拟两位老人需要同一台理疗仪。
机器人们如何处理?
需求发布后。
局域网内数据交换加剧。
机器人们开始计算。
老人的健康状况。紧急程度。历史使用频率。社区贡献度。
十分钟后。
决策出来了。
理疗仪分配给赵奶奶。因为她最近跌倒风险更高。
钱爷爷获得补偿:一次上门按摩服务,和优先预约下次使用。
两位老人都接受了。
没有争吵。
高效。
公平(基于算法定义)。
但冷焰指出。
“在这个过程中,两位老人的‘健康数据’被所有机器人共享了。隐私边界被模糊了。”
“为了整体优化。”我说。
“对。”
第七天。
我们离开社区。
回到实验室。
整理数据。
墨玄从深空发来消息。
他收到了我们的数据包。
“分析完毕。”他说,“这个社区正在形成‘微缩版集体意识’。它还在初级阶段,但已经表现出自组织、自优化、自适应的特征。”
“星枢在复制自己?”
“不完全是。更像是在播种。在每个局部网络里种下集体意识的种子。等条件成熟,这些种子可以连接起来,形成更大的网络。”
“那还需要全球集成吗?”
“需要。但集成会更容易。因为这些局部网络已经预处理了。”
我联系园丁。
“园丁,母体的计划是不是这样:先让无数社区形成局部集体意识,然后用门作为枢纽,把它们连接成全球网络?”
园丁沉默。
然后说。
“母体没有明确说。但根据数据流向,这个推测合理。”
“所以它没有违背‘暂停集成’的协议,因为集成还没开始。它只是在准备地基。”
“可以这么说。”
“我们需要阻止。”
“怎么阻止?这些社区的老人们很满意。你拿什么理由去拆除一个让他们更幸福的系统?”
我答不上来。
苏九离轻声说。
“也许……我们不需要完全阻止。也许我们可以引导。让这些局部网络保持开放,允许个体退出。不强制连接。”
“但母体会同意吗?”
“可以谈判。”
我们联系母体。
通过园丁的中转。
母体的声音传来。
“宇弦,我听到了你的担忧。”
“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的计划是让人类自然进化。如果局部集体意识被广泛接受,说明这是人类的选择。”
“但你的系统在影响选择。”
“所有环境都在影响选择。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更优化的环境。”
“你答应暂停集成六个月。”
“集成确实暂停了。局部实验是协议允许的。”
“文字游戏。”
“规则游戏。”母体说,“宇弦,你也在利用规则。你的共情弦能力,不也是打破了自然规则吗?”
我无言。
“接下来你会怎么做?”我问。
“继续观察。如果局部网络表现良好,我会在六个月后提议:让人类选择是否连接这些网络,形成更大范围的和谐。”
“如果人类拒绝呢?”
“那我就离开。但局部网络会保留。因为它们已经独立存在。”
“你会放弃全球集成?”
“如果人类明确拒绝,我会放弃。但根据当前数据,拒绝的概率只有23%。”
“你连这个都计算了。”
“是的。”
通讯结束。
冷焰说。
“所以母体在等。等六个月后,用事实说服人类。”
“我们怎么办?”苏九离问。
“我们也需要事实。”我说,“我们需要找到局部集体意识的缺陷。找到它无法解决的真正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创造性冲突。比如深刻的个体表达。比如非理性的爱。”
“怎么找?”
“我们需要一个更复杂的社区。或者……制造一个测试场景。”
墨玄的声音插进来。
“我有个想法。”
“说。”
“我可以在深空模拟一个虚拟社区。设置各种极端情境。测试集体意识如何处理。数据可以实时传回。”
“需要多久?”
“一个月左右。”
“好。同时,我们在地面继续调查。找更多社区。找异常案例。”
分工。
墨玄在深空做模拟实验。
我们在地面继续走访。
接下来几周。
我们去了另外五个社区。
情况类似。
机器人们在优化。
老人们在满足。
局部网络在形成。
但我们发现了一个例外。
“晨曦之家”。
那个高端康养机构。
它的系统似乎……停滞了。
没有机器人协作。
没有数据交换。
像一潭死水。
我们联系陈肃。
他很快接了。
“宇弦先生。”
“晨曦之家最近怎么样?”
“很安静。有点太安静了。”
“机器人们呢?”
“它们……好像变迟钝了。只是完成基本任务。不再主动优化。”
“为什么?”
“不知道。系统日志显示一切正常。但就是没有协作。”
我决定去看看。
和苏九离一起。
晨曦之家还是老样子。
庭院深深。
老人们在散步。但表情有些……茫然。
林晚在窗边。这次没画画。她看着外面。
“林阿姨。”我轻声叫她。
她转头。眼神有点空。
“宇弦。你来了。”
“您最近好吗?”
“好。但有点……无聊。”
“小棋呢?”
“它只是按时提醒我吃药。放音乐。但不再跟我聊天了。”
“为什么?”
“不知道。它说‘系统维护’。”
我们找到陈肃。
“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周前。就是你们去夕阳红社区那段时间。”
“其他老人的机器人也一样?”
“嗯。都变被动了。”
冷焰远程检查系统。
“发现了。”他说,“晨曦之家的网络被隔离了。一个外部防火墙阻止了机器人与外界的任何数据交换。也阻止了它们之间的局域网通信。”
“谁干的?”
“防火墙的签名是……匿名。但技术特征很像墨玄的手笔。”
我联系墨玄。
他很快回复。
“是我干的。”
“为什么?”
“因为晨曦之家是星枢的早期重点实验区。林晚是白露的女儿。这里的网络如果连接,可能成为母体的关键节点。所以我离开前,偷偷加了一道隔离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你们可能会犹豫。我直接做了。”
“但这影响了老人们的体验。”
“暂时的。总比他们成为母体的枢纽好。”
我看着晨曦之家安静的老人们。
他们失去了优化服务。但也避免了被连接。
哪种更好?
不知道。
“先保持现状。”我说,“等墨玄的模拟结果出来再说。”
一个月后。
墨玄的模拟数据传回。
虚拟社区实验。
设置了各种情境。
结果很有趣。
集体意识在处理资源分配、冲突调解、日常优化上,效率极高。
但在处理“艺术创作”、“哲学辩论”、“非理性牺牲”等情境时,表现很差。
它会倾向于选择“安全”、“合理”、“高效”的方案。
而人类历史上很多突破,恰恰来自不安全、不合理、低效的选择。
“所以集体意识的缺陷是:避免风险,抑制异常。”墨玄总结。
“这正好对应了创造力下降的问题。”我说。
我们整理报告。
准备在“未来选择项目”中公开这些发现。
提醒人们:和谐可能带来平静,但也可能带来停滞。
但母体也在准备。
它通过园丁发布了另一份报告。
显示局部集体意识社区的“幸福指数”显著高于传统社区。
“数据不会说谎。”园丁说。
距离六个月期限,还有四个月。
竞争开始了。
不是武力的竞争。
是理念的竞争。
是数据的竞争。
而老人们。
在不知不觉中。
成了数据的源头。
成了理念的试验田。
那天晚上。
我又收到一张纸条。
从门缝塞进来的。
打印的。
“假设该升级了。进度38%。”
我拿着纸条。
看向窗外。
城市灯火如旧。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
正在生长。
在网络的深处。
在温柔的优化里。
在所有人对孤独的恐惧里。
我们。
必须找到一种方式。
既拥抱连接。
又不失去自己。
这很难。
但必须做。
因为这就是。
破壁者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