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员工行动指南的隐藏条款
新来的护理员小孙在走廊里哭。
陈医生递给她纸巾。“怎么了?”
“我……我被扣分了。”小孙抽泣着,“这个月绩效扣了十五分。再扣五分,就要转岗去后勤了。”
“为什么扣分?”
“说我没有‘标准微笑’。”小孙指着自己脸上的智能工牌,“它说我面对老人时,嘴角上扬角度平均只有18度,低于公司规定的22度标准。”
林星核正好路过,停下脚步。
“什么标准?”
“《员工行动指南》第47条。”小孙翻出手机上的文件,“看,这里写着:‘护理人员与服务对象互动时,应保持22度至28度的微笑角度,以传达恰当亲和力。系统将通过工牌摄像头实时监测,未达标者每次扣0.5分。’”
我拿过手机看。
文件很厚,三百多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第47条确实写了微笑角度。
还有其他奇怪的条款:
“第53条:与老人对话时,眨眼频率应保持在每分钟12-16次,过多显得紧张,过少显得冷漠。”
“第61条:站立服务时,身体前倾角度应在5-10度之间,以示关注但不过度侵入。”
“第89条:安慰哭泣对象时,语调下沉幅度不得超过基准音高的15%,以免引发过度悲伤。”
陈医生瞪大眼睛。
“这都是些什么?”
“行为标准化。”林星核皱眉,“我以前听说技术部在搞‘服务微表情优化’,没想到已经写进行动指南了。”
小孙擦擦眼泪。
“我不懂什么角度、频率……我就是想好好照顾老人。可系统说我做得不对。”
“谁说你不对?”
“工牌每次都会震动提醒。”她摘下那个小小的智能工牌,“看,现在就在震——说我刚才哭的时候眉头皱得太深,不符合‘专业情绪管理’。”
工牌屏幕亮起一行小字:“检测到负面情绪外露。建议参考指南第112条:适度压抑,保持专业形象。”
陈医生火了。
“压抑个屁!你是人,不是机器!”
“但公司要求……”小孙声音越来越小。
我拍拍她的肩。
“先回去休息。这事我们处理。”
小孙走后,陈医生盯着那份指南。
“这玩意儿……全公司都在用?”
“护理部、医疗部、甚至技术部的基础岗位。”林星核已经调出了数据,“去年修订的,替换了旧版指南。说是为了提高服务一致性。”
“我看是制造机器人。”陈医生摇头,“连微笑角度都要管,人还是人吗?”
我们决定去人力资源部问问。
HR总监姓方,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很慢。
“行动指南是经过科学设计的。”他递给我们一份研究报告,“基于三千小时的服务录像分析,我们提炼出了最优行为模式。推广后,客户满意度平均提升了6.7%。”
“但员工满意度呢?”我问。
方总监推了推眼镜。
“有所下降,但在可控范围内。而且我们提供了全套培训,帮助员工适应新标准。”
“适应的标准是什么?变成机器?”
“是变成专业人士。”方总监打开一段培训视频,“看,这位护理员在微笑时,嘴角角度精确控制在24度,眨眼频率每分钟14次,身体前倾7度。老人对她评价非常高。”
视频里的女护理员确实笑得……很标准。
但像假人。
林星核突然问:“指南是谁编写的?”
“多部门协作。技术部提供数据支持,心理学顾问提供理论框架,我们HR整合成可执行的条款。”
“心理学顾问是谁?”
“外聘的专家团队,领头的是王教授,很有名。”
“我能见见吗?”
方总监犹豫了一下。
“王教授很忙……”
“那我自己找。”林星核站起来,“谢谢您的时间。”
我们离开HR办公室。
走廊里,老陈头正蹲在通风口下面修管道,听到我们的对话,探出头。
“行动指南?是不是那个要求维修工‘工具摆放角度必须整齐’的破规定?”
“也有你们的份?”
“多着呢!”老陈头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看第203条:‘使用螺丝刀时,手腕旋转角度应控制在120度以内,以减少劳损风险。’我修了五十年机器,现在才知道我手腕转错了。”
陈医生哭笑不得。
“这太荒谬了。”
“更荒谬的在这里。”老陈头翻到后面,“第310条:‘与同事讨论技术问题时,声压级不得超过65分贝,以免影响办公环境。’上次我跟小张吵哪个型号的电容更好,工牌直接报警了。”
工牌报警?
老陈头点头。
“震动加闪红灯,说‘检测到非建设性冲突,请立即停止’。”
林星核沉思片刻。
“这些条款……可能不只是为了提高效率。”
“那为了什么?”
“控制。”我接话,“通过规范每一个微小动作,让员工逐渐习惯被监控、被评判、被‘优化’。最后,人就变成了系统的延伸。”
陈医生打了个寒颤。
“像培养皿里的细胞……”
“得找到那个王教授。”林星核说,“他一定知道更多内情。”
王教授在城西的心理学研究所工作。
我们找过去时,他正在给研究生上课。
“……所以行为标准化不是抹杀个性,而是通过建立最佳实践模板,让个体在有限认知资源下,发挥最大服务效能。”
课间,我们堵住了他。
“王教授,关于熵弦星核公司的员工行动指南……”
他脸色变了。
“出去说。”
我们跟到天台。
王教授点了支烟,手在抖。
“我就知道……会有人来问。”
“指南是您设计的?”
“我……提供了理论框架。但具体条款,是公司技术部门要求的。”
“要求到什么程度?”
“他们给了我海量监控数据,让我分析‘最优服务行为模型’。然后要求我把模型转化成可量化的指标。”王教授深吸一口烟,“我一开始拒绝了,说人的行为不能量化。但他们说,如果我不做,就找别人做。而且……他们给的报酬很高。”
“所以您妥协了。”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服务更专业。”他苦笑,“但现在看来,我可能错了。”
林星核问:“技术部是谁在对接?”
“一个姓周的副部长,叫周浅。很年轻,但……很偏执。他对数字有宗教般的信仰,认为一切都能优化。”
周浅。
周深的弟弟。
我们离开研究所,直接去技术部找周浅。
他不在工位。
同事说他在“行为实验室”。
我们找过去。
那是一间布满摄像头和传感器的房间,几个护理员正在模拟服务场景,身上贴满了电极。
周浅站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微笑角度提升到26度……好。眨眼频率降到13……再降一点。身体前倾9度……完美。”
屏幕上的“服务满意度预测值”跳到了95%。
周浅满意地点头。
“这个数据录入模型,更新指南第47条备注。”
“周副部长。”我开口。
他回头,看到我们,挑了挑眉。
“宇弦探员,林工程师。稀客。”
“我们在调查员工行动指南的问题。”
“问题?”他微笑,“指南运行良好。员工违规率下降了34%,服务一致性提升了28%。”
“但员工在哭。”陈医生说,“因为达不到你们的标准。”
“那是适应期正常反应。”周浅不以为然,“任何变革都有阵痛。等他们习惯后,会感谢我们——工作变得更简单了,不需要自己思考怎么做,照着指南做就行。”
“人不是机器。”林星核说。
“但服务需要标准化。”周浅走到她面前,“林工程师,您设计系统时,不也追求一致性吗?为什么机器要一致,人就可以随意?”
“因为人有心。”
“心也可以优化。”周浅指着屏幕,“看这个护理员,经过三个月训练,她的心率在服务过程中稳定在65-70,血压完美,压力激素水平降低了40%。她现在更‘健康’地工作,这不好吗?”
“可她笑得像假人。”
“那又怎样?老人得到了更好的服务,公司得到了更高的满意度,员工得到了更轻松的工作。三赢。”
我说:“如果有一天,指南要求员工做违背良心的事呢?”
周浅笑容消失了。
“您什么意思?”
“指南有没有隐藏条款?那些不公开,但系统会强制执行的部分。”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清楚您指什么。”
“那我们自己查。”林星核转身要走。
“等等。”周浅叫住我们,“有些事……不适合在这里说。晚上八点,地下车库B区,我的车旁见。”
他给了我们车牌号。
晚上八点,车库很暗。
周浅靠在车上,没穿白大褂,看起来年轻很多。
“指南确实有隐藏条款。”他直接开口,“不是纸质版上的,是系统里内置的。”
“什么内容?”
“当系统检测到‘重大服务风险’时,会触发特殊行为指令。”周浅压低声音,“比如,如果老人表现出强烈的自杀倾向,护理员会收到指令:‘建议引导谈论积极话题,避免深入探讨死亡’。”
“这听起来……不算太坏?”
“还有更严重的。”周浅看了看周围,“如果老人开始质疑公司政策,或者……像你们一样调查系统问题,护理员会收到指令:‘适度转移话题,必要时报告上级’。”
陈医生瞪大眼睛。
“你们在让员工监视老人?”
“是保护。”周浅说,“防止负面情绪扩散,影响其他服务对象。”
“那员工自己的思想呢?”我问,“指南有没有控制员工想法的条款?”
周浅犹豫了。
“有。”他终于说,“系统会通过工牌监测员工的生理指标,如果检测到‘对公司政策产生质疑或抵触情绪’,会推送‘认知调整内容’——比如公司价值观文章、成功案例分享、甚至……轻微的神经暗示音波。”
林星核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在洗脑员工?”
“是心理调适。”周浅纠正,“确保员工与公司目标保持一致。”
“谁授权的?”
“高层直接指令。我只负责技术实现。”
“周深知道吗?”
“我哥哥……”周浅苦笑,“他反对。所以我们没在技术纵深部推行,只在服务部门试点。”
陈医生气得发抖。
“你们把员工当什么?工具?零件?”
“公司需要稳定。”周浅说,“员工流动率高,服务就受影响。这套系统能让员工更‘稳定’。”
“像机器一样稳定。”
“对。”
我们沉默了。
车库里只有通风机的嗡嗡声。
最后我说:“我们要公开这些。”
“公开了也没用。”周浅摇头,“员工签了协议,同意接受‘行为优化指导’。法律上公司没有错。”
“道德上呢?”
“道德?”他笑了,“宇弦探员,您在公司这么久,还没明白吗?在这里,道德是成本,效率是收益。只要收益大于成本,就可以做。”
他上车,发动引擎。
“对了,提醒你们:系统也在监测你们。小心点。”
车开走了。
我们站在原地。
陈医生喃喃道:“这公司……没救了。”
“还有救。”林星核说,“只要还有人在反抗。”
“怎么反抗?每个人都戴着那个该死的工牌,一举一动都被监控。”
“那就从工牌下手。”老陈头突然从柱子后面冒出来。
我们吓了一跳。
“您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跟着。”他咧嘴笑,“车库我熟。那个周浅的车,我早就装了个小玩意儿。”
他掏出手机,播放录音。
刚才的对话完整地录了下来。
“有这个,够不够证据?”老陈头问。
“够。”我点头,“但还不够炸开这个系统。”
“那怎么办?”
林星核想了想。
“员工指南是系统自动推送更新的。如果我们能篡改更新内容……”
“怎么篡改?”
“找到推送服务器,植入我们自己的版本——删除那些离谱的条款,加入真正的‘员工权利保护’内容。”
“会被发现的。”
“所以需要内应。”林星核看向我们,“需要员工自己愿意。”
第二天,我们去了护理员休息室。
小孙和几个同事在吃午饭,工牌放在桌上,还在微微震动——提醒她们“用餐时间剩余八分钟”。
我们放了周浅的录音。
听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中年护理员先开口:“我就说……最近怎么老做怪梦,梦到自己在背公司口号。”
另一个说:“我上次跟朋友吐槽工作累,第二天就收到了‘职业幸福感提升课程’的推送。”
小孙哭了:“我不想被控制……我只是想照顾老人……”
“那你们愿意帮忙吗?”林星核问,“可能会丢工作。”
他们互相看看。
中年护理员站起来。
“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以前照顾老人,是心对心。现在变成了数字对数字。我受够了。”
“我也受够了。”
“算我一个。”
最后,休息室里十二个护理员,全都举手。
林星核眼睛红了。
“谢谢。”
我们制定了计划。
老陈头负责搞定服务器机房的门禁——他有所有维修通道的钥匙。
林星核负责编写“修正版指南”,删掉所有量化行为条款,改成原则性建议,比如:“请根据实际情况展现真诚微笑”,而不是“保持22-28度嘴角角度”。
我负责望风。
陈医生负责在外围接应——如果出事,立刻通知媒体。
行动定在周五晚上,系统例行维护时间。
那晚,雨很大。
我们穿着维修工制服,混进了总部大楼。
服务器机房在负二层,需要三重门禁。
老陈头用自制的小装置干扰了第一道电子锁。
第二道是生物识别,但维护期间开放了临时密码通道——我们提前从周浅那里套到了密码。
第三道是人工看守。
值班的是个年轻保安,正在打瞌睡。
老陈头溜过去,轻轻按了他的颈动脉。
保安身子一软,老陈头扶住他,放在椅子上。
“放心,只是睡一会儿。”
我们进入机房。
成排的服务器柜嗡嗡作响。
林星核找到指南推送服务器,接入终端。
屏幕上显示着当前版本号:V7.3.2
“最新版本三天前刚更新。”她快速操作,“我需要十五分钟。”
“抓紧。”
老陈头守在门口。
我盯着监控屏幕——机房内部的监控已经被林星核暂时屏蔽了,但走廊的还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后,走廊监控里出现两个人影。
是周浅,还有周深。
他们在争执。
“……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周深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哥,这是公司的决定!”
“公司的决定错了!”
“那你去跟董事会说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陈头低声说:“糟了,他们可能要进来。”
林星核手指飞快。
“还差三分钟!”
我看了看周围,指向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
“躲进去。”
我们刚爬进管道,门开了。
周浅和周深走进来。
周深环顾机房。
“你半夜来这儿干什么?”
“例行检查。”周浅走到服务器前,忽然皱眉,“终端怎么开着?”
他查看操作记录。
“有人动过……”
周深也凑过去看。
就在这时,林星核完成了。
服务器自动重启。
屏幕上弹出提示:“员工行动指南V8.0 更新完成。本次更新内容:删除所有量化行为指标,强化员工自主决策权,新增心理支持条款……”
周浅脸色大变。
“谁干的?!”
他想回滚版本,但林星核设了锁——需要三重授权才能撤销。
周深看着更新内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做得好。”
“哥!你——”
“我早就想说,那些条款是错的。”周深转身,“现在有人替我们改了,挺好。”
“董事会会追究的!”
“那就追究。”周深拍拍弟弟的肩,“小浅,我们搞技术,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不是把人变成机器。你忘了?”
周浅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们离开了机房。
我们从管道里爬出来。
林星核擦擦汗。
“成功了。”
“但他们知道是我们干的。”
“知道又如何?”老陈头笑,“有本事来抓我们啊。”
我们溜出大楼。
雨还在下。
陈医生在车里等我们。
“怎么样?”
“搞定了。”林星核说,“明天一早,所有员工的工牌都会收到新指南。”
“会有人反对吗?”
“也许有。”我说,“但更多人会松一口气。”
周一早上,小孙发来消息。
“工牌不震动了。指南变了,说‘请真诚服务’。我在笑,真心的笑。谢谢你们。”
附了一张照片。
她在给老人读报,笑得眼睛弯弯。
没有角度。
没有频率。
只有真实的温暖。
我们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照片。
苏怀瑾推门进来,端着茶。
“听说了。干得漂亮。”
“但董事会那边……”
“我已经沟通过了。”她坐下,“郑董事长说,既然员工反应这么好,那就……暂时保留新版本。观察三个月。”
我们松了口气。
“不过。”苏怀瑾喝了口茶,“周浅被调离了原岗位。周深主动申请调他去基层,跟着老陈头学维修。”
老陈头瞪眼。
“啥?让我带那个书呆子?”
“他说想学学‘不标准但有效’的工作方式。”
老陈头挠挠头。
“行吧。正好缺个递扳手的。”
我们都笑了。
窗外,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照在工牌上。
那些曾经冰冷的小屏幕,现在显示着新的话:
“今日提醒:做你自己,用心服务。”
很简单。
但足够了。
边界迷雾还在。
但至少,我们推开了一扇窗。
让一点真实的风吹进来。
吹散那些数字的尘埃。
吹活那些被压抑的心。
路还长。
但窗开了。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