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晨光中驶向市区。
我握着手机。
“记忆宫殿里的常住客……具体什么情况?”
“病人叫林默,三十五岁。”
心理医生在电话那头说。
“他来咨询,说自己经常‘丢失时间’。清醒时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做陌生的事。但他完全不记得怎么去的。”
“多重人格?”
“不像。”
医生顿了顿。
“更奇怪的是,他记忆里有别人的经历。比如,他能详细描述一个七十岁老人去世当天的情景。但他本人从没去过养老院。”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能安排见面吗?”
“可以。他现在就在我诊所。”
“地址给我。”
车子调转方向。
心理诊所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里。
我们到的时候,林默已经在等候室了。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
眼睛里有血丝。
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打膝盖。
“林先生。”
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我。
“你是……”
“陈玄礼。医生让我来看看你。”
“哦。”
他点头。
“又是来问记忆的。”
“可以谈谈吗?”
“谈吧。”
他苦笑。
“反正我也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记忆了。”
我们进了咨询室。
医生在外面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问。
“三个月前,清明节。”
林默说。
“我去给父母扫墓。下山时,突然头疼。然后就……断片了。再清醒时,我在山脚下的面馆里,吃了两碗面。但我对吃面一点印象都没有。”
“之后呢?”
“之后越来越频繁。”
他揉了揉太阳穴。
“有时候在超市,发现自己买了一堆根本不需要的东西。有时候在地铁站,坐到终点站才发现坐反了方向。”
“这些‘断片’时做的事,有什么规律吗?”
“有。”
林默看着我。
“都是在帮助别人。”
“帮助别人?”
“嗯。”
他点头。
“买的东西,后来发现是隔壁邻居需要的。坐错地铁,却碰巧帮一个迷路的老太太找到了家。去陌生地方,结果阻止了一场抢劫。”
他顿了顿。
“就像……有另一个人,在用我的身体做好事。”
“你认为是另一个人格?”
“不。”
林默摇头。
“人格切换会有感觉。但我没有。这些‘断片’期间,我就像在看电影。能看到,能感觉到,但控制不了身体。而且……”
他压低声音。
“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谁的声音?”
“那些‘常住客’。”
林默说。
“他们住在我脑子里。聊天,争吵,有时候还会哭。”
“几个?”
“三个。”
他说。
“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他们说过自己是谁吗?”
“老太太说,她姓周,是退休教师。年轻女人叫小雅,是护士。孩子只说,他叫豆豆。”
豆豆?
我心中一紧。
“豆豆……是条狗吗?”
林默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是不是金毛犬?左眼有点发蓝?”
“对!”
林默眼睛睁大。
“你怎么……”
“我认识他。”
我说。
“准确说,认识他的主人。”
林默瘫在椅子上。
“所以……这些不是我的幻觉?”
“不是。”
我说。
“他们是真的存在。只是……不该在你的记忆里。”
“那他们在哪?”
“影墟。”
我说。
“或者说,介于影墟和现实之间的夹缝。”
“影墟?”
“另一个维度。”
我简略解释。
“人死后,执念强的会留在影墟。动物也是。但他们的执念,怎么会进入你的记忆……这很奇怪。”
“有什么办法让他们离开吗?”
“有。”
我说。
“但需要先弄清楚,他们为什么选中你。”
“怎么弄清楚?”
“让我和他们对话。”
我说。
“你能‘请’他们出来吗?”
“我……试试。”
林默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从疲惫,变得慈祥。
肩膀微微垮下来。
像一个老人。
“小伙子。”
他开口。
声音变了。
变得苍老,温和。
“你就是陈先生吧?”
“是我。”
我说。
“您是周老师?”
“对。”
“周老师”点头。
“我以前在城南小学教书。退休后,一个人住。去年冬天,心脏病发作,没来得及叫人……就走了。”
“那您怎么会在林默的记忆里?”
“不知道。”
“周老师”摇头。
“只记得,快死的时候,眼前出现一道光。光里有个声音问:还想继续教书吗?我说想。然后……就到这里了。”
“这里是指?”
“这孩子的记忆宫殿。”
“周老师”指了指林默的脑袋。
“这里有很多房间。我住在一间教室里。每天给‘学生们’上课。虽然学生们……都是记忆碎片。”
“另外两位呢?”
“小雅在隔壁病房,照顾病人。豆豆在院子里玩。”
“你们能交流吗?”
“能。”
“周老师”说。
“但我们很少出去。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领域’里。”
“为什么?”
“因为出去……会消耗林默的精神。”
“周老师”叹气。
“我们每用他的身体做一件事,他就会累一分。这段时间,他越来越憔悴,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我们控制不了……就像本能,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想帮忙。”
“你们想离开吗?”
“想。”
“周老师”点头。
“但不知道怎么离开。而且……我们离开后,去哪?”
“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我说。
“轮回,或者安息。”
“那……林默会怎么样?”
“他会恢复。”
我说。
“但会忘记你们的存在。甚至可能忘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遗忘……”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总比被我们拖垮强。”
“我能和其他两位谈谈吗?”
“可以。”
“周老师”闭上眼睛。
几秒后。
林默的表情又变了。
变得温柔,带着点焦急。
“陈先生。”
声音变成年轻女声。
“我是小雅。您快劝劝豆豆,他不想走。”
“豆豆为什么不想走?”
“他说……他要等主人。”
小雅说。
“但主人已经把他忘了。他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我能和他说话吗?”
“我试试叫他。”
小雅闭上眼睛。
但这次,林默的表情没有变。
反而开始痛苦地扭曲。
“豆豆……不愿意出来。”
小雅的声音在挣扎。
“他躲起来了。在最深的房间里。”
“我去找他。”
我说。
“怎么去?”
“你放松。让我进入你的记忆宫殿。”
小雅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我让林默躺下。
自己坐在旁边。
伸手,按住他的额头。
集中精神。
意识下沉。
一开始是黑暗。
然后,渐渐有了光。
我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宫殿。
无数的房间。
有的亮着,有的暗着。
我走进最近的房间。
是教室。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
给一群模糊的影子讲课。
她看到我,点点头。
没有说话。
我继续走。
下一个房间是病房。
小雅在给病人换药。
病人也是影子。
“豆豆在哪?”
我问。
“最里面。”
小雅指向走廊深处。
“有个小院子。他在那里。”
我走向深处。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最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那个院子。
木栅栏。
草坪。
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
但仔细看,那不是小男孩。
是豆豆。
金毛犬的形态。
但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人类小孩的样子。
“豆豆。”
我轻声叫。
他抬头。
看到我,眼神警惕。
“你是谁?”
“陈玄礼。我认识你主人。”
“主人……”
豆豆的眼睛亮了。
“她在哪?”
“她很好。”
我说。
“但她已经放下了。你也该放下了。”
“放下……”
豆豆低下头。
“可是……我答应要保护她的。”
“你已经保护过了。”
我说。
“最后时刻,你救了她。约定完成了。”
“真的吗?”
“真的。”
我蹲下身。
“豆豆,你是个好孩子。但你现在困在这里,只会拖累另一个人。林默是个好人,他不该承受这些。”
“我不想拖累他……”
豆豆哭了。
狗哭的样子,很可怜。
“我只是……想再见到主人。”
“你见不到了。”
我实话实说。
“阴阳两隔。强行见面,对谁都不好。”
“那我该怎么办?”
“离开。”
我说。
“去轮回。也许下辈子,你们还能相遇。”
“真的会有下辈子吗?”
“可能。”
我说。
“但留在这里,肯定没有。”
豆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我走。”
“谢谢你。”
我站起来。
“现在,带我去见其他两位。我们一起商量怎么离开。”
豆豆带路。
我们回到病房。
小雅已经准备好了。
周老师也从教室出来。
“我们同意离开。”
周老师说。
“但怎么离开?”
“需要一个仪式。”
我说。
“在现实世界进行。我会帮你们打开通道。”
“代价呢?”
小雅问。
“林默会忘记你们。以及这段时间的所有记忆。”
“他会健康吗?”
“会。”
我说。
“但可能会有些后遗症。比如,偶尔会感到莫名的悲伤,或者想做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
“那也比现在强。”
周老师点头。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我退出记忆宫殿。
回到现实。
林默睁开眼睛。
“他们同意了?”
“同意了。”
我说。
“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今晚,在你家进行仪式。”
“好。”
林默站起来。
“需要我做什么?”
“准备一个安静的房间。还有……三样东西。”
“什么?”
“周老师最喜欢的书。小雅的护士帽。豆豆的玩具。”
“这些……我哪有?”
“你有。”
我说。
“在他们的记忆影响下,你肯定买过类似的东西。找找看。”
林默回家翻找。
果然。
在储物间里,找到了一本旧教材。
在衣柜里,找到了一顶崭新的护士帽。
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磨牙玩具。
“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
林默说。
“正常。”
我说。
“准备房间吧。”
晚上。
林默家客厅。
我布置了简单的法阵。
三个物品放在三个角落。
林默坐在中央。
“闭眼。放松。”
我说。
开始念诵往生咒。
声音很轻。
但房间里,温度开始下降。
三个淡淡的影子,从林默身上浮现出来。
周老师,小雅,豆豆。
“谢谢你们。”
周老师说。
“照顾好自己。”
小雅说。
“再见。”
豆豆说。
影子渐渐变淡。
融入空气。
消失了。
林默身体一软,倒在沙发上。
睡着了。
我检查他的状态。
呼吸平稳。
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结束了。”
我对门外的医生说。
“他醒来后,可能会失忆。顺其自然就好。”
“那些‘常住客’……”
“走了。”
我说。
“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我们离开林默家。
回到车上。
沈鸢问我:
“这算是好事吗?”
“算。”
我说。
“林默解脱了。那三位也解脱了。”
“但为什么他们会进入林默的记忆?”
“可能和林默的体质有关。”
我说。
“有些人天生容易吸引执念。尤其是在影墟不稳定的时期。”
“和门有关?”
“可能。”
我说。
“门被安抚了,但影墟的波动还在。一些执念可能被‘甩’了出来,附着在敏感的人身上。”
“还会发生类似的事吗?”
“会。”
我说。
“而且可能越来越多。”
手机响了。
是郑毅。
“陈老,你在哪?”
“刚处理完一个案子。怎么了?”
“有紧急情况。”
郑毅的声音很严肃。
“我们需要立刻见面。”
“在哪?”
“档案馆。地下五层。”
地下五层?
档案馆我只去过地下三层。
还有更深的地方?
“我马上到。”
车子驶向档案馆。
路上。
我问沈鸢和王铁山:
“你们知道地下五层吗?”
“不知道。”
沈鸢摇头。
“档案馆对外只开放到三层。四层是机密档案。五层……从没听说过。”
到了档案馆。
郑毅在门口等我们。
没有废话。
直接带我们下电梯。
电梯没有五层的按钮。
但郑毅用特殊钥匙拧了一下。
电梯开始下降。
比平时更深。
门开了。
地下五层是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是档案室。
是实验室。
很多仪器。
研究人员穿着防护服在忙碌。
“这里是……”
“影墟研究核心实验室。”
郑毅说。
“只有少数人知道。”
“带我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看这个。”
郑毅带我们到一个巨大的屏幕前。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
“这是影墟能量波动监测。”
他说。
“最近一周,波动频率增加了300%。”
“300%?”
“对。”
郑毅调出对比图。
“尤其是在你们‘安抚’门之后。影墟不但没有平静,反而更活跃了。”
“为什么?”
“我们有个推测。”
郑毅指向屏幕一角。
那里有个小红点,在闪烁。
“影墟深处,有东西被惊醒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郑毅摇头。
“但根据古籍记载,影墟里沉睡着一些古老的存在。他们比门更古老。门只是他们进出现实的通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安抚了门,反而惊醒了更古老的存在?”
“可能。”
郑毅说。
“门就像警报器。我们把它关掉了,但入侵者……已经进来了。”
我盯着那个红点。
它在慢慢移动。
方向是……
“它在向现实靠近?”
“对。”
郑毅放大图像。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它就会触碰到‘边界’。”
“边界?”
“影墟和现实之间的薄膜。”
郑毅说。
“一旦被触碰,可能会破裂。”
“后果?”
“影墟和现实部分融合。”
郑毅深吸一口气。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有办法阻止吗?”
“有。”
郑毅看向我。
“但需要你的帮助。”
“说。”
“我们需要进入影墟。”
郑毅一字一句地说。
“找到那个存在。弄清楚它想做什么。然后……决定是沟通,还是驱逐。”
“进入影墟?”
沈鸢震惊。
“活人进入影墟,从没有人成功过!”
“有。”
郑毅说。
“深海帷幕做过实验。他们的‘祭司’,曾经短暂进入影墟,又回来了。”
“她怎么做到的?”
“用大量执念作为‘锚’。”
郑毅说。
“执念就像绳子,一头连着现实,一头连着影墟。足够多的执念,能形成一条暂时的通道。”
“我们哪有那么多执念?”
“有。”
郑毅看向我。
“你刚刚处理的林默的案子,就是例子。现在全市,类似的事件越来越多。如果我们收集这些‘游离执念’,也许能搭建一条通道。”
“太冒险了。”
我说。
“而且,谁进去?”
“你。”
郑毅说。
“你是守夜人。你对影墟的了解最深。而且,你有定墟仪,能指引方向。”
我沉默了。
进入影墟。
活人进入亡者的世界。
这几乎是自杀。
但如果不进去……
三天后,边界破裂。
现实世界将面临未知的灾难。
“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说。
“多久?”
“明天给你答复。”
“好。”
郑毅点头。
“但请尽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离开档案馆。
回到住处。
我坐在桌前。
看着定墟仪。
罗盘安静地躺着。
但它能指引影墟的方向吗?
我不知道。
“陈老。”
沈鸢敲门进来。
“您真的要去吗?”
“可能。”
我说。
“但没有其他选择。”
“我们可以找深海帷幕合作。”
沈鸢说。
“他们有经验。”
“他们不可信。”
我说。
“而且,他们的目的和我们不同。他们想关闭一切。我们想维持平衡。”
“但进入影墟……太危险了。”
“我知道。”
我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
“但守夜人的职责,就是在危险来临前,站在最前面。”
第二天。
我给郑毅打电话。
“我同意。”
“好。”
郑毅说。
“我们需要准备。收集执念,搭建通道。这个过程需要一天。”
“通道开在哪?”
“海边。门的位置。”
郑毅说。
“那里是边界最薄的地方。”
“什么时候开始?”
“明晚午夜。”
“明白了。”
挂了电话。
我开始准备。
定墟仪需要充能。
我用自己的血,在罗盘上画了复杂的符咒。
这是古法。
能增强罗盘对影墟的感应。
但代价是,每画一笔,我的生命力就流失一分。
画完最后一笔。
我几乎虚脱。
沈鸢扶住我。
“您这样……还能去影墟吗?”
“能。”
我喘了口气。
“休息一晚就好。”
“我跟您一起去。”
沈鸢说。
“不行。”
我摇头。
“活人进入影墟,最多一个。多一个人,通道就会不稳定。”
“那我在外面等您。”
“好。”
晚上。
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
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记忆片段。
像镜子碎片。
每一片里,都有一个故事。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等。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站在荒原中央。
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
那人转过身。
是苏晚。
但又不是。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
没有眼白。
“你不该来。”
她说。
声音重叠,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但我必须来。”
我说。
“为了阻止灾难。”
“灾难已经开始了。”
苏晚指向远方。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门。
正在缓缓打开。
门缝里,伸出了无数触须。
和我之前见过的一样。
但更大,更粗。
“那是什么?”
我问。
“门的本体。”
苏晚说。
“你们安抚的,只是它的‘影子’。真正的门,一直在影墟深处沉眠。现在,它醒了。”
“怎么让它继续睡?”
“做不到。”
苏晚摇头。
“它醒了,就不会再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喂饱它。”
苏晚看着我。
“它需要记忆。大量的记忆。快乐的,痛苦的,所有的记忆。”
“喂饱之后呢?”
“它会满足。暂时。”
苏晚说。
“但下一次醒来,会更饿。”
“没有永久解决的办法吗?”
“有。”
苏晚顿了顿。
“成为它的‘守门人’。用自己的一切,封印它。”
“守门人……”
“是的。”
苏晚的身影开始变淡。
“陈玄礼,你有这个资格。但代价是……永远困在影墟。守护现实,但永远回不去。”
她消失了。
我醒来。
天已经亮了。
梦里的对话,还清晰在耳。
守门人。
永远困在影墟。
这就是最终的选择吗?
一整天。
我都在思考。
直到傍晚。
郑毅来接我。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说。
海边。
午夜。
我们站在沙滩上。
郑毅带来了收集到的执念载体。
很多物品。
照片,信件,玩具,衣服。
每样东西上都残留着强烈的执念。
“这些够吗?”
“够。”
我说。
开始布置仪式。
以门的位置为中心。
摆放物品。
形成一个圆圈。
我站在圆圈中央。
手持定墟仪。
“开始吧。”
郑毅下令。
研究人员启动仪器。
执念物品开始发光。
光芒汇聚。
在空中形成一道光门。
“通道打开了。”
郑毅说。
“你只有三个小时。三小时后,通道会关闭。如果那时你还没回来……”
“我就回不来了。”
我接话。
“我明白。”
“保重。”
郑毅伸出手。
我握了握。
然后,转身。
走进光门。
一瞬间。
天旋地转。
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等我站稳时。
已经站在了那片荒原上。
和梦里一样。
暗红色的天空。
破碎的记忆碎片。
但门,不在远方。
就在我面前。
巨大。
高耸入云。
门是敞开的。
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触须从黑暗中伸出。
但这次,它们没有攻击我。
而是……避开了。
像在害怕什么。
我低头看手中的定墟仪。
罗盘在疯狂旋转。
然后,指向门内。
“要我进去?”
我自言自语。
没有选择。
我踏入门内。
黑暗瞬间吞没了我。
但定墟仪发出青光。
照亮了周围。
我看到了一条路。
由白骨铺成。
路的两旁,是无数的人影。
他们在看着我。
眼神空洞。
我沿着路走。
越走越深。
温度越来越低。
最后,我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空间中央,有一个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它的样子。
像人,但又不像。
它有很多手臂。
很多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在看不同的方向。
“守夜人。”
它开口。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你来了。”
“你就是门?”
我问。
“我是守门人。”
它说。
“曾经是。但现在,我累了。”
“累了?”
“守了太久。”
它说。
“一万年?十万年?记不清了。我想休息。”
“所以你醒了,想让现实和影墟融合?”
“不。”
它摇头。
“融合是必然的。我只是……加快了进程。”
“为什么?”
“因为现实需要影墟。”
它说。
“人类需要面对自己的影子。需要面对那些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抛弃的东西。影墟,就是人类的集体潜意识。”
“但融合会带来混乱。”
“混乱之后是新生。”
它说。
“就像冬天之后是春天。死亡之后是重生。”
“你能保证吗?”
“不能。”
它坦白。
“但我相信,这是正确的方向。”
我们沉默对视。
然后,我说:
“如果我说,我想成为新的守门人。延缓融合,给现实更多准备时间呢?”
它所有的眼睛,都看向我。
“你愿意?”
“愿意。”
我说。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一百年。”
我说。
“一百年内,门保持现状。不打开,也不关闭。让现实世界慢慢适应影墟的存在。”
它思考了很久。
“一百年……可以。”
它说。
“但代价是,你永远不能离开影墟。而且,每十年,你需要献祭一部分记忆,作为门的养料。”
“记忆……”
“对。”
它说。
“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一切。都会慢慢被门吸收。直到一百年后,你完全消失。”
“我接受。”
我说。
“但在我消失前,我需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深海帷幕,不能干扰这个过程。”
“他们做不到。”
它说。
“在影墟,我是主宰。他们进不来。”
“好。”
我点头。
“那么,仪式开始吧。”
它从王座上站起。
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
按在我的额头上。
“以门之名,授予你守门人之职。”
“以血为誓,百年之内,门不开不闭。”
“以记忆为价,换取时间。”
剧痛袭来。
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被抽走。
我的记忆。
童年的片段。
青年的奋斗。
中年的坚守。
一点一点,被剥离。
但我咬牙坚持。
直到仪式结束。
我虚弱地跪在地上。
“结束了。”
它说。
“现在,你是新的守门人。我会沉睡。百年后,如果你还活着,我会醒来,接替你。”
它坐回王座。
闭上眼睛。
身体开始石化。
最后,变成了一尊雕像。
我站起来。
感觉身体很轻。
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定墟仪还在手里。
罗盘指向现实的方向。
通道还在。
我该回去了。
沿着原路返回。
走出门。
荒原上,光门还在闪烁。
我走进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回到现实。
沙滩上。
郑毅和沈鸢在焦急等待。
看到我出来,他们松了口气。
“怎么样?”
郑毅问。
“解决了。”
我说。
“百年内,门不会有事。”
“百年后呢?”
“百年后……再说。”
我没有提守门人的代价。
没有必要。
“你看起来……很累。”
沈鸢说。
“没事。”
我说。
“休息一下就好。”
我们离开海边。
回到档案馆。
郑毅要详细报告。
我简单说了说。
隐瞒了守门人的部分。
只说和古老存在达成了协议。
“它这么好说话?”
郑毅怀疑。
“它累了。”
我说。
“只想休息。”
“好吧。”
郑毅没有深究。
“那深海帷幕那边……”
“他们进不了影墟了。”
我说。
“门现在由我……不,由古老存在直接掌控。他们接近不了。”
“那就好。”
郑毅说。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
我离开档案馆。
回到住处。
躺在床上。
感觉脑子空荡荡的。
像被洗过一样。
我知道,那是记忆被抽走的后果。
但具体忘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
“陈老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是精神病院的医生。我们这里有个病人,他说……他记得未来。”
“记得未来?”
“对。他说他经历过明天。而且,他说的是真的。他预测了三起事故,全都发生了。”
我坐起身。
“地址给我。”
“您要来吗?”
“马上。”
我挂断电话。
看向窗外。
天又要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麻烦。
但这就是守夜人的生活。
永无止境。
我起身。
准备出门。
沈鸢在楼下等我。
“又有任务?”
“嗯。”
我说。
“精神病院。一个能预知未来的病人。”
“这……可能吗?”
“去看看就知道了。”
车子驶向黎明。
我靠在座位上。
闭上眼睛。
试图回忆被抽走的记忆。
但只想起一个画面。
苏晚在对我笑。
她说:
“遗忘,也是一种守护。”
是的。
遗忘。
为了守护。
值得。
车子在晨光中前行。
而我。
将继续走在影墟和现实的边界上。
直到……
百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