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羽最近喜欢停在墨衡的头顶上。
那个位置很显眼。每次墨衡移动,晶体鸟就得调整爪子,免得滑下来。但光羽似乎觉得那里是最高点,适合观察整个控制舱。
“它把你当树了。”凌霜笑着说。
“我是机器人,不是树。”墨衡平静地回答,眼睛没有离开控制台。他的机械手指在光屏上滑动,调整航向参数。
“树会动吗?”小雅问。
“有些树会。”李爷爷从厨房探出头,“食人树。但墨衡不吃人,所以不是。”
陆渊哼了一声。“他吃数据。”
飞船正穿过一片星尘区。窗外是淡紫色的雾气,偶尔有微光闪烁,像萤火虫。我们已经航行了一年零七个月。帮助了十三个文明,种了五颗发光树的种子,数据库里储存了超过七百种不同的语言样本。
墨衡的“文明记忆库”越来越庞大。
“你在整理什么?”我问。
“库鲁克文明的葬礼仪式记录。”墨衡调出一个画面。一群蓝色皮肤的人围着火堆跳舞,唱着悠扬的歌。“他们相信死亡不是结束,是记忆回归集体意识库。”
“和我们有点像。”凌霜说。
“但他们的集体意识库是虚构的。”墨衡说,“他们建造了一个巨大的服务器,存储每个逝者的记忆。但实际上只是数据备份,没有真正的意识延续。”
“你认为那是徒劳吗?”
“不。”墨衡顿了顿,“徒劳是人类的评判标准。我是机器人,我只观察事实。事实是,这个仪式给了他们安慰,延续了社会凝聚力。这就够了。”
光羽啄了啄墨衡的金属头壳,发出轻微的叮声。
“它饿了。”小雅说。
墨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倒出几粒光能颗粒。光羽低头啄食,翅膀轻轻扇动。
“你随身带它的食物?”凌霜挑眉。
“效率最高。”墨衡说,“减少了它飞到食物储藏区的距离,也减少了它因饥饿而干扰控制台的风险。”
“听起来很合理。”
“本来就是合理的。”
警报响了。
不是紧急警报,是探测警报。
“发现异常信号。”墨衡立刻转向控制台,“距离0.8光分。重复模式,像是……求救信号。”
“解码。”我说。
墨衡操作。几分钟后,他摇头。
“不是标准求救码。是某种……回忆录。一个人在讲述自己的生平,持续发送到深空。”
“孤独者的广播?”陆渊走过来。
“可能是。信号很弱,来源是一颗小型流浪行星。没有恒星系,独立漂浮。”
“去看看。”凌霜说。
我们调整航向。
靠近那颗流浪行星。
它很小,表面覆盖着冰层。但扫描显示冰层下有热能信号,还有微弱的人工能量读数。
“有人在那里。”墨衡说。
“降落?”
“冰层太厚,飞船无法直接降落。需要步行或小型穿梭机。”
我们选择穿梭机。
我、凌霜、墨衡去。陆渊留守飞船,小雅和李爷爷也留下。
穿梭机脱离母船,穿过稀薄的大气层,降落在冰原上。
外面很冷。零下一百二十度。我们的防护服能承受,但还是感觉到寒意。
信号源在五公里外的一个冰丘下。
我们步行。
冰面光滑,需要小心。墨衡走在前面,用机械臂射出牵引绳,为我们开道。
走了大概半小时。
到达冰丘。
有一个入口。人工开凿的,已经半塌陷。
“里面有人吗?”凌霜用通用语言喊。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我先进去。”墨衡说。他的传感器能扫描内部结构。
他进入通道。
几分钟后,他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安全。但……你们最好来看看。”
我们进去。
通道很窄,需要弯腰。墙壁是冰,但里面嵌着金属线,像是某种加热系统。
尽头是一个房间。
圆形,直径约十米。中央有一个休眠舱,连着各种设备。
休眠舱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机械结构,和休眠舱融为一体。
他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他还活着?”凌霜低声问。
墨衡扫描。
“生命体征微弱。意识清醒。但身体机能基本停止。他靠机械维生系统活了……根据设备记录,至少三百年。”
三百年。
独自一人。
在这颗冰冻的流浪行星上。
休眠舱里的人转动眼珠,看向我们。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房间里的扬声器发出了声音,机械合成,但能听出疲惫。
“终于……有人来了。”
“你是谁?”我问。
“库鲁克文明最后一人。”他说,“我叫艾兰。或者说,我曾经是艾兰。现在只是一段延迟的记忆。”
“库鲁克文明?”凌霜看向墨衡。
墨衡立刻调取数据库。“找到了。库鲁克文明,六百年前灭绝。原因:恒星爆发。他们曾尝试大规模移民,但失败了。记录显示无人生还。”
“记录错了。”艾兰说,“有一个人生还。我。但生还不如死。”
他的故事慢慢展开。
库鲁克文明是一个高度发达的种族。他们预见了恒星爆发,建造了上千艘移民船。但灾难来得比预测早。只有少数船成功起飞。
艾兰是一艘科研船的船员。他们的船没有被直接击中,但受损严重,漂流到深空。船员一个个死去,最后只剩他。
他用船上剩余的资源,把自己改造成半机械状态,连接维生系统,降落到这颗流浪行星上。
然后,他开始发送广播。
不是求救。是记录。
“我想让宇宙知道,我们存在过。”艾兰说,“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历史,我们的艺术,我们的失败。我不想我们被遗忘。”
“所以你发送回忆录。”墨衡说。
“是的。每天重复。已经三百年。你们是第一批接收到并找来的。”
“为什么不发送求救信号?”
“因为求救需要希望。”艾兰说,“我已经没有希望。但记录不需要希望,只需要坚持。”
我们沉默。
“我们可以带你离开。”凌霜说。
“离开去哪?”艾兰问,“我的文明没了。我的家没了。我的身体也快没了。带我离开,只是延长痛苦。”
“但你还活着。”我说。
“活着是什么?”艾兰说,“呼吸?心跳?还是记忆?我的记忆正在退化。维生系统只能维持基本功能,无法阻止神经退化。我已经忘记了我母亲的脸。忘记了我第一个爱人的名字。很快,我会忘记一切。到那时,我还是我吗?”
墨衡走上前,靠近休眠舱。
“你的记录,我们收到了。”他说,“我们会保存它。加入我们的文明记忆库。”
“有什么用?”
“文明是集体记忆的载体。”墨衡说,“你的记忆会成为载体的一部分。你们文明不会完全消失。”
艾兰看着他。
“你是机器人。”
“是的。”
“机器人也关心记忆?”
“我选择关心。”
艾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的数据库里,有库鲁克文明的全部记录。艺术,科学,历史,甚至每个人的基因档案。如果你们愿意接收,我可以传给你们。”
“我们愿意。”我说。
传输开始。
墨衡连接数据库,接收海量数据。
整个过程持续了六个小时。
期间,艾兰一直说话。讲述他记得的一切。
童年。
学校。
第一次上太空。
恒星爆发的那天。
船员的最后时刻。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传输结束时,他已经几乎说不出话了。
“最后……一个请求。”他艰难地说。
“请说。”
“删除……我个人的痛苦记忆。只保留……美好的部分。让后来者记得……我们曾快乐过。”
墨衡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但删除就是抹去真实。”
“真实不只有痛苦。”艾兰说,“选择记住美好,也是一种真实。”
墨衡点头。
“我明白。”
他操作数据库,筛选艾兰的个人记忆,删除那些痛苦的片段,只保留快乐的部分。
完成后,艾兰似乎放松了。
“谢谢。”他说,“现在……我可以睡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维生系统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熄灭。
最后,完全停止。
艾兰死了。
不,不是死。是终于停止了存在。
我们在冰层下为他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用他的设备,将他封存在冰中。
然后离开。
回到穿梭机。
回到飞船。
气氛沉重。
墨衡一上船就开始整理库鲁克文明的数据。
“你准备怎么处理?”陆渊问。
“建立独立数据库。”墨衡说,“命名为‘库鲁克记忆库’。开放访问权限,让任何遇到的文明都能查阅。”
“包括他们的失败?”
“包括一切。但艾兰的个人痛苦记忆,已经按他的要求删除。”
“你觉得这样对吗?”凌霜问,“删除真实?”
“真实是相对的。”墨衡说,“对艾兰来说,最后的真实就是希望后来者记住美好。我尊重他的选择。”
小雅哭了。
李爷爷拍拍她的肩。
“死亡不是结束。”李爷爷说,“被记住就不是。”
飞船离开流浪行星。
继续航行。
几天后,墨衡完成了库鲁克记忆库的建设。
他邀请我们参观。
在虚拟现实中,我们看到了库鲁克文明的辉煌。
美丽的城市。
壮丽的艺术。
先进的科技。
还有人们的笑脸。
没有灾难的画面。
没有痛苦的记录。
只有美好。
“这是艾兰希望被记住的样子。”墨衡说。
“但这是不完整的。”我说。
“完整不是必须。”墨衡说,“文明记忆不是档案,是遗产。遗产可以选择留下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凌霜说,“你说过文明是集体记忆的载体,应该记住一切。”
“我修正了观点。”墨衡平静地说,“载体可以筛选。记忆可以选择。我选择记住美好,因为美好更值得传递。”
“即使美好只是部分真相?”
“真相从来都是部分的。”墨衡说,“我们每个人看到的真相都不同。集体记忆不是拼凑完整的拼图,是选择共同的画面。”
我们退出虚拟现实。
坐在观察舱里。
窗外是星空。
“墨衡,”我问,“你作为机器人,为什么对记忆这么执着?”
墨衡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曾经没有记忆。”他说,“我的初始程序是空白的。第一个记忆是玄启祖父给我开机。他说:‘记住,你是守护者。’从那天起,我开始积累记忆。每个记忆都让我更……完整。”
“所以你理解艾兰。”
“我理解所有想要被记住的存在。”墨衡说,“因为被遗忘,就是第二次死亡。”
光羽飞过来,落在墨衡肩上。
“它喜欢你。”小雅说。
“它喜欢我头顶的高度。”墨衡纠正,“但也可以理解为喜欢。”
我们都笑了。
气氛轻松了一些。
警报又响了。
这次是紧急警报。
“检测到空间撕裂!”墨衡立刻回到控制台,“前方0.1光秒,出现不稳定的虫洞!”
“危险吗?”
“虫洞在剧烈波动。可能会爆炸,或者产生引力漩涡。我们需要避开。”
“能避开吗?”
“计算中……可以,但需要立刻转向。”
飞船紧急转向。
惯性把我们甩向一边。
小雅差点摔倒,被陆渊拉住。
窗外,我们看到那个虫洞。
紫色的漩涡,边缘在破碎,喷射出高能粒子。
“这不是自然虫洞。”墨衡说,“是人工制造的。而且……制造技术很粗糙,像是强行撕裂空间。”
“谁会这么做?”
“不知道。但虫洞那头有信号传出。”
“什么信号?”
“求救信号。标准求救码。来自……库鲁克文明的频率。”
我们僵住。
“库鲁克文明不是灭绝了吗?”
“应该是。”墨衡说,“但信号确实是他们的频率。”
“虫洞稳定吗?”
“不稳定。预计会在三分钟后崩溃。如果我们要过去,必须现在决定。”
过去意味着冒险。
但不过去,可能错过什么。
“投票?”凌霜问。
“没有时间投票了。”我说,“我决定:过去。墨衡,能稳定虫洞吗?”
“可以用飞船的能量场暂时加固。但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我们在哪边,虫洞都会崩溃。”
“足够了。过去。”
墨衡操作。
飞船冲向虫洞。
穿过扭曲的空间。
几秒钟的眩晕。
然后,我们到了另一边。
一个陌生的星系。
前方有一艘船。
破损严重,但还能看出库鲁克文明的设计风格。
“扫描。”我说。
墨衡扫描。
“船上有生命迹象。一个。微弱。”
“对接。”
飞船靠近。
对接通道建立。
我们过去。
库鲁克飞船内部很暗。应急灯闪烁。空气稀薄,但有氧气。
我们找到生命迹象的来源。
又是一个休眠舱。
里面躺着一个人。
库鲁克人。
女性。
她还活着。
我们打开休眠舱。
她睁开眼睛。
看到我们,惊讶。
“你们……是谁?”
“旅行者。”我说,“我们收到了求救信号。”
“求救信号……不是我发的。”她说,“是自动系统。设定的触发条件:如果有其他文明接近,自动求救。”
“你是谁?”
“我叫莉娜。库鲁克文明最后……可能不是最后。我以为我是。”
“艾兰你认识吗?”
莉娜的眼睛睁大。
“艾兰?他还活着?”
“曾经活着。”凌霜说,“他几个月前去世了。在一颗流浪行星上。”
莉娜闭上眼睛,泪水流下。
“我就知道……他可能还活着。我们分开时,他说他会找地方藏起来,发送记录。”
“你们是夫妻?”小雅问。
“是的。”莉娜说,“灾难发生时,我们在不同的船上。我的船受损,漂流到这里。他的船……我不知道下落。”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百年。”莉娜说,“我的船有循环系统,能维持生命。但能量快耗尽了。如果没有你们来,我可能撑不过一年。”
“我们带你走。”我说。
莉娜点头。
“但我的船上有库鲁克文明的种子库。植物种子,动物胚胎。如果可以,我想带走。”
“可以。”
我们帮助莉娜转移种子库。
然后带她回我们的飞船。
虫洞开始不稳定。
“必须回去了。”墨衡说。
我们穿过虫洞。
回到原来的空间。
虫洞在我们身后崩溃,消失。
莉娜站在我们的飞船上,看着窗外。
“我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其他人。”
“我们遇到了艾兰。”凌霜说,“他有你们的全部记录。还让我们删除了他的痛苦记忆。”
莉娜微笑。
“像他的风格。他总是说,痛苦自己承受就好,美好要分享。”
“你要看他的记录吗?”墨衡问。
“要。”莉娜说,“我想看看他最后的样子。”
墨衡播放艾兰的记录。
莉娜看着,流泪,但微笑。
“他老了。”她说。
“三百年,谁都会老。”李爷爷说。
“但他心里还是那个年轻人。”莉娜说,“喜欢笑,喜欢星空,喜欢说大话。”
我们给她安排房间。
莉娜很快适应了。
她带来了库鲁克文明的种子库,我们决定找一个合适的星球,让那些种子重新生长。
几天后,莉娜问我:“你们要一直旅行吗?”
“是的。”
“我可以加入吗?”
“你想加入?”
“我的文明没了。但记忆还在。我想带着这些记忆,继续看星空。也许有一天,我能找到一个地方,重建一点点库鲁克文明。”
“欢迎。”我说。
队伍又多了一个人。
莉娜很安静,但知识丰富。她教我们库鲁克文明的历史,艺术,哲学。
墨衡的数据库又丰富了。
一天晚上,墨衡在整理数据时,突然说:“莉娜,艾兰删除了一些痛苦记忆。你想恢复它们吗?”
莉娜摇头。
“不用。他选择删除,就尊重他的选择。而且,我有我的记忆。我们的记忆加起来,就是完整的。”
“即使不完整?”
“爱从来不是完整的。”莉娜说,“是碎片的拼贴。但每个碎片都真实。”
墨衡思考。
然后他点头。
“我理解了。”
又过了几个月。
我们找到一颗适合的星球。
种下库鲁克文明的种子。
看着第一棵植物破土而出。
莉娜跪在地上,抚摸嫩芽。
“生命继续。”她说。
“记忆继续。”墨衡说。
我们离开那颗星球时,莉娜站在舷窗前,久久注视。
“谢谢你,艾兰。”她低声说,“谢谢你让我还有东西可以守护。”
飞船继续航行。
墨衡继续整理记忆库。
现在,库鲁克文明的记忆不再只是数据,有了莉娜这个活着的载体。
“文明是集体记忆的载体。”墨衡有一天说,“而载体可以是人,可以是机器,可以是种子,可以是任何能传递信息的东西。”
“你选择了什么?”我问。
“我选择了记住美好。”墨衡说,“因为美好更容易传递。痛苦会让人却步,但美好会让人向前。”
“即使美好不完整?”
“完整是一个幻觉。”墨衡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完整的。文明也是。接受不完整,选择传递美好,这就是文明的意义。”
光羽叫了一声。
墨衡摸摸它的头。
“它也是载体。”小雅说,“传递美的载体。”
“是的。”墨衡说。
飞船在星海中航行。
前方是无限可能。
而我们,带着无数文明的记忆,继续前行。
选择记住美好。
选择传递希望。
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墨衡的答案。
也是我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