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
泥地里脚印凌乱。
周建国蹲在院子角落,修补被雨水冲垮的篱笆。
周建军在屋里做饭。
炊烟袅袅。
一切看起来平静。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
穿着浅灰色西装,与村里的泥泞格格不入。
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脚步很稳。
径直走向周家老宅。
周建国抬头看见他。
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
“你是……”
“周建国先生?”
年轻人停在篱笆外,微微点头。
“我是李文博。李富贵的孙子。”
周建国站起来。
手指微微发抖。
“你来干什么?”
“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我爷爷的事。”李文博说,“也关于你父亲的事。”
周建军从屋里走出来。
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李文博,眼神一冷。
“李家人还敢来?”
“我不是来吵架的。”李文博举起双手,“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周建军冷笑,“你爷爷死了,你爸疯了,现在你来道歉?”
“我知道这很苍白。”李文博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周建国看着他。
看了很久。
“进来吧。”
“大哥!”周建军想拦。
“让他进来。”周建国说,“听听他要说什么。”
三人进屋。
坐下。
李文博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爷爷留下的所有财产清单。”
“所以?”周建军问。
“我打算全部捐出。”李文博说,“捐给当年受害者的家属。包括你们周家。”
“钱能换回人命吗?”
“不能。”李文博摇头,“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周建国沉默。
“你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李文博说,“他精神状况不好,在疗养院。我做主。”
“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所有资料。”李文博说,“看了审判的记录,看了那些证据。我爷爷……罪有应得。”
他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作为他的后代,我有责任弥补。”
周建军盯着他。
“你就不恨我们?”
“恨?”李文博苦笑,“该恨的是你们。”
“那你……”
“我只是觉得累。”李文博说,“恨来恨去,没完没了。我想结束它。”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你今年多大?”周建国忽然问。
“二十三。”
“和周正死时一样大。”
李文博低下头。
“我知道。我看过他的照片。”
“如果你爷爷没害死我爹,周正就不会死。”周建国说,“你现在说结束,就结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文博说,“我只是……想尽我所能。”
“然后呢?”
“然后我会离开。”李文博说,“去国外。再也不回来。让你们眼不见为净。”
周建军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跑?你们李家人就会跑。你爷爷跑过,你爸跑过,现在你也想跑?”
“我不是跑。”李文博说,“我是……退出。”
“退出什么?”
“退出这场仇恨。”李文博看着他们,“你们可以继续恨我。但请收下这些钱。改善生活。好好过日子。”
周建国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你走吧。”
“周先生……”
“钱我们不要。”周建国说,“你拿走。”
“为什么?”
“因为拿了,就表示原谅。”周建国说,“但我们不原谅。”
李文博沉默。
然后,也站起来。
“我明白了。”
他提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
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说。”
“赵金标的孙子,赵磊,也回来了。”李文博说,“他可能会来找你们。”
周建军皱眉。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李文博说,“但听说,他是来‘报仇’的。”
“报什么仇?”
“他父亲赵广明疯了。”李文博说,“他认为,是你们周家害的。”
周建军冷笑。
“贼喊捉贼。”
“总之,你们小心。”李文博说,“赵磊……和我不一样。他信他爷爷是无辜的。”
“谢谢提醒。”周建国说。
李文博走了。
车开走了。
周建军走到大哥身边。
“你真不要那钱?”
“不要。”
“那是很大一笔。”
“再大也不要。”周建国说,“爹的命,不能用钱衡量。”
“可我们修房子需要钱……”
“我会挣。”周建国说,“慢慢挣。干净的钱。”
周建军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吃饭。
但气氛变了。
沉重了。
第二天。
下午。
又一辆车来了。
摩托车。
很旧。
轰隆隆响。
骑手是个年轻人。
和周建军差不多年纪。
一身皮衣。
脸上有道疤。
从眼角到嘴角。
他停在周家老宅门口。
熄火。
摘下头盔。
“周建军在吗?”
周建军从屋里出来。
“我是。”
“我叫赵磊。”年轻人说,“赵金标的孙子。”
“知道。”周建军说,“李文博提过你。”
“李文博?”赵磊嗤笑,“那个软蛋。他来道歉?”
“对。”
“我不道歉。”赵磊说,“我爷爷没错。”
“那你来干什么?”
“来问问。”赵磊说,“你们为什么害我爸?”
“你爸自己作的孽。”
“放屁!”赵磊吼起来,“我爸是好人!是你们逼疯了他!”
周建军冷静地看着他。
“你了解当年的事吗?”
“了解。”赵磊说,“我爷爷是村长,秉公办事。周水生欠债还不起,自己跳河。跟我们家没关系。”
“谁告诉你的?”
“我爸。”
“你爸疯了。”
“他没疯之前说的!”赵磊眼眶红了,“他总说,周家是祸害。害了我爷爷,又来害他。”
周建军叹了口气。
“你进屋。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不进。”
“怕了?”
“谁怕了!”
赵磊大步走进屋。
周建军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
拿出分赃协议。
账本。
照片。
摊在桌上。
“你自己看。”
赵磊拿起协议。
看。
手指开始抖。
“这……这是伪造的……”
“笔迹是你爷爷的。”周建军说,“你可以去鉴定。”
赵磊又拿起照片。
周水生躺在河边的照片。
眼睛睁着。
“这能说明什么?也可能是意外……”
“再看这个。”周建军拿出周正的死亡现场照片。
墙塌了。
人被压在下面。
只露出一只手。
“周正,我侄子。你爸和李富贵合谋害死的。”
赵磊后退一步。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周建军盯着他,“因为你爸在你心里是好人?告诉你,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只有做了好事的人和做了坏事的人。”
赵磊摇头。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周建军说,“但事实就是事实。”
赵磊瘫坐在椅子上。
抱着头。
“那我爸……为什么……”
“因为他心虚。”周建军说,“他知道自己家欠了血债。所以疯了。”
“那你为什么没疯?”赵磊抬起头,眼神凶狠,“你们家也死了人,你怎么没疯?”
“因为我要活着。”周建军说,“活着赎罪。”
“赎什么罪?”
“我爹的罪。”周建军说,“他欠的债,我还。他造的孽,我赎。”
赵磊愣住。
“你爹……”
“我爹是周水生。”周建军说,“但我从小被送走。没享受过周家一天福。却要背周家的债。公平吗?不公平。但我认。”
赵磊沉默了。
很久。
他站起来。
“我还是恨你们。”
“随你。”周建军说。
“但我不动手。”赵磊说,“因为动手,就和李富贵他们一样了。”
他往外走。
到门口。
回头。
“周建军。”
“嗯?”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周建军想了想。
“我会离开。”他说,“离开这个满是仇恨的地方。重新开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周建军说,“仇恨是包袱。背久了,会累死的。”
赵磊点点头。
走了。
摩托车的声音远去。
周建国从里屋出来。
“走了?”
“走了。”
“他信了吗?”
“半信半疑。”周建军说,“但他至少没动手。”
“那就好。”
两人继续干活。
但心里都清楚。
事情没完。
第三天。
李文博又来了。
这次开了一辆货车。
拉着一车建材。
木材。
水泥。
砖块。
周建国看见,愣住。
“你这是……”
“盖房子。”李文博说,“我知道你们在修老宅。这些材料,算我一点心意。”
“我说了不要。”
“这不是赔偿。”李文博说,“这是……帮忙。就当我是志愿者。”
周建军走过来。
“李文博,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李文博说,“就想做点事。心里好过点。”
“我们不需要。”
“需要。”李文博坚持,“你们的老宅,屋顶漏雨,墙体开裂。冬天会冷。这些材料,能修得好一点。”
周建国看着那一车建材。
确实。
他们缺这些。
“多少钱?”他问。
“不要钱。”
“那我们不能要。”
“那就当借的。”李文博说,“等你们有钱了再还。”
周建军还想说什么。
周建国拦住他。
“好。我们借。”
李文博笑了。
第一次笑。
“谢谢。”
他开始卸货。
周建国和周建军帮忙。
三个人。
默默干活。
谁也不说话。
但气氛缓和了。
下午。
赵磊也来了。
骑着摩托车。
后座绑着两袋大米。
看到李文博,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帮忙。”李文博说。
“装好人。”
“随你怎么说。”
赵磊把大米搬下来。
放在门口。
“给你们的。”
周建军看着他。
“这又是什么?”
“口粮。”赵磊说,“我看你们米缸快空了。”
“我们有钱买。”
“我知道。”赵磊说,“但这是我的心意。”
周建军和周建国对视一眼。
“你们俩商量好的?”周建军问。
“没有。”李文博和赵磊同时说。
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又别过头。
周建国忽然笑了。
“进来喝杯茶吧。”
四人进屋。
坐下。
喝茶。
很安静。
“我爷爷……”李文博先开口,“他死前,一直做噩梦。梦见周水生来找他。”
赵磊低着头。
“我爸也是。总说河里有声音。”
周建国说:“我爹死后,我经常梦见他。浑身湿透,站在床边。不说话,就看着。”
周建军说:“我梦见他叫我快跑。说有人要害我。”
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李文博说,“我很小的时候,见过周水生一次。”
所有人看向他。
“什么时候?”
“大概五岁。”李文博说,“跟我爷爷去村里。在河边,看到一个男人。浑身湿淋淋的,在捞东西。我爷爷看见他,脸都白了。拉着我就走。”
“后来呢?”
“后来我问爷爷那是谁。他说,是个疯子。”李文博苦笑,“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疯子。那是周水生。他的魂,一直困在河里。”
赵磊说:“我也见过一次。在我家老宅。半夜,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院子里。我以为是贼。开灯去看,没了。但地上有水渍。”
周建国说:“那是他。他死的那天,就是下雨天。”
周建军放下茶杯。
“你们相信有鬼吗?”
“以前不信。”李文博说,“现在……信了。”
“因为心里有鬼。”周建军说。
“对。”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李文博犹豫了一下,“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做什么?”
“祭拜。”李文博说,“去河边。祭拜周水生。也祭拜……周正。”
周建国看着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李文博说,“就算不能弥补,至少……表达一点歉意。”
赵磊也说:“我也去。虽然我爷爷可能也有错。但……死者为大。”
周建国看向周建军。
周建军点头。
“好。”
第二天。
四人去了河边。
带上香烛纸钱。
还有酒。
周建国摆上祭品。
点香。
“爹。小正。今天……李家和赵家的后人,也来了。”
李文博和赵磊跪下。
磕头。
“周爷爷。对不起。”
“周正兄弟。对不起。”
纸钱烧起来。
火光跳跃。
烟升腾。
风吹过。
纸灰打着旋。
飘向河面。
周建军把酒倒进河里。
“爹。债,我们还。您安息吧。”
河水静静流淌。
像在回应。
祭拜完。
四人坐在河边。
“以后……”李文博说,“我们还能来往吗?”
周建国没说话。
周建军说:“随缘吧。”
“我明白了。”李文博站起来,“那我走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等等。”周建国叫住他。
李文博回头。
“那些建材的钱,我会还你。”
“不用。”
“要还。”周建国说,“一码归一码。”
李文博笑了。
“好。我等着。”
他走了。
赵磊也站起来。
“我也走了。”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周建军问。
“离开这儿。”赵磊说,“去南方。找个厂子打工。重新开始。”
“也好。”
赵磊骑上摩托车。
发动。
又停下。
“周建军。”
“嗯?”
“如果……如果我爷爷真的害了你爹,我替他道歉。”
“不用。”周建军说,“你不是他。”
赵磊点点头。
走了。
河边只剩周家兄弟俩。
“大哥,你觉得他们是真的吗?”周建军问。
“真的假的,不重要了。”周建国说,“重要的是,我们得向前看。”
“爹的仇……”
“报了。”周建国说,“李富贵坐牢了。赵金标死了。周满仓也死了。够了。”
“可我心里还是堵。”
“那就慢慢通。”周建国说,“时间会治好一切。”
两人回家。
继续修房子。
日子一天天过。
平静。
一个月后。
周建军接到一个电话。
是李文博打来的。
“周建军。”
“有事?”
“我父亲……去世了。”
周建军沉默。
“什么时候?”
“昨晚。”李文博声音沙哑,“在疗养院。安静走的。”
“节哀。”
“谢谢。”李文博顿了顿,“葬礼……你们能来吗?”
周建军看向大哥。
周建国点头。
“能。”
葬礼在城里举行。
很小。
没几个人。
李家的亲戚大多断了往来。
周家兄弟到场时。
李文博很意外。
“你们真来了。”
“死者为大。”周建国说。
他们上了香。
站在一旁。
李文博走过来。
“谢谢。”
“不用。”周建国说,“你父亲……最后说什么了吗?”
“说了。”李文博说,“他说,对不起。”
周建国点点头。
葬礼结束。
李文博送他们出来。
“我下周就走了。去加拿大。”
“一路顺风。”
“你们保重。”
“你也是。”
李文博走了。
周家兄弟回家。
路上。
周建军说:“没想到,我们会参加李家的葬礼。”
“世事难料。”周建国说。
又过半个月。
赵磊寄来一封信。
信里有一张照片。
他在南方工厂的宿舍。
笑得很开心。
还有一句话。
“我很好。你们也要好。”
周建国把照片贴在墙上。
“他也走出来了。”
“嗯。”
老宅修好了。
虽然简陋。
但结实。
不漏雨了。
冬天来了。
下雪了。
周家兄弟坐在屋里。
烤火。
“建军。”
“嗯?”
“你说,爹和小正,现在在哪儿?”
“在另一个世界吧。”周建军说,“那里没有仇恨。”
“希望如此。”
火苗跳动。
温暖。
安静。
仇恨的循环。
似乎终于断了。
但真的断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仇人之子相逢。
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沉默。
和一点点。
微弱的光。
那光。
或许就是希望。
夜还长。
但天。
总会亮的。
只是有些人。
等不到天亮。
有些人。
等到了。
却已白发苍苍。
这就是命。
残酷。
但真实。
我们能做的。
只是继续走。
走自己的路。
不管路上遇到谁。
仇人也好。
恩人也罢。
都只是过客。
重要的。
是自己要去哪儿。
以及。
怎么去。
这才是救赎。
真正的救赎。
不是原谅别人。
而是放过自己。
周家兄弟学会了。
李家和赵家的后人。
也学会了。
这就够了。
剩下的。
交给时间。
交给那条。
漫长的。
救赎之路。
每个人都在走。
只是有的人走得快。
有的人走得慢。
但终究。
都会走到终点。
那个终点。
叫放下。
或者。
叫遗忘。
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