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鎏金的。
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
边缘烫着并蒂莲的纹样。
送请柬的人很年轻,穿着得体的西装。
“陈老,我家主人诚挚邀请您。”
“你家主人是?”
“赵广明先生。”
我想了想。
没印象。
“我不认识赵广明。”
“您认识他的父亲。”年轻人微笑,“赵金标。”
我抬起眼。
“赵金标的儿子?”
“是。”年轻人恭敬地说,“家父三年前过世了。临终前嘱咐,若有大事,务必请您到场。”
“什么大事?”
“家兄的婚礼。”年轻人说,“下周六,在城东庄园。”
“为什么请我?”
“因为您是守夜人。”年轻人压低声音,“家父说,有些事,只有您能镇得住。”
我接过请柬。
翻开。
新郎:赵广明。
新娘:林薇薇。
时间地点。
附了一行手写字。
“陈老,务必赏光。事关赵家存亡。——赵广明”
我合上请柬。
“我会去。”
“多谢。”年轻人鞠躬,退出书房。
王铁山从里间走出来。
“赵金标的儿子?当年害周水生的那个赵金标?”
“嗯。”
“他还敢请您?”
“他说事关存亡。”
“什么存亡?”
“去了才知道。”
周六。
城东庄园。
很大一片草坪。
白色帐篷。
鲜花拱门。
宾客如云。
都是体面人。
西装革履。
裙摆摇曳。
我穿了件深灰色长衫。
很旧。
但干净。
王铁山跟在我身后。
便装。
但眼神警惕。
新郎在门口迎宾。
四十多岁。
微胖。
笑容标准。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
“陈老!您真来了!”
“赵先生。”
“叫我广明就行。”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您能来,我就安心了。”
“新娘呢?”
“在化妆间。”他压低声音,“陈老,仪式开始后,请您务必坐在主桌。离舞台最近的位置。”
“为什么?”
“以防万一。”
他没多说。
引我们进去。
主桌。
坐着几个老人。
都是赵家长辈。
看到我,他们点头致意。
眼神复杂。
有敬畏。
也有警惕。
我坐下。
王铁山站在我身后。
仪式开始。
音乐响起。
新娘挽着父亲的手。
从红毯尽头走来。
白纱曳地。
很美。
但她的表情。
很僵硬。
像在哭。
又像在忍。
走到舞台中央。
新郎接过她的手。
司仪开始念词。
“赵广明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薇薇小姐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
“我愿意。”
声音洪亮。
“林薇薇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赵广明先生……”
沉默。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新娘的父亲轻轻推了她一下。
“薇薇。”
新娘抬起头。
看着新郎。
嘴唇动了动。
“我……”
话没说完。
舞台上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原本播放婚纱照的屏幕。
变成了黑白色。
出现一张老照片。
三个年轻人。
勾肩搭背。
笑得很开心。
下面有一行字。
“赵金标,周满仓,李富贵。摄于1983年。”
全场哗然。
新郎脸色煞白。
“谁干的?!关掉!”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
但屏幕不受控制。
照片切换。
下一张。
周水生躺在河边的照片。
浑身湿透。
眼睛睁着。
死不瞑目。
再下一张。
周正被压在墙下的照片。
血腥。
刺眼。
宾客中有人尖叫。
“这是什么?!”
“死人啊!”
“快关掉!”
新郎冲向控制台。
但屏幕继续切换。
最后一张。
是一张泛黄的纸。
分赃协议。
三个签名。
赵金标。
周满仓。
李富贵。
下面有一行红字。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屏幕暗了。
音乐也停了。
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新郎。
赵广明站在原地。
浑身发抖。
“这是……诬陷……”他嘶声说,“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新娘突然开口。
声音很冷。
“赵广明,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
新郎转头看她。
“薇薇……你……”
新娘摘下头纱。
扔在地上。
“这场婚,我不结了。”
“为什么?!”新郎抓住她的胳膊,“我们说好的!”
“说好什么?”新娘甩开他,“说好你帮我父亲还债,我嫁给你?赵广明,你父亲害死了周水生,你现在想用钱买我?做梦!”
她转身要走。
新郎扑上去。
“你不能走!我花了三百万!三百万!”
宾客们骚动起来。
有人拍照。
有人录像。
有人往外走。
场面混乱。
我站起来。
“够了。”
声音不高。
但所有人都停下了。
看着我。
“陈老……”新郎哀求地看着我,“您说句话……”
我看着新娘。
“林小姐,你说的债,是什么债?”
新娘冷笑。
“我父亲林正业,当年是周水生的工友。周水生死后,他收了赵金标的钱,做了伪证。说周水生是自己失足落水。”
“现在呢?”
“现在他得了癌症。”新娘说,“需要钱治病。赵广明说,只要我嫁给他,他就出钱。”
“所以你是为了钱?”
“不然呢?”新娘红了眼眶,“我爱的人早就死了。嫁给谁,有什么区别。”
“你爱谁?”
“周正。”她说,“我和周正,高中就在一起。他说等他存够钱,就娶我。”
她哭了。
妆花了。
“可他死了。被你们赵家害死了。”
新郎吼起来。
“周正的死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新娘指着他,“你父亲赵金标,当年和周满仓、李富贵一起害死周水生。现在周正查这件事,你们就杀了他!”
“我没有!”
“你有!”
两人撕扯起来。
王铁山上前分开他们。
“都冷静。”
新娘的父亲颤巍巍站起来。
是个枯瘦的老人。
挂着拐杖。
“薇薇……别说了……”
“爸!”新娘哭喊,“我们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老人走到舞台中央。
对着宾客。
深深鞠躬。
“各位,对不住。今天这场婚礼,是个笑话。”
他直起身。
“我叫林正业。三十年前,我做了亏心事。我亲眼看到赵金标他们把周水生推下河。但我收了钱,说了谎。”
他老泪纵横。
“这三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周水生总来我梦里。问我为什么。现在我得了癌,要死了。我不想把债带到棺材里。”
他看着新郎。
“广明,你父亲是杀人犯。你也是帮凶。周正死前,找过我。我给了他证据。然后他就死了。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新郎踉跄后退。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老人说,“周正死的那天晚上,你给你父亲的旧部下打了电话。我听到了。”
新郎瘫坐在地上。
“不是我……是李富贵……他让我打的……”
“所以你还是打了。”老人说,“你间接害死了周正。”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宾客中有人站起来。
是个中年男人。
“赵广明,我早就想说了。你父亲当年抢了我家的地,逼得我父亲上吊。这事,也该算算。”
又一个人站起来。
“赵金标欠我爷爷的工钱,到现在没还。”
“还有我!”
“我家也是!”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控诉。
咒骂。
婚礼现场。
变成了审判现场。
赵广明抱着头。
“别说了……求你们别说了……”
没人听他的。
愤怒像火山。
爆发了。
有人扔东西。
鲜花。
酒杯。
砸向他。
王铁山护在我身前。
“陈老,这里太乱了。我们先走。”
我摇头。
“还没完。”
“什么?”
我看向舞台侧面。
那里。
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西装。
戴着面具。
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各位。”面具人开口。
声音经过扩音器。
回荡在整个庄园。
“审判继续。”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是谁?”赵广明问。
“我是周正的朋友。”面具人说,“也是今晚的法官。”
“你想干什么?”
“执行审判。”面具人按下遥控器。
舞台地面。
突然裂开。
升起一个木制平台。
上面摆着三把椅子。
每把椅子上。
绑着一个人。
赵广明。
林正业。
还有一个人。
我不认识。
“那是谁?”有人问。
面具人说:“李富贵的儿子,李俊。”
李俊挣扎着。
“放开我!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面具人说,“你父亲李富贵,是主谋。你继承了他的财产,也该继承他的罪。”
“我没有!”
“你有。”面具人说,“你父亲的那些脏钱,你花得心安理得。”
林薇薇冲到舞台边。
“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审判。”面具人说,“按照周水生留下的规矩。”
“什么规矩?”
“血债血偿。”
面具人又按了一个按钮。
平台开始旋转。
三把椅子。
面向三个方向。
每把椅子前。
升起一个屏幕。
开始播放视频。
赵广明的屏幕。
播放的是他打电话的录音。
“老张,周正那小子不能留。李老板说了,做得干净点。”
李俊的屏幕。
播放的是他父亲李富贵当年行贿的记录。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林正业的屏幕。
播放的是他当年作伪证的画面。
年轻时的他。
在派出所。
签字。
按手印。
说:“周水生是自己掉下去的。”
三个男人。
面如死灰。
宾客们安静下来。
看着。
听着。
“现在。”面具人说,“请各位投票。”
“投什么票?”
“判他们有罪,还是无罪。”面具人说,“有罪,就执行惩罚。无罪,就放他们走。”
“怎么投票?”
“举手。”面具人说,“认为有罪的,请举手。”
没有人动。
面面相觑。
“不敢?”面具人笑了,“那我来帮你们。”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庄园的大门。
突然关闭。
自动落锁。
“现在,谁也出不去。”面具人说,“不投票,就一起等死。”
有人尝试去开门。
打不开。
“你疯了!”赵广明喊,“这是非法拘禁!”
“比起你们做的事,这不算什么。”面具人说,“开始吧。五秒钟。五,四,三……”
有人举手了。
一个。
两个。
越来越多。
最后。
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除了我。
和王铁山。
面具人看着我。
“陈老,您不举?”
“我不参与私刑。”我说。
“这不是私刑。”面具人说,“这是公义。”
“公义不该由你来执行。”
“那该由谁?”面具人问,“法律?法律让他们逍遥了三十年。”
“所以你就自己来?”
“对。”面具人说,“周正死前,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他说,如果法律不给公道,就用自己的方式。”
“你的方式就是绑架?”
“我的方式是审判。”面具人说,“让所有人看着,让他们认罪。”
“然后呢?”
“然后,执行。”
面具人走到平台边。
手里多了一把刀。
很旧。
刀身有暗红色的锈迹。
“这把刀,是周水生当年用过的。”面具人说,“他死后,刀一直藏在老宅。周正找到了它。他说,要用这把刀,讨回公道。”
他举起刀。
“赵广明,李俊,林正业。你们认罪吗?”
赵广明哭了。
“我认……我认……求你别杀我……”
李俊也崩溃了。
“我认……我什么都说……钱我都还……”
林正业闭上眼睛。
“我认。我该死。”
面具人点点头。
“认罪就好。”
他把刀递给林薇薇。
“你父亲,你自己决定。”
林薇薇颤抖着接过刀。
看着父亲。
“爸……”
“薇薇,动手吧。”林正业说,“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周水生。”
林薇薇摇头。
刀掉在地上。
“我做不到……”
面具人捡起刀。
“那就我来。”
他走到林正业面前。
举起刀。
“等等。”我开口。
面具人停住。
“陈老,您要阻止?”
“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法官。”我说,“你也没有权力审判。”
“那谁有?”
“天。”我说,“做了亏心事的人,自有天收。”
面具人笑了。
“陈老,您信天?”
“我信报应。”
“报应太慢了。”面具人说,“我等不了。”
他再次举刀。
这时。
庄园的灯。
突然全灭了。
一片漆黑。
惊呼声。
尖叫声。
混乱。
几秒钟后。
应急灯亮起。
微弱的光。
平台上。
面具人不见了。
三把椅子上。
人还在。
但都昏过去了。
地上。
那把刀。
插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
拔起刀。
展开纸。
上面写着:
“审判暂停。债,未完。”
字迹潦草。
是周建军的笔迹。
我收起纸。
“王铁山,叫救护车。”
“是。”
救护车来了。
抬走三个人。
宾客们陆续离开。
惊魂未定。
林薇薇走到我面前。
“陈老……那个人……是谁?”
“一个想主持公道的人。”
“他还会来吗?”
“会。”我说,“债还没完。”
她哭了。
“我该怎么办?”
“好好活着。”我说,“替你父亲赎罪。”
“怎么赎?”
“做善事。”我说,“帮该帮的人。”
她点点头。
走了。
新郎赵广明醒来后。
精神失常了。
一直念叨。
“别杀我……别杀我……”
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李俊吓破了胆。
主动交出所有财产。
捐给慈善机构。
自己出家了。
林正业没死。
但癌症晚期。
活不了多久。
他在医院录了一段视频。
详细讲述了当年的事。
发布在网上。
然后。
拔掉了氧气管。
自杀。
葬礼很简单。
林薇薇办的。
没几个人来。
我去了。
上了一炷香。
“林小姐,节哀。”
“陈老,”她说,“我打算离开这里。”
“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做点好事。”
“也好。”
她看着我。
“陈老,周建军他……还会出现吗?”
“也许。”
“如果他出现,请告诉他。”林薇薇说,“我不恨他。但我希望他停下。”
“我会转告。”
她走了。
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背影单薄。
但坚定。
一周后。
我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
打开。
里面是那把刀。
还有一封信。
“陈老,刀还给您。审判结束了。债,也清了。我不会再出现。保重。——周建军”
我把刀收进抽屉。
锁好。
窗外。
又下雨了。
绵绵密密。
像永远下不完。
有些债。
可以清。
有些债。
永远清不了。
像雨。
下了一场。
又一场。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