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晨光中驶向精神病院。
我靠着车窗。
脑子里还在回想被门抽走的记忆碎片。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留下一种空荡的感觉。
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老。”
沈鸢从后视镜看我。
“您最近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说。
“只是有点累。”
“上次影墟之行……”
“已经过去了。”
我打断她。
不想多谈。
沈鸢识趣地不再问。
车子停在市立精神病院门口。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已经在等着了。
“陈老?我是张医生。”
他伸出手。
我握了握。
“病人在哪?”
“三楼。特殊监护病房。”
我们跟着他进去。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一种奇怪的压抑感。
三楼走廊很安静。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张医生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上有个小窗。
他打开门。
里面是个简单的房间。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一个男人坐在床上。
背对着我们。
看着墙壁。
“周明。”
张医生轻声叫。
男人缓缓转过头。
四十岁左右。
脸色苍白。
眼睛很亮。
但眼神……不对劲。
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周明,这位是陈老先生。他想和你聊聊。”
周明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来了。”
他说。
“我等你三天了。”
“等我?”
“对。”
他点头。
“我知道你会来。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你会走进这个房间。现在……”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三分。一秒不差。”
我看了看表。
确实是七点二十三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历过今天。”
周明说。
“不止今天。我经历过明天,后天,大后天……我经历了接下来一个月的每一天。”
“预知未来?”
“不。”
周明摇头。
“是循环。我困在了一个月的时间里。不断重复。”
“什么意思?”
“今天是四月一号。”
周明说。
“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第四次四月一号了。每一次,都一模一样。你们会来,会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每一次都一样?”
“几乎。”
周明顿了顿。
“但这一次……有点不同。”
“什么不同?”
“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前三次,来的是郑毅局长。但这一次,是你。这说明……时间线开始松动了。”
我沉默了几秒。
“你说你记得未来。证明给我看。”
“可以。”
周明说。
“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医院食堂会发生食物中毒事件。五个人被送进急诊室。”
“下午两点四十分,城东化工厂会泄漏。但不会造成伤亡。”
“晚上八点零五分,郑毅局长会接到一个电话。关于‘连理枝’的案子。”
连理枝。
我眉头一皱。
“什么连理枝?”
“你会知道的。”
周明说。
“但我的建议是,别接那个案子。”
“为什么?”
“因为接了,你会死。”
周明语气平静。
“在第四次的循环里,我看到你的讣告。死于明天凌晨三点。”
明天凌晨三点。
也就是不到二十个小时后。
“死因?”
“共生体反噬。”
周明说。
“连理枝……是一种共生诅咒。你接了案子,试图解开它。然后,被反噬了。”
“共生诅咒……”
“对。”
周明点头。
“两个人,共享一条命。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了。但更可怕的是……如果其中一个,想独占这条命呢?”
“会发生什么?”
“另一个会变成‘养分’。”
周明说。
“被慢慢吸收。直到消失。”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在第一次循环里,我就是那个‘养分’。”
周明笑了。
笑得很惨。
“我和我妻子,中了连理枝诅咒。她想独活。所以……把我变成了这样。困在时间循环里,一遍遍经历死亡。”
“你妻子还活着?”
“活着。”
周明说。
“但她已经不是她了。她被连理枝控制了。或者说……她和连理枝,合二为一了。”
“她在哪?”
“不知道。”
周明摇头。
“但郑毅局长会知道。他会打电话告诉你。”
我看了眼张医生。
他摇摇头。
表示不清楚。
“周明有妻子吗?”
我问。
“有。”
张医生说。
“但三年前就失踪了。警方一直没找到。”
三年前。
和循环开始的时间对不上。
“周明是什么时候入院的?”
“一年前。”
张医生说。
“他自己来的。说他困在循环里,需要保护。”
“你们信了?”
“开始不信。”
张医生苦笑。
“但后来,他准确预测了三次医院里的小事故。我们就……不得不信了。”
我重新看向周明。
“如果你想让我救你,需要告诉我更多。”
“我不能说太多。”
周明摇头。
“每次循环,信息都会泄露一部分给‘她’。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强。这一次,因为你来了,她才不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
“她是谁?你妻子?”
“曾经是。”
周明说。
“现在,她是连理枝的宿主。”
“连理枝到底是什么?”
“一种古老的共生术。”
周明说。
“起源于苗疆。原本是相爱的两个人,用来同生共死的契约。但后来,被扭曲了。变成了……掠夺生命的邪术。”
“怎么解?”
“找到宿主。毁掉连理枝的本体。”
“本体是什么?”
“一根树枝。”
周明说。
“两根树枝缠绕在一起,长成一根。那就是连理枝的本体。宿主带着它。”
“怎么找到它?”
“用这个。”
周明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玉佩。
递给我。
玉佩是半圆形的。
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
“这是连理枝的另一半。”
周明说。
“我妻子戴着另一半。两块玉佩靠近时,会发热。”
我接过玉佩。
冰凉。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出不了医院。”
周明苦笑。
“只要我踏出医院大门,她就能感应到我。然后……循环会重启。我又会回到四月一号的早晨。”
“所以你让我去?”
“对。”
周明看着我。
“你比我强。而且,你有定墟仪。也许能对抗连理枝。”
“但我可能会死。”
“你不会。”
周明说。
“因为这一次,有变数。”
“什么变数?”
“你。”
周明重复。
“你的出现,本身就是变数。前三次循环里,没有你。所以,这次结果可能不同。”
我握紧玉佩。
“如果我拒绝呢?”
“那循环会继续。”
周明说。
“我会困在这里,一遍遍死去。而你……也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被卷入其他事件,最终还是会遇到连理枝。”
“宿命?”
“是因果。”
周明说。
“你处理了太多影墟事件。身上沾了太多‘线’。迟早,会被连理枝盯上。”
我沉默了。
然后,转身。
“等我消息。”
“陈老。”
周明叫住我。
“如果你找到她……请告诉她,我不怪她。”
“我会的。”
离开病房。
张医生跟出来。
“您相信他吗?”
“一半。”
我说。
“我需要验证他的预言。”
“怎么验证?”
“等。”
我说。
“等九点十七分。”
我们在医院食堂等。
九点十五分。
九点十六分。
九点十七分。
准时。
一个病人突然倒下。
口吐白沫。
接着,又一个。
五个。
和预言一模一样。
食物中毒。
食堂一片混乱。
“现在信了?”
沈鸢小声问。
“信了。”
我说。
“下午去化工厂。”
下午两点四十分。
城东化工厂。
我们远远看着。
突然,警报响起。
工人疏散。
泄漏发生了。
但很快被控制。
无人伤亡。
和预言一样。
“两件都中了。”
王铁山说。
“第三件……”
晚上八点零五分。
我的手机响了。
是郑毅。
“陈老。”
“郑局长。”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一个奇怪的案子。”
郑毅顿了顿。
“一对夫妻。丈夫在医院,说自己困在时间循环里。妻子失踪三年了。但最近,有人在城南老宅见过她。”
“连理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
“刚听说。”
我说。
“你想让我查?”
“对。”
郑毅说。
“这个案子,牵扯到一些……超自然因素。普通警察处理不了。”
“地址。”
“城南老街,七十四号。”
郑毅说。
“但小心。那里……不太干净。”
挂了电话。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零五分。
一秒不差。
三件预言,全部应验。
“去城南。”
我说。
城南老街很窄。
车子开不进去。
我们步行。
七十四号是个老院子。
木门紧闭。
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
我拿出玉佩。
靠近门。
玉佩微微发热。
“就在这里。”
我说。
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暗。
没有灯。
只有月光。
院子里有棵树。
枯死了。
树干上,缠着两根藤蔓。
紧紧缠绕在一起。
像两条蛇。
“那就是连理枝?”
沈鸢问。
“可能是。”
我走近。
玉佩更热了。
突然。
藤蔓动了。
像活过来一样。
向我们伸来。
“退后!”
我喝道。
同时抽出定墟仪。
青光照射。
藤蔓缩了一下。
但很快又伸过来。
不怕光?
我咬破手指。
在罗盘上画了个血符。
“破!”
青光暴涨。
藤蔓被灼烧。
发出嘶嘶的声音。
退了回去。
但下一秒。
从屋子里,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红色的旗袍。
长发披肩。
脸色苍白。
但眼睛很亮。
“周明让你们来的?”
她开口。
声音很柔。
“你是周明的妻子?”
我问。
“曾经是。”
她说。
“现在,我是连理枝。”
“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活下去。”
她微笑。
“周明得了绝症。医生说活不过三个月。我不想他死。所以,找到了连理枝。用它,把我们俩的命绑在一起。共享生命。”
“但他现在困在循环里。”
“那是代价。”
她说。
“连理枝需要养分。周明提供时间,我提供生命。我们共同维持这个平衡。”
“但你想独占。”
“对。”
她坦然承认。
“我后悔了。共享生命,太痛苦了。他的痛苦,我能感觉到。我的痛苦,他也能感觉到。不如……让我一个人承担。”
“所以你想吸收他?”
“是。”
她点头。
“但他反抗了。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困在循环里。让我无法完全吸收。”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杀不了。”
她摇头。
“连理枝的规则,共生体不能互相残杀。只能慢慢吸收。”
“那你怎么吸收?”
“让他自愿放弃。”
她说。
“所以我制造了循环。一遍遍让他经历同样的痛苦。直到他崩溃,自愿把生命交给我。”
“但他撑住了。”
“对。”
她叹了口气。
“他比我想的坚强。三年了,还在撑。”
“现在,我来结束这一切。”
我说。
“结束?”
她笑了。
“你凭什么?凭那个罗盘?还是凭你身后那两个帮手?”
“凭道理。”
我说。
“连理枝是共生契约。你违反了契约,就该受到惩罚。”
“惩罚?”
她大笑。
“谁来惩罚我?你吗?”
“是。”
我举起定墟仪。
“以守夜人之名,判你……契约解除。”
“判我?”
她眼神一冷。
“那就试试。”
她抬手。
院子里的藤蔓疯狂生长。
向我们卷来。
同时,地面开始震动。
从地下,伸出了更多藤蔓。
像一张网。
要把我们困住。
“沈鸢!王铁山!清场!”
我喝道。
沈鸢甩出符纸。
王铁山拔出匕首。
砍断靠近的藤蔓。
我则冲向那个女人。
擒贼先擒王。
但她不躲。
反而迎上来。
伸手抓向我的脖子。
速度极快。
我侧身躲过。
定墟仪砸向她手腕。
她手腕一转。
抓住了罗盘。
“这东西……对我没用。”
她冷笑。
用力一捏。
罗盘发出咔咔的声音。
但没碎。
“因为这不是普通罗盘。”
我说。
“这是定墟仪。专克影墟之物。”
“连理枝不是影墟之物。”
“但你是。”
我说。
“你的生命,已经和影墟纠缠在一起了。”
我咬破舌尖。
喷出一口血在罗盘上。
血渗入罗盘。
青光变成红光。
女人惨叫一声。
松开了手。
她的手掌,被灼伤了。
冒出黑烟。
“你……你怎么会这招?”
“守夜人的秘法。”
我说。
“专门对付你这种,半人半影墟的存在。”
“半人半影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啊……我已经不是人了。”
“回头吧。”
我说。
“解除连理枝。让周明自由。你自己……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该去的地方……”
她喃喃道。
“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我为了活下去,变成了这样。现在,你让我放手?”
“不放手,你会更痛苦。”
“我已经习惯了。”
她抬头。
眼神变得决绝。
“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留下吧!”
她张开双臂。
整个院子开始扭曲。
空间折叠。
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循环里。
时间开始倒流。
我看到沈鸢和王铁山的动作在倒退。
像倒放录像带。
“没用的。”
我对她说。
“我经历过时间循环。你的招数,对我无效。”
“你经历过?”
她愣住。
“是的。”
我点头。
“在影墟深处,时间没有意义。我见过比你更厉害的时间操控者。”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我走向她。
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节点上。
打破循环。
院子恢复正常。
她瘫坐在地上。
“你……到底是谁?”
“陈玄礼。”
我说。
“一个守夜人。”
我蹲下身。
看着她。
“现在,解除连理枝。否则,我会强行解除。那样的话,你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她苦笑。
“也好。总比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强。”
她闭上眼睛。
开始念诵咒文。
声音很轻。
但院子里的藤蔓,开始枯萎。
从她胸口,浮现出一根树枝。
两根缠绕在一起。
正是连理枝。
它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
落在地上。
变成灰烬。
同时。
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
“周明……”
她轻声说。
“告诉他……对不起。”
“我会的。”
我说。
她完全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院子恢复了平静。
藤蔓枯萎。
树木倒塌。
只剩一片废墟。
我捡起地上的玉佩。
它已经凉了。
“结束了?”
沈鸢问。
“结束了。”
我说。
“回去告诉周明。”
我们回到精神病院。
周明还在病房里。
看到我,他问:
“她……走了?”
“走了。”
我说。
“她让我告诉你,对不起。”
周明眼圈红了。
“她最后……痛苦吗?”
“不痛苦。”
我说。
“她很平静。”
“那就好。”
周明擦擦眼睛。
“谢谢您。”
“不谢。”
我把玉佩还给他。
“这个,留作纪念吧。”
周明接过玉佩。
握在手里。
“循环……结束了吗?”
“结束了。”
我说。
“你自由了。”
周明笑了。
真正的笑。
“三年了……终于……”
他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睡着了。
我们离开病房。
张医生在门口等。
“他怎么样了?”
“好了。”
我说。
“以后,他就是正常人了。”
“太好了。”
张医生松了口气。
“对了,他妻子……”
“已经不存在了。”
我说。
“这件事,保密。”
“明白。”
离开医院。
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
四月二号。
周明的预言,我死于凌晨三点。
但现在已经早上六点了。
我还活着。
预言被打破了。
“陈老。”
沈鸢说。
“您觉得,周明的预知能力,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说。
“但他预知的,只是没有我介入的未来。我介入了,未来就改变了。”
“那其他预言……”
“也会改变。”
我说。
“只要我们行动,未来就不是固定的。”
手机响了。
郑毅打来的。
“陈老,连理枝的案子……”
“解决了。”
我说。
“详细报告我稍后给你。”
“好。”
郑毅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说。”
“深海帷幕有动作了。”
郑毅说。
“他们抓走了一个人。”
“谁?”
“苏晚的主治医生。”
苏晚的主治医生?
“为什么抓他?”
“不清楚。”
郑毅说。
“但我们截获了他们的通讯。提到了‘记忆移植’。”
记忆移植。
又是记忆。
“我知道了。”
我说。
“我会调查。”
挂了电话。
我看向沈鸢和王铁山。
“又有新任务了。”
“这次是什么?”
沈鸢问。
“深海帷幕。他们可能在尝试把一个人的记忆,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
“为了什么?”
“不知道。”
我说。
“但肯定不是好事。”
车子驶向市区。
阳光照在脸上。
温暖。
但我心里,却有一丝不安。
连理枝解决了。
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深海帷幕。
记忆移植。
他们在准备什么?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喂?”
“陈老先生吗?”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很急。
“我哥哥……我哥哥他变了。”
“怎么变了?”
“他说……他不是我哥哥了。他说他是另一个人。一个叫苏晚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