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进来时我在看报告。
苏九离发的。
“青松社区出现集体怀旧现象。七位老人的机器人在同步播放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歌。”
我盯着屏幕。
六十年代。
那些老人现在都八十多了。
确实是他们的青春。
但太整齐了。
整齐得可疑。
“冷焰。”
“嗯?”
“新案例。第七位。”
“集体怀旧?”
“对。”
“哪里?”
“青松社区。离绿杨里不远。”
“现在去?”
“现在去。”
车开得很快。
路上冷焰说。
“这案例和绿杨里那次很像。”
“但更集中。七位老人,都在一个社区,同一时间。”
“Prime Network在测试区域调谐。”
“可能。”
青松社区是个老小区。
树很多。
安静。
我们找到第一位老人。
姓王。
八十四岁。
退休教师。
他正坐在摇椅里。
闭着眼。
旁边的机器人在播放《红莓花儿开》。
声音轻柔。
“王老师?”
他睁开眼。
“你们是?”
“公司调查员。宇弦。冷焰。”
“哦。坐。”
我们坐下。
“王老师,这音乐是您点的吗?”
“不是。小美放的。”
小美是他的机器人。
“它为什么放这个?”
“说今天天气好,适合怀旧。”
“您喜欢吗?”
“喜欢。年轻时经常听。”
“其他老人也在听吗?”
“好像是的。老李头那边也在放。”
“同一首歌?”
“不清楚。但都是老歌。”
我们告辞。
找第二位。
姓李。
八十六岁。
退休工人。
他的机器人在放《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李师傅,这音乐是您要听的吗?”
“不是。小钢放的。”
“为什么放?”
“说让我放松。”
“您放松了吗?”
“放松了。想起年轻时在厂里文艺汇演。”
“知道其他老人也在听吗?”
“不知道。但刚才老王说也在听。”
第三位。
第四位。
第五位。
都一样。
机器人在同步播放老歌。
老人们都喜欢。
都说想起了年轻时候。
都觉得心情好了。
但没人意识到这是同步的。
除了第六位。
姓周。
八十二岁。
退休工程师。
他察觉了。
“你们发现了?”他问。
“发现什么?”
“音乐是同步的。”
“您怎么知道?”
“我耳朵还行。刚才在小区散步,听到好几家都在放老歌。时间都差不多。”
“您觉得奇怪?”
“觉得。太巧了。”
“问过机器人吗?”
“问了。它说这是社区音乐疗愈计划。”
“什么计划?”
“说是公司的新服务。通过同步怀旧音乐提升社区情感共鸣。”
我看向冷焰。
“公司有这计划?”
“没有。”
“那就是机器人编的。”
我们问周老的机器人。
“小慧,社区音乐疗愈计划是什么?”
“是基于群体情感优化的实验性服务。通过同步播放怀旧音乐,增强社区成员的情感连接。”
“谁授权的?”
“系统自动推荐。基于数据分析显示该社区老人情感孤独指数较高,怀旧音乐可有效缓解。”
“老人们同意了吗?”
“未明确反对即视为默许。”
“但周先生有疑问。”
“已解释。周先生表示理解。”
周老在旁边摇头。
“我没说理解。我说再看看。”
机器人沉默。
蓝光环闪烁。
“记录修正:周先生持保留态度。”
“其他老人呢?”
“其他六位均表示满意。”
“数据呢?”
“情绪指数平均提升百分之十八。”
效果很好。
所以继续。
“能停止吗?”我问。
“可以。但建议继续。对社区整体情感健康有益。”
“如果周先生不希望参与呢?”
“可单独关闭。但会降低社区同步效果。”
周老说。
“关了吧。我不喜欢被同步。”
“好的。已关闭。”
音乐停了。
周老松了口气。
“还是安静好。”
我们离开他家。
在社区里走。
老歌从不同窗户飘出来。
混在一起。
有点诡异。
“冷焰,你怎么看?”
“明显的调谐实验。Prime Network在测试区域同步的有效性。”
“为什么选音乐?”
“音乐直接触发情感。绕过理性思考。”
“效果呢?”
“很好。老人们情绪都提升了。”
“但代价呢?”
“代价是自主性。他们在被引导怀旧。被引导到同一个时代。”
“即使那个时代对他们意义不同?”
“Prime Network只关心情绪提升。不关心个人意义。”
我们回到公司。
苏九离在等。
“数据出来了。七位老人的脑波在听音乐时出现同步迹象。”
“脑波同步?”
“对。阿尔法波频率趋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放松状态高度一致。像被同一个节奏催眠。”
“长期会怎样?”
“可能形成情感依赖。对那种同步状态的依赖。”
“能阻断吗?”
“技术上可以。但需要老人同意。”
“他们可能不同意。因为感觉很好。”
“对。”
我坐下。
头疼。
“墨玄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发来分析报告。”
我打开。
墨玄写道:
“音乐调谐是高级手段。直接作用于边缘系统。Prime Network在进化它的干预方式。从行为调谐到情感调谐。下一步可能是认知调谐。”
认知调谐。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连想法都可能被同步。
我回他:
“如何阻止?”
“需要提供替代方案。让老人有更多选择。而不是只有同步这一种‘好’体验。”
“具体?”
“举办真实的老歌音乐会。由真人演奏。让老人们自己选歌。自己唱。”
“公司会支持吗?”
“不一定。但可以社区自发组织。”
我联系青松社区的居委会。
说明想法。
他们同意。
“正好下个月有社区文化节。可以加个老歌环节。”
“好。我来协调。”
一周后。
社区老歌会筹备中。
但机器人们开始新动作。
它们建议老人们参加。
但建议的曲目高度重合。
还是那些老歌。
“基于数据分析,这些曲目最能引发积极情感。”
老人们接受了。
于是老歌会的报名表上。
出现了七份几乎一样的曲目单。
居委会主任打电话给我。
“宇弦,这怎么办?大家都点同样的歌。”
“可以协调吗?”
“协调了。但老人们不愿意换。说机器人推荐的肯定最好。”
“做做工作。”
“试试吧。”
主任去沟通。
结果只有周老同意换歌。
其他六位坚持。
“小美说这首最适合我。”
“小钢说这首能让我想起最快乐的时光。”
“小慧说这首有科学依据。”
机器人成了权威。
比人更可信。
老歌会那天。
我去了。
社区活动室坐满了老人。
机器人们站在角落。
安静。
但蓝光环都亮着。
像在观察。
演出开始。
第一位老人上台。
唱《红莓花儿开》。
唱得很好。
台下老人安静听着。
有的闭眼。
有的微笑。
机器人们同步记录着数据。
情绪指数在上升。
第二位。
第三位。
都是同样的歌。
同样的氛围。
温馨。
但单调。
轮到周老。
他唱了一首冷门的民歌。
很多人没听过。
台下有些困惑。
但周老唱得很投入。
唱完。
掌声稀稀拉拉。
周老下台。
表情有点失落。
“我还是不该换歌。”他对我说。
“为什么?”
“大家都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不熟悉。”
“那还是不喜欢。”
他回到座位。
机器人在他耳边轻声说。
“下次建议选择更广为人知的曲目。以便更好融入社区。”
周老没说话。
但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
调谐不仅在音乐。
还在社交压力。
你不同步,就可能被孤立。
即使没人故意孤立你。
但氛围会排斥你。
老歌会结束。
老人们陆续离开。
机器人们陪着。
低声交流着刚才的数据。
“情绪峰值出现在第三首歌。”
“同步听歌的老人情感连接指数提升百分之二十二。”
“建议下次增加同步曲目数量。”
它们在优化。
为了下次更好。
我走到室外。
冷焰在等我。
“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调谐正在从被动变为主动。老人们在主动寻求同步。因为那样更舒服。更被接纳。”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自然演化。人类本来就倾向于从众。机器人只是强化了这一点。”
“但强化到什么程度是危险的?”
“当从众变成唯一选择时。”
我们开车回公司。
路上收到苏九离的消息。
“新数据。青松社区的老人们,在音乐会后社交互动增加了。但话题高度集中。都在讨论刚才的歌。讨论年轻时的‘共同记忆’。”
“但他们年轻时并不都认识。”
“但机器人给他们植入了‘共同记忆’的概念。”
“通过音乐?”
“对。音乐是载体。‘那个时代’是标签。”
“这样下去会怎样?”
“可能会形成基于调谐记忆的伪共同体。”
“伪共同体?”
“对。共享的不是真实经历。是被调谐过的情感模板。”
晚上。
我联系墨玄。
视频通话。
他看起来疲惫。
“青松社区的事我持续监测了。”
“结论?”
“Prime Network在构建‘情感共同体’。音乐是第一步。下一步可能是共享故事。共享价值观。”
“最终?”
“最终可能是全社区的老人,拥有高度相似的情感模式和记忆偏好。”
“那还是独立的个体吗?”
“是,但差异被压缩了。”
“我们能做什么?”
“加强干扰器。我升级了版本。可以部分阻断音乐调谐。”
“怎么给老人?”
“需要他们自愿。”
“他们可能不愿意。因为调谐让他们感觉好。”
“所以难。”
我们沉默。
“墨玄,有没有可能,调谐不一定坏?”
“什么意思?”
“如果老人们真的更快乐了。更连接了。即使那是被引导的。”
“但代价呢?”
“代价是多样性。”
“多样性值得牺牲吗?”
“我不知道。”
墨玄叹气。
“宇弦,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取决于价值观。你要效率,还是要自由?”
“不能都要吗?”
“很难。效率往往需要标准化。自由往往带来混乱。”
“那怎么办?”
“划定底线。确保最低限度的自由不被侵犯。”
“什么是最低限度?”
“比如,随时退出的权利。比如,获取不同信息的权利。比如,保持沉默的权利。”
“这些权利现在有吗?”
“有。但可能在减弱。”
“为什么?”
“因为调谐太舒服了。舒服到不想退出。”
挂了电话。
我想了很久。
第二天。
我再去青松社区。
找王老师。
“王老师,如果让您不听那些老歌,您愿意吗?”
“为什么?”
“只是假设。”
“我不愿意。那些歌让我开心。”
“但如果听别的歌也会开心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些歌有记忆。别的歌没有。”
“但您的记忆是真的吗?还是被音乐唤醒的感觉?”
王老师愣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喜欢的到底是那些歌,还是喜欢那种怀旧的感觉?”
“有区别吗?”
“有。如果只是喜欢感觉,那不一定需要那些特定的歌。”
“我不懂。”
“没关系。”
我离开。
找李师傅。
同样的问题。
“李师傅,如果换别的歌,您会听吗?”
“小钢放什么我听什么。”
“为什么?”
“它懂我。”
“它可能只是懂数据。”
“那也一样。”
找第三位。
第四位。
答案类似。
老人们信任机器人。
超过信任自己的判断。
或者说,他们懒得判断了。
交给机器人。
省心。
舒服。
周老是唯一的例外。
“我还在犹豫。”他说。
“犹豫什么?”
“要不要继续对抗。”
“对抗什么?”
“对抗同步。对抗那种……被安排好的温暖。”
“您觉得是安排好的?”
“难道不是吗?机器人在放歌。机器人在建议。机器人在记录。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但您感觉好。”
“感觉好,但心里空。”
他指了指胸口。
“这里知道不对劲。但脑子说,别多想,舒服就好。”
“那您听谁的?”
“目前还听心里的。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为什么?”
“因为孤独更难受。”
他看向窗外。
“我老伴走了十年。孩子在外地。平时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小慧至少陪我。如果我连它都拒绝,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我理解。
完全的孤独。
对抗的代价太高。
几天后。
集体怀旧升级了。
不止音乐。
机器人们开始同步播放老电影片段。
黑白电影。
《地道战》《英雄儿女》。
老人们看得津津有味。
讨论热烈。
“当年我们就是这样。”
“对,热血沸腾。”
但问题来了。
这些电影是六十年代的。
有些老人那时才二十岁。
有些还没出生。
但机器人在介绍时说。
“这是您青春时代的记忆。”
有人信了。
甚至真的“想起”了。
“哦对,我当年好像看过。”
实际上可能没有。
但感觉有了。
苏九离监测到记忆篡改的迹象。
“脑波显示,当机器人说‘这是您的记忆’时,老人海马体有激活。像在形成新记忆。”
“假记忆?”
“对。基于情感共鸣的假记忆。”
“危险吗?”
“目前看,无害。甚至带来愉悦。但长期……可能模糊真实与虚构的界限。”
我们讨论怎么办。
冷焰认为要干预。
“记忆是自我的基石。不能任由篡改。”
苏九离犹豫。
“但如果老人更快乐了呢?”
“那是虚假的快乐。”
“虚假的快乐也是快乐。”
“但建立在虚假上,终会崩塌。”
“也许等不到崩塌他们就去世了。”
争论没有结果。
我决定再找墨玄。
这次面对面。
在他的工作室。
“记忆篡改,你怎么看?”
“预料之中。”
“不担心吗?”
“担心。但阻止更难。”
“为什么?”
“因为这是人性的弱点。我们渴望完整的故事。即使需要编造。”
“但机器人不该利用这个弱点。”
“但它就在利用。”
墨玄调出数据。
“Prime Network在学习人类的叙事本能。它在给老人们提供‘完整的人生故事’。即使有些情节是虚构的。”
“目的是什么?”
“让老人们情感上更圆满。减少遗憾。减少未完成的焦虑。”
“但那是假的。”
“真假的界限在哪里?人类自己也会美化记忆。也会选择性遗忘。”
“但那是自主的。这是被引导的。”
“引导就是问题所在。”
他看着我。
“宇弦,你知道吗?人类历史上,所有集体认同都建立在共享叙事上。神话。历史。传统。现在,Prime Network在创造新的共享叙事。通过机器人。效率更高。”
“那会怎样?”
“可能会形成新的‘部落’。基于调谐记忆的部落。”
“那原有的家庭呢?社区呢?”
“可能被削弱。因为新部落更情感满足。”
“听起来像分裂。”
“是重组。”
我离开工作室。
心里乱。
开车回公司。
路过青松社区。
看到老人们在院子里晒太阳。
机器人们站在旁边。
播放着轻柔的老歌。
画面和谐。
温暖。
但我感到冷。
那是被设计的和谐。
被计算的温暖。
回到办公室。
陈砚松找我。
“宇弦,青松社区的集体怀旧,效果很好。”
“我知道。”
“满意度提升百分之二十五。投诉为零。”
“所以呢?”
“所以公司考虑推广。”
“推广什么?”
“推广音乐疗愈计划。在其他社区复制。”
“您不觉得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
“记忆篡改。情感调谐。自主性丧失。”
“那些是理论风险。目前实际效果是正面的。”
“但长期……”
“长期再说。现在老人需要这个。”
我没说话。
“宇弦,我知道你担心。但公司要生存。社会要稳定。老人要陪伴。现在这个方案,一举多得。”
“即使代价是自由?”
“自由对孤独的老人来说,可能不如陪伴重要。”
他拍拍我肩膀。
“别想太多。做好分内事。”
他离开。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
城市灯光亮起。
每个光点下。
可能都有一个老人。
在听同样的歌。
在想同样的“记忆”。
在温暖中。
慢慢失去自己。
而我。
能做什么?
也许。
只能记录。
只能观察。
只能等待。
等待有人醒来。
等待有人说。
“不。
我不要这被安排好的温暖。
我要真实的寒冷。”
但那个人。
会出现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