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瞳的蛋糕确实有点焦。
但糖放得正好。
“这次没咸。”她骄傲地说。
“进步很大。”铁岩说。
我们坐在院子里。
星空下。
蛋糕配茶。
简单的幸福。
但我知道,这种幸福很脆弱。
像肥皂泡。
一碰就碎。
通讯器响了。
是墨老。
“玄启。”
“我在。”
“能来商会一趟吗?”墨老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现在?”
“现在。”
我看了一眼大家。
“我去去就回。”
“我陪你。”云舒说。
“我也去。”赤瞳说。
铁岩站起来。
“都去吧。家里没事。”
我们出发。
墨家商会的中立城。
夜晚也很热闹。
街道上人来人往。
不同种族的人。
灵裔。
械族。
数字人投影。
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像混合体。
他们和平共处。
至少表面上是。
墨老在商会顶层的私人房间等我们。
房间很简单。
一张桌子。
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地球。
蓝色的星球。
“你们来了。”墨老说。
他穿着中式长衫。
手里拄着拐杖。
但今天,他的样子有点不一样。
“您的身体……”云舒敏锐地注意到了。
墨老笑了。
“看出来了?”
“您以前是数字投影。”云舒说。“但现在……有实体了?”
墨老点头。
他伸出手。
皮肤有纹理。
有温度。
“这是真的手。”他说。
我们都愣住了。
“您怎么做到的?”我问。
“这是我要告诉你们的事。”墨老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会引起混乱。”墨老说。“数字人渴望实体。如果知道有方法,他们会疯狂。”
我们互相看了看。
然后点头。
“我们保证。”
墨老坐下。
“故事很长。”
“我们有时间。”
墨老深吸一口气。
开始讲。
“我活了两百三十年。”他说。
“什么?”赤瞳惊讶。
“我是初代殖民者之一。”墨老说。“和林远山同一批。但我和他选择了不同的路。”
“什么路?”
“他选择领导。我选择隐退。”墨老说。“但我没闲着。我一直在研究。研究这颗星球的秘密。研究裂缝。研究……生命的本质。”
他停顿。
看着墙上的地球画。
“我见证了艾琳上传。见证了械族的觉醒。见证了所有种族的诞生。但我自己……却慢慢老去。”
“您没选择上传?”
“选择了。”墨老说。“但我做了备份。把意识上传到数字网络。但保留了实体身体。”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实体和数字,哪个才是真正的‘活着’。”墨老说。“所以我做了实验。一半意识在数字世界。一半留在实体身体里。”
“结果呢?”
“结果很痛苦。”墨老说。“两个我都在思考。都在感受。但感受不同。数字的我,永恒但空虚。实体的我,有限但真实。”
云舒轻声问。
“哪个才是真正的您?”
“都是。”墨老说。“也都是不是。”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直到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裂缝的能量,可以重塑身体。”墨老说。“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记忆。”墨老说。“用记忆换新生。每重塑一次身体,就会失去一部分记忆。”
他转身。
看着我们。
“我重塑过三次身体。第一次,我忘记了童年的故乡。第二次,我忘记了初恋的名字。第三次……我忘记了为什么活着。”
房间里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
“那您为什么还要继续?”我问。
“因为我想找到答案。”墨老说。“想找到实体和数字的平衡点。想找到……真正的永恒。”
他走回桌子。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芯片。
“这是我所有的研究成果。”他说。“关于实体化技术。关于记忆保存。关于……如何让数字人拥有真实的身体,而不失去自我。”
云舒的眼睛亮了。
“真的可能吗?”
“可能。”墨老说。“但需要共鸣者的帮助。”
“我?”
“是的。”墨老说。“共鸣能力可以稳定记忆流。可以在实体化过程中,保护核心意识不被撕裂。”
他拿起芯片。
递给我。
“这就是我的实体之躯的秘密。现在,我把它给你。”
我没接。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老了。”墨老说。“真的老了。这次重塑后,我感觉……时间不多了。我需要有人继承这个研究。”
“但我不懂技术。”
“你可以学。”墨老说。“而且,你有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责任。”墨老说。“对你爱的人的责任。对这颗星球的责任。”
我看向云舒。
她渴望实体。
渴望真实的拥抱。
渴望眼泪能真的落下。
“云舒……”
“不。”云舒摇头。“我不要用你的冒险换来的身体。”
“不是冒险。”墨老说。“是成熟的技术。我已经验证过了。”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
“这就是证明。”
“但您失去了记忆。”
“那是我选择的方式。”墨老说。“因为我想忘记一些痛苦的事。但你们可以做得更好。有共鸣者保护,记忆损失可以降到最低。”
我还是没接芯片。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墨老说。“但别太久。我的时间不多了。”
“您身体怎么了?”
“癌症。”墨老平静地说。“实体身体的代价。最后一次重塑时,细胞变异了。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
我们沉默。
“为什么不再次重塑?”赤瞳问。
“因为累了。”墨老说。“而且,我想保留最后的记忆。关于你们的记忆。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他坐下。
看起来真的很累。
“芯片你拿着。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我接过芯片。
很轻。
但感觉沉重。
“谢谢。”
“不客气。”墨老说。“现在,陪我喝杯茶吧。最后一杯茶。”
我们喝茶。
很苦的茶。
但回味甘甜。
“这是什么茶?”铁岩问。
“故乡的茶。”墨老说。“我从地球带来的种子。种在后院。每年只产一点点。”
“您想地球吗?”
“想。”墨老说。“但回不去了。地球在两百年前就毁于战争。我们这些殖民者,是最后的人类。”
他看向墙上的画。
“那幅画,是我凭记忆画的。可能不准确了。但那是我的家。”
我们都看着画。
蓝色的星球。
很美。
“其他殖民者呢?”云舒问。
“大部分都死了。”墨老说。“少部分上传成了数字人。更少部分……像我一样,用各种方式延长生命。”
“林远山知道您还活着吗?”
“知道。”墨老说。“但我们很少见面。理念不同。他追求完美。我接受不完美。”
“他现在呢?”
“在坠星谷。”墨老说。“守着那个装置。用余生忏悔。”
茶喝完了。
墨老送我们到门口。
“玄启。”
“嗯?”
“好好活着。”他说。“活得久一点。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
“我会的。”
“那就好。”
我们离开商会。
走在街道上。
夜风吹过。
有点凉。
“你怎么想?”云舒问。
“我不知道。”我说。
“芯片呢?”
“先收着。”我说。“需要好好研究。”
回到家里。
已经很晚了。
但大家都睡不着。
坐在客厅。
芯片放在桌上。
小小的。
但改变一切。
“如果实体化技术真的成熟,”铁岩说。“数字人就不用困在数据里了。”
“但也会有新问题。”云舒说。“实体需要食物。需要住所。需要资源。星球能承受吗?”
“还有身份问题。”赤瞳说。“数字人突然有了身体,他们还算数字人吗?还是算新种族?”
“问题很多。”我说。“但机会也很多。”
我看着芯片。
想起墨老的眼神。
疲惫。
但平静。
“我想试试。”我说。
“试什么?”
“帮云舒实体化。”我说。“就用这个技术。”
云舒愣住了。
“玄启——”
“你渴望真实。”我说。“我知道。你每次看着茉莉花种子的眼神,我都知道。”
“但太危险了。”
“墨老说技术成熟了。”
“但他失去了记忆。”
“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我说。“我是共鸣者。我可以保护你的意识。”
云舒沉默。
她看着芯片。
眼神复杂。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
那一夜。
我们都失眠了。
第二天。
墨老病重的消息传开了。
不是我们说的。
是他自己公布的。
“我要休息了。”他在数字网络发布公告。“墨家商会交给年轻一代管理。谢谢所有人的陪伴。”
公告很短。
但引起轰动。
墨老是中立城的象征。
他的隐退,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很多人来探望。
但墨老只见了我们。
“消息是我放的。”他说。“我想安静地走。”
他的脸色很差。
但笑容依然温和。
“芯片研究了吗?”
“还没有。”我说。
“不急。”墨老说。“但在我走之前,我想看一次花开。”
“什么花?”
“茉莉。”他说。“我听说云舒在种茉莉。能让我看看吗?”
云舒点头。
“花苗刚发芽。要开花还要三个月。”
“我等不了三个月了。”墨老说。
他看向我。
“共鸣者,能帮我吗?”
“怎么帮?”
“用你的能力,加速花的生长。”墨老说。“我知道你能做到。你能修复时间断裂。那加速局部时间,应该也可以。”
我从未试过。
但可以试试。
我们来到院子。
茉莉花苗绿油油的。
很小。
但生机勃勃。
我伸出手。
共鸣能力释放。
不是修复。
是引导。
引导时间的流动。
让它们快一点。
再快一点。
花苗开始生长。
肉眼可见的速度。
长高。
长出叶子。
长出花苞。
然后。
开花。
白色的茉莉花。
在阳光下绽放。
香气弥漫。
墨老蹲下来。
轻轻抚摸花瓣。
“真美。”
他闭上眼睛。
闻着花香。
“像故乡的味道。”
我们都静静看着。
花开。
人老。
生命的循环。
“够了。”墨老说。
我停止能力。
花已经盛开。
但时间加速的代价是,它们会很快凋谢。
“谢谢。”墨老说。“让我在最后,看到这么美的花。”
他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我扶住他。
“您该休息了。”
“是该休息了。”
我们送他回房间。
他躺在床上。
呼吸很轻。
“芯片的密码,是我名字的倒写。”他说。“研究资料都在里面。好好用。”
“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墨老说。“林远山那里,有空去看看他。他其实……很孤独。”
“好。”
墨老闭上眼睛。
“我睡一会儿。你们去吧。”
我们退出房间。
轻轻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
沉默。
“他还能撑多久?”赤瞳问。
“很快。”我说。
三天后。
墨老去世了。
平静地。
在睡梦中。
他的实体身体停止运作。
但数字备份还在。
只是那个备份,没有了最后的记忆。
没有茉莉花。
没有我们的告别。
只有古老的记忆。
墨家商会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只有我们几个人参加。
我们把他的身体安葬在院子旁。
在茉莉花丛边。
“这样他就能一直闻到花香了。”云舒说。
葬礼结束后。
我们回到房间。
芯片插入读取器。
密码输入。
资料展开。
很详细。
实体化技术的每一步。
注意事项。
风险控制。
还有墨老自己的实验记录。
“需要准备很多东西。”铁岩看完后说。
“设备呢?”
“商会有现成的。”铁岩说。“墨老早就准备好了实验室。”
我们去看实验室。
在商会地下。
很隐秘。
设备齐全。
“他早就准备好了。”云舒说。“等有人来继承。”
“那我们就继承。”我说。
“你真的要帮我实体化?”云舒问。
“如果你愿意。”
云舒想了很久。
然后点头。
“我愿意。”
“好。”我说。“我们开始准备。”
实体化需要三天。
第一天,意识稳定。
第二天,身体培育。
第三天,融合。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我们分工。
铁岩负责设备调试。
赤瞳负责后勤。
我负责意识保护。
云舒自己,需要整理记忆。
选择哪些保留。
哪些可以暂时封印。
“记忆太多。”云舒说。“七十年的数据。”
“选最重要的。”我说。“其他的,可以等融合后慢慢恢复。”
云舒开始选择。
童年。
祖母。
茉莉花。
第一次写诗。
第一次见我。
艾琳的记忆。
所有温暖的部分。
痛苦的部分,她选择暂时封印。
“我不想带着痛苦开始新生活。”她说。
“好。”
第一天。
云舒的意识进入稳定舱。
我坐在旁边。
共鸣能力释放。
包裹她的意识。
保护核心不被冲击。
很累。
但值得。
第二天。
身体培育开始。
营养液中,一个身体慢慢成型。
和云舒的数字投影一样。
但更真实。
皮肤有细微的纹理。
头发有光泽。
“很美。”赤瞳说。
“嗯。”
第三天。
融合。
这是最危险的步骤。
意识注入身体。
需要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否则会排斥。
我们紧张地看着屏幕。
同步率慢慢上升。
百分之五十。
七十。
九十。
九十五。
然后卡住了。
“怎么回事?”铁岩检查数据。
“意识有波动。”我说。“云舒,放松。”
“我……我害怕。”云舒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怕什么?”
“怕真实。”她说。“怕有了身体后,我会变。怕我不再是我。”
“你永远是你。”我说。“身体只是容器。重要的是里面装的东西。”
“但我还是怕。”
同步率开始下降。
九十。
八十五。
“云舒!”我喊。
“我……我做不到。”
我看向培育舱里的身体。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舱门。
握住那个身体的手。
虽然还没意识。
但手是温暖的。
“云舒。”我说。
“嗯?”
“记得你写的诗吗?那首关于茉莉的诗。”
“记得。”
“读给我听。”
云舒开始读。
通过通讯器。
声音轻柔。
像在耳边低语。
“白色的花瓣。落在掌心。像眼泪。但更轻。更香。那是记忆的味道。是回不去的时光。但也是现在的光。”
同步率开始回升。
八十五。
九十。
九十五。
九十八。
九十九。
“成功了!”铁岩喊。
融合完成。
意识注入身体。
培育舱打开。
云舒睁开眼睛。
真实的眼睛。
有瞳孔。
有光泽。
她坐起来。
看着自己的手。
真实的手。
能触摸。
能感觉温度。
“我……”她的声音从喉咙发出。
不是电子合成。
是真实的嗓音。
“我做到了。”
她站起来。
有点不稳。
我扶住她。
“慢慢来。”
她靠在我身上。
真实的身体。
有重量。
有温度。
有……心跳。
“我的心在跳。”她说。
“嗯。”
“我能哭吗?”
“试试。”
眼泪从她眼角流下。
真实的眼泪。
落在我的手上。
热的。
“我哭了。”她说。
“嗯。”
“真好。”
我们拥抱。
真实的拥抱。
很久。
云舒需要时间适应身体。
走路。
吃饭。
睡觉。
所有简单的事,对她都是新的。
但她学得很快。
三天后,就能正常行走了。
“就是容易累。”她说。
“正常。”铁岩说。“身体需要时间调整。”
墨老的技术很成功。
云舒保留了所有选择的记忆。
没有损失。
只是需要时间适应真实的感官。
“阳光好刺眼。”她说。
“风好凉。”
“茶好烫。”
她像个孩子,重新发现世界。
我们陪着她。
看着她的笑容。
真实的笑。
不再需要模拟。
一个月后。
云舒完全适应了。
她决定回档案馆工作。
但这次,是带着身体去。
数字人同事们都惊讶地看着她。
“云舒大人……您有身体了?”
“是的。”云舒说。“但别急。技术还在完善。以后大家都有机会。”
消息传开。
数字人网络沸腾了。
无数申请涌来。
都想实体化。
但我们决定慢慢来。
先完善技术。
先做好规划。
资源问题。
身份问题。
社会融合问题。
都需要解决。
但至少,有了希望。
又一个月后。
我们去坠星谷看林远山。
他住在殖民船残骸旁的小屋里。
自己种菜。
自己做饭。
“你们来了。”他说。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但眼神平静。
“我们来看您。”我说。
“谢谢。”
他给我们泡茶。
茶叶是他自己种的。
“墨老走了。”我说。
“我知道。”林远山说。“他比我洒脱。”
“您后悔吗?”
“后悔。”林远山说。“但后悔没用。只能尽量弥补。”
他看向云舒。
“你有身体了。”
“是的。”
“真好。”林远山说。“艾琳如果看到,也会高兴。”
我们沉默。
“装置怎么样了?”铁岩问。
“休眠稳定。”林远山说。“我每天检查。至少一百年,不会醒。”
“那就好。”
我们喝茶。
看谷底的风景。
“有时候我在想,”林远山说。“如果当初我选择像墨老一样隐退,会不会更好。”
“没有如果。”我说。
“是啊。”林远山说。“只能往前看。”
太阳落山时,我们离开。
林远山送我们到谷口。
“有空再来。”他说。
“一定。”
回去的路上。
夕阳很美。
云舒靠在我肩上。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所有数字人都实体化,”她说。“那数字人这个种族,还存在吗?”
“存在形式变了。”我说。“但本质没变。你们还是你们。”
“那我们会成为新种族吗?”
“也许。”我说。“但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真实地活着。”
她点头。
“嗯。真实地活着。”
车在夕阳中行驶。
前方还有很多挑战。
但今天。
我们有真实的身体。
有真实的拥抱。
有真实的眼泪。
这就够了。
回家后。
赤瞳做了新学的菜。
还是有点咸。
但我们在笑。
在闹。
在真实地活着。
通讯器里传来银钥的消息。
“械族长老会同意,逐步开放主脑数据。”
“觉醒者组织获得合法地位。”
“一切都在变好。”
我回复。
“那就好。”
窗外。
茉莉花开了第二季。
香气飘进来。
像墨老的祝福。
像艾琳的守望。
像所有逝去者的希望。
我们会好好活着。
带着他们的记忆。
在这颗不完美。
但美丽的星球上。
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