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悬在头顶。
像三只眼睛。盯着我们。盯着我手里的携带箱。
遗言广播结束了。余音还在空气里震动。我能感觉到。整个星球都安静了。在消化那些三千年前的声音。
铁岩站在我身边。他手里的晶体还亮着。微弱的光。像呼吸。
“他们没开火。”他说。
“他们在听。”我抬头看那三艘战舰。“寂灭使徒也在听。他没法不听。那些遗言……是他祖先的声音。”
携带箱里的二十三枚晶体安静躺着。温暖。像刚孵化的鸟。
云舒的通讯插进来。
“玄启。全球情绪监测数据显示……震撼。困惑。悲伤。但也有某种……理解。灵裔的血脉记忆在共鸣。械族的核心算法在重新评估历史。数字人的意识网络里,涌动着从未有过的集体情绪。”
“归一院呢?”我问。
“内部通讯混乱。一部分成员在质疑。但核心层保持沉默。寂灭使徒没有公开回应。”
三艘战舰开始下降。
缓慢。像三片秋天的叶子。
落在距离我们三百米的空地上。舱门打开。白袍人列队走出。十二个。手持能量杖。
然后,赤瞳走出来。
她没穿战斗服。穿着简单的灰色便装。头发束在脑后。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红淡了一点。像稀释的血。
她独自朝我走来。
护卫们没动。
铁岩的手按在工程手套的武器接口上。
“等等。”我说。
赤瞳在五步外停下。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敌意。有困惑。有某种……挣扎。
“使徒要见你。”她说。“单独。在战舰上。”
“不去。”铁岩说。
“他保证你的安全。”赤瞳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手指在微微颤抖。“他需要和你谈谈。关于那些遗言。关于……真相。”
“如果他想谈,可以下来谈。”我说。“在大家面前。”
赤瞳摇头。
“他说有些事,只能让共鸣者知道。关于织影者。关于笼子。关于……为什么必须继续关着它们。”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呢?你听到遗言了吗?”
“听到了。”她承认。“苏婉的声音。铁岩妻子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的。他们听起来……不像怪物。”
“因为他们不是。”我说。“赤瞳,你的记忆里,有没有碎片?关于我们小时候?”
她身体僵了一下。
“归一院净化了我的记忆。那些碎片是干扰。必须清除。”
“你确定吗?”
她没回答。
转身。
“跟我来。或者开战。使徒说,选择在你。”
我看了看铁岩。
他摇头。用口型说:“陷阱。”
我知道。
但我必须去。
因为寂灭使徒手里,可能有其他碎片。关于织影者。关于笼子。关于如何真正解决问题。
“我跟你去。”我说。
铁岩抓住我的胳膊。
“玄启——”
“如果他要杀我,早就开火了。”我说。“广播遗言后,他需要对话。因为他的信徒在动摇。他需要稳住局面。”
我拍拍铁岩的手。
“照顾好晶体。等我回来。”
我走向赤瞳。
她转身带路。
我们穿过白袍人的队列。他们面无表情。像雕像。
走进战舰。
舱门关闭。
内部很简洁。金属墙壁。冷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赤瞳带我来到一个房间。
圆形的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寂灭使徒坐在其中一把上。
他穿着白袍,但没戴兜帽。
我看见了他的脸。
不,是三张脸。
像三张半透明的脸叠加在一起。一张灵裔,弦纹皮肤。一张械族,金属骨架隐约可见。一张数字人,像素化的轮廓。
三张脸同时说话。声音也是重叠的。
“请坐,玄启。”
我坐下。
赤瞳站在门边。像守卫。
“你广播了遗言。”寂灭使徒说。“这很危险。你动摇了秩序。”
“秩序建立在谎言上。”我说。“该动摇了。”
“谎言有时候是必要的。”三张脸同时露出微笑。诡异的微笑。“如果真相会导致崩溃,那么隐瞒是一种仁慈。”
“比如?”
“比如织影者的真实意图。”他说。“你以为它们只是想回家?不。它们想回来。想重新掌控这个星球。想完成三千年前被中断的……融合战争。”
他从袍子里拿出一枚数据晶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初代遗址另一部分找到的记录。不是遗言。是实验日志。关于融合后的意识……发生了什么。”
我拿起晶片。
插入桌上的读取器。
全息影像展开。
画面是实验室。培养舱里躺着融合者。他们的身体在变化。皮肤下透出光。眼睛变成纯白。
然后是声音记录。
“实验体-07意识混乱。开始攻击其他实验体。声称要‘净化杂质’。”
“实验体-12显示出强大的精神控制能力。试图操控研究人员。”
“实验体-19……消失了。不,不是死亡。是升维。他进入了量子态。留下话:‘我们会回来。带着完整的形态。’”
画面切换。
星空战场。
融合者站在人类战舰的废墟上。他们的身体已经半透明。光从内部透出。他们在吸收周围的能量。星球在枯萎。
“这是融合战争后期的记录。”寂灭使徒说。“融合体失控了。他们不再认为自己属于任何一边。他们要创造新种族。以牺牲旧种族为代价。”
影像结束。
“所以初代人类守卫才建造了笼子。”寂灭使徒说。“不是出于恶意。是为了保护剩下的生命。把失控的融合体关起来。给他们时间……冷静。或者消亡。”
我沉默。
“遗言是美好的。”他说。“但那是他们理智尚存时留下的。后来呢?三千年的囚禁,会不会让它们更疯狂?更渴望复仇?”
他身体前倾。
三张脸靠近。
“我的三位一体,就是基于这个真相。灵裔、械族、数字人必须融合。但必须在可控范围内。在‘纯净’的框架内。否则,我们会重蹈覆辙。会变成新的织影者。或者被它们吞噬。”
“所以你要继续关着它们。”我说。
“直到我们准备好。”他点头。“直到我们研发出完美的融合技术。不会失控的技术。然后,我们可以打开笼子。吸收它们。成为更强大的存在。”
“那如果它们不想被吸收呢?”
“那就净化。”他声音冰冷。“为了保护大多数,少数必须牺牲。这是宇宙的法则。”
我看向赤瞳。
她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但手指又抖了一下。
“你对她做了什么?”我问。
“赤瞳是进化的一部分。”寂灭使徒说。“她的基因被强化。记忆被优化。她将成为新种族的第一代战士。没有情感负担。只有纯粹的使命。”
“她看起来并不纯粹。”我说。“她还在抖。”
寂灭使徒转头看赤瞳。
“出去。”
赤瞳转身离开。
门关上。
“现在,我们可以坦诚地谈。”他说。“玄启,加入归一院。你是共鸣者。你能帮助我们控制融合过程。你能成为……新世界的引导者。”
“引导者?”
“三位一体需要第四个支柱。”他说。“一个连接所有频率的支柱。那就是你。加入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一个没有种族纷争的世界。一个纯净的世界。”
“纯净。”我重复这个词。“意味着排除杂质。意味着消灭所有不符合标准的东西。包括那些……还想保留情感的人?包括那些还想记住过去的人?”
“情感是弱点。”他说。
“爱也是弱点吗?”我问。“苏婉给铁岩留的话,是弱点吗?我父母给我的话,是弱点吗?”
他沉默。
三张脸上浮现出不同的表情。灵裔那张有悲伤。械族那张有困惑。数字人那张有……计算。
“你很固执。”最终他说。“像你父亲。他当年也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猛地抬头。
“你认识我父亲?”
“当然。”他微笑。“他是初代融合实验的参与者之一。后来他醒悟了。意识到融合的危险。他离开了归一院的前身组织。带走了你母亲的基因样本。然后……他创造了你。”
我握紧拳头。
“所以你知道我是人造的。”
“我知道一切。”他说。“包括铁岩妻子的死。那是个意外。但也是必要的。因为她发现了真相。关于笼子。关于织影者。她想公开。我们无法允许。”
房间的温度骤降。
“你们杀了她?”
“我们给了她选择。”寂灭使徒说。“删除记忆,继续生活。或者死。她选择了死。为了保护铁岩。因为她知道,如果铁岩知道真相,也会死。”
我站起来。
椅子倒地。
“你们——”
“冷静。”他说。“愤怒不会改变事实。现在,你也面临选择。加入我们。或者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对象。”
门开了。
赤瞳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能量刃。对准我。
“使徒。检测到他的情绪波动超过阈值。建议控制。”
寂灭使徒点头。
“赤瞳,带他去休息室。让他冷静思考。二十四小时后,我需要答案。”
赤瞳走到我面前。
“请跟我走。”
我看她的眼睛。
红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跟着她走出房间。
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小房间。有床,有桌子。像牢房。
她关上门。
锁死。
然后转身,背靠着门。
“他在监听吗?”她突然低声问。
我愣住。
“什么?”
“这个房间有屏蔽场。我临时启动的。只有三十秒。”她语速很快。“玄启。我的记忆……在恢复。因为那些遗言。苏婉的声音……触发了我。我想起了一些事。”
她走近我。
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芯片。
“这是我的改造实验记录。我自己偷偷备份的。藏在生物合金指甲的夹层里。归一院不知道。”她塞进我手里。“你看。然后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屏蔽场闪烁。
“时间到了。”她退后。声音恢复平稳。“请休息。二十四小时后,使徒会来。”
她转身离开。
门再次锁死。
我低头看手里的芯片。
很小。边缘有血迹。
我坐到床上。
把芯片贴在怀表侧面。
怀表读取数据。
全息影像展开。
是实验室的画面。
赤瞳躺在手术台上。
她看起来更年轻。大概十八岁。眼睛还是正常的棕色。她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声音记录开始。
“实验日期:新历217年。实验体:赤瞳。灵裔基因纯度百分之九十二。前共鸣者玄启的青梅竹马。实验目的:记忆清除与战斗人格植入。”
画面里,研究人员在她头部连接电极。
“开始记忆提取。”
赤瞳的身体开始抽搐。
屏幕一侧出现记忆画面。
是我们小时候。
在弦纹滑梯上玩。她摔倒了。我拉她起来。她说:“玄启,你长大要娶我哦。”
我说:“好。”
然后我们拉钩。
记忆画面被抽取。变成数据流。吸入机器。
“情感链接强度过高。建议逐步清除。”
“继续。”
更多记忆被抽出。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训练。她给我包扎伤口。我给她修玩具。
她生日那天,我送她一枚手工做的弦纹戒指。她戴在手上。笑得很开心。
“情感反应强烈。注射镇静剂。”
针头刺入她的脖子。
她眼睛慢慢闭上。
但手指还在动。像在抓着什么。
“开始植入战斗人格模块。”
新的数据流注入。
她的脸开始变化。表情变得冰冷。
“植入完成。进行忠诚度测试。”
研究人员问:“你的使命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
红色。鲜血一样的红。
“净化。进化。服从。”
“你认识玄启吗?”
“认识。他是目标。需要清除的杂质。”
“如果命令你杀他,你会执行吗?”
“会。”
“如果有感情干扰呢?”
“感情是弱点。必须删除。”
测试结束。
画面切换。
下一个实验。
“生物合金指甲植入。分泌腺体连接。”
手术刀切开她的指尖。银色的液体注入。指甲变成金属。闪着寒光。
“毒素测试。”
她用手划过实验动物的身体。
动物瞬间僵硬。然后溶解。
“有效。但毒素会缓慢反噬宿主。预计寿命减少百分之四十。”
“接受。继续。”
画面再切换。
战斗训练。
她一个人对战十个械族战斗体。全部击倒。面无表情。
训练结束后,她回到房间。
一个人坐在床边。
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照片。
是我们俩的合照。纸质的。已经磨损。
她看着照片。
手指轻轻抚摸我的脸。
然后,她把照片撕碎。
扔进垃圾桶。
但下一秒,她又把碎片捡回来。一片一片,小心拼好。
用胶带粘起来。
藏在床板夹层里。
记录到此结束。
最后一段文字。
“注:实验体出现记忆残留迹象。情感模块未完全清除。建议进行二次净化。但使徒否决。认为‘适当的矛盾可增强战斗时的不可预测性’。保留观察。”
全息影像消失。
我坐在黑暗里。
手在抖。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
赤瞳记得。
她一直记得。
她撕碎照片又拼好。她藏起芯片。她在屏蔽场里对我说话。
归一院没完全抹掉她。
因为她太爱我。爱到连最先进的科技都无法彻底删除。
我握紧芯片。
边缘割破了掌心。
血滴下来。
我该怎么做?
救她。带她走。
但怎么救?
外面是三艘战舰。无数白袍战士。寂灭使徒。
我只有一个人。
手还没好。
怀表在震动。
我打开表盖。
云舒的紧急通讯请求。
我接通。
“玄启!你在哪?我们监测到战舰内部有异常能量波动。铁岩说他感觉到了苏婉晶体的共鸣——等等,他说那是……赤瞳的频率?”
“我在赤瞳的改造记录里。”我压低声音。“她还记得。她没完全被清除。”
云舒沉默了几秒。
“你需要帮忙吗?”
“你们不能靠近。归一院会开火。”
“我们有计划。”她说。“墨老联系了我。他提供了一个方案。但很冒险。”
“说。”
“墨家商会在归一院内部有眼线。他们可以短暂瘫痪战舰的护盾系统。三十秒窗口。铁岩会驾驶高速穿梭机接你。但你必须精确出现在指定位置。坐标我发给你。”
怀表收到坐标。
在战舰顶部。紧急出口。
“赤瞳呢?”我问。
“她可以一起走。但如果她抗拒……玄启,你可能必须做出选择。”
“我知道。”
“还有,关于织影者……”云舒声音犹豫。“我在遗言晶体里发现了一些隐藏数据。需要当面给你看。很重要。”
“等我出来。”
通讯结束。
我看向门。
锁死了。但从内部破解,也许可行。
我是灵裔和械族混血。械族那部分,有基础的机械操控能力。
虽然手坏了,但试试。
我走到门边。
把怀表贴在锁扣处。
怀表释放出细微的频率脉冲。
锁扣发出咔哒声。
开了。
我推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
但远处有脚步声。
我退回房间。
等脚步声过去。
然后溜出来。
按云舒给的坐标前进。
战舰内部像迷宫。通道交错。我必须小心避开巡逻。
路上,我经过一个观察窗。
外面是夜空。可以看见地面的挖掘现场。灯光点点。灵裔、械族、数字人还在那里。等待。
我也看见铁岩的小型穿梭机。藏在一片岩石后面。伪装成石头。
他在等我。
继续走。
拐过一个弯。
我撞到了一个人。
白袍。但不是战士。是研究员。他抱着数据板。看见我,愣住了。
“你是——”
我抬手。用怀表对准他。
轻微频率冲击。他晕倒。
我把他拖到角落。
继续前进。
坐标位置在上一层。
我找到升降梯。
但需要权限。
我看向怀表。
怀表显示倒计时。
墨老的干扰将在五分钟后启动。
我必须赶到顶部。
找别的路。
通风管道。
我拆开墙壁的通风栅栏。爬进去。
狭窄。黑暗。
我往前爬。
手疼得厉害。但我咬牙忍住。
爬了大概一百米。
听到声音。
是赤瞳的声音。
她在下面某个房间。
“……使徒,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留他活着?他是威胁。”
寂灭使徒的声音。
“因为他是钥匙。我们需要他自愿合作。强迫会损坏共鸣频率。”
“如果他不合作呢?”
“那就取出他的共鸣核心。植入到你体内。你会成为新的钥匙。更纯净的钥匙。”
沉默。
然后赤瞳说。
“遵命。”
脚步声。她离开房间。
我停在通风口。往下看。
是寂灭使徒的私人研究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图纸。融合方案。进化树。
他站在一幅星图前。自言自语。
“快了。就快了。新世界。纯净的世界。”
他转身,走向一个培养舱。
舱里漂浮着一个胚胎。
半灵裔,半械族,半数字人。
三位一体的下一代。
我继续爬。
终于到达顶部。
通风口通向一个平台。战舰顶部。夜风吹来。冷。
我看了怀表。
倒计时:三十秒。
远处,铁岩的穿梭机解除伪装。引擎启动。
蓝光闪烁。
我等待。
突然,警报响起。
“护盾系统故障!外部入侵!”
战舰震动。
护盾消失。
穿梭机像箭一样射来。
舱门打开。
铁岩大喊:“跳!”
我冲向边缘。
准备跳。
身后传来声音。
“玄启!”
是赤瞳。
她站在舱门口。能量刃在手。
“别走。”她说。但声音里有颤抖。
“赤瞳,跟我走。”我伸手。“你记得的。你一直记得。”
她摇头。
“那是弱点。我必须删除。”
“那你为什么留着芯片?为什么给我看?”
她愣住。
眼睛里的红色在波动。
“我……我不知道。”
穿梭机悬停在外。铁岩在催。
“没时间了!护盾要恢复了!”
我跳向穿梭机。
但赤瞳也动了。
她不是攻击我。
是跳向我。
我们一起掉进穿梭机舱内。
铁岩立刻关闭舱门。全速逃离。
战舰护盾恢复。
但没开火。
也许寂灭使徒在等什么。
穿梭机冲进云层。
赤瞳坐起来。
能量刃还握着。但没指向我。
她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的手。
像不认识自己。
“我做了什么?”她低声说。
“你选择了记忆。”我说。“选择了真实。”
她低头。
眼泪掉下来。
红色的眼泪。
“我杀了人。”她说。“归一院的命令。我杀了很多‘杂质’。包括……包括我们的老师。记得吗?教我们弦纹历史的陈老师。”
我想起那个慈祥的老人。
“他发现了归一院的计划。我奉命清除。”她握紧拳头。“我当时……没感觉。但现在,感觉回来了。好疼。玄启,好疼。”
她哭出声。
像孩子。
铁岩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他没说话。专心驾驶。
穿梭机降落在挖掘现场附近的山谷里。
云舒已经在那里等。
全息投影。她看见赤瞳,愣了一下。
但没多问。
“先离开这里。归一院会追踪。”
我们换乘墨家商会提供的隐形运输车。
驶向安全屋。
路上,赤瞳一直沉默。
抱着膝盖。看窗外。
我坐在她旁边。
“芯片我看完了。”我说。
“嗯。”
“你受苦了。”
她摇头。
“不苦。是麻木。现在才苦。”她转头看我。“你恨我吗?我差点杀了你。很多次。”
“恨过。”我诚实说。“但后来明白了。那不是你。”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手上的伤。
“还疼吗?”
“疼。”
“我也疼。”
她靠在我肩上。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玄启。”她低声说。“如果我永远无法变回原来的样子……如果我身上永远带着归一院的改造……你还会……”
“会。”我说。
她没再说话。
闭上眼睛。
也许在哭。
也许在睡。
运输车到达安全屋。
墨老的地下据点。一个隐蔽的山洞。内部装修得像家。有家具。有灯光。甚至有植物。
铁岩扶着赤瞳下车。
云舒的全息投影跟进来。
“现在,我们需要谈谈织影者的事。”她表情严肃。“我在遗言晶体里发现的隐藏数据……是坐标。不是笼子的坐标。是‘家’的坐标。”
“家?”
“织影者一直想回的家。”云舒调出全息星图。“不是熵弦星球。是另一颗星球。在三千光年外。初代融合者……他们不是这里的原住民。他们是难民。逃到这里,然后发生了融合实验。笼子不是为了关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们。也保护本地生命。”
星图上,一个光点闪烁。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家。”云舒说。“但他们的意识被困在这里。因为融合实验产生了锚定效应。他们无法离开量子共振场。除非……”
“除非有人带他们走。”我说。
“是的。”云舒看着我。“共鸣者。你能连接他们的频率。你能像向导一样,带他们穿越量子海,回到真正的家。”
我消化这个信息。
“但笼子……”
“笼子是双向的。”墨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杯茶。“既防止他们出去,也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外面……有东西在找他们。三千年前,把他们逼成难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不知道。”墨老坐下。“记录里只叫它‘收割者’。一种以意识为食的高维存在。织影者当年就是逃离它,才来到这里的。”
山洞里安静了。
只有赤瞳轻微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但眉头紧皱。
“所以,如果打开笼子,带他们回家。”我说。“可能会引来收割者。”
“对。”墨老点头。“但如果不带他们回家,他们会在笼子里慢慢消散。而我们会继续困在误解和战争中。”
“两难。”铁岩说。
“是的。”墨老看着我。“所以,玄启。现在选择更复杂了。带他们走,冒险引来灾难。留他们在这里,看他们慢慢死去。或者……归一院的方案:吸收他们,变成所谓的‘新种族’。”
我看着赤瞳沉睡的脸。
看着云舒担忧的投影。
看着铁岩疲惫的眼睛。
看着墨老手中的茶杯,热气缓缓上升。
“我需要见织影者。”我说。“面对面。问他们……想选哪条路。”
“那很危险。”云舒说。
“一直都很危险。”我说。“但这次,我不一个人去。”
我看向赤瞳。
“她和我一起。她的改造体,能承受量子场的压力。而且……她需要直面自己的过去。织影者里有她祖先的意识。也许她能找到某种……和解。”
赤瞳睁开眼睛。
她没睡着。
一直在听。
“我去。”她说。“我需要……赎罪。”
“不是赎罪。”我握住她的手。“是理解。”
她看着我。红色眼睛里有微光。
“好。”
计划定了。
明天黎明。
再次进入量子共振场深处。
这次,带赤瞳一起。
问织影者一个问题:
“想回家吗?哪怕可能死在路上。”
然后,尊重他们的答案。
夜深了。
铁岩去检修装备。
云舒在分析坐标数据。
墨老在泡新茶。
赤瞳和我坐在山洞口的岩石上。
看星星。
“玄启。”她说。
“嗯?”
“如果……如果我不是原来的赤瞳了。如果我已经变成了怪物……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我会陪你做怪物。”我说。“然后一起想办法,慢慢变回人。”
她笑了。
很淡的笑。
像融化的冰。
“你还记得拉钩的约定吗?”
“记得。”
她伸出小指。
“我们再拉一次钩。这次……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放手。”
我伸出小指。
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短。”她说。“一千年。”
“好。一千年。”
星星在头顶闪烁。
有些星星,是三千年前的光。
有些星星,是家。
等着迷路的孩子回去。
我们坐了很久。
直到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