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消失了。
黑暗。
然后是声音。
很多声音。
重叠在一起。
像无数人在耳边说话。
“这里是……”沈鸢的声音。
“门里。”我说。
我抱着小宇。
小宇在发抖。
“爷爷,我看不见。”
“闭上眼。”我说,“用心看。”
“怎么用心看?”
“就像想象妈妈的样子那样。”
小宇安静下来。
我慢慢睁开眼睛。
光出现了。
不是自然光。
是漂浮的光点。
像萤火虫。
但更大。
更亮。
它们照亮周围。
我们站在一个平台上。
石质的平台。
很大。
平台边缘是深渊。
深不见底。
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长长的。
发光的。
像鳗鱼。
但更大。
“其他人呢?”沈鸢问。
我回头看。
门在身后。
还在。
但很小。
像一个洞。
能看到那边的情况。
黑水在扩散。
志愿者们倒在地上。
不知道生死。
掌柜的身体变得透明。
几乎看不见。
“掌柜!”我喊。
他转头。
看向我。
张嘴。
无声地说:
“完成契约。”
然后。
他消失了。
彻底。
“掌柜……”沈鸢流泪。
小宇也在哭。
“那个爷爷……不见了。”
“他不会回来了。”我说。
平台震动。
光点聚集。
在我们面前。
形成一个轮廓。
人形。
但很高。
超过三米。
由光构成。
看不清脸。
“钥匙带来了。”它说。
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是。”我说。
“契约被中断。需要重启。”
“怎么重启?”
“需要更强的锚点。”
“什么锚点?”
“一座城。”
我愣住。
“什么意思?”
“一座城市的所有生命。作为锚点。稳定契约。”
“不可能!”沈鸢说。
“那么契约无法完成。墙会崩塌。世界毁灭。”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我看着小宇。
小宇也看着我。
“爷爷,什么是城?”
“很多人住的地方。”
“他们要死吗?”
“……”我说不出话。
“用我的命不行吗?”小宇问。
“不够。”光人说,“你的命是钥匙。但门已经打开。需要更多的力量来稳定它。”
“多少人才够?”
“至少一百万。”
一百万。
一座中型城市的人口。
“为什么?”
“契约的本质是交换。影墟给出稳定。人类给出生命能量。原本的八十一人加上钥匙足够。但现在,契约中断。能量逸散。需要补充。最快的补充方式,就是一座城的生命。”
“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数量。”
冰冷的逻辑。
“如果我们拒绝呢?”我问。
“那么门会关闭。墙彻底崩塌。影墟完全降临。所有人类都会死。包括你们。”
“没有谈判余地?”
“没有。这是数学问题。不是道德问题。”
沈鸢握紧我的手。
“陈老……”
我大脑飞速运转。
一座城。
一百万生命。
牺牲他们。
救剩下的七十亿。
看起来是划算的。
但那是人命。
不是数字。
“哪座城?”我问。
“离这里最近的人类聚居地。西安。人口一千三百万。只需要十分之一。一百万。”
西安。
古都。
历史悠久的城市。
我的朋友在那里。
我年轻时在那里学习。
“不能是别的城市?”沈鸢问。
“距离越近,能量损耗越小。西安最合适。”
“时间呢?”
“现在。契约必须在墙完全崩塌前完成。你们还有……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决定一百万人死活。
“让我和他们对话。”我说。
“谁?”
“西安的人们。让他们知道。让他们选择。”
“告诉他们真相会引起恐慌。可能导致更少人自愿。”
“但这是他们的权利!”
光人沉默。
似乎在计算。
“可以。但你们必须亲自去说。并且,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如果他们拒绝。契约失败。你们会死。”
“我明白。”
“好。”
光人挥手。
平台中央出现一个光幕。
上面显示西安的实时景象。
街道。
车辆。
行人。
一切正常。
他们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怎么和他们说?”沈鸢问。
“直接说。”我走向光幕。
深吸一口气。
“西安的人们。我是陈玄礼。守夜人。请听我说。”
我的声音。
通过某种方式。
传遍了西安。
街头的人们停下。
抬头。
寻找声音来源。
“世界正在面临毁灭。唯一的方法是签订契约。但契约需要牺牲。需要一百万人自愿牺牲。”
“如果你们愿意。请到城市的中心广场。钟楼。”
“时间有限。只有三十分钟。”
“选择权在你们。”
我说完了。
光幕里。
人群骚动。
有人茫然。
有人愤怒。
有人恐惧。
“疯了!”有人在喊。
“什么鬼东西!”
“恶作剧吧?”
“不像……声音在脑子里……”
混乱开始。
车辆相撞。
人们奔跑。
尖叫。
“看天上!”有人喊。
光幕里。
西安的天空。
出现了裂缝。
黑色的。
和黄帝陵一样。
但不是很大。
还在可控范围。
“那是门的一部分。”光人说,“契约如果成功,门会稳定在那里。成为两个世界的通道。如果失败,裂缝会扩大。吞噬整个城市。”
“这算威胁吗?”沈鸢问。
“算事实。”光人说。
时间流逝。
十分钟过去。
钟楼广场。
只有零星几个人。
好奇的。
看热闹的。
“还不够。”光人说。
“再等等。”我说。
又十分钟。
广场上聚集了几千人。
但离一百万。
差得远。
“他们不相信。”沈鸢说。
“怎么办?”
小宇突然开口。
“爷爷,让我说。”
“你?”
“嗯。我是小孩。他们可能会听。”
我看着小宇。
他眼神清澈。
“好。”
小宇走到光幕前。
“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小朋友们。我叫陈小宇。八岁。”
他的声音。
稚嫩。
但清晰。
传遍西安。
“我爸爸妈妈不见了。为了救大家。现在,需要更多人帮忙。”
“我知道很可怕。我也怕。但妈妈说,有时候我们得做可怕的事,为了保护别人。”
“如果有人愿意。请来钟楼。和我一起。好不好?”
孩子的话。
比我的更有力量。
光幕里。
人群安静了。
有人在擦眼泪。
“那个孩子……”
“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但听起来不像假的……”
一个人走出人群。
走向钟楼。
然后两个。
三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万。
十万。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钟楼。
沉默地。
没有欢呼。
没有口号。
只有脚步声。
城市里。
车辆停下。
让出道路。
司机也下车。
加入人流。
医院的病人。
被医护人员推着轮椅出来。
老人。
孩子。
年轻人。
中年人。
所有人。
走向同一个地方。
钟楼广场很快就满了。
人们站在广场上。
站在周围的街道上。
站在屋顶上。
密密麻麻。
安静地等待。
“够了吗?”我问光人。
光人在计算。
“人数超过一百万。能量足够。但……他们真的自愿吗?”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我说,“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光人沉默。
然后。
“那么。契约继续。”
平台震动。
从深渊里。
升起九根石柱。
围绕平台。
每根石柱顶端。
都有一个光球。
“这是契约的见证柱。”光人说,“需要有人站在每根柱子下。作为代表。引导能量。”
“谁去?”
“你们三人。加上六个志愿者。从下面的人里选。”
“怎么选?”
“随机。但必须完全自愿。”
光幕里。
钟楼广场。
我的声音再次响起。
“需要六位志愿者。站在石柱下。引导能量。可能会死。谁愿意?”
人群中。
无数只手举起。
男人。
女人。
老人。
青年。
甚至孩子。
“太多了……”沈鸢捂住嘴。
“选六个。”光人说。
“怎么选?”
“让钥匙选。”
小宇看着光幕里无数举起的手。
茫然。
“爷爷,我该选谁?”
“选那些……看起来最坚定的人。”
小宇仔细看。
然后。
指着六个人。
一个老人。
穿着旧军装。
胸前别满勋章。
一个年轻母亲。
抱着婴儿。
一个学生。
背着书包。
一个工人。
手里还拿着安全帽。
一个医生。
穿着白大褂。
还有一个。
是乞丐。
衣衫褴褛。
但站得笔直。
“他们。”小宇说。
光人挥手。
六个人从人群中升起。
飞向光幕。
穿过光幕。
落在平台上。
他们茫然地看着周围。
“这里是……”老人问。
“契约之地。”我说,“你们被选中。作为代表。可能会死。”
老人挺直腰板。
“我打过仗。死过很多次了。不怕。”
年轻母亲抱着婴儿。
“我的孩子……能活下来吗?”
“能。”我说,“如果契约成功。他会活下来。在一个更好的世界。”
母亲点头。
“那我愿意。”
学生看着深渊。
“这……是真实的吗?”
“比真实更真实。”我说。
工人挠头。
“俺不懂这些。但需要俺,俺就上。”
医生检查自己的身体。
“没有受伤。好。”
乞丐笑了。
“我这一辈子。终于有机会做点大事了。”
六个人。
站到六根石柱下。
我。
沈鸢。
小宇。
站到剩下的三根下。
“现在。”光人说,“契约最后阶段。”
九根石柱发光。
光芒连接。
形成一个圈。
将我们九人围在中间。
深渊里。
那些发光的“鳗鱼”游上来。
它们不是生物。
是纯粹的能量体。
它们环绕平台。
开始旋转。
速度越来越快。
形成光的漩涡。
“闭上眼睛。”光人说,“感受连接。”
我闭上眼睛。
感觉到。
我的意识在延伸。
连接沈鸢。
连接小宇。
连接那六个人。
连接他们背后的。
一百万人。
无数意识。
像河流。
汇入大海。
温暖。
悲伤。
坚定。
希望。
恐惧。
勇气。
所有情感。
混合在一起。
涌入我的身体。
太多。
太强烈。
我几乎要崩溃。
但咬牙坚持。
“爷爷……”小宇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我在。”
“好多人……”
“嗯。”
“他们在想什么?”
“想家人。想未来。想这个世界。”
“他们怕吗?”
“怕。但还在坚持。”
“我也怕。但我也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和爷爷在一起。和这么多好人在一起。”
孩子的话。
像锚。
稳定我的意识。
光人的声音响起。
“契约条款。最后确认。”
“第一条:人类保留现实世界主权。影墟不得无故侵扰。”
“确认。”百万人的声音在意识中回响。
“第二条:人类定期提供意识能量。自愿。无强迫。”
“确认。”
“第三条:双方共同维护边界稳定。互相协助处理异常。”
“确认。”
“第四条:钥匙作为契约枢纽。将融入边界。永世守护。”
这一条。
关乎小宇。
“小宇。”我问,“你愿意吗?”
“融入边界是什么意思?”
“就是……成为门的一部分。永远不能离开。但能看着这个世界。”
“那我能见到妈妈吗?”
“也许。门连接两个世界。你妈妈如果还在那边。你也许能见到。”
小宇沉默。
然后。
“我愿意。”
“确认。”我说。
“第五条:牺牲者将化为纯粹能量。维持契约运转。无轮回。无解脱。”
这一条。
关乎我们九人。
关乎那一百万人。
“确认。”老人的声音坚定。
“确认。”母亲的声音温柔。
“确认。”学生的声音稚嫩。
“确认。”工人的声音朴实。
“确认。”医生的声音冷静。
“确认。”乞丐的声音洒脱。
“确认。”沈鸢的声音颤抖但坚定。
“确认。”我的声音。
“最后一条。”光人说,“若一方违约。契约解除。后果自负。”
“确认。”所有声音合一。
“那么。”
光人张开双臂。
“契约……成立。”
九根石柱光芒爆发。
深渊里的能量体冲上来。
融入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
刺穿黑暗。
连接天与地。
连接两个世界。
我能感觉到。
墙在稳定。
裂缝在收缩。
世界各地的异象在消退。
但代价是。
我们的身体在消散。
从脚开始。
变成光点。
“爷爷!”小宇喊。
“别怕。”我说,“看着光。”
小宇看着光柱。
笑了。
“好漂亮。”
“嗯。”
沈鸢握住我的手。
“陈老,下辈子再见。”
“嗯。”
那六个人。
也在消散。
老人敬了个军礼。
母亲亲吻婴儿的额头。
学生掏出手机。
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工人摘下安全帽。
医生整理了下白大褂。
乞丐站直了。
像个国王。
我们化作光。
融入契约。
融入门。
融入这个新的世界。
最后一眼。
我看到光幕里。
西安的人们。
还站在那里。
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的裂缝在愈合。
变成了一道柔和的光门。
悬挂在天上。
很美。
然后。
我的意识。
陷入了永恒的温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