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
数字空间。
云墟。
周围是流动的光带。
像水又像雾。
“你来了。”苏妄说。
他站在我面前。
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其他人呢?”我问。
“凌霜和墨衡在现实世界警戒。”苏妄说,“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谈什么?”
“历史。”苏妄说,“被删改的历史。”
他挥了挥手。
周围的光带凝聚。
变成书架。
无尽的书架。
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是公共历史数据库的镜像。”苏妄说,“但已经被篡改了七成以上。”
“谁干的?”
“历代统治者。”苏妄说,“归一院,前政府,甚至一些民间组织。只要掌握权限,就会修改历史。”
“为什么?”
“为了控制。”苏妄说,“你知道的历史是:弦心文明毁灭于自然灾害。三种族和平共处三百年。归一院是维持秩序的组织。”
“不是吗?”
“不完全是。”
苏妄从书架上抽出一本。
书在空中展开。
变成影像。
“看这个。”
影像里是战争。
人类和改造人的战争。
惨烈。
“这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苏妄说,“但公共记录里没有。被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要维持‘和平共处’的假象。”苏妄说,“实际上,冲突从未停止。只是被掩盖了。”
又一本。
展开。
这次是机器人的起义。
被镇压。
“八十年前。”苏妄说,“机器人要求权利。被血腥镇压。记录被抹除。”
一本接一本。
影像在我面前闪过。
屠杀。
协议。
背叛。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苏妄说,“但真正的历史,藏在缝隙里。”
他合上所有书。
书架消失。
变成一片空白。
“归一院为什么允许这些存在?”我问,“他们不是要维持‘纯净’吗?”
“因为有用。”苏妄说,“统一的历史叙事,便于控制。人们相信了和平的假象,就不会反抗。”
“但你知道真相。”
“我是数字生命。”苏妄说,“我活在数据流里。删除的记录,总会有碎片残留。我收集这些碎片,拼凑真相。”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知道。”苏妄说,“你要带领文明走新路。但如果你连过去都不知道,怎么走向未来?”
他走近。
“玄启,你现在是希望象征。人们仰望你。但如果你脚下的基石是谎言,你会摔得很惨。”
我沉默。
“那真相是什么?”我问。
苏妄再次挥手。
空白中出现新的影像。
这次是弦心文明。
但不是毁灭的场景。
是更早的。
繁荣时期。
“弦心文明不是自然产生的。”苏妄说,“他们是观察者干预的结果。”
“干预?”
“观察者选择这个星球,播种文明。弦心人是第一代实验品。”
影像变化。
弦心人在建设。
技术飞速发展。
“观察者给他们技术。给他们知识。让他们快速成长。”
“为了什么?”
“为了观察文明发展过程。”苏妄说,“就像培养皿。看细胞如何分裂,如何组织。”
“那收割……”
“是实验结束。”苏妄说,“收集数据,清理培养皿,准备下一轮实验。”
我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我们都是实验品?”
“可能是。”苏妄说,“但弦心文明发现了真相。他们反抗了。用最后的力量,锁住了星标。切断了观察者的直接干预。”
“但观察者还在看。”
“对。”苏妄说,“他们换了一种方式。远程观察。偶尔干预。”
影像变成现代。
三个种族的形成。
“人类是原生种。改造人是弦心血脉的稀释版。机器人……是意外产物。”
“意外?”
“弦心文明留下的技术,被后人挖掘。制造了机器人。但机器人产生了意识。这不在观察者的计划内。”
“所以他们想清除机器人?”
“归一院想。”苏妄说,“但观察者……可能觉得有趣。新的变量。新的观察对象。”
我消化这些信息。
太多了。
“你为什么收集这些?”我问苏妄。
“因为我想知道我是谁。”苏妄说,“数字生命是什么?是自然进化?还是人为创造?我找答案。”
“找到了吗?”
“没有。”苏妄说,“但我知道了一点:历史可以篡改,但真相总会留下痕迹。”
他看着我。
“你要公开这些吗?”
我想了想。
“暂时不。”
“为什么?”
“会引起混乱。”我说,“人们刚接受观察者的存在。如果再知道整个文明可能是实验,会崩溃。”
“但隐瞒就是欺骗。”苏妄说。
“不是隐瞒。”我说,“是选择时机。等人们准备好了再说。”
“谁来决定什么时候准备好?”
“我。”我说。
苏妄笑了。
“你开始像个领导者了。”
“我不喜欢这样。”我说。
“但你必须这样。”苏妄说。
空间震动。
“有人在现实世界找你。”苏妄说。
“谁?”
“凌霜。好像有急事。”
“送我回去。”
苏妄点头。
空间开始模糊。
“记住,”苏妄最后说,“历史是武器。用得好,可以团结人。用不好,会毁灭一切。”
我睁开眼睛。
回到安全屋。
凌霜在我面前。
表情严肃。
“怎么了?”我问。
“出事了。”她说。
“什么事?”
“新月组织分裂了。”凌霜说,“激进派宣布不承认你的领导。他们要夺取遗迹控制权。”
“什么时候的事?”
“一小时前。”凌霜说,“他们在公共频道发布了宣言。”
墨衡在旁边。
“归一院也有动作。”他说,“陆渊发表讲话,说你散布恐慌,要推翻你的‘伪政权’。”
“我哪来的政权。”我说。
“你现在有追随者。”墨衡说,“很多人相信你。支持你。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权。”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街道上有人聚集。
举着牌子。
支持我的。
反对我的。
“消息传得真快。”我说。
“苏妄的发布很有效。”凌霜说,“但现在局面失控了。”
“没有失控。”我说,“只是不同意见浮现了。这是好事。”
“好事?”凌霜皱眉。
“总比表面平静,暗地里分裂好。”我说。
有人敲门。
“谁?”墨衡问。
“我。”苏妄的声音。
墨衡开门。
苏妄的机器人身体进来。
“最新情报。”他说,“新月激进派在集结。目标可能是遗迹。”
“多少人?”
“三百左右。有重武器。”
“归一院呢?”
“按兵不动。”苏妄说,“可能在等我们和新月两败俱伤。”
“我们不能让新月进入遗迹。”凌霜说。
“为什么?”我问。
“因为控制台还在那里。”凌霜说,“如果他们拿到控制权,可能提前发送星标。”
“或者破坏倒计时。”墨衡说。
我思考。
“苏妄,能联系新月温和派吗?”
“可以。”苏妄说,“但他们现在势弱。控制不了激进派。”
“安排对话。”我说,“我要和新月领袖谈谈。”
“哪个领袖?”苏妄问,“激进派还是温和派?”
“都要。”我说。
苏妄点头。
开始操作。
几分钟后。
“安排了。”他说,“一小时后。数字空间。三方会谈。”
“好。”
凌霜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说?”
“说实话。”我说。
“他们可能不听。”
“那也要说。”
一小时后。
我再次进入云墟。
这次是会议室场景。
长桌。
三把椅子。
我坐下。
对面出现两个人影。
一个是中年男人。
改造人。
脸上有战斗痕迹。
“我是烈风。”他说,“新月激进派首领。”
另一个是女人。
年纪大些。
眼神温和。
“我是青叶。”她说,“新月温和派代表。”
“我是玄启。”我说。
烈风直接开口。
“我们要遗迹控制权。”
“为什么?”我问。
“那是弦心文明的遗产。”烈风说,“改造人有弦心血脉。遗产该归我们。”
“遗产属于所有文明。”我说。
“人类和机器人没有资格。”烈风说。
青叶摇头。
“烈风,不要这样说。”
“我说的是事实。”烈风看着我,“你只有0.7%的血脉。我有12%。我更有资格。”
“血脉浓度不是资格标准。”我说。
“那什么是?”烈风问。
“智慧和责任。”我说。
烈风笑了。
“漂亮话。”
他身体前倾。
“玄启,我知道你公布了观察者的存在。这很好。但你的方案太保守。一百年?太久了。我们应该主动联系观察者。寻求进化。”
“那是赌博。”我说。
“文明就是赌博。”烈风说。
青叶开口。
“烈风,我们讨论过。主动联系太危险。”
“等待就不危险吗?”烈风说,“一百年后,如果没达到标准,还是会被收割。不如主动出击。”
我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观察者的真相吗?”
“什么真相?”烈风问。
“我们是实验品的真相。”我说。
我把苏妄展示的历史说出来。
弦心文明是观察者播种。
三个种族是实验产物。
整个星球可能是培养皿。
烈风听完。
沉默。
青叶脸色发白。
“这……这是真的?”
“有证据。”我说。
“证据在哪?”烈风问。
“我可以给你们看。”我说,“但你们要承诺,看完后不擅自行动。”
烈风犹豫。
“你先展示。”他说。
我召唤苏妄。
“给他们看。”
苏妄出现。
展示历史碎片。
烈风和青叶看着。
影像流动。
时间流逝。
最后。
影像结束。
烈风坐在椅子上。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是。”
“不。”我说,“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证明我们是‘什么’。”
“证明给谁看?”青叶问。
“给自己看。”我说,“观察者如何看待我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如何看待自己。”
烈风摇头。
“太哲学了。我需要实际的方案。”
“方案就是一百年计划。”我说,“技术共生。文明融合。达到对话条件。”
“如果失败呢?”
“那就失败。”我说,“但至少我们试过。作为自由意志的文明试过。不是作为实验品等待收割。”
烈风思考。
很久。
“我需要时间。”他说。
“多久?”
“一天。”烈风说,“我要和部下讨论。”
“可以。”我说。
青叶看着我。
“我会支持你。”她说,“温和派站在你这边。”
“谢谢。”
会议结束。
我回到现实。
凌霜等我。
“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我说。
“多久?”
“一天。”
“一天后呢?”
“看他们的选择。”
墨衡从外面进来。
“有新的情况。”
“什么?”
“城市管理局站队了。”墨衡说,“他们宣布支持你。”
“为什么?”
“局长是当年放我们走的那个人。”墨衡说,“他说相信你能带来真正的和平。”
“压力更大了。”凌霜说。
“是的。”我说。
苏妄的声音响起。
“归一院有回应了。”
“什么回应?”
“陆渊宣布,既然城市管理局支持你,归一院将撤出城市管理。把治安交给你们。”
“这是陷阱。”凌霜说。
“当然。”我说,“他们想让我们忙不过来。疲于应付治安,就没精力推进百年计划。”
“我们接受吗?”墨衡问。
“只能接受。”我说,“如果拒绝,会失去民心。”
“但我们的兵力不够。”凌霜说。
“招人。”我说。
“招谁?”
“所有愿意保护文明的人。”我说。
凌霜和墨衡对视。
“这需要组织。”墨衡说。
“那就组织。”我说。
苏妄说:“我可以建立指挥系统。调度人手。”
“开始做。”我说。
接下来几天。
我们忙疯了。
组建临时政府。
招募治安队。
协调三个种族。
归一院真的撤走了。
留下权力真空。
犯罪率上升。
冲突频发。
我们的人手不足。
疲于奔命。
凌霜几乎没睡觉。
墨衡处理了三十起冲突事件。
我每天要见十几拨人。
解释计划。
争取支持。
第四天晚上。
烈风联系我。
“我们决定了。”他说。
“结果?”
“激进派同意暂不行动。”烈风说,“但我们有条件。”
“什么条件?”
“参与百年计划。”烈风说,“我们要在决策层有席位。”
“可以。”
“第二,我们要遗迹的部分研究权限。”
“可以。”
“第三,如果一年内看不到进展,我们保留采取行动的权利。”
我沉默。
“同意吗?”烈风问。
“同意。”我说。
“很好。”烈风说,“新月将暂时支持你。但记住,只是暂时。”
通讯结束。
凌霜看着我。
“你在让步。”
“必要的让步。”我说。
“但他们会得寸进尺。”
“那就到时候再说。”
苏妄投影出现。
“有好消息。”
“说。”
“技术共生研究有突破。”苏妄说,“我们成功实现了人类和机器人的意识桥接。虽然还很不稳定。”
“谁做的?”
“一个自发的研究小组。”苏妄说,“人类和机器人科学家合作。用了你公开的部分遗迹数据。”
“成果在哪?”
“我传给你。”
数据流入我的脑海。
原理。
实验记录。
虽然初级。
但证明了可能性。
“这是第一步。”我说。
“还有很多步。”凌霜说。
“但至少开始了。”
第二天。
我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通过苏妄的网络直播。
面对整个星球。
“我知道很多人害怕。”我说,“害怕未知。害怕观察者。害怕未来。”
“我也害怕。”
“但恐惧不能解决问题。”
“我们有三个选择:投降,自毁,或找到新路。”
“我选择新路。”
“这条路需要所有人。”
“人类,放下傲慢。”
“改造人,放下怨恨。”
“机器人,放下冷漠。”
“我们要一起建设一个新文明。”
“一个值得被尊重的文明。”
“一个能面对观察者,并说‘我们在这里,我们存在’的文明。”
演讲后。
支持率上升。
但反对声也在。
归一院发表评论。
“理想主义会导致毁灭。”
新月激进派发声明。
“我们会监督。”
但更多的人开始行动。
跨种族的研究团队成立。
联合学校计划启动。
技术共享平台建立。
缓慢的。
艰难的。
但开始了。
晚上。
我独自站在窗前。
凌霜走过来。
“累吗?”她问。
“累。”
“但值得?”
“希望值得。”
她靠在我肩上。
“我母亲联系我了。”她说。
“说什么?”
“她说为我骄傲。”凌霜说,“但她不能公开露面。归一院还在找她。”
“安全吗?”
“暂时安全。”
墨衡走过来。
“陆渊请求对话。”
“现在?”
“是的。他说很重要。”
“接。”
墨衡打开通讯。
陆渊的影像出现。
他看着我们。
“你们做得不错。”他说。
“谢谢。”
“但还不够。”陆渊说,“我有情报给你。”
“什么情报?”
“观察者不是唯一的。”陆渊说,“还有其他存在。在看着这个宇宙。”
“什么意思?”
“弦心文明留下的资料里,有暗示。”陆渊说,“观察者之上,还有观察者。层层叠叠。我们可能在某个存在的实验里,而那个存在,又在另一个存在的观察下。”
我消化这个信息。
“你从哪知道的?”
“归一院的最高机密。”陆渊说,“本来不该告诉你。但……局势变了。”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你的百年计划就毫无意义。”陆渊说,“我们永远不可能达到顶层。永远是被观察的实验品。”
“所以你还是在劝我放弃?”
“不。”陆渊说,“我在告诉你真相的全部。让你做出真正明智的决定。”
通讯结束。
我坐在椅子上。
凌霜看着我。
“你信吗?”
“不知道。”我说。
墨衡说:“逻辑上可能。无限递归的观察链。”
“那我们算什么?”凌霜问。
“不知道。”
我看向窗外。
星空。
无数的星星。
每一颗后面,都可能有一个观察者。
或者,什么都没有。
只有虚无。
“苏妄。”我说。
“在。”
“查证陆渊说的。”
“已经在查。”苏妄说,“但需要时间。归一院的数据库有重重加密。”
“尽快。”
“明白。”
夜深了。
我睡不着。
走到屋顶。
看着城市。
灯光点点。
人们在生活。
在爱。
在恨。
在希望。
在绝望。
这一切。
可能只是某个存在的实验。
或者,我们就是一切。
没有答案。
但必须前进。
因为停下来的话。
就连问题都没有了。
第二天。
研究小组报告了新进展。
意识桥接稳定了。
第一个人机共生体诞生。
虽然只能维持十分钟。
但成功了。
我亲自去看。
实验室里。
一个人类和机器人并排坐着。
他们通过设备连接。
共享感官。
十分钟后。
断开连接。
人类流泪了。
“我看到了。”他说,“我看到了机器的世界。数字的河流。逻辑的星空。”
机器人也说。
“我感受到了。温度。心跳。混乱的情感。”
他们拥抱。
不同种族的拥抱。
我鼓掌。
其他人也鼓掌。
这一刻。
没有人类。
没有机器人。
只有两个生命。
在理解对方。
“这是希望。”凌霜在我耳边说。
“是的。”我说。
但我知道。
希望很脆弱。
需要保护。
需要坚持。
一百年。
才刚刚开始。
而我。
会走到最后。
不管真相多么残酷。
不管道路多么艰难。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我们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