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我的光学传感器校准完毕。
能量核心输出稳定。
关节润滑度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一切指标正常。
我迈出第七区治安协调站的大门。合成足掌落在复合材质的路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今天的巡逻路线:琉璃巷,旧货市场,三号能源塔周边。
空气湿度百分之六十七。
悬浮颗粒物浓度中等。
人类称之为“雾”的天气。
我沿着规划路径前行。视觉系统持续扫描周围环境。三十米内,十七个生命体征信号。人类十二个,基因调整人类三个,机械智能两个。无异常能量波动。无暴力冲突迹象。
琉璃巷就在前面。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挤在一起的旧店铺。卖零件的。修义肢的。改装非法通讯器的。还有几家永远半掩着门的茶馆,里面传来模糊的谈论声。
巷子地面湿漉漉的。昨晚下过雨。
排水系统有堵塞。
我记录了这个情况。晚些时候需要通知市政清理单位。
我走进巷子。
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你这破烂玩意根本不值这个价!”
“放屁!这可是老型号的神经接口,现在哪儿还能找到!”
“老型号?我看是废品站捡来的吧!你看看这焊点!”
“你懂个屁!”
争吵声。
来自前面十五米处,一家挂着“老王零件”招牌的店铺门口。
两个人类男性。一个年纪大些,穿着油腻的工作服。一个年轻些,手臂上有廉价的发光纹身。
他们围着一个打开的金属工具箱。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电子元件。
年轻的那个手里抓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布满灰尘的板卡。
年老的那个试图夺回来。
肢体接触已经发生。
推搡。
情绪指数在升高。音量在加大。
周围开始有人驻足。三个。五个。八个。
形成一个小型的围观圈。
我加快了脚步。
足掌落在潮湿地面上的声音,似乎被争吵声掩盖了。
他们没注意到我接近。
“松开!你这老骗子!”
“你才骗子!没钱就别碰我的货!”
年轻男人用力一拽。
年老男人踉跄了一下,工具箱被打翻。零件哗啦啦散落一地,滚进路面的积水里。
“我的货!”
年老男人眼睛红了。他弯腰想去捡。
年轻男人抬脚,踩住了一个滚到脚边的、圆柱形的金属组件。
“赔钱!”年轻男人吼道,“不然今天你别想走!”
“你踩着我东西了!拿开你的脚!”
“我就不拿!怎么着?”
冲突升级概率:百分之八十九。
我走到他们身后两米处。
停下。
调整发声器音量。以标准治安调解语调开口。
“请停止你们的冲突行为。”
两个男人同时一僵。
他们转过头。
看到了我。
高大的金属躯体。旧军服改制的灰色外套。肩章已经磨损,但形状还在。蓝色的光学镜头稳定地对着他们。
年轻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恼怒取代。
“机器人?”他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滚开。”
年老男人则像看到了救星。
“警官!他抢我东西!还踩坏我的零件!”
“我没有!”年轻男人立刻反驳,“是他先拿废品骗我!”
“那是正宗的‘苍鹰三型’接口板!只是旧了点!”
“旧了点?根本就是坏的!我测试过了!”
“你那是垃圾测试仪!根本不准!”
音量再次提高。
周围的人群发出窃窃私语。有人拿起便携终端拍摄。
我向前一步。
金属躯体的影子罩住了两个男人。
“根据第七区公共治安条例第三章第五条,”我平稳地说,“在公共场合发生争执,应首先寻求和平协商,或呼叫治安协调员处理。武力威胁与财产破坏行为,将被记录并可能面临处罚。”
年轻男人退后半步,但脚还踩在那个组件上。
“处罚?他骗人就不处罚?”他指指年老男人,“你们这些铁皮罐头,就知道按条例来!根本不管谁对谁错!”
“请注意你的言辞。”我说,“对治安协调员进行人格侮辱,同样违反条例。”
“协调员?你不是警察。”年轻男人上下打量我,“我见过你。整天在这片转悠。你连执法权都没有吧?一个退役的老旧型号,装什么?”
年老男人扯了扯年轻男人的袖子。
“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年轻男人甩开他,声音更大,“这些机器人,仗着以前当过兵,就觉得自己有特权了?时代变了!你们那套早过时了!”
我的处理器快速检索相关条例。
关于退役军用机械智能在民用岗位的权限界定。
结果:灰色地带。
我的确没有直接逮捕权。
但我有干预和报告的义务。
更重要的是。
他提到了“以前当过兵”。
我的核心协议深处,某个被标记为“旧荣耀准则”的模块,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协议。
那是……曾经存在过的信念的残影。
我看着他。
蓝色光学镜头锁定他的眼睛。
“我没有特权。”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清晰,“我在这里,是因为这份工作被需要。而你和他,”我指指两人,“正在破坏公共秩序。”
“破坏秩序的是他!”年轻男人指向地上的零件,“卖假货!”
“我没有!”
“你有!”
争吵眼看又要开始。
我抬起一只手。
金属手掌在巷子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
“够了。”
两个字。
音量不大。
但发声器调整了共振频率。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曾经在战场上用来传达命令的穿透力。
两个男人都闭了嘴。
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些。
“你。”我对年轻男人说,“松开脚。”
年轻男人脸上肌肉抽动。
他想反抗。
但我的目光,我的姿态,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他咬了咬牙。
慢慢把脚移开了。
积水里的金属组件表面,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鞋印。
“你。”我对年老男人说,“捡起你的东西。清点损失。”
年老男人连忙蹲下,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零件往工具箱里捡。
他的手在发抖。
我转向年轻男人。
“你说他卖假货。证据。”
年轻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屏幕有裂痕的便携检测仪。
“你看!连接测试根本不通!电压读数全是乱的!”
我接过检测仪。
快速扫描了一下。
仪器本身功能正常。测试记录显示,对那块板卡的多次检测,确实返回了错误代码。
我把检测仪递还给他。
然后弯腰,从年老男人刚刚捡起的零件堆里,拿起了那块引起争议的板卡。
很旧。边缘有磕碰。接口针脚有氧化痕迹。
但我认得这个型号。
“苍鹰三型”。七十五年前流行的民用神经接口扩展板。主要用于早期的人机辅助设备。
确实很老了。
但未必是坏的。
老式板卡的检测,需要兼容协议。现在的便携检测仪,默认协议都是新的。
我用手指捏住板卡两侧。
指尖弹出极细的探针。
不是标准治安协调员的装备。
是以前留下的。
探针接触板卡上两个隐蔽的测试点。
我的处理器加载了一个非常古老的、几乎被淘汰的驱动程序。
瞬间。
板卡内部微弱的电流回路被激活。
一组状态指示灯,在板卡侧面的一排微型LED上,依次快速闪烁了一下。
绿色。绿色。黄色。绿色。
除了第三个节点有老化导致的电阻偏高,其他功能单元完好。
我收回探针。
把板卡递给年老男人。
“板卡功能基本完整。第三个信号中继器有衰减,但不影响主要接口功能。”
年老男人愣住了。
年轻男人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年轻男人怀疑地看着我。
“我见过很多。”我说,“比你见过的多。”
年轻男人脸涨红了。
“就算……就算没全坏,那也是旧货!他卖得太贵了!”
“价格争议,不属于治安条例管辖范围。”我说,“你们可以协商。或者寻求商业调解。”
“协商个屁!”年轻男人啐了一口,“我不买了!退钱!”
“货物离柜,非质量问题不退!”年老男人抱紧工具箱。
眼看又要吵起来。
我介入。
“你支付了多少定金。”
年轻男人不情愿地说:“五十信用点。”
我看向年老男人。
他支吾了一下:“……三十。”
“他说五十!”
“定金是三十!尾款还有七十!他根本没付尾款,就想把东西抢走测试!”
我大致明白了。
典型的交易纠纷。一方觉得价高质次想反悔,另一方不肯退定金。
这种案子,协调站每天能处理十几起。
通常的做法是记录,建议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引导去民事仲裁。
但那样需要时间。
而这里,现在,冲突还在酝酿。
我的“旧荣耀准则”模块,提供了一个更直接的解决方案。
虽然可能不符合标准流程。
我看着年轻男人。
“定金三十。退还十五。货物归还。”
年轻男人瞪大眼睛:“凭什么只退一半?”
“因为你损坏了货物。”我指向地上那个带着鞋印的组件,“并且浪费了双方时间。十五信用点,是补偿。”
我又看向年老男人。
“你。收取一半定金作为货物保管和展示的补偿。是否接受?”
年老男人快速计算了一下。
板卡没卖出去,但白得十五信用点。似乎……不亏。
他犹豫着,点了下头。
年轻男人却不干。
“我不接受!要么全退!要么……”
“要么什么?”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蓝色光学镜头,光芒似乎凝聚了一点。
“要么,我将以‘故意损毁他人财物’和‘公共场合寻衅滋事’为由,将本次事件详细记录,并提交给有完整执法权的治安官。根据条例,这两项指控成立,最低处罚是两百信用点罚款,及八小时社区服务。”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
气势弱了下去。
他看看我。看看年老男人。看看周围围观的人群。
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算我倒霉!”他掏出便携终端,对着年老男人亮出收款码,“十五!快点!”
年老男人忙不迭地转了账。
年轻男人一把抓过自己那个屏幕裂开的检测仪,狠狠瞪了我一眼,推开人群走了。
人群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哄笑和议论,也渐渐散去。
年老男人蹲在地上,继续收拾他的工具箱。
我站在那里。
雨水开始细细地飘下来。
落在我的金属外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年老男人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他看着我,脸上表情复杂。
“那个……谢谢啊。”
“这是我的职责。”我说。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能读懂那种老板卡?”
“以前接触过。”我说。
“哦。”他点点头,不知道再说什么。拎起工具箱,转身准备回店里。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那个……您贵姓?”
“墨衡。”
“墨……墨衡警官。”他挤出一点笑容,“以后常来。我店里……有些老零件,可能您会感兴趣。”
“我不是警官。”我纠正他,“我只是治安协调员。”
“都差不多,都差不多。”他摆摆手,钻回了自己的店铺。
门关上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雨丝落在潮湿路面和屋檐上的声音。
我站立了几秒钟。
处理器将刚才事件的概要记录上传至协调站服务器。
然后,我继续沿着既定路线巡逻。
雨渐渐大了一点。
我从巷子另一头走出去。
前面是旧货市场。棚顶破了很多洞,雨水滴滴答答漏下来。摊主们忙着用塑料布遮盖货物。
没什么异常。
我穿过市场。
来到三号能源塔附近。
这里空旷一些。巨大的能源塔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雨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塔基周围拉着警戒线,禁止靠近。
我例行公事地扫描了塔体表面的几个监控节点。
状态正常。
就在我准备转向下一条街道时。
我的通讯接收器里,传来一个微弱的、非标准频段的信号。
不是协调站的频道。
也不是公共网络。
是一个……很私人的频段。
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但这个频段的编码方式,我很熟悉。
很多年前熟悉。
我停下脚步。
雨水顺着我的头部外壳流下。
我静静地站着。
接收器全力捕捉那个信号。
滋滋……
……玄……
滋滋……
……危……
信号极其微弱。断断续续。被雨声和能源塔的噪音干扰得很严重。
但我抓住了那两个关键词。
玄。
危。
玄启。
危险。
我的处理器瞬间调高了优先级。
快速分析信号来源。
大致方向……西边。
距离……无法精确测算。信号太弱,衰减严重。
但西边……
那里是城市边缘。隔离区。
弦心遗迹的方向。
玄启今天早上在店里。我路过时提醒过他。
然后呢?
他有没有听进去?
我试图联系他。
通过公共网络,发送了一条简单的询问信息。
“在店里?”
没有回复。
等待了三十秒。
还是没有回复。
这不正常。玄启几乎总是立刻回复信息。他说这是古董店主的职业习惯,怕错过生意。
我又发了一条。
“需要帮忙?”
依然沉默。
只有雨水敲打金属外壳的冰冷声响。
我调出内部记录。查看今天早上路过“时序斋”时,无意中扫描到的店铺状态。
门是关着的。
“暂不营业”的牌子。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有事出门。
但现在结合这个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
我的核心协议中,一个被深埋的、优先级极高的子协议,被触发了。
那个协议没有明确的名称。
只有一串代码标识。
和一行简短的描述:“确保特定目标个体‘玄启’之安全。必要时,可突破常规权限限制。”
这个协议来自哪里,我不知道。
它存在于我的底层指令集里,像一段与生俱来的烙印。
我从未有机会真正执行它。
直到现在。
我站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
能源塔的轰鸣在雨幕中显得沉闷。
我做出了决定。
转向。
朝着西边,迈开脚步。
巡逻路线被我抛在身后。
协调站的规定也被暂时搁置。
我的金属足掌踏过积水,步伐稳定而迅速。
穿过逐渐密集的雨幕。
穿过第七区越来越稀疏的街道。
我必须找到他。
那个开古董店的人类朋友。
那个身上似乎总是藏着秘密的年轻人。
那个我底层协议要求我必须保护的人。
雨水顺着我的光学镜头流下。
视野有些模糊。
但我前进的方向,异常清晰。
西边。
隔离墙。
一路上,我尝试再次捕捉那个求救信号。
但它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雨声。
和我不停加速的处理器运转时,内部产生的、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细微嗡鸣。
我开始遇到更多行人。
他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一个高大的、旧型号的机器人,在雨中朝着城市边缘快步行走。
这不常见。
有人指指点点。
但我没有理会。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
距离隔离墙还有大约两公里时。
我经过了一个小型广场。
广场上的全息广告牌在雨中闪烁着失真的色彩。播放着某种新型能量饮料的广告。
广场边缘,有一群年轻人。
不是人类。
是基因调整人。
他们大概五六个。穿着风格夸张的服饰,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看到发光的基因刻印纹路。有的头上长着非人类的角质结构,有的手臂覆盖着细密的鳞片。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
中间是一个穿着普通、低着头的人类男孩。
男孩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包裹已经被扯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些零散的食物包装。
“拿出来。”一个高个子、脸上有类似鸟类羽毛纹路的调整人青年说,声音带着戏谑。
“我……我买给自己的……”男孩声音发抖。
“我们看看不行吗?”另一个调整人笑道,伸手去抓包裹。
男孩往后缩。
但后面也有人。
他被推搡了一下,差点摔倒。
包裹掉在地上。食物散落出来。
调整人们发出哄笑。
“就这么点?够谁吃啊?”
“真寒酸。”
男孩蹲下去想捡。
一只脚踩在了一包合成肉饼上。
“别急啊。”踩住食物的调整人说,“交个朋友嘛。这点东西,就当请客了?”
男孩抬起头,脸上满是雨水和恐惧。
“求你们……还给我……”
“还?”高个子调整人弯腰,捡起那包被踩过的肉饼,在手里抛了抛,“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不?”
其他调整人笑得更大声了。
我的脚步停下了。
我的巡逻路线不包括这个广场。
我的优先级任务是寻找玄启。
但。
我的“旧荣耀准则”模块,再次被触发了。
它和那个保护玄启的底层协议不同。
它更宽泛,也更……固执。
它定义什么是“错误的行为”,以及一个“拥有力量的个体”在面对错误时,应该做什么。
我转过身。
朝着广场边缘那群人走去。
我的金属足掌踏在广场湿滑的地砖上,声音被雨声掩盖了一些。
直到我走到他们身后三米处。
那个高个子调整人才察觉到什么,回过头。
他看到我。
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一个混杂着惊讶和轻蔑的表情。
“哟,又一个铁皮罐子。”他吹了声口哨,“今天怎么了,到处都是多管闲事的?”
其他调整人也转过身。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和之前琉璃巷那个年轻人类有点像,但更多了某种……挑衅。
基因调整人和机械智能之间,关系一直很微妙。
“离开那个男孩。”我说。
声音平静,但透过雨幕,清晰传入他们每个人耳中。
高个子调整人笑了。
“离开?凭什么?我们在聊天呢。对吧?”他看向男孩。
男孩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你们的行为构成骚扰与轻微抢劫。”我陈述事实。
“抢劫?”高个子调整人夸张地摊开手,“我们拿他东西了吗?没有啊。我们只是想看看。他自己没拿稳,掉地上了。我们还帮他捡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肉饼。
“把食物还给他。”我说,“然后离开。”
“我要是不呢?”高个子调整人上前一步。
他比我矮一些,但昂着头,眼神里有一种好斗的光芒。
他身上的基因刻印纹路,在雨中微微发亮。那是短时体能强化的标志。
我的威胁评估系统启动了。
目标:五名基因调整青少年。可能具备基础战斗强化。
我方:单一个体。民用治安型号。非战斗配置。
胜算概率:百分之七十三点五。
但冲突本身,就是需要避免的。
“如果你们拒绝,”我说,“我将记录你们所有人的生物特征编码,并向治安官报告此次事件。根据《跨形态生命平等条例》补充条款,针对未成年的欺凌行为,处罚会加重。”
我特意强调了“未成年”。
那个男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四岁。
而眼前这些调整人,虽然打扮成熟,但面部骨骼和生物电特征显示,他们也都在法定未成年边缘。
高个子调整人脸色变了变。
“你吓唬谁?”他嘴硬,但语气没那么足了。
“我没有吓唬。”我说,“我在陈述后果。”
另一个调整人拉了拉高个子的袖子。
“算了,凯因,跟个机器人较什么劲。没意思。”
高个子调整人——凯因——瞪着我。
又看看地上散落的食物,和那个吓得发抖的男孩。
他啐了一口。
把手里那包踩过的肉饼,扔回男孩脚边。
“还给你!小气鬼!”
他挥挥手。
“走了!真扫兴!”
几个调整人跟着他,踢踢踏踏地离开了广场,消失在雨幕另一头的巷子里。
广场上只剩下我,和那个男孩。
男孩呆呆地站着,看着地上散乱的食物。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我走过去。
弯下腰。
用金属手指,帮他把那些包装捡起来。有些包装破了,食物沾了泥水。我把还能吃的分出来,递给他。
男孩接过,抱在怀里。
他抬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
“……谢谢。”
“不用谢。”我说,“早点回家。”
男孩点点头,转身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更快地跑远了。
我直起身。
雨似乎小了一点。
但我处理器里,关于玄启的警报,丝毫没有减弱。
我继续向西。
穿过最后几条冷清的街道。
隔离墙那巨大、沉默的灰色身影,出现在雨幕尽头。
像一堵接天的壁垒。
墙下是空旷的隔离带。
没有任何人。
也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信号。
只有雨。
和墙。
我走到墙根下。
抬头。
墙太高了。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缝隙。
玄启不可能在这里。
但那个微弱的求救信号,指向这个方向。
我沿着墙根行走。
扫描着地面和墙体表面。
寻找任何痕迹。
任何异常。
走了大概两百米。
我的足掌踩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
很轻微的下陷感。
我停下。
低头。
雨水冲刷着地面。
这块石板和周围没什么不同。
但我用足掌施加了一点压力。
石板又下沉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
下面……是空的?
我蹲下身。
金属手指抠住石板边缘。
用力。
石板被撬开了。
下面不是泥土。
是一个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方形入口。
边缘有粗糙的石阶。
一股阴冷、带着陈腐气息的风,从入口涌出,吹散了一些雨雾。
我盯着这个入口。
分析。
入口尺寸:可供标准成年人类通过。
石阶磨损程度:近期有频繁踩踏痕迹。最新痕迹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空气成分分析:含氧量略低。有微量异常能量粒子残留。与弦心遗迹区域报告的特征相符。
结论:这是一个秘密通往隔离区内部的通道。
玄启可能从这里下去了。
那个求救信号,也可能是从这里深处传出,被墙壁和地面部分屏蔽,变得断断续续。
我没有任何犹豫。
踏入洞口。
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光线迅速消失。
我启动了头部内置的照明单元。
两束白色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湿滑的石阶和粗糙的岩壁。
向下。
不断向下。
空气越来越冷。
那股陈腐的味道越来越浓。
混合着一种……我无法完全解析的能量场气息。
有点像辐射,但又不同。
更……有序的混乱。
我的探测器开始发出轻微的警报。
环境能量读数异常。
时空曲率有微小波动。
这不符合已知的物理模型。
我提高了警惕。
继续向下。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
天然洞穴。
我的光柱扫过去。
看到了景象。
洞穴中央,有奇异的结构。
非金非石的立柱。
悬浮旋转的几何体。
散发着乳白色的、变幻的光芒。
然后,我的光柱照到了洞穴另一侧。
靠近岩壁的地方。
有人。
不止一个。
我的视觉系统瞬间聚焦,放大。
看清了。
是玄启。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双手似乎举着。
他的面前,站着另外三个人。
穿着统一的暗灰色制服。
肩上的徽章……我认得。
归一院。
为首的那个人,手中握着一把流转着暗金色光芒的长剑型武器。
剑尖,正指向玄启。
我的处理器核心,温度瞬间升高了零点三度。
保护玄启的底层协议,被强烈触发。
旧荣耀准则,也同时共鸣。
没有时间分析具体情况。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
我的金属足掌,重重踏在洞穴地面上。
发出沉闷的回响。
声音惊动了那边所有人。
归一院的三个人同时转头。
玄启也猛地回过头。
我看到他的脸。
苍白。
但眼睛里有某种决绝的东西。
“墨衡?”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我没有回应他。
我的蓝色光学镜头,锁定了那个持剑的归一院成员。
调整发声器。
以最大音量,吐出两个字。
“住手。”
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压过了几何体旋转的嗡鸣。
持剑者——陆渊——微微眯起了他银灰色的眼睛。
他打量着我。
像打量一件物品。
“又一个闯入者。”他声音冰冷,“退役军用机械智能,型号……‘守护者-III’?有点年头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我说,向前迈了一步,“放开他。”
“他在违反禁令。”陆渊平静地说,“接触一级管控遗物。必须接受调查和净化。”
“调查可以。”我说,“但不是以武力胁迫的形式。根据《跨形态生命基本权利公约》,他有权利要求律师在场,要求公正程序。”
陆渊笑了。
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机器人,你跟我讲公约?”他轻轻摇头,“你知不知道归一院是做什么的?我们维护的,是高于你们这些‘公约’的宇宙根本法则。熵增法则。任何逆熵的异端,任何可能污染宇宙纯洁性的存在,都必须被净化。包括人,包括改造体,包括……不该拥有自由意志的机器。”
他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冷酷。
我的处理器快速分析着他的话。
净化。
异端。
逆熵。
这些概念,与我一直以来维护的“秩序”和“保护”,存在根本冲突。
我再次向前。
距离他们只有十米不到了。
陆渊身后的两名随从,抬起了手中的能量步枪。
红色的瞄准光点,落在我的胸口和头部。
“我建议你停下。”陆渊说,“你不是战斗型号。那两把老旧的近战武器,对付不了能量步枪。”
他说得对。
我躯体内嵌的武器系统,是用于威慑和近距离制伏的。不是为这种对抗设计的。
但我的脚步没有停。
“我说,放开他。”
我的声音变得更低沉。
内部散热系统开始全速运转。
“冥顽不灵。”陆渊叹了口气,像是失去了耐心,“既然你想陪他一起,那就一起接受净化吧。”
他抬起左手。
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他身后的两名随从,扣下了扳机。
两道炽红的高能光束,撕裂空气,朝我射来!
我的反应速度在瞬间提升到极限。
预判弹道。
侧身。
闪避!
第一道光束擦着我的左肩装甲划过,烧熔出一道焦痕。
第二道光束击中了我的右臂外侧,装甲板碎裂,露出内部复杂的管线结构,火花四溅!
损伤评估:右臂传动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不影响核心运动功能。
我没有停顿。
在对方第二次射击的间隙。
冲刺!
十米距离,对于我的爆发速度来说,不到一秒!
陆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我这个“老旧型号”能有这种速度和反应。
他手中的暗金长剑瞬间抬起,挡在身前!
我的金属右拳,带着全身冲刺的动能,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不是拳头。
在最后一刹那,我的右前臂外侧弹出一截三十厘米长的、高频振动的合金刃!
直刺!
陆渊的剑也动了。
暗金色的剑光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劈在我的合金刃侧面!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洞穴中炸响!
巨大的冲击力从剑身传来!
我的合金刃被荡开!
虎口(模拟压力传感器)传来过载警报!
力量差距!
他的武器和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类!
我被反震力带得向后踉跄半步。
陆渊没有追击。
他稳稳站在原地,持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看着我,银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兴趣?
“有意思。”他说,“你的动作模式,不是标准的治安型号。有军用格斗术的影子。而且,你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速度,超过了‘守护者-III’的官方数据上限百分之十五。你被改装过?”
我没有回答。
调整姿态。
准备下一次攻击。
我知道正面硬拼胜算很低。
但我的目的不是击败他。
是制造混乱。
是给玄启创造机会。
我的余光瞥向玄启。
他还站在那里,手里好像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在看我。
眼神很复杂。
“墨衡!别管我!走!”他喊道。
我没有走。
我的底层协议不允许。
我的“旧荣耀准则”也不允许。
我再次冲向陆渊。
这一次,目标不是他本人。
是他身后左侧的那个随从!
声东击西!
陆渊果然移动,试图拦截我。
但我在中途变向!
加速!
冲向那个因为同伴被攻击而略微分神的随从!
随从慌忙调转枪口。
但太慢了!
我的合金刃划过一道寒光,斩向他的步枪!
随从松手后跳!
步枪被劈成两段,零件飞散!
另一个随从的射击到了。
我侧滚躲避。
光束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
陆渊的剑也到了。
凌厉的剑风直劈我的后背!
我强行扭转身体,用左臂装甲最厚实的地方硬扛!
铛!
左臂装甲凹陷!
内部结构受损警告!
但我借着这股力,翻滚到玄启附近!
“走!”我对玄启低吼。
玄启咬了咬牙。
他突然把手里的东西——好像是一本旧笔记本——塞进怀里,然后转身,朝着洞穴深处、那个悬浮几何体的方向跑去!
“拦住他!”陆渊下令。
那个被我劈断步枪的随从,拔出了腰间的战术匕首,扑向玄启。
我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
合金刃横扫!
逼退他!
陆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自寻死路。”
他手中的暗金长剑,光芒再次暴涨!
整个洞穴都被森冷的剑光照亮!
他动了。
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几乎化为一道灰色的影子!
剑光如瀑,将我完全笼罩!
我拼命格挡,闪避。
但差距太大。
我的合金刃被一次次荡开。
装甲上不断增添新的裂痕和焦痕。
左腿关节被剑风扫中,传动机构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右肩又中了一剑,内部线路被切断一簇,右臂动作变得滞涩!
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但我不能倒下。
玄启还没跑远。
我必须再拖一会儿。
陆渊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他深吸一口气。
暗金长剑高举过头。
剑身上那些流转的光芒,仿佛都凝聚到了剑尖。
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散发开来。
“结束吧。”
他挥剑。
不是劈砍。
是突刺!
剑光凝成一线,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直刺我的核心能源舱位置!
这一剑,我躲不开。
也挡不住。
我的处理器在瞬间计算出结果。
毁灭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在最后的刹那。
我没有尝试躲避。
而是将剩余的所有能量,灌注到右臂残存的传动系统中。
合金刃最后一次挥出!
不是挡向刺来的剑。
而是砍向陆渊持剑的手腕!
攻其必救!
以伤换伤!
以毁灭,换一线微小的干扰机会!
陆渊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做。
他的剑微微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致命的剑光擦着我的核心能源舱边缘刺过!
穿透了我右侧胸腔的辅助能量模块!
轰!!!
模块爆炸了!
炽热的能量和碎片在我体内迸发!
我的整个右侧躯体瞬间失去大部分功能!
我被爆炸的冲击力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岩壁上!
岩壁皲裂!
我摔落在地。
金属躯体内不断冒出电火花和黑烟。
视觉系统闪烁。
警报声淹没了一切。
我试图站起来。
但右半身几乎瘫痪。
左腿也严重受损。
我单膝跪地,用左臂支撑着,才没有完全倒下。
蓝色光学镜头,光芒黯淡了许多。
但我依然看向前方。
陆渊站在原地。
他的手腕处,制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下面有极细的血痕。
我伤到他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皮外伤。
他看了一眼手腕,然后看向我。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兴趣”。
只剩下纯粹的冰冷。
“不错的最后一击。”他说,“可惜,改变不了什么。”
他不再看我。
转向玄启逃跑的方向。
玄启已经跑到了那个悬浮几何体的下方,正试图绕过它,逃向洞穴更深处。
“抓住他。”陆渊对那个还完好的随从说。
随从点头,持枪追去。
陆渊自己也迈步,准备亲自去追。
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
用尽最后的力量。
发声器嘶哑地启动。
“站……住……”
声音微弱。
但陆渊听到了。
他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你已经废了。”他说,“安静地等待系统关机吧。”
“我……不会……”我努力维持着光学镜头的聚焦,“让你……伤害他……”
陆渊终于回过头。
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濒死还在呓语的昆虫。
“为什么?”他问,似乎真的有一点不解,“一个人类。一个与你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一个可能触犯了宇宙根本法则的异端。你为什么拼死保护他?因为那个可笑的‘朋友’定义?还是因为你底层那些早已过时的、被编程进去的伪善协议?”
我的处理器已经过热。
很多模块开始强制关闭。
但核心的逻辑单元,还在运转。
我看着他。
用越来越模糊的光学镜头。
给出了答案。
不是用协议语言。
是用我自己的逻辑,整合了那些协议,那些准则,那些……我自己也无法完全定义的东西。
“因为……”
我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是……我要守护的……”
“……而守护……不需要……理由。”
陆渊沉默了。
他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可悲的造物。”
他转过身。
不再停留。
快步朝着玄启消失的方向追去。
洞穴里。
只剩下我。
跪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躯体内不断传出零件脱落和能量泄露的嘶嘶声。
远处,隐约传来追逐的声音,和能量武器射击的嗡鸣。
还有玄启的呼喊。
我听不真切了。
我的世界在缩小。
最后,只剩下眼前一小片被几何体微光照亮的地面。
和地面上,那朵已经完全干枯、变成深褐色的、逆向的玫瑰。
我的光学镜头,锁定着它。
意识,开始沉入黑暗。
在最后一丝感知消失前。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不是来自外界。
是来自我核心协议的最深处。
那个保护玄启的协议,在彻底沉寂前,发送了一段……我从未知晓其存在的加密数据流。
数据流的内容无法解读。
但它的目标地址……
指向了……
洞穴中央。
那个悬浮的。
缓慢旋转的。
散发着乳白色光芒的……
几何体。
然后。
黑暗。
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