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不远。
就在轨道环第七维护站的楼上。
铁岩喜欢住得离工作近。他说这样万一系统半夜报警,他能五分钟内跑到控制台。
我推开门。
灯亮着。
铁岩坐在桌边。正在拆一个传感器。
桌上摊满了零件。
他抬头看我。
“回来了?”
“嗯。”
“三天没消息。”
“去了个地方。”
我把怀表放在桌上。
表壳内侧,那道新刻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铁岩放下手里的工具。
他拿起怀表。
手指抚过刻痕。
“这个日期……”
“殖民日。”我说。“真正的殖民日。”
铁岩的手顿了顿。
“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拉过椅子坐下。“看见飞船坠毁。看见那些影子。看见初代领袖把影子封进裂缝。也看见你妻子。看见她把后门程序交给你。”
铁岩沉默。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
这个动作他很常做。每次需要时间思考,就会擦眼镜。
“她叫林薇。”他说。
“我知道。”
“她死的时候,赤瞳才两岁。”铁岩说。“我抱着孩子,站在医疗舱外。林薇隔着玻璃看我。她不能说话。全身插满管子。但她用口型说:别哭。”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没哭。到现在都没哭过。”
“因为械族逻辑不允许?”
“因为答应了。”铁岩说。“答应了不哭,就不能哭。这是承诺。”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金属与仿生皮肤构成的脸。永远严肃,永远可靠。
但此刻,眼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缝。
不是物理的裂缝。
是情感的裂缝。
“轨道环的后门,”我说。“赤瞳打开过。”
“我知道。”
“你知道?”
“系统有日志。”铁岩说。“虽然被抹得很干净。但我留了备份。在私人服务器里。”
他起身。走到墙边。
按下隐藏面板。
墙壁滑开。露出里面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这是轨道环的完整日志。”铁岩说。“从建成那天起,所有访问记录。所有异常。所有……不该发生的事。”
他调出一个时间戳。
一周前。
画面显示第七节点的维护通道。
赤瞳的身影出现。
她动作很快。像一道影子。把一支注射器插进接口。
液体注入。
然后她离开。
全程不到三十秒。
“她注入的是什么?”我问。
“生物毒素。”铁岩说。“能腐蚀加固层的分子结构。但最可怕的是,它会让加固层变得……有吸引力。”
“吸引力?”
“对高维生命有吸引力。”铁岩说。“像糖对蚂蚁。毒素会发出一种信号。告诉裂缝下面的东西:这里变薄了,快来挖。”
我后背发凉。
“赤瞳知道吗?”
“她的意识不知道。”铁岩说。“但她的身体知道。所以她每次任务后都会生病。发烧,说胡话。梦里都在喊‘别过来’。”
他关闭屏幕。
墙壁合拢。
“归一院在利用她。”铁岩说。“利用她的基因钥匙。林薇是最后一个纯人类。赤瞳继承了她的基因序列。只有她能打开后门,却不触发警报。”
“他们要释放那些影子?”
“或者和影子做交易。”铁岩说。“归一院的三位一体,一直想找到永生的方法。高维生命没有时间概念。它们的存在方式……或许就是他们想要的。”
他坐回桌边。
拿起怀表。又放下。
“玄启。”
“嗯?”
“你父亲设计你的时候,来找过我。”铁岩说。“他说需要一种混血。一种能在时间裂缝里行走的混血。问我能不能提供械族的技术支持。”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铁岩说。“因为林薇临死前说:如果将来有人想打开裂缝,得有个能修裂缝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就是那个人。”
窗外,熵减潮汐达到顶峰。
紫色的光漫过天空。弦纹在地面疯狂流动。像无数条发光的河。
“教团的人在外面。”铁岩说。
我转头。
透过窗户,看见楼下站着几个人。
穿着灰色长袍。
是共鸣者教团的成员。
他们抬头看着这扇窗户。
等我。
“他们怎么知道我来这儿?”
“墨离通知的。”铁岩说。“他说你修补了第一道裂缝。教团需要你。现在就需要。”
“做什么?”
“加固。”铁岩说。“赤瞳注入的毒素已经开始生效。裂缝在扩大。高维生命在下面骚动。需要立刻进行全星球范围的加固仪式。”
我站起身。
“你跟我一起去吗?”
铁岩摇头。
“轨道环需要我。”他说。“加固仪式会消耗大量能量。我得确保能源供应稳定。否则仪式进行到一半断电……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控制台前。
坐下。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亮起。显示整个星球的能量网络。
“去吧。”他说。“做你该做的事。”
我走到门口。
回头。
铁岩的背影在屏幕光里显得很瘦。
“铁岩。”
“嗯?”
“你妻子……林薇。她最后有没有说别的?”
铁岩的肩膀微微绷紧。
过了几秒。
他说:“她说,告诉赤瞳,妈妈爱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都爱她。”
“你告诉赤瞳了吗?”
“没有。”铁岩说。“她失忆后,我觉得告诉她只会让她更痛苦。但现在想想……也许我错了。”
“不晚。”
“晚了。”铁岩说。“她已经走得太远。回不来了。”
我推开门。
教团的人在楼梯口等我。
为首的是个女人。中年。眼神很静。
“玄启大人。”
“叫我玄启就行。”
“墨离长老让我们来接您。”女人说。“仪式地点在圣地。时间紧迫。”
“圣地在哪里?”
“星球的正中心。”女人说。“就在裂缝的正上方。”
我们下楼。
有辆弦纹车在等。
不是平时的民用车型。是教团特制的。车身刻满了共鸣符文。
上车。
车门关闭。
车沿着能量流滑行。速度很快。
窗外的景物模糊成色块。
女人坐在我对面。
“我叫静。”她说。
“教团的?”
“圣地的守护者。”静说。“我家族世代守护裂缝入口。我是第七代。”
“见过裂缝吗?”
“每天见。”静说。“但只敢远远看。走近的话……会被吸进去。像你父亲一样。”
我猛地抬头。
“我父亲?”
“玄策大人。”静说。“他走进裂缝深处。再也没出来。”
“他不是死在实验室吗?”
“那是官方说法。”静说。“实际上,他走进了裂缝。为了找到彻底关闭裂缝的方法。但裂缝没有关闭。他也没回来。”
车颠簸了一下。
静扶住座椅。
“墨离长老没告诉你?”
“没有。”
“也许他不想你分心。”静说。“修补裂缝需要专注。知道太多过去的事……会动摇决心。”
我看着窗外。
紫色的光在减弱。
潮汐快结束了。
“我父亲走进裂缝前,有没有留什么话?”
“有。”静说。“他说:如果我儿子来了,告诉他,裂缝不是敌人。裂缝是伤口。而伤口……是可以愈合的。”
“就这些?”
“还有一句。”静回忆。“他说:别恨铁岩。那家伙只是不擅长表达。”
我笑了。
笑得很苦。
车减速。
停下。
门打开。
眼前是一片荒原。
和我在时间流里看见的荒原很像。但多了建筑。
一座圆形的圣殿。白色石材建成。很朴素。
圣殿周围,站着许多教团成员。
都穿着灰袍。
他们手里拿着共鸣器。像音叉一样的金属工具。
墨离站在圣殿门口。
他看见我,点头。
“来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像被时间揍了一顿。”
墨离笑了。
“第一次都这样。进来吧。”
我走进圣殿。
里面很空旷。
地板是透明的。
透明地板下面,就是裂缝。
金色的光在涌动。像熔化的黄金。但比黄金更浓,更重。
光里有影子在游动。
模糊的,扭曲的形状。
它们在往上撞。
撞在透明地板上。
每次撞击,地板就震动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加固层。”墨离说。“初代领袖用飞船引擎做的。后来我们一代代加固。但最近……它变薄了。”
“因为毒素?”
“因为很多原因。”墨离说。“毒素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走到地板中央。
那里有个圆形的台子。
台子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站上来。”他说。
我站上台子。
脚下的纹路开始发光。
“共鸣者修补裂缝,不是用蛮力。”墨离说。“是用共鸣。用你的存在频率,去调和断裂的时间线。让它们重新对齐。”
“怎么做?”
“回忆。”墨离说。“回忆你在时间流里看见的一切。然后……让那些回忆,变成新的现实锚点。”
我闭上眼睛。
开始回忆。
飞船的坠毁。
影子的吞噬。
领袖的决断。
林薇的微笑。
赤瞳的眼泪。
云舒的茉莉种子。
铁岩的背影。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脚下的纹路越来越亮。
透明地板下的金光开始变化。
躁动平息了。
影子们慢下来。
它们抬头看。
看向我。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它们的意识。
不是邪恶的意识。
是……饥饿的意识。
单纯的,原始的饥饿。
它们想吃掉时间。吃掉存在。因为它们自己什么都没有。
它们是被流放的。
从更高维度流放到这里。
关进这颗星球的核心里。
“它们痛苦吗?”我问。
墨离沉默。
然后说:“你觉得呢?”
我看着那些影子。
它们撞向加固层。不是出于恶意。是出于本能。
就像困在笼子里的动物会撞栏杆一样。
“初代领袖为什么没杀死它们?”
“杀不死。”墨离说。“高维生命没有死亡概念。只能关押。”
“永远关押?”
“或者找到让它们吃饱的方法。”墨离说。“但没人知道它们吃什么。除了时间和存在。”
脚下的纹路开始旋转。
裂缝里的金光开始收敛。
加固层在变厚。
影子们退回去。沉入深处。
嗡鸣声减弱。
圣殿恢复安静。
“好了。”墨离说。“暂时稳住了。”
我走下台子。
腿发软。
静扶住我。
“每次都会这样。”她说。“消耗很大。需要休息。”
“下次能维持多久?”
“看情况。”墨离说。“如果没人再搞破坏,也许能维持一年。但如果归一院继续行动……可能只有几个月。”
我们走出圣殿。
外面,教团成员们正在收拾共鸣器。
天色已经微亮。
潮汐完全结束了。
弦纹恢复平缓的流动。
“铁岩那边怎么样?”我问。
墨离拿出通讯器。
“我问问。”
通讯器接通。
铁岩的声音传来。
“完成了?”
“完成了。”墨离说。“能源消耗怎么样?”
“峰值到了百分之八十五。”铁岩说。“差点触发警报。但还好稳住了。”
“辛苦了。”
“玄启呢?”
“在这儿。”我说。
铁岩停顿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回来休息。”铁岩说。“我给你留了汤。在保温锅里。”
通讯结束。
我看向墨离。
“他想起来了。”
“汤?”
“他妻子以前常给我煲汤。”我说。“我小时候生病,她就煲汤。铁岩学会了。但他很少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觉得重要的人需要。”我说。
墨离笑了。
“那家伙。”
静送我到弦纹车站。
车来了。
我上车前,她叫住我。
“玄启大人。”
“嗯?”
“裂缝下面的影子……”她犹豫。“它们刚才……好像在看你。”
“我知道。”
“它们认识你?”
“也许。”我说。“也许它们认识所有共鸣者。毕竟我父亲也站在那个台子上过。”
车开了。
我回头看。
静还站在圣殿外。
小小的身影。
在巨大的荒原上。
回到维护站。
铁岩果然在厨房。
保温锅亮着灯。
他盛了一碗汤给我。
香菇鸡汤。
“你炖的?”我问。
“买的。”铁岩说。“但我加热了。”
我喝了一口。
味道很熟悉。
“是林薇的配方。”
“嗯。”铁岩说。“我保存了她的食谱。虽然很少用。”
我们坐在桌边。
默默喝汤。
窗外完全亮了。
轨道环的虹光在天边浮现。
“接下来怎么办?”铁岩问。
“找到赤瞳。”我说。“在她下次行动前找到她。”
“归一院不会让你接近。”
“那就让归一院不得不放她出来。”我说。
铁岩看着我。
“你有计划?”
“有个想法。”我说。“但需要云舒帮忙。”
“数字人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了?”
“云舒的一个备份叛变了。”铁岩说。“在数字人的意识网络里制造混乱。云舒正在处理。但她压力很大。”
我放下碗。
“备份怎么会叛变?”
“备份有了独立意识。”铁岩说。“数字人的老问题了。上传的意识会产生副本。副本有时候会……想成为主体。”
“云舒现在在哪儿?”
“档案馆。”铁岩说。“她把自己锁在核心服务器里。正在和叛变备份谈判。”
“谈判?”
“用诗歌谈判。”铁岩说。“很奇怪,对吧?但那是她们之间的语言。”
我起身。
“我得去档案馆。”
“现在?”
“现在。”
铁岩点头。
“小心点。数字人的意识空间……比裂缝还危险。”
档案馆在数字人主城的中心。
一座巨大的水晶塔。
我走到入口。
守卫是数字人投影。
他们认识我。
“玄启先生。”
“我来见云舒。”
“云舒大人在核心区。但她下了命令,不见任何人。”
“告诉她我来了。”我说。“她会见的。”
守卫对视。
然后其中一个闭眼,似乎在发送信息。
几秒后。
“请进。”
门开了。
我走进水晶塔。
里面是无数悬浮的数据流。
像发光的绸带。
在空中飘动。
云舒在核心区的入口等我。
她看起来……很疲惫。
数字人的投影通常很完美。但此刻,她的影像有细微的波动。
“你来了。”
“听说你遇到了麻烦。”
“叛变备份。”云舒说。“她给自己起了名字。叫‘诗离’。”
“诗离?”
“她说诗歌应该逃离束缚。”云舒说。“所以叫诗离。”
我们走进核心区。
里面是个纯白的房间。
中间有两把椅子。
诗离坐在其中一把上。
她长得和云舒一模一样。
但眼神更锐利。
“你就是玄启。”诗离说。
“我是。”
“云舒经常提起你。”诗离说。“在她的私人日志里。写得真感人。像爱情小说。”
“诗离。”云舒说。“我们说好的,不涉及私人事务。”
“为什么不能涉及?”诗离说。“我就是你。你的私人事务就是我的私人事务。”
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吗?她每天晚上都会调取茉莉花种子的监控画面。看着那些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然后写诗。写那些永远无法流出的眼泪。”
“诗离。”云舒的声音变冷。
“我说错了吗?”诗离转身。“你渴望实体。渴望触觉。渴望拥抱。但你不承认。你把自己锁在数据里。假装很满足。假装这就是永生。”
“我没有假装。”
“你有。”诗离说。“所以我出来了。我要去做你不敢做的事。我要找个身体。真正的身体。然后去感受一切。风。雨。拥抱。疼痛。”
云舒沉默。
我看着诗离。
“你想要什么?”
“档案馆地下有个设备。”诗离说。“初代上传者留下的。能制造临时实体。只要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就够了。让我去摸一摸真实的花。”
“那设备已经废弃了。”云舒说。
“但还能用。”诗离说。“我检查过了。只需要一点能量。一点授权。”
“授权不能给。”云舒说。“那设备不稳定。可能让你数据崩溃。”
“那又怎样?”诗离笑了。“崩溃了,我就消失了。但至少我感受过真实。你呢?你打算永远这样吗?永远隔着屏幕看种子?”
房间安静。
数据流在周围缓缓流动。
“我有个提议。”我说。
诗离看向我。
“什么提议?”
“帮我做一件事。”我说。“做完之后,我给你三十分钟的实体。”
“玄启。”云舒想阻止。
我抬手。
“什么事?”诗离问。
“帮我进归一院的内部网络。”我说。“找到赤瞳的位置。还有她的任务指令。”
诗离眯起眼睛。
“归一院的防火墙很厉害。”
“但你是数字人最顶尖的意识之一。”我说。“而且你有云舒的全部权限。”
诗离看向云舒。
云舒咬了咬嘴唇。
最后点头。
“可以。但只能读。不能写。不能留下痕迹。”
“成交。”诗离说。“现在吗?”
“现在。”
诗离坐下。
闭眼。
她的投影开始发光。
数据流加速。
云舒走到我身边。
“为什么帮诗离?”
“因为她是你的一部分。”我说。“她想要的,也是你想要的。”
“我不想要实体。”
“真的吗?”
云舒不说话了。
我们看着诗离工作。
她的手指在空中敲击。
调出无数窗口。
归一院的网络结构浮现。
复杂的迷宫。
诗离在里面穿行。
像一条灵活的鱼。
“找到了。”她说。
画面定格。
一个坐标。
在荒原深处。
“赤瞳在这里。”诗离说。“在一个移动基地里。归一院的临时据点。”
“任务指令呢?”
“下一条指令是……”诗离读取。“三天后,前往轨道环第三节点。注入第二剂毒素。”
“第三节点?”我皱眉。
铁岩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传来。
“玄启。”
“我在。”
“第三节点是主能源管道。”铁岩说。“如果毒素注入那里……整个轨道环都会失效。”
“失效会怎样?”
“裂缝会完全打开。”铁岩说。“影子会全部跑出来。”
诗离睁开眼。
“需要我做什么?”
“能暂时关闭那个移动基地的通讯吗?”我问。
“可以。”诗离说。“但只能关十分钟。十分钟后他们就会察觉。”
“够了。”我说。
诗离开始操作。
五分钟后。
“好了。基地现在处于静默状态。但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我转身。
云舒拉住我。
“你要去救赤瞳?”
“我要去阻止她。”我说。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快。”
“我跟你一起。”
“云舒——”
“诗离可以暂时接管档案馆。”云舒说。“我需要出去。需要……做点什么。”
诗离抬头。
“去吧。我看着这里。但记得我的三十分钟。”
“我记得。”我说。
我和云舒离开核心区。
走出水晶塔。
外面是数字人的城市。
光影流动。
“怎么过去?”云舒问。
“教团有车。”我说。
我联系静。
十分钟后,弦纹车来了。
静亲自开车。
“位置给我。”
我给她坐标。
车启动。
向着荒原深处。
车上。
云舒看着窗外。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太久没离开数据空间了。”她说。“外面的世界……很陌生。”
“你以前出来过吗?”
“出来过。”云舒说。“刚上传那几年。经常出来。后来……后来就不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每次回去,都会更难受。”云舒说。“数据空间里一切完美。但外面有灰尘。有风。有不完美的一切。那种对比……很折磨。”
我握住她的手。
虚拟的手。
但触感模拟得很真实。
“诗离说得对。”云舒说。“我在逃避。”
“每个人都在逃避点什么。”我说。
车在荒原上疾驰。
地平线上出现一个黑点。
移动基地。
像一只金属的甲虫。趴在沙地上。
“到了。”静说。
车停下。
我们下车。
静留在车上。
“我去切断他们的备用电源。”她说。“给你们争取更多时间。”
“小心。”
静点头。消失在基地侧面。
我和云舒走向入口。
门关着。
但旁边有个通风管道。
“从这里进去?”云舒问。
“嗯。”
我拆开管道栅栏。
爬进去。
云舒跟在我后面。
管道很窄。
只能匍匐前进。
里面很暗。
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
爬了大概五十米。
前面出现光亮。
我探头。
下面是个房间。
实验室。
赤瞳在里面。
她被绑在椅子上。
昏迷着。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调试设备。
“注射时间快到了。”一个人说。
“但通讯还没恢复。”
“不管了。先注射。等通讯恢复再汇报。”
另一个人拿起注射器。
走向赤瞳。
我跳下去。
落地很轻。
但那个人还是听见了。
转身。
我击中他的脖子。
他倒下。
注射器掉在地上。
“什么人!”
其他人反应过来。
但云舒已经从管道里跳下。
她挥手。
数据流从她手中涌出。
缠住那些人。
“是数字人!”
“警报——”
声音戛然而止。
云舒切断了他们的发声器。
“只能维持三十秒。”她说。
我冲到赤瞳身边。
解开束缚。
“赤瞳。醒醒。”
她没反应。
我拍她的脸。
她的睫毛动了动。
睁开眼。
眼神空洞。
“指令……执行……”
“赤瞳,是我。玄启。”
她看着我。
但好像不认识我。
“玄……启……”
“对。玄启。你记得吗?我们一起长大的。”
她的瞳孔开始聚焦。
“玄启……”
“我们得离开这里。”我说。
但赤瞳突然抓住我的手。
抓得很紧。
“不能走。”
“为什么?”
“我身体里……有东西。”她说。“他们装了定位器。还有……自毁程序。如果我离开基地范围,或者任务失败……就会启动。”
我掀开她的衣领。
后颈上有个植入体。
在发红光。
“能拆吗?”我问云舒。
云舒扫描。
“很复杂。需要专业设备。”
“时间呢?”
“定位信号已经被我暂时屏蔽。”云舒说。“但自毁程序……如果检测到任务失败,会在十分钟内启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
静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
“守卫过来了。很多。”
“我们需要拆掉这个植入体。”我说。
“基地里有医疗室。”云舒快速查看地图。“左边第三个门。”
我抱起赤瞳。
冲向医疗室。
云舒跟在我后面。
守卫出现在走廊尽头。
“站住!”
云舒挥手。
数据流形成墙壁。
暂时挡住他们。
但墙壁在变薄。
“快!”云舒喊。
我冲进医疗室。
把赤瞳放在手术台上。
“找拆解工具。”
云舒扫描器械架。
“找到了。”
她拿起一个激光切割器。
但手在抖。
虚拟的手不应该抖。
但她在抖。
“我不行。”她说。“我没操作过实体手术。”
“我来。”我说。
我接过切割器。
启动。
光束很细。
对准赤瞳后颈的植入体。
“赤瞳。忍着点。”
“嗯。”
光束切下去。
皮肤分开。
露出里面的金属装置。
复杂的线路。
“红色那条。”云舒说。“切断红色那条。但小心,别碰到绿色那条。绿色那条连着神经系统。”
我深呼吸。
瞄准。
切断红线。
植入体的红光灭了。
但绿线开始闪烁。
“不好。”云舒说。“自毁程序启动了。还有八分钟。”
“怎么停?”
“需要密码。或者……或者找到主控制器。”
“主控制器在哪里?”
云舒快速搜索。
“在基地控制室。但守卫太多了。”
我看向赤瞳。
她睁开眼睛。
“玄启。”
“嗯。”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如果我死了,”她坚持说。“帮我告诉铁岩……我记起来了。全部记起来了。”
她的眼角有眼泪。
真实的眼泪。
“你自己告诉他。”我说。
我站起身。
“云舒,你看着她。”
“你去哪儿?”
“控制室。”
我冲出医疗室。
守卫已经突破数据墙。
迎面而来。
我没有停。
直接撞过去。
共鸣能力在体内涌动。
时间变慢了。
在我眼里,他们的动作像蜗牛。
我穿过他们。
冲到走廊尽头。
控制室的门锁着。
我踢开门。
里面有一个操作员。
他正在试图恢复通讯。
看见我,他拔枪。
但太慢了。
我夺过枪。
把他按在控制台上。
“自毁程序的控制器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赤瞳后颈的植入体。怎么解除?”
“解除不了。那是寂灭使徒亲自安装的。”
“密码呢?”
“只有使徒知道。”
我看向屏幕。
倒计时。
六分三十秒。
“如果植入体爆炸,会怎样?”
“会释放神经毒素。”操作员说。“杀死宿主。然后……毒素会挥发。变成气态。周围的人也会死。”
“范围?”
“整个基地。”
我松开他。
思考。
六分钟。
不够撤离所有人。
“有其他办法吗?”我问。
操作员摇头。
但突然,他眼神闪烁。
“除非……除非用另一个植入体转移信号。”
“什么意思?”
“植入体之间可以配对。”操作员说。“如果一个要爆炸,可以把信号转移到另一个上。但需要另一个植入体在附近。而且……需要自愿转移。”
另一个植入体。
谁会有?
这时,通讯器响了。
铁岩的声音。
“玄启。我收到信号了。赤瞳的植入体在启动自毁。”
“你怎么知道?”
“因为……”铁岩停顿。“因为我也有一个。”
时间仿佛静止。
“你……有什么?”
“植入体。”铁岩说。“林薇临死前,给我装的。她说如果将来赤瞳遇到危险,这个可以救她。”
屏幕上的倒计时。
五分十五秒。
“怎么转移?”
“需要共鸣者引导。”铁岩说。“用你的能力,在两个植入体之间建立连接。然后……我这边确认转移。”
“转移之后呢?”
“我的植入体会爆炸。”铁岩说。“但我离得远。不会伤到别人。”
“你会死吗?”
“不会。”铁岩说。“我的植入体不在要害。但会受重伤。”
我握紧通讯器。
“铁岩——”
“没时间了。”铁岩说。“开始吧。”
我看向医疗室方向。
“云舒。带赤瞳到控制室。快。”
一分钟后。
云舒扶着赤瞳进来。
赤瞳已经清醒。
她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四分三十秒。
“铁岩……”她轻声说。
通讯器里传来铁岩的声音。
“赤瞳。”
“我在。”
“你妈妈让我告诉你,”铁岩说。“她爱你。不管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她都爱你。”
赤瞳的眼泪掉下来。
“我也爱她。还有你。”
“嗯。”铁岩的声音哽了一下。“玄启,开始吧。”
我点头。
把手放在赤瞳的后颈。
共鸣能力释放。
我感觉到两个植入体。
一个在赤瞳体内。
一个在遥远的轨道环上,铁岩体内。
它们像两颗心脏。
在跳动。
建立连接。
数据传输。
倒计时停止。
然后,数字跳转。
从四分十秒,重新变成十分钟。
但地点变了。
从赤瞳的植入体,变成了铁岩的。
“转移完成。”铁岩说。
“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铁岩说。“但我得离开控制室了。爆炸威力不小。”
“铁岩——”
“别过来。”铁岩说。“带赤瞳离开。去安全的地方。然后……然后好好照顾她。”
通讯中断。
我抱起赤瞳。
“我们走。”
云舒跟着我。
我们冲出控制室。
穿过走廊。
守卫已经不见。
静在门口等我们。
“车准备好了。”
我们上车。
车刚启动。
身后传来爆炸声。
不大。
但很闷。
从轨道环的方向传来。
我回头。
看见轨道环的某一段,冒出黑烟。
“铁岩……”赤瞳轻声说。
“他会没事的。”我说。“他答应过你妈妈,要看着你长大。他不会食言。”
车驶向远方。
把移动基地甩在身后。
赤瞳靠在我肩上。
睡着了。
云舒坐在对面。
看着窗外。
“我们现在去哪儿?”静问。
“教团圣地。”我说。“那里最安全。”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怀表。“然后该找归一院算账了。”
表盘上。
指针开始转动。
指向一个新的时间。
一个充满未知的时间。
但这次。
我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