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补窗纱。
旧纱网破了几个洞,蚊子总钻进来。
手里拿着新纱网,比着尺寸,准备裁剪。
手机在屋里桌上响。
我放下剪刀,走进去接。
“喂?”
“请、请问是林师傅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得不行。
“是我。”
“林师傅,救命啊!我、我儿子……我儿子他……”她话说不完整,只是哭。
“别急,慢慢说。你儿子怎么了。”
女人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声音。“我儿子小辉,昨晚……昨晚差点死了!不,不是差点……是……是我以为他死了!可他又活了!”
“说清楚。”
“昨晚他在自己房间睡觉,好好的。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房间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撕纸。我过去看,门缝底下有光。”女人声音发抖,“我推开门……看见小辉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低着头,手里拿着剪刀,在剪什么东西。地上全是碎纸片。”
“剪什么。”
“纸人!”女人几乎尖叫起来,“白色的纸人!他剪了好多个,大大小小,摆在床上,围着他。我喊他,他不应。我走过去,拍他肩膀……他、他转过头……”
她停住了,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他转过头怎么了。”
“他的脸……是纸的!”女人崩溃地哭喊,“白纸糊的脸!画上去的眼睛鼻子嘴巴!他对着我笑,纸做的嘴角往上弯,发出‘嘻嘻’的声音!我吓晕过去了!等我醒来,天亮了,小辉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觉,那些纸人不见了,地上的碎纸也没了。我以为我做噩梦,可……可我手里,攥着这个!”
她发来一张手机拍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粗糙的、巴掌大的白色纸人。
剪得很简陋,但能看出人形。
重点是纸人的脸上,用红笔画的眼睛,其中一只眼睛的瞳孔位置,被戳破了一个小洞。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捅破了。
“这个纸人,是在你晕倒的地方发现的?”我问。
“是!就掉在我手边!”女人哭着说,“林师傅,这不是梦!小辉他……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还是……还是他已经不是他了?”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破了一只眼睛的纸人。
“你儿子现在怎么样。”
“醒了,看起来正常,吃早饭,还问我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女人声音充满恐惧,“可我不敢看他眼睛!总觉得……觉得他那张脸下面,还有一张脸!”
“地址。”我说。
女人立刻报了个地址,在城南的老居民区。
“我半小时后到。”我说。
挂了电话。
我看了眼桌上还没补好的窗纱。
拿起剪刀,把新纱网裁好,简单固定在窗框上。
然后,从樟木箱里拿出一小捆红线,一包新香,还有那柄木剑。
想了想,又拿了一面巴掌大的、边缘有些破损的铜镜,用布包好。
出门。
女人家住在三楼,老式单元楼,楼道里堆着杂物。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的女人,就是电话里的那位母亲,姓王。
“林师傅,您可来了!”她把我让进屋,警惕地关上门。
屋里很普通,两室一厅,有些凌乱。
“小辉呢?”我问。
“在他自己房间,说有点困,想再睡会儿。”王女士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我不敢进去,也不敢让他出来。”
“你丈夫呢?”
“在外地打工,一时回不来。”王女士抹着眼泪,“家里就我和儿子。林师傅,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辉他……他会不会已经被……”
“先别自己吓自己。”我走到小辉的房门前,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有轻微的呼吸声,像是真的睡着了。
“纸人还在吗?”我问。
“在!在!”王女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纸人,递给我。
纸人入手很轻,就是普通的白纸,剪工粗糙,边缘不齐。脸上的红笔线条画得歪歪扭扭,眼睛是两个红圈,其中一个圈的中心确实有个破洞,边缘参差不齐。
我捏着纸人,凝神感知。
纸人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乱的气息。
有小辉的气息(孩子特有的活泼阳气),但混杂着一股阴冷的、黏腻的、像是陈年浆糊混着灰尘的味道。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恶意”。
不是针对谁的恶意。
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想要“占据”和“模仿”的本能。
“小辉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在出事之前。”我问。
王女士努力回想。“好像……就是最近一周,他变得有点安静,不爱出去和同学玩了。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说是做手工。我也没在意,觉得孩子大了,文静点也好。他以前就喜欢剪纸,班上手工课还拿过奖。”
“他剪的纸,是从哪来的?”
“就是普通的白纸啊,文具店买的。”王女士说,“剪刀也是家里的。”
“昨晚那些纸人,你看到有多少个?”
“很多!大大小小,起码有二三十个!铺了一床!”王女士比划着,“可早上全不见了,连纸屑都没留下。就剩下我手里这个。”
我走到客厅窗户边,看了看外面的楼间距和阳光。
又看了看小辉房间的门。
门是普通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蓝色的小海豚挂件。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种不协调感,越来越强。
“我要进去看看。”我说。
“进去?可小辉他……”
“你在外面等着。”我打断她,“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进来。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打这个电话。”
我写了一个号码给她,是郑毅那边的紧急联络号。
王女士颤抖着接过纸条,用力点头。
我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隆起一个人形,小辉面朝里侧躺着,似乎睡得很沉。
书桌,椅子,书架,收拾得还算整齐。
地上很干净,没有碎纸。
我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阴气。
没有秽气。
甚至没有明显的异常能量波动。
和客厅一样“正常”。
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
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房间里应该会留下痕迹,哪怕是很淡的。
可现在,干净得像被特意打扫过。
我走到床边,看着隆起的被子。
呼吸声均匀。
“小辉。”我轻声唤道。
被子下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动。
我伸出手,轻轻搭在被子上,感受下面的躯体。
温热,柔软,是活人的体温和触感。
但就在我手指碰到被子的瞬间——
被子下的人,猛地转了过来!
一张苍白的、属于十岁男孩的脸,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叔叔,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平淡,没有孩童的稚嫩,也没有害怕。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我平静地说,“来看看你。”
“哦。”小辉应了一声,又转回去,面朝墙壁,“我困了,还想睡。”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
仿佛刚才的转身和对话,只是梦游般的反应。
但我注意到,在他转身的刹那,被子的边缘,露出了一点白色的东西。
像是纸角。
我没动声色,退后两步,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
抽屉关着,但没锁。
我走过去,轻轻拉开。
里面是些文具,书本,还有一沓白纸。
白纸最上面几张,有裁剪过的痕迹。
我拿起那沓纸,仔细看。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
但在纸张的纹理之间,我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和那个纸人同源的阴冷黏腻气息。
很淡,像是接触后残留的。
我又检查了剪刀。
剪刀也很普通,没有异常。
但剪刀的刀刃缝隙里,卡着一点极细的、白色的纸纤维。
我放下东西,重新看向床上的小辉。
他依旧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慢慢走到床边,弯下腰,看向床底。
床下有些灰尘,一个旧篮球,几本落灰的漫画书。
没有纸人。
我直起身。
目光落在小辉枕头的边缘。
那里,露出一点点白色的、不明显的突起。
我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捏住枕头的一角,轻轻掀开一点。
枕头下面,压着一个纸人。
比王女士捡到的那个更精致一些,大约有手掌长。
同样是用白纸剪的,但脸部画得更加细致,甚至用黑笔点了瞳孔。
而这个纸人的脸……
和小辉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一双眼睛,画得惟妙惟肖。
此刻,纸人安静地躺在枕下,面朝上。
但我看着它,总觉得……它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也在“看”着我。
而且,目光似乎随着我的移动,在微微调整角度?
我盯着纸人的眼睛。
纸人一动不动。
是错觉吗?
我伸出手指,想要去碰触纸人。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纸人脸颊的瞬间——
纸人脸上,那双画出来的眼睛,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
不是眼皮开合的那种眨。
是瞳孔的位置,极其快速地、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就像电视屏幕的短暂花屏。
快得几乎以为是幻觉。
但我确信,我看到了。
这个纸人,是“活”的。
或者说,有东西,借着这个纸人,在“看”着这里。
我立刻收回手指,没有碰它。
重新盖好枕头,遮住纸人。
退后几步,回到房间中央。
大脑快速思考。
枕头下的纸人,是“眼睛”,是“监视器”。
那么,床上这个“小辉”,是什么?
也是纸人?
还是……被控制了的本体?
刚才我触碰被子时,感觉到的是真实的体温和躯体。
不像是纸人伪装。
那问题可能出在……魂?
或者,是某种“共生”或“寄生”?
我想起那个破了一只眼睛的纸人。
为什么偏偏是眼睛破了?
是王女士撞破时,挣扎导致的?
还是……那意味着什么?
我决定试探一下。
“小辉,”我再次开口,声音稍微提高,“你枕头下面,藏着什么?”
床上的身体,猛地一僵。
虽然背对着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没……没什么。”他的声音传来,依然平淡,但语速快了一点。
“是一个纸人,对吗?”我直接点破,“画得很像你的纸人。”
沉默。
几秒钟后。
小辉慢慢坐了起来。
他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我。
“叔叔,”他说,声音有点奇怪,像卡了痰,“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知道的不多。”我说,“只知道,有东西占了我朋友儿子的床,还在枕头下放了双‘眼睛’。”
“眼睛?”小辉的肩膀耸动了一下,像是在笑,“那不是眼睛。那是……门。”
“门?”
“嗯。”小辉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一扇很小的门。透过它,可以看看外面。也可以……让外面看看里面。”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但我心中一凛。
透过纸人的眼睛看外面。
也让“外面”的东西,通过这眼睛,看进来?
这个纸人,是一个双向的“窥视孔”?
连接着哪里?
“外面是哪里?”我问。
小辉不回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过身。
动作很僵硬,关节像是生了锈。
当他完全转过来,面对我时。
我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依旧空洞。
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其诡异的、僵硬的微笑。
“外面……就是外面。”他说,“有很多很多……纸。很多很多……门。很多很多……等着要进来的。”
话音落下。
他的眼睛,忽然向上翻起!
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而在眼白的正中央,瞳孔的位置——
出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黑色的、不断旋转的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有无数的、层层叠叠的、苍白的纸影,在晃动,在挤压,仿佛要冲破这小小的孔洞,涌进这个房间!
与此同时!
枕头下面,那个纸人“眼睛”的位置,也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一股庞大、冰冷、充满纸浆和灰尘味道的吸力,骤然爆发!
目标不是我。
是床上的小辉!
它要把小辉……拉进那个“眼睛”里?!
或者说,拉进“纸人”背后的那个“外面”?!
小辉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翻着白眼的脸上,那僵硬的微笑变得扭曲、痛苦!
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窒息般的声音!
双手胡乱地抓着空气,仿佛溺水的人!
不能再等了!
我一步跨到床边,左手并指如剑,猛地点在小辉的眉心!
一股清心镇魂的气息强行灌入!
同时,右手探出,快如闪电,掀开枕头,一把抓住了那个发光的纸人!
纸人入手滚烫!
白光刺眼!
那股吸力瞬间转移到我的手上,疯狂地拉扯着我,想要将我也拖入那漩涡之中!
我冷哼一声,体内气息运转,稳住身形。
然后,五指用力!
“噗!”
一声轻响。
纸人在我掌心被捏成一团!
白光骤灭!
吸力消失!
小辉身体一软,瘫倒在床上,翻起的白眼恢复正常,眼神迷茫,随即闭上,昏睡过去。
他眉心处,被我点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
我摊开手掌。
掌心是一团皱巴巴、被捏烂的纸。
纸上的红黑线条已经模糊,但依稀还能看出人形。
而纸的中心,那个“眼睛”的位置,破了一个焦黑的小洞,边缘还有青烟冒出。
我将纸团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然后,检查小辉的状况。
呼吸平稳,脉搏有力,只是昏睡。
魂体有些动荡,但基本完整,没有缺损。
看来,那东西还没来得及完全“带走”他。
或者,它的目的,本就不是立刻带走,而是……“标记”和“连接”?
我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又打开窗户,通风。
然后,走出房间。
王女士一直紧张地守在门口,看到我出来,连忙问:“林师傅,怎么样?小辉他……”
“暂时没事了。”我说,“但他被盯上了。”
“被什么盯上了?!”
“一种……和‘纸’有关的东西。”我斟酌着词句,“可能是一个地方,也可能是一种存在。它通过纸人作为媒介,试图‘连接’活人,尤其是孩子。”
“为什么是小辉?”
“可能因为他喜欢剪纸,心思单纯,容易‘接通’。”我说,“也可能……是随机选的。昨晚你撞破,破坏了它的一个‘眼睛’(那个破洞纸人),惊动了它。所以它加快了动作,想在你找帮手之前,把小辉拉过去。”
王女士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那……那现在怎么办?它还会再来吗?”
“纸人媒介毁了,暂时不会。”我看了看小辉的房间,“但‘标记’可能还在。需要彻底清除。”
“怎么清除?”
“找到源头。”我说,“你儿子最近,有没有接触过来历不明的纸?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尤其是……有大量旧纸、书籍、或者……纸扎品的地方?”
王女士皱眉苦想。
“来历不明的纸……好像没有。特别的地方……”她忽然想起什么,“哦!大概十天前,我带小辉回了一趟我娘家,在城北的老街区。那边有个很小的、快倒闭的旧书店,小辉非要进去看看,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翻那些旧连环画。出来时,手里好像拿了一本很破旧的、没有封面的画册,说是老板送他的。我当时没在意。”
旧书店。
破旧画册。
“画册呢?”我问。
“应该……在他房间里吧?我没注意。”王女士不确定。
我重新进入房间,在小辉的书架上寻找。
很快,在书架最下层,一堆旧课本后面,找到了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发脆的册子。
没有封面。
我小心地拿出来,翻开。
里面不是印刷的画。
而是手绘的。
用钢笔画的,线条简单,但很传神。
画的全是各种各样的纸人。
有站着的,坐着的,跳舞的,唱歌的。
有穿衣服的,有不穿的。
有笑脸的,有哭脸的。
越往后翻,纸人的形态越诡异。
有的纸人长出很多只手。
有的纸人身体是扭曲的。
有的纸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最后一页。
画着一个孩子(看发型衣着像小男孩)的背影。
他站在一扇巨大的、由无数纸片粘连而成的门前。
门微微开着一条缝。
缝里,伸出了许多苍白的、纸做的手,似乎在邀请他进去。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褪色的钢笔字:
“纸宅通幽,稚子引路。——赠有缘人。”
纸宅通幽。
稚子引路。
赠有缘人。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画册!
这是一本“指引”,或者说……“邀请函”!
那个旧书店老板,恐怕有问题!
“这本画册,是那个旧书店老板主动送给你儿子的?”我问跟进来的王女士。
“对!说是看着孩子喜欢,就当礼物了。”王女士也看到了画册内容,吓得捂住嘴,“这……这画的是什么呀?好吓人!”
“那家旧书店,具体位置在哪?”我问。
王女士说了个大概地址。
“你看好小辉,不要离开他身边。房间里多开灯,保持通风。我留下的红绳,在他手腕上系好,别摘。”我嘱咐道,“我去那家书店看看。”
“林师傅,您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王女士担心。
“没事。”我将画册收好,转身出门。
城北老街区。
按照王女士说的地址,我找到了一条几乎要被遗忘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老平房,墙皮剥落。
那家旧书店就在巷子尽头,门面很小,木门紧闭,门上挂着一个手写的、字迹歪扭的“書”字木牌。
门关着,但没锁。
我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旧纸张的霉味。
书架歪歪扭扭,塞满了各种破旧的书刊。
店里没有人。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往里走,目光扫过书架。
大多是些六七十年代的旧书,还有一些更老的线装书,品相很差。
但我的注意力,被书店最里面、靠墙的一个角落吸引了。
那里,没有书架。
只有一个老旧的神龛。
神龛是木制的,漆皮掉光,里面没有供奉神佛。
而是摆放着许多……
纸人。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全是手工剪的,做工比小辉剪的精美得多,甚至有些还穿着彩纸做的衣服。
这些纸人挤在神龛里,密密麻麻,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集会。
而在神龛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特别的纸人。
那纸人穿着一身红色的、纸做的长袍,脸上没有画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但在这个无脸纸人的胸口位置,贴着一小块三角形的、暗黄色的旧纸片。
纸片上,写着一个字:
“宅”。
纸宅?
这就是“纸宅”的主人?或者象征?
我走近神龛,仔细观察。
这些纸人身上,都萦绕着那种熟悉的、阴冷黏腻的气息。
但很微弱,像是处于“休眠”状态。
那个旧书店老板,恐怕不是什么普通店主。
很可能是“纸宅”的看守者,或者……接引人。
他送画册给小辉,是选中他作为“引路”的“稚子”?
为什么选孩子?
因为孩子心思单纯,容易被引导,也更容易穿过某些“界限”?
我伸手,想要去拿那个胸口贴着“宅”字的红袍纸人。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纸人的瞬间——
“别动它。”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纸灰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
书店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头。
他穿着灰色的旧中山装,戴着一顶同样灰扑扑的帽子,脸上皱纹堆垒,眼睛很小,却透着一种精明的、非人的冷光。
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口露出一些白纸和剪刀。
“老板?”我问。
“是我。”老头慢慢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画册上,“你找到了这个。看来,那孩子家里,请了高人。”
“你是‘纸宅’的人?”我直截了当地问。
老头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那孩子有缘。”他说,“心思干净,手也巧。‘宅里’需要这样的新鲜气儿。”
“所以你就用画册引诱他,想把他拉进你们的‘纸宅’?”我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拉。”老头摇头,“是请。‘宅里’热闹,但都是老面孔。需要点新声音,新样子。那孩子剪的纸人,有灵性。‘宅主’很喜欢。”
“宅主?是它?”我指向神龛里那个红袍无脸纸人。
老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算是默认。
“你们这样做,问过孩子和他家人的意愿吗?”我问。
“意愿?”老头古怪地笑了笑,“进了‘纸宅’,就没有意愿了。只有‘样子’,和‘位置’。那孩子会有一个很好的‘位置’,剪很多漂亮的纸人。比在这外面,生病,吵架,考试,长大,变老……要好得多。”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对现实世界的漠然和厌倦,以及对那个“纸宅”扭曲的推崇。
这老头,恐怕自己就已经不是完全的“人”了。
他被“纸宅”同化,成了它的看守和爪牙。
“画册我拿走了。”我把画册塞进怀里,“那个孩子,你们别想再碰。如果‘纸宅’里的东西再敢伸手,我不介意进去,一把火烧了你们的纸窝。”
老头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双小眼睛里,冷光闪烁。
“年轻人,话别说太满。”他嘶哑地说,“‘纸宅’通幽,无边无界。你烧得完吗?今天你护住一个,明天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世上,孤独的、没人要的、喜欢剪纸的孩子,多得是。‘宅主’总会找到喜欢的。”
“那就来一个,我断一个。”我毫不退让,“看看是你们找孩子快,还是我断你们的手快。”
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
忽然,他又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胜券在握的味道。
“断手?”他慢悠悠地说,“我们的‘手’,可不只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
又指了指神龛里那些纸人。
“我们的‘手’,在每一张被剪坏的纸里,在每一个被丢弃的旧书页里,在每一个孩子无心的涂鸦里……只要还有‘纸’,还有‘形’,‘宅’就无处不在。你……断得过来吗?”
我心中一沉。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纸宅”这种存在,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方”。
它是一种基于“纸”和“形”的概念性存在,或者是一种特殊的“影墟”维度。
只要符合某种规则(比如剪纸、画形、赋予意念),就可能成为它的“入口”或“通道”。
小辉是因为剪纸和那本画册被盯上。
那么,其他有类似行为的孩子,也可能被标记。
防不胜防。
除非……从根本上,动摇或关闭这个“纸宅”的核心。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神龛里那个红袍无脸纸人。
它胸口的“宅”字纸片,微微泛着光。
那可能是关键。
老头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身形一晃,挡在了神龛前。
“我劝你,别打‘宅主像’的主意。”他冷冷地说,“除非……你想提前进去做客。”
我没有动手。
现在不是时候。
这书店是对方的主场,那个“纸宅”的渗透恐怕已经很深。
贸然冲突,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而且,小辉那边还需要善后。
“话我带到了。”我最后看了老头一眼,“手别伸太长。否则,下次来的,就不只是话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旧书店。
老头没有阻拦,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背影。
直到我走出巷子,还能感觉到那股如芒在背的视线。
我没有直接回小辉家。
而是先回了自己住处。
将那本诡异的画册,用红布包好,又用朱砂画了几道封印符贴在外面,锁进一个单独的箱子里。
然后,重新准备了一些东西:特制的、掺了金粉和符灰的墨水,一沓裁剪好的、巴掌大的黄裱纸。
带着这些东西,我才返回小辉家。
王女士一直守在儿子床边,看到我回来,松了口气。
“林师傅,您没事吧?找到那家书店了吗?”
“找到了。”我没多说,“小辉怎么样?”
“一直睡着,没醒,但呼吸很平稳。”王女士说。
我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小辉的状况。
魂体稳定了许多,眉心红印已淡。
但在他左手的无名指指尖,我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小点。
像是纸屑刺进去留下的痕迹,又像是……一个微型的“标记”。
我用掺了金粉符灰的墨水,在这个小白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断”字符。
墨水渗入皮肤,小白点迅速变黑,然后消失不见。
“这个标记,暂时封住了。”我对王女士说,“但保险起见,还需要做些防护。”
我用黄裱纸,裁剪了七个小小的、简单的护身符人。
不是模仿人形,而是抽象的、代表守护和隔绝的符号形状。
然后用特制墨水,在符人上写下小辉的名字和生辰。
“把这七个符人,分别放在小辉房间的七个方位:床头、床尾、东、南、西、北墙角,还有窗户上方。”我嘱咐王女士,“一旦发现哪个符人变色、破损,或者无故移动,立刻联系我。”
王女士郑重地接过符人,连连点头。
“另外,”我看着她,“让小辉暂时不要再接触剪纸,尤其是白纸。旧的剪纸工具,全部处理掉。如果他对昨晚的事有记忆,或者再做类似的噩梦,及时告诉我。”
“好!我都记下了!”王女士千恩万谢,“林师傅,这次多亏您了!费用……”
“费用不必。看好孩子。”我说完,告辞离开。
走出小区,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我回头看了看小辉家的窗户。
那七个小小的符人,应该能暂时保护他,隔绝“纸宅”的感应。
但就像那个书店老头说的。
只要还有“纸”,还有“形”,还有孤独的、喜欢创造的孩子……
“纸宅”的触手,就可能伸向别处。
这是一个无法根除的、概念性的威胁。
除非,找到“纸宅”真正的核心,那个“宅主”,彻底摧毁它。
但这需要契机,也需要更多的信息。
我感觉,自己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由各种诡异存在和维度构成的暗面,纠缠得越来越深了。
手机震动。
我拿出来看。
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内容比上次多了几个字:
“坐标确认。纸宅标记已记录。持续观察中。”
发送者,似乎一直在“观察”和“记录”着这一切。
包括医院负三层,包括幼儿园的小波,包括这次的纸宅事件。
这个神秘的观察者,是谁?
是敌是友?
我删掉短信,抬头望向血色的天空。
持续观察中……
那就观察吧。
我也在观察。
看这暗潮涌动的人间,最终会流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