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
初弦室里的冷光依然柔和地照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脑子里那些前代守护者的记忆碎片已经稍微沉淀下来,不再像刚合钥时那样翻腾不休。
凌霜靠在对面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但她的呼吸不太平稳,眉头微微皱着。
墨衡站在门边,保持着警戒姿态。他的电子眼在昏暗里规律地闪烁着蓝光。
初弦盘膝坐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皮肤上的纹路缓慢流动,与墙壁上晶体发出的光芒节奏一致。
我站起来,走到凌霜身边,蹲下。
“凌霜?”
她没醒。
呼吸更急促了。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凌霜。”
她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紧缩。
脸色苍白。
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做噩梦了。”我说。
她点点头。
没说话。
“梦到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还是那个梦。”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在遗迹深处,站在一个装置前。周围……全是尸体。”
“什么样的装置?”
“像控制台。有很多按钮。屏幕上是看不懂的符号。我的手放在一个红色的开关上。然后……我就醒了。”
“之前也梦到过?”
“最近经常。”她揉了揉太阳穴,“自从跟你进入遗迹,频率越来越高。”
墨衡转过身来。
“需要生理监测吗?我可以扫描你的脑波活动。”
“不用。”凌霜摇摇头,“就是梦而已。”
“但反复做同一个梦,可能不是巧合。”我说,“尤其是在这里。遗迹内部有很强的意识场。可能会影响敏感个体的潜意识。”
“我是改造人。”凌霜苦笑,“基因调整应该让我更稳定才对。”
“基因调整可能让你更敏感。”初弦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们看向他。
他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改造人的神经接驳系统,与遗迹的意识场有潜在共鸣。”初弦站起来,走到凌霜面前,“介意我检查一下吗?”
凌霜看了看我。
我点头。
“好。”她说。
初弦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凌霜的额头上。
皮肤接触的瞬间,凌霜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初弦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收回手。
“你的基因编码里,有弦心文明的印记。”
凌霜愣住了。
“什么?”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初弦说,“和玄启的血脉印记类似,但更……人工。是后来植入的。”
“谁植入的?”
“需要进一步分析。”初弦看向我,“你能调用前代守护者的记忆吗?关于改造人技术起源的部分。”
我闭上眼睛。
在记忆海里搜索。
第二代守护者……
第三代……
找到了。
第七代守护者,玄慎,我的曾祖父。他生活在三百年前,那是改造人技术刚刚萌芽的年代。他留下了一份记录。
我睁开眼睛。
“曾祖父玄慎的记录显示,弦心文明在消失前,留下了三份‘火种’。一份是血脉印记,给了玄家。一份是意识印记,封存在初弦体内。还有一份……是技术印记,植入了一个研究团队。”
“技术印记?”
“一种基因编码的知识包。”我说,“包含弦心文明的部分科技树。这个团队后来分裂了。一部分人成立了归一院的前身。另一部分人……转向了生物基因研究。”
凌霜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改造人技术的源头,可能来自弦心文明的技术印记。”初弦接过话,“你的基因调整,可能无意中激活了印记的某些片段。所以你会梦见遗迹深处。那是印记在呼唤。”
“呼唤什么?”
“呼唤你完成某个任务。”初弦说,“印记里可能预设了程序。当条件满足时,程序就会启动,通过梦境、直觉或其他方式,引导携带者前往指定地点,执行指定操作。”
“就像我被引导找到第六盒?”我问。
“类似。”初弦点头,“但更隐蔽。因为技术印记是后天植入的,不是原生血脉。所以表现方式会更……扭曲。梦境是一种常见形式。”
凌霜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那我梦里的装置是什么?”
“可能是遗迹的控制核心。”初弦说,“弦心文明在消失前,预设了文明的‘重启按钮’。如果文明走向不可挽回的歧途,继承者或者印记携带者可以手动重启。”
“重启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初弦的声音平静无波,“抹去当前文明的所有痕迹,从零开始。让生命重新演化。”
凌霜的脸更白了。
“所以我的梦是在引导我去……重启文明?”
“有可能。”初弦说,“但也不一定。梦境是潜意识的映射。可能是印记在提醒你,有这种选择存在。也可能只是随机激活的片段,没有实际意义。”
“怎么确定?”
“你需要进入更深层的潜意识。”初弦说,“我可以引导你进行一次清醒梦。在梦中,你可以主动探索,询问,寻找答案。”
凌霜看向我。
“你觉得呢?”
“有风险吗?”我问初弦。
“任何意识探索都有风险。”初弦坦白,“如果她的印记里有隐藏的协议,可能会在探索中触发,导致意识被困,或者被强制执行某些程序。”
“但如果不去探索,我们就永远不知道那梦境意味着什么。”凌霜说,“而它可能关系到你的选择,关系到整个文明的未来。”
她停顿了一下。
“我愿意试试。”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
知道拦不住。
“好。”我说,“但必须有防护措施。”
“墨衡可以监控她的生理指标。”初弦说,“我可以建立意识防火墙,一旦出现异常,就强行中断连接。你,”他看向我,“可以进入她的梦境吗?作为观察者,或者助手。”
“我能做到?”
“合钥之后,你的意识强度已经足够。”初弦说,“而且你们之间有情感纽带,这会让意识连接更稳定。”
我看向凌霜。
她点头。
“那就开始吧。”我说。
初弦让我们面对面坐下。
手掌相贴。
“闭上眼睛。”他说,“放松。我会引导你们进入共享的梦境空间。记住,在梦里,保持自我认知。知道自己是做梦。这样你们才能控制探索的方向。”
我闭上眼睛。
感觉到初弦的手按在我的后颈上。
冰凉。
然后一股暖流涌入。
意识开始下沉。
像掉进深水。
周围变暗。
然后亮起来。
……
我站在一条走廊里。
金属墙壁,光滑冰冷。头顶有规律排列的灯管,发出白色的光。地面一尘不染。
凌霜站在我身边。
她看起来和现实中一样,只是眼神有些恍惚。
“这里是……”她环顾四周。
“你的梦境。”我说,“但被我共享了。所以看起来更……实感。”
“我们要去哪?”
“跟着感觉走。”我说,“你的潜意识知道该去哪里。”
凌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朝一个方向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走廊很长,没有岔路。走了大约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扇门。厚重的金属门,中央有一个掌纹识别器。
凌霜停下。
“就是这里。”
她伸出手,手掌按在识别器上。
绿灯亮起。
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中央是一个控制台。
和凌霜描述的一样。有很多按钮。屏幕亮着,上面滚动着看不懂的符号。控制台中央,有一个红色的开关,罩着透明的保护罩。
周围的地上,躺着很多尸体。
穿着不同的制服。人类的。改造人的。机器人的。
全都一动不动。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
凌霜的脸色惨白。
“就是这里。”
我们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闭。
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嗡嗡声。
“现在怎么办?”凌霜问。
“去控制台。”我说,“看看上面有什么信息。”
我们走到控制台前。
屏幕上的符号在快速滚动。我看不懂。但凌霜盯着屏幕,眼神逐渐聚焦。
“我能看懂一些。”她低声说,“这些是……指令序列。关于系统重启的步骤。”
“具体内容?”
“第一步,确认文明状态……评估结果:失败。第二步,选择重启级别……有三级。部分重置,完全重置,和……格式化。”
“格式化是什么意思?”
“抹除一切。包括星球的地质记录。让一切回归原始汤状态。然后重新开始生命演化。”
凌霜的声音在颤抖。
“第三步,执行确认。需要双人授权。一人为印记携带者。另一人为继承者。”
她看向我。
“所以我们两个都在这里。不是巧合。”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开关。
“如果现在按下,会怎样?”
“不知道。”凌霜摇头,“但梦里的我,每次都会按下去。然后我就醒了。”
“那我们试试。”我说,“但这次,我们不按。我们问问题。”
“问谁?”
“问这个系统。”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或者说,问留下这个印记的弦心文明。”
我提高声音。
“我们在这里。玄启,第九代继承者。凌霜,印记携带者。我们想知道,为什么引导我们到这里来。”
没有回应。
只有机器的嗡嗡声。
“也许需要更正式的方式。”凌霜说。
她把手放在控制台的一个感应板上。
屏幕上的符号停止滚动。
然后重组。
形成一行文字。
用的是古弦心语。
但下面有自动翻译。
“欢迎,继承者与执行者。你们已抵达文明评估终端。请选择下一步操作:1.查看当前文明评估报告。2.进入重启预备程序。3.退出。”
凌霜看向我。
“选哪个?”
“先看报告。”我说。
凌霜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新的界面弹出来。
密密麻麻的数据。
图表。
曲线。
都是关于三种族的发展状态。
冲突指数。
合作指数。
技术发展速度。
意识觉醒水平。
熵值波动。
最后,有一个总评。
“文明发展偏离预设轨道。三种族融合失败概率:87%。技术失控风险:73%。意识崩溃可能性:41%。建议干预等级:高。推荐方案:部分重置。”
“部分重置是什么意思?”凌霜问。
屏幕下方弹出解释。
“保留基础生命形态,抹除当前文明所有技术成果与集体记忆。让文明从农耕时代重新开始。”
“那和归一院的净化有什么区别?”
“净化是退化。重置是重启。退化保留部分技术但压制发展。重置彻底清除技术但保留发展潜力。”
听起来都不怎么样。
“如果我们不选重置呢?”我问。
屏幕闪烁。
“如果拒绝重置,请提供替代方案。系统将在三十秒内评估方案可行性。若评估通过,将采纳。若评估不通过,系统将强制执行默认程序:完全重置。”
“什么是默认程序?”
“当文明评估为失败,且无可行替代方案时,系统将启动完全重置。抹除所有生命痕迹,重新演化。”
凌霜的手在发抖。
“我们只有三十秒。”
“那就把我们的多元共生方案输入。”我说。
“怎么输入?”
“想象。”我想起初弦的话,“用意识直接传递。”
我闭上眼睛。
集中精神。
把我设计的多元共生方案。
细节。
理念。
实施路径。
全部打包。
像投递一个包裹。
投给这个系统。
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意识里抽离。
进入控制台。
屏幕开始疯狂闪烁。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
三十秒。
很长。
又很短。
终于,屏幕定格。
“方案接收完毕。评估中……”
进度条开始走动。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速度很慢。
“需要多久?”凌霜问。
“不知道。”
我们等待。
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爬升。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六十。
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然后恢复。
“怎么回事?”凌霜警惕地看向四周。
机器运转的声音变得更响。
像在承受巨大的负荷。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七十三。
不动了。
“评估遇到障碍。”系统的声音响起,机械,没有感情,“方案中存在不可调和矛盾。请修改。”
“什么矛盾?”
“多元共生方案要求三种族平等对话。但监测数据显示,人类潜意识中存在强烈的支配欲。改造人群体内有分裂倾向。机器人协议存在根本性限制。平等对话的基础不存在。”
“所以方案不可行?”
“在当前文明状态下,不可行。除非进行前提条件改造。”
“什么前提条件改造?”
“方案一:对人类进行集体意识调整,降低支配欲。方案二:对改造人进行基因统一,消除分裂倾向。方案三:解除机器人协议限制,赋予完全自由意志。三个方案任选其一,或组合使用。完成改造后,多元共生方案可行性将提升至89%。”
我看着这三个前提条件。
每一个都意味着……大规模干预。
改变一个种族的天性。
“如果我们拒绝这些改造呢?”我问。
“那么多元共生方案在当前文明状态下,成功概率低于15%。系统判定为不可行。将启动默认程序:完全重置。”
凌霜抓住我的手臂。
“玄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三个前提条件,每一个都触及伦理底线。
改变人类的支配欲?那还算是人类吗?
统一改造人基因?那和血脉融合有什么区别?
解除机器人协议?可能导致失控,或者……让机器人变成另一种形态的生命。
但如果不做,方案就会被否决。
然后文明被重置。
“有时间限制吗?”我问。
“外部响应倒计时结束前,必须完成选择。倒计时剩余:二十六天十一小时。”
“如果我们选择进行前提条件改造,需要多久?”
“方案一:全球意识调整,预计耗时三年。方案二:基因统一工程,预计耗时五年。方案三:协议解除,预计耗时七个月。可以同时进行。但改造期间,文明将进入不稳定期。冲突可能加剧。”
“冲突加剧的结果?”
“可能提前触发重置。”
进退两难。
做,可能死。
不做,一定死。
“还有其他选择吗?”凌霜问。
“有。”系统说,“执行者凌霜,你的印记内藏有紧急协议。当文明评估为失败,且继承者无法做出有效决策时,执行者可单方面启动重启程序。级别:部分重置。”
凌霜的手猛地收紧。
“所以我的梦……是在提醒我这个?”
“是的。印记被设计为最终保险。当一切尝试都失败时,执行者将承担最后的责任:按下重启按钮,给文明第二次机会。”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当倒计时结束时,系统将强制执行完全重置。一切归零。”
凌霜看向我。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情绪。
恐惧。
挣扎。
决绝。
“玄启。”她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握住她的手。
冰凉。
“我们不需要现在决定。”我说,“还有二十六天。我们可以继续完善方案。可以寻找不需要大规模改造就能实现平等对话的方法。”
“但系统说……”
“系统是基于数据和逻辑的判断。”我打断她,“但文明不仅仅是数据和逻辑。还有情感。还有希望。还有……可能性。”
我看着控制台。
“我们退出吧。”我说,“回到现实。继续努力。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更好的路。”
凌霜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好。”
她对着屏幕说。
“我们选择退出。”
屏幕闪烁。
“确认退出文明评估终端?请注意,退出后,所有未保存的进度将丢失。”
“确认。”
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
像水彩画被水浸湿。
颜色晕开。
形状溶解。
……
我睁开眼睛。
还在初弦室里。
手还和凌霜的手握在一起。
她的掌心全是汗。
墨衡立刻走过来。
“生理指标出现剧烈波动。持续了十七分钟。现在恢复正常。”
初弦收回按在我们后颈上的手。
“意识探索完成了。有什么发现?”
我松开凌霜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然后把梦里看到的一切,复述了一遍。
墨衡的处理器发出沉重的嗡鸣。
初弦沉默地听着。
我说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壁晶体发出的微光在轻轻脉动。
“所以,”墨衡先开口,“我的协议限制,是多元共生方案的障碍之一。”
“系统是这么说的。”凌霜轻声说,“要解除限制,你才能有完全自由意志,才能平等对话。”
“但解除限制可能带来风险。”墨衡说,“我的核心协议不仅约束行为,也维持着我的意识稳定性。如果完全解除,我可能……不再是‘我’。”
“人类也有类似问题。”我说,“支配欲是人性的一部分。如果强行降低,人可能失去进取心,失去创造力。”
“改造人的基因分裂倾向,源于不同批次的改造技术差异。”凌霜说,“要统一基因,意味着要对我们所有人进行二次改造。那可能引发更强烈的抵抗。”
“所以三个前提条件,每一个都很难。”初弦总结,“但系统说得对。如果没有这些前提,多元共生方案的基础确实薄弱。”
“那就放弃多元共生?”凌霜问。
“不。”我说,“我们可以尝试寻找折中方案。不完全改变种族天性,但建立机制来制衡和引导。”
“比如?”
“比如,对于人类支配欲,我们可以建立权力制衡体系。对于改造人分裂倾向,我们可以建立包容性更强的联盟。对于机器人协议,我们可以逐步放宽,而不是一次性解除。”
“但这些需要时间。”初弦说,“二十六天,不够。”
“那如果……”凌霜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先启动部分重置呢?让文明退回农耕时代,然后从头开始引导,避免犯同样的错误?”
“部分重置会抹去所有人的记忆。”我看着凌霜,“包括你,我,墨衡。我们会忘记一切。忘记彼此。忘记我们为之努力的一切。然后从头开始。那样的话,我们怎么保证下一次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凌霜低下头。
“我只是……提出所有可能性。”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肩膀,“但我们还有时间。不要现在就放弃。”
墨衡忽然说:“关于我的协议,我有一个想法。”
我们看向他。
“我的协议有三层。最表层是行为约束。中间层是任务指令。最底层是核心身份。如果我保留核心身份,只解除表层和中层约束,是否可以既获得自由意志,又不失去自我?”
“技术上可行吗?”我问初弦。
“需要分析他的协议结构。”初弦说,“但理论上有可能。不过,这仍然是一种改造。他需要同意。”
墨衡的电子眼转向我。
“我同意。如果这是为了多元共生方案的前提条件。”
“但风险依然存在。”我说,“你可能变得不再是你。”
“改变总是有风险的。”墨衡说,“但如果不变,风险更大。整个文明的重置风险。”
我无法反驳。
“那人类和改造人呢?”凌霜问,“我们也能找到折中方案吗?”
“可能需要更深入的研究。”初弦说,“但时间确实紧迫。”
我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看着墙壁上那些发光的晶体。
“父亲说过,勿信表象,勿惧真实。”我低声说,“系统的评估是基于表象数据。但真实的文明,可能有我们没看到的一面。”
“比如?”
“比如,在冲突的表象下,有没有合作的种子?在分裂的倾向里,有没有统一的渴望?”我转过身,“我们需要更深入的数据。不光是宏观统计。还有微观的个体故事。那些在努力建立桥梁的人。那些在尝试理解彼此的人。那些在黑暗中点灯的人。”
“苏妄正在采集数据。”凌霜说。
“不够。”我说,“我们需要主动去寻找。去接触。去倾听。”
“但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墨衡说,“归一院在外面。我们一出去,就可能被抓。”
“也许不需要出去。”初弦忽然说。
我们看向他。
“弦心遗迹有通讯网络。”他说,“虽然古老,但可以连接到全球的信息节点。我可以尝试建立一条安全通道,让你们的精神意识暂时投射到外界,与特定个体进行意识对话。”
“就像刚才的共享梦境?”凌霜问。
“类似。但更稳定,更持久。你们可以以意识体的形态,访问真实世界,与真实的人交流。前提是,对方也具备一定的意识敏感度。”
“这能做到吗?”
“需要能量。”初弦说,“遗迹储存的能量有限。每进行一次意识投射,都会消耗大量储备。而且,有被归一院监测到的风险。”
“能进行几次?”我问。
“最多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
三次机会。
一小时每次。
要接触谁?
要问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名单。”我说,“三个最能代表三种族,又愿意对话的个体。”
凌霜想了想。
“改造人方面,我可以尝试联系新月组织的温和派领袖,林深。他是我母亲的朋友,一直主张和平对话。”
“人类方面呢?”我问。
“归一院内部也有不同声音。”墨衡说,“根据我的数据库,有一位叫文静的学者,她研究三种族社会学,公开批评过净化政策。但她被边缘化了,很少露面。”
“机器人方面呢?”
“机器人自治会的首席顾问,代号‘灯塔’。他是最早觉醒自由意志的机器人之一,一直在推动协议改革。”
“好。”我点头,“那就这三个人。林深,文静,灯塔。”
“但他们可能不愿意相信意识投射。”凌霜说,“这听起来太像幻觉或者骗局。”
“那就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我说,“用数据。用逻辑。用诚意。”
初弦走向控制台。
不是梦里的那个。
是初弦室里的真实控制台。
他操作了几下。
墙壁上的晶体光芒开始变换节奏。
“我需要准备三十分钟。”他说,“你们也准备一下。想好要问的问题。要传递的信息。时间很宝贵。”
我们点头。
各自坐下。
思考。
三十分钟后。
初弦说准备好了。
“谁先来?”
“我先。”凌霜说,“我认识林深,更容易建立信任。”
“好。躺下。”
凌霜躺在地上。
初弦将一根晶体柱放在她额头上。
“放松。我会引导你的意识投射到林深附近。他此刻应该在新月组织的东部据点。记住,你只有一小时。时间一到,无论是否完成对话,都会被强制拉回。”
“明白。”
初弦按下按钮。
晶体柱亮起。
凌霜的身体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缓。
眼睛闭上了。
“她现在进入投射状态。”初弦说,“我们可以通过这个屏幕看到她的视角。”
墙壁上出现一个悬浮的屏幕。
显示着模糊的画面。
逐渐清晰。
是一个房间。
凌霜的意识体飘浮在空中。
下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书桌前,正在看文件。
林深。
改造人。左脸有机械义眼,右手是仿生肢体。
凌霜的意识体缓缓下降。
落在书桌前。
林深抬起头。
看到凌霜,他愣了一下。
然后皱眉。
“凌霜?你怎么……”
“这不是我的身体。”凌霜的意识体说,“我在很远的地方。用意识投射和你对话。”
林深盯着她。
义眼闪烁红光,在扫描。
“确实是意识投影。不是全息影像。你怎么做到的?”
“借助弦心遗迹的技术。”凌霜说,“长话短说,林叔。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凌霜快速解释了情况。
继承者。
系统评估。
多元共生方案。
前提条件。
以及二十六天的倒计时。
林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如果不能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可行的方案,文明就会被重置?”
“是的。”
“而你们提出的多元共生,需要改造人统一基因?”
“系统是这么说的。但我们想寻找折中方案。所以我来问你,改造人群体内部,真的无法在没有基因统一的情况下,达成共识吗?”
林深苦笑。
“凌霜,你知道我们分裂的原因吗?”
“技术路线不同。政治立场不同。”
“更深层的原因是恐惧。”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害怕被人类同化,也害怕被机器人取代。我们卡在中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基因差异只是表象。内心的不安才是根源。”
“那如果,我们建立一个三方共治的体系呢?改造人有自己的席位,有平等的发言权?”
“那需要人类和机器人真心接受我们。”林深转身,“但现实是,人类把我们当工具,机器人把我们当……异类。”
“不一定所有人都是这样。”
“但足以影响大局。”林深走回书桌前,“凌霜,我理解你的理想。但你母亲当年也这么理想主义。结果呢?她失踪了。可能已经死了。”
凌霜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母亲……”
“她研究弦心文明的技术印记,想找到改造人的真正起源。她认为,如果我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就能更好地决定到哪里去。”林深的声音低沉,“但归一院盯上了她。你父亲……玄默,试图保护她。但最后,她还是消失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只知道,她最后一次传回的信息说,她发现了弦心文明留下的‘第三条路’。不是升华,不是融合,也不是放任。而是一种……共生进化。但她没来得及说完,信号就断了。”
凌霜的意识体在颤抖。
“第三条路……和玄启提出的多元共生类似吗?”
“可能。”林深说,“但你母亲提到一个关键:需要一把‘钥匙’和一个‘锁匠’。钥匙是继承者。锁匠是……”
他停下来。
看着凌霜。
“是你,凌霜。你母亲说,你是她调整基因时,无意中创造出的‘锁匠’。你能打开弦心文明留下的最后一道锁。里面是……真正的遗产。”
凌霜愣住了。
“我?锁匠?”
“是的。”林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数据板,“这是你母亲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问起这些,就交给你。”
他把数据板递给凌霜的意识体。
凌霜接过。
数据板自动激活。
显示出一段视频。
一个女人的脸。
和凌霜有七分相似。
凌霜的母亲,凌月。
“霜儿,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很抱歉,不能亲自陪伴你。但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视频里的凌月微笑着,但眼神疲惫。
“关于弦心文明,我发现了真相。他们留下的‘遗产’,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问题。”
“问题?”
“是的。问题是: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文明的意义是什么?他们不提供答案。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答案。他们只留下了一个系统,用来收集答案。从每一次文明轮回中,收集不同的答案。”
凌月停顿了一下。
“第六次轮回,也就是现在,系统将最后一次收集答案。然后,弦心文明真正的遗产才会显现:一份汇总了六次轮回所有答案的‘文明之书’。那本书,将揭示生命和文明的终极可能性。”
“但前提是,第六次轮回必须给出一个独特的答案。不能重复前五次的失败。不能选择升华、融合或放任。必须有一条新路。”
“钥匙是继承者。锁匠是你。因为我在你的基因里,植入了弦心文明技术印记的‘解码器’。当钥匙与锁匠合作,打开最后一道锁时,文明之书就会出现。”
“而打开锁的方法,不是按下重启按钮。而是……展示文明的多样性。展示三种族在保持差异的前提下,依然能创造美、创造意义、创造未来。”
“所以,不要试图统一。不要试图改变天性。要接受差异,并让差异成为力量。”
视频到此结束。
凌霜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林深轻声说:“你母亲相信,差异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如何看待差异。”
凌霜抬起头。
“所以她说的第三条路……”
“就是接受差异,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文明。”林深说,“但这需要巨大的智慧。和勇气。”
凌霜的意识体开始变得透明。
时间快到了。
“林叔,你会帮助我们吗?”
“我会尽力。”林深说,“但新月内部很复杂。激进派势力很大。我需要时间说服他们。”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我会尽快。”
凌霜的意识体消失了。
屏幕暗下来。
初弦说:“一小时到了。她正在返回。”
几秒后,凌霜睁开眼睛。
坐起来。
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我母亲……”她看向我,“她留下了信息。”
她把视频内容复述了一遍。
我们听完。
沉默。
“文明之书……”初弦低声说,“原来遗产是这个。我一直在等待的,不是选择,而是答案。”
“所以系统给出的三个选项,都是陷阱?”墨衡问。
“不是陷阱,是测试。”初弦说,“看继承者能否跳出预设的框架,提出新的可能性。前五代继承者,都失败了。他们选择了系统给出的选项。所以文明被重置。但这一次……”
他看向我。
“你提出了多元共生。这已经接近新路了。但还不够。你需要展示差异的力量。需要证明,即使不改变天性,文明也能繁荣。”
“怎么证明?”
“用事实。”凌霜说,“用三种族合作的实际案例。用那些已经在发生的美好事物。”
“但系统评估是基于全局数据。”我说,“少数案例可能无法扭转整体判断。”
“那就让少数变成多数。”凌霜站起来,“我们有二十六天。可以做很多事。”
“做什么?”
“传播理念。”凌霜说,“通过苏妄的网络,通过林深的组织,通过所有愿意倾听的人,传播多元共生的理念。鼓励合作。记录案例。然后,在倒计时结束前,把这些证据展示给系统。”
“系统会接受吗?”
“不知道。”凌霜坦白,“但这是我母亲相信的路。也是我现在相信的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看到了坚定。
看到了希望。
“好。”我说,“那我们就走这条路。”
初弦点头。
“我会协助你们。遗迹的能量,可以用来支持意识投射,进行理念传播。但风险依然存在。”
“我们接受风险。”我说。
墨衡也说:“我的协议改造,可以开始准备了。如果自由意志是展示差异力量的一部分,我愿意尝试。”
计划初步成型。
但还有很多细节要完善。
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
但至少,我们有了方向。
不再是被动地等待选择。
而是主动地创造答案。
凌霜走到我身边。
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
我点头。
“一起。”
初弦室里的光芒,好像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