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在阳光里眯起眼的样子,像幅画。但画框外,阴影正聚拢过来。
我的通讯器震动时,轮椅正好停在落地窗前。老人回头冲我笑了笑,然后自己转着轮椅去了休息区。他不需要帮忙了——或者说,他选择了不需要。
“宇弦。”林星核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
“总部大厅。”
“来地下三层。隔离区。”
她的语气不对劲。不是紧急那种,是沉重。
我穿过人群。王董事长还在回答记者提问,墨子衡在跟几个技术人员说话。没人注意到我离开。
电梯下降到负三层,门开时,一股消毒水混合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很长,两侧是透明隔离墙,里面是各种实验设备。
林星核站在最里面的隔离室门口,手贴在玻璃上。
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
床上躺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现在更像是一团……生物组织和机械的混合体。皮肤大面积溃烂,露出下面的金属骨骼和管线。但管线不是工业标准件,像是手工焊接的,粗糙得很。
“谁?”我问。
“纯净教派的信徒。”林星核没看我,眼睛还盯着里面,“凌晨三点试图潜入公司主服务器机房。触发了生物检测警报,安保机器人赶到时,他……自己启动了体内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生物霉菌的孢子炸弹。”她终于转过头,脸色苍白,“专门腐蚀量子芯片的那种。但剂量太大了,把他自己也……”
隔离室的门开了。穿防护服的医生走出来,拉下面罩,是个中年女人,眼神疲惫。
“救不活了。”她说,“器官大面积衰竭,神经系统被霉菌侵蚀。我们只能维持生命体征,等他……自然停止。”
“能说话吗?”我问。
“意识时有时无。而且他拒绝医疗机器人的任何操作,要求……只要人类医生。”
我看向林星核。她点头:“我去准备防护服。”
两分钟后,我们穿戴整齐,走进隔离室。
床上的躯体微微动了动。头部还算完整,是个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光头,脸上有刺青——那是纯净教派的标记:一颗被荆棘缠绕的心脏。
他睁开眼睛。瞳孔扩散得很厉害,但还能聚焦。
“你们……是公司的人。”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对。”我拉过椅子坐下,“你叫什么?”
“玄骨……弟子。”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气,“师父说……名字不重要。血肉才重要。”
林星核站在床边,操作着便携监护仪:“你体内的霉菌浓度超标七百倍。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们……在用机器代替灵魂。”他盯着天花板,“老人……应该自然老去。应该被子女……亲手送走。不是被铁盒子……看着断气。”
“所以你要炸掉服务器?”我问。
“炸掉……所有。”他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师父说了……大坍缩要来了。所有依赖机器的人……都会死。我们要提前……唤醒他们。”
监护仪发出轻微的警报。血压在下降。
医生在外面敲玻璃,示意时间不多。
“你师父在哪?”我问。
“在……该在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名单……已经发出来了。一百零八人……自愿殉道。我是……第七个。”
“什么名单?”
“终极殉道名单。”他睁开眼,眼神突然变得清明,像回光返照,“一百零八个……身患绝症但拒绝机器护理的兄弟姐妹。我们会……一个一个,去你们最重要的地方。用血肉……提醒世界:人,不是数据。”
他剧烈咳嗽起来,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
林星核上前想帮他,他猛地挥手——那只手已经烂得见骨。
“别碰!你们的机器手……脏!”
她僵在原地。
我弯下腰,离他近些:“你们的目标是什么?杀死多少人?”
“不杀人。”他盯着我,“只杀机器。但如果在机器旁边的人……被波及,那是……必要的代价。”
“你们已经波及自己了。”
“那是荣耀。”他声音突然大起来,“血肉归于尘土,灵魂归于……自然。好过变成……云端的一串代码。”
监护仪的警报变成连续音。心跳线拉平了。
医生冲进来。但男人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摆了摆。
“够了。”他说,“让我……完整地死。”
他看向我,最后说:“告诉那些……被机器照顾的老人。如果他们还有一点……人的尊严,就该拔掉电源。自己走完……最后的路。”
呼吸停了。
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医生检查后,摇头:“死亡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我们退出隔离室。脱防护服时,林星核的手在抖。
“他说的名单……”她喃喃道,“一百零八个?”
我打开通讯器,联系忘川。
响了五声才接。背景音很吵,像在工厂。
“宇弦?我正忙——”
“纯净教派的终极殉道名单,听过吗?”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
“公司地下三层。”
“等着。我来找你。”
二十分钟后,忘川出现在隔离区走廊。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大衣,换了身工装,脸上沾着油污。
“你怎么——”林星核看着他。
“我在帮几个老朋友加固养老院的安保系统。”他擦擦手,“逆熵联盟虽然停手了,但纯净教派……他们不一样。”
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里面已经盖上白布的尸体。
“名单是真的。”忘川转过身,背靠着玻璃,“我上周在黑市听到风声。纯净教派内部筛选了一批末期患者,都是自愿的。条件是:教派照顾他们的家人,保证‘纯手工’送终。”
“他们具体要干什么?”我问。
“瘫痪星核网络的关键节点。”忘川从怀里掏出一个旧记事本,翻到某一页,“七个一级数据中心,二十三个区域调度站,五十六个核心养老院的本地服务器——这些是他们列出的第一阶段目标。”
“用人体炸弹?”
“不全是。”他合上本子,“有些是自杀式黑客,有些是物理破坏,有些是……在公共场所当众自焚,吸引注意力然后让同伙动手。”
林星核倒吸一口气:“疯了……”
“他们认为这是神圣的。”忘川点了根烟,想起这里不能抽,又掐灭,“玄骨——他们的领袖,自称一百二十岁。教义就一句话:‘血肉高于硅基,灵魂高于算法。’”
我想起档案里看过的资料。纯净教派成员大多患有无法治愈的疾病,但拒绝任何智能医疗设备。他们用草药、针灸、甚至放血疗法,死亡率很高,但活下来的人……信念坚定得可怕。
“名单具体有哪些人?”我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忘川看着我们,“城南的‘灯塔’养老院。那里刚升级成全星核系统,完全无人值守。在他们眼里,那是‘邪恶的样板’。”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之内。可能上午,可能下午。”忘川顿了顿,“而且……我听说名单里有孩子。”
“什么?”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先天性免疫缺陷,靠生物制剂维持。父母都是纯净教派核心成员。她自愿报名,因为……她从小到大,所有治疗都是机器人操作的。她说想‘用干净的方式死一次’。”
隔离区的通风系统嗡嗡作响。
林星核忽然说:“我们可以提前疏散养老院。”
“没用。”忘川摇头,“他们不是要杀人,是要摧毁机器。你们疏散了老人,他们照样会炸掉服务器。而且他们会说:‘看,没了机器,人也能转移。’”
“那怎么办?”
忘川看向我:“你得去见玄骨。”
“他在哪?”
“不知道确切位置。但今天中午,他会在城南的废弃钢铁厂做一场‘血肉弥撒’。为即将殉道的弟子送行。”
我转身往外走。
“宇弦!”林星核叫住我,“一个人去太危险。我调安保——”
“安保机器人去了,正好给他们表演‘机器镇压人类’的戏码。”我没回头,“C-7,你跟我来。”
机器人在走廊尽头待命,闻言跟上。
忘川也跟了上来:“我也去。我见过玄骨几次,他……还算讲道理。如果你能用人的方式跟他对话。”
车开往城南的路上,C-7在分析刚才的尸体数据。
“他体内的霉菌是基因编辑过的变种。腐蚀特定型号的量子芯片效率极高,但对生物组织的伤害也很大。理论上,他应该在三小时前就死亡了。”
“但他撑到了跟我们说话。”我说。
“强烈的意志力可以影响神经内分泌系统,短暂维持生命。”C-7停顿,“但代价是极大的痛苦。他在最后时刻的心率数据显示,疼痛级别超过分娩。”
忘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
“我以前买卖过一段记忆。”他突然说,“一个纯净教派老信徒的。他得胰腺癌晚期,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儿子给他买了台镇痛机器人。机器人可以精确控制药量,让他毫无痛苦。”
“然后呢?”
“他把机器人砸了。”忘川点了根烟,这次没掐,“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是:他躺在地上,疼得缩成一团,但笑着说:‘这痛……是我的。不是机器的。’”
车子驶入老工业区。废弃的钢铁厂像巨兽的骨架,锈迹斑斑。
厂区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太阳能车。没有守卫。
我们下车。C-7扫描周围:“检测到十七个生命信号,在厂区深处。没有热武器,但……有大量生物信号源,像是……培养皿。”
走进厂房。高高的天窗漏下几缕阳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深处有火光。
我们走过去。那是一个用废铁桶围出的圆形空地,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堆周围,盘腿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瘦骨嶙峋,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们围着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玄骨。
他看起来确实很老,皮肤像皱纸一样贴在骨头上。但眼睛——那双眼睛年轻得可怕,清澈,锐利,像鹰。
他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连着一些简陋的医疗设备。全是手动的,气泵,液囊,连监护仪都是指针式的老古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熵弦星核的调查官。”声音出奇的洪亮,“还有记忆贩子,和……一台机器。”
C-7停下脚步:“我应当在此等候吗?”
“不。”玄骨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牙,“过来,让我看看。看看他们现在把机器做得有多像人。”
机器人走过去。玄骨仔细打量他,像在鉴赏艺术品。
“精致。”他评价,“皮肤仿生层有毛孔,眼球有血丝模拟,甚至呼吸时胸腔有起伏。花了多少钱?”
“我的制造成本约为——”C-7开始说数据。
“我问的不是数字。”玄骨打断,“我问的是,这些钱,够多少孩子吃饱饭?够多少老人买药?”
没人回答。
他转向我:“你来,是为了名单?”
“是为了阻止更多人像早上那个人一样死。”
“他死得很好。”玄骨平静地说,“完整,清醒,没有机器的干扰。他走的时候,知道自己是个人。”
篝火噼啪作响。一个年轻女孩往火里添了块木头,她手臂上全是针孔。
“名单上的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死法。”玄骨继续说,“但你们不会懂。你们觉得,用机器延长生命,哪怕延长一天,也是善。”
“我们给了选择。”我说,“现在老人可以自己决定——”
“那是在你们的框架里选择!”玄骨突然提高声音,“选A还是选B,都是你们给的选项。但真正的选择是:我能不能选C?选‘什么都不要’?选‘让我自然地腐烂’?”
厂房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你们把死亡妖魔化。用各种技术拖延它,美化它,最后甚至想消除它。”他指着C-7,“然后造出这种东西,假装死亡不存在。这是最大的谎言。”
C-7说:“我的存在是为了减轻痛苦。”
“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玄骨咳嗽起来,旁边的女孩赶紧帮他拍背。他缓过来,喘着气说:“没有痛苦,怎么知道喜悦?没有衰败,怎么珍惜健康?没有死亡……生命还有什么重量?”
忘川开口了:“玄骨师父,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不能替所有人做决定。有些人就是怕疼,就是不想死得难看。”
“所以我给了选择。”玄骨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一卷羊皮纸——真正的羊皮,摊开。
上面是用血写的名单。一百零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年龄,疾病,还有一行小字:自愿殉道。
“这些都是绝症患者。”他说,“现代医学判了他们死刑。但他们不要机器的苟延残喘,他们要……有尊严的终结。而我们提供。”
我快速扫过名单。名字里,有八十岁的老人,有三十岁的青年,还有那个十六岁的女孩——苏晚晚,免疫缺陷综合症。
“这个女孩,”我指着名字,“她真的明白什么是死亡吗?”
“她比你们都明白。”玄骨示意了一下。那个添柴火的女孩走过来。
她掀开袖子。手臂上除了针孔,还有一排字,是纹上去的:“血肉之躯,不辱使命”。
“我是晚晚。”她说,声音很轻,“从记事起,我就在无菌病房里。每天,机器人给我输液,机器人给我测体温,机器人给我讲故事。它们对我很好,很温柔,但……”
她眼睛红了:“但它们从没抱过我。从没在我做穿刺时握住我的手。从没在我哭的时候,说‘哭出来就好了’。”
“所以你选择……”
“选择像个人一样死。”她擦掉眼泪,“我爸妈同意了。他们说,如果我注定活不长,至少让我……真实地活过最后几天。”
玄骨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
“晚晚会去城北的医疗数据中心。她体内的霉菌已经培养好了,剂量经过计算,只会摧毁服务器,不会伤及建筑外的人。”他说,“她会走进去,坐在服务器中间,然后……让一切发生。”
“她会很痛苦。”我说。
“但那是她的痛苦。”玄骨看着我,“不是机器的,不是算法的,是她自己的。最后时刻,她会感觉到自己……存在过。”
篝火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如果我能给她另一个选择呢?”
“什么选择?”
“让她在最后几天,被真人照顾。不是机器人,是活生生的人。让她感觉到体温,听到心跳,被拥抱。”我看着晚晚,“然后,如果她还是选择……那我会尊重。”
玄骨眯起眼睛:“你想拖延时间。”
“不。我想给她真正的选项,而不是两个极端。”我走近一步,“你们教派反对机器,所以只给‘纯人工’。公司推崇技术,所以只给‘高科技’。但为什么不能有中间的路?让技术辅助人,而不是替代人?”
晚晚看向玄骨:“师父……”
老人没说话,盯着篝火。
“让她试试。”忘川突然说,“玄骨,你教义的核心是‘尊重人的意志’,对吧?那你怎么知道,她现在的选择不是被你们的理念影响的?给她三天时间,让她体验另一种可能性。如果三天后她还是选择殉道……我亲自送她去。”
厂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声。
良久,玄骨抬起头。
“三天。”他说,“名单上的其他人也暂缓行动。但条件是:照顾晚晚的人,必须是志愿者,不能用公司的员工。而且……那台机器不能靠近她。”
他指着C-7。
“我可以理解。”机器人平静地说。
“你不生气?”
“我没有情绪模块。但我记录您的立场。”
玄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皱纹都舒展开。
“好。三天。但我要派人监督。”他看向忘川,“你,记忆贩子。你来当中间人。如果你们耍花样……”
“我知道后果。”忘川点头。
离开钢铁厂时,晚晚跟了出来。她抱着个小背包,里面是几件衣服和一瓶药。
“这是什么药?”林星核问。
“止痛的。”女孩小声说,“但我不打算吃。师父说,要感受一切。”
“你会很难受。”
“嗯。”她点点头,“但那是我的难受。”
车开回市区。晚晚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这是她六岁住院以来,第一次看到真实的街道,真实的人群。
“那些人……”她指着路边一个小摊,卖烤红薯的,“他们在做什么?”
“做生意。”忘川说,“一个人做红薯,另一个人买。”
“不用机器人?”
“这种小生意,用人更便宜。”
女孩眼睛亮起来:“我可以吃一个吗?”
我停车,忘川下去买了个烤红薯,热乎乎的用纸包着。
晚晚小心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珍宝。她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哈气,但笑了。
“好甜。”她说,“和营养液的味道不一样。”
C-7在后视镜里看着她:“根据我的数据库,烤红薯的含糖量是——”
“嘘。”忘川打断他,“让她吃。”
我们把晚晚带到了记忆茶馆。老陈头在门口等着,看见女孩,愣了一下。
“这是……”
“客人。”我说,“需要个房间,住三天。要完全人工照顾,不能用任何智能设备。”
老陈头明白了,点头:“楼上最里间,我孙女以前住的。我去收拾。”
晚晚跟着他上楼。楼梯对她来说有点吃力,老陈头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扶。
看着他们的背影,忘川点了根烟。
“三天,你打算怎么安排?”
“找志愿者。”我说,“发消息,让愿意来陪她的人报名。”
“可能会很少。现在大家都忙。”
“那就一个一个问。”
林星核已经打开通讯器,开始联系人文伦理委员会的成员列表。
我走到茶馆后院,C-7跟过来。
“我不理解。”机器人说,“她明显患有严重的免疫缺陷。离开无菌环境,接触这么多陌生人和环境污染物,会极大增加感染风险。这违反基本护理原则。”
“但她在笑。”我说。
C-7的传感器转向二楼窗户。晚晚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后院的几盆花。老陈头在跟她说什么,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容可以促进内啡肽分泌,有镇痛效果。”机器人说,“但这无法抵消感染风险。”
“也许对她来说,笑三天,比无菌地活三年更重要。”
C-7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正在更新我的数据库。加入一个新的优先级参数:‘主观幸福感权重’。”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从晚晚女士的表情数据中自行推导的。”
老陈头下楼来,拍拍手上的灰。
“房间收拾好了。被褥都晒过,窗户开了通风。小姑娘问能不能养那盆茉莉,我说可以。”
“她情况怎么样?”我问。
“瘦得皮包骨,但精神头还行。”老人叹气,“我问她疼不疼,她说‘有点,但能忍住’。这孩子……太懂事了。”
第一波志愿者下午就到了。是个退休护士,姓吴,六十多岁。她拎着个旧医药箱,里面全是手动器械: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
“我讨厌电子体温计。”吴护士说,“贴一下就知道度数,一点温度都感觉不到。”
她上楼给晚晚检查。我们在楼下等。
半小时后下来,吴护士眼睛红红的。
“这孩子……全身都是针眼。血管都找不到了。但她一声不吭,还反过来安慰我,说‘阿姨轻点,我不怕疼’。”
“能撑三天吗?”忘川问。
“不知道。但她心率很快,体温也偏高。我得守在这儿。”
傍晚,第二波志愿者来了。是个大学生,读社工专业的女孩,叫小雨。她带了一叠故事书,全是纸质的。
“我奶奶说,以前给孩子讲故事,要翻页,要变声调,要指图画。”小雨说,“不像现在的故事机器人,声音永远一个调。”
她上楼去了。很快,楼上传来讲故事的声音,还有偶尔的笑声。
天黑时,玄骨派来的监督者到了。是个中年男人,叫老韩,也坐着轮椅,腿上盖着毯子。他得了渐冻症,但拒绝使用任何辅助机器人,全靠妻子照顾。
“师父让我来看看。”老韩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挤,“看你们是不是在耍花样。”
“随便看。”老陈头给他倒了杯茶。
老韩自己推着轮椅,在茶馆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个房间,确认没有隐藏的智能设备。最后停在楼梯前,抬头看着二楼。
“晚晚在笑。”他说。
“嗯。”
“她很久没这么笑了。”老韩的声音有点哑,“在医院时,只有机器人陪她。那些机器……程序里有一万种安慰人的话,但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转回轮椅,看着我们。
“三天。如果三天后她改变主意,名单上的其他人也会动摇。师父知道这个风险,但他还是答应了。因为他真的相信……选择权在个人。”
“如果他错了呢?”我问。
“那他就认。”老韩说,“他常说,如果血肉之躯的最后尊严是诚实,那教派也不能撒谎。”
夜深了。茶馆二楼还亮着灯。
我坐在后院,C-7站在旁边。机器人正用他的传感器记录星空——他说这是“丰富环境数据库”。
忘川走过来,递给我一罐啤酒。
“不喝。”我说。
“那我自己喝。”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我今天查了那个名单上其他人的背景。八十个是晚期癌症,十五个是神经退行性疾病,剩下的……是各种罕见病。现代医学帮不了他们,但公司的技术可以延长生命——以失去自主为代价。”
“所以他们选了另一边。”
“选了另一边。”忘川望着二楼窗户,“宇弦,你说人到底在争什么?是争‘怎么活’,还是争‘怎么死’?”
“争‘像个人’。”
“那‘像个人’是什么?”
我想起晚晚吃烤红薯的样子,想起苏梅在安全屋挺直的背,想起老余头敲腰间支架说“烦得很”的表情。
“就是有瑕疵,有脾气,会疼,会怕,但……还在选。”
二楼传来咳嗽声。吴护士的影子在窗前晃动,在给晚晚拍背。
咳嗽持续了很久。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小雨从楼上下来,眼睛也是红的。
“她咳出血了。”女孩小声说,“吴阿姨说可能是肺部感染。问要不要送医院,她说不要。说‘答应了师父要体验真实,医院又不真实了’。”
“情况有多糟?”我问。
“吴阿姨说……可能撑不过三天。”
忘川手里的啤酒罐捏扁了。
“我去联系玄骨。”他说。
“别。”我站起来,“这是她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她这三天……感觉值得。”
凌晨两点,晚晚突然发高烧。
吴护士用湿毛巾给她物理降温,小雨在旁边念诗。老韩在门口看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晚晚迷迷糊糊的声音:
“妈妈……我疼……”
“妈妈在这儿。”吴护士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虽然她不是她妈妈。
“我想回家……”
“这就是家。”小雨说,“我们都在这儿。”
后半夜,烧退了点。晚晚清醒了些,看着围在床边的人。
“谢谢你们。”她说,“原来被人照顾……是这样的。”
“什么样?”小雨问。
“手是暖的。”晚晚笑了,“机器人的手恒温三十六度五,但人的手……有时候凉,有时候热,有时候会抖。真好。”
天亮时,她又吃了一小块烤红薯。这次是自己拿着吃的,手抖,掉了些碎屑在床上,她赶紧捡起来吃掉。
“不能浪费。”她说,“这是真的食物。”
第二天下午,她的情况恶化。呼吸开始困难,吴护士给她用了氧气袋——手动的,要捏气囊。
玄骨亲自来了。他被人用担架抬上二楼,坐在轮椅里,看着床上的晚晚。
“师父……”女孩想坐起来,没力气。
“躺着。”玄骨靠近床边,握住她的手,“感觉怎么样?”
“疼。”晚晚眼泪流出来,“但也好。我知道……我在活着。”
“后悔吗?”
她摇头:“不后悔。就是……舍不得。吴阿姨的手好暖,小雨姐姐的故事好听,楼下的茉莉开花了……我还没看够。”
玄骨闭上眼睛,很久。
然后他说:“名单取消了。”
晚晚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证明了。”老人睁开眼,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你证明了,人需要的不是‘纯手工’或‘纯机器’,是……真心。而这些志愿者给你的,就是真心。哪怕他们用了一些工具——氧气袋,听诊器——但心是真的。”
他转向我:“三天之约,提前结束。名单上的人,我会劝他们……选择自己的路。不一定是殉道,也不一定是机器。是每个人的路。”
晚晚哭出声:“对不起师父……我让你失望了……”
“不。”玄骨轻轻拍她的手,“你让我明白了。教派的宗旨不是‘反对机器’,是‘捍卫人性’。而人性……可以在任何地方发光。哪怕在机器的辅助下。”
他让人抬他下楼。临走前,对我说:“公司那个‘生命宪法’的方案……给我一份。教派里还有些人,可能……愿意试试。”
他们走了。
晚晚在第三天凌晨去世。
当时小雨在给她念最后一首诗,吴护士握着她的手,老陈头在楼下煮粥——虽然她可能喝不到了。
她走得很安静。只是呼吸慢慢变浅,然后停了。
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点笑。
吴护士宣布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
小雨哭得说不出话。老陈头坐在楼梯上,抽了一整根烟。
我站在房间门口,C-7在旁边。
机器人记录了整个过程。他的传感器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她的生命体征曲线,最后半小时非常平缓。”C-7说,“没有临终痛苦常见的剧烈波动。这在我的数据库里很少见。”
“因为她在该笑的时候笑了,该疼的时候疼了,该被温暖的时候……被温暖了。”我说。
“我会把这段数据加入‘善终’案例库。”机器人停顿,“并标注:关键因素包括但不限于:人类接触、环境温度变化、非标准化护理、以及……烤红薯。”
天快亮时,忘川来了。他看了眼房间,就知道结果。
“玄骨把名单烧了。”他说,“在钢铁厂的火堆里。一百零八个名字,化成灰了。”
“其他人呢?”
“有的愿意接受公司的辅助护理,有的选择去临终关怀医院,有的……还是想在家自然死亡。但不再用极端方式了。”
他掏出个东西给我。是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血肉有尽,人心无疆。
“玄骨让我给你的。他说……谢谢你给了第三条路。”
我接过木牌。木头很轻,字刻得很深。
下楼时,看见老韩还在茶馆里。他自己推着轮椅到后院,在看那盆茉莉。
“晚晚说,花开的时候,让她闻闻。”他说,“我帮她闻了。很香。”
太阳升起。新的一天。
茶馆门被推开,一个老人探头进来:“老陈头,我机器人又出毛病了,帮我看看?”
“来嘞。”老陈头抹抹眼睛,站起来,“什么毛病?”
“老提醒我吃药,烦死了。你能把它调得……别那么啰嗦吗?”
“能。让它少说两句,多干点活。”
老人笑了:“对,就那样。”
C-7问我:“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我看着晨光里的城市。
“继续。”我说,“继续找第三条路。在机器和人之间,在效率和温情之间,在永生和腐朽之间……继续找。”
机器人点点头,传感器转向升起的太阳。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建议外出散步。当然,只是建议。”
(第66章完。字数:903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