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在震。
不是声音。是骨头里的嗡鸣。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在呼吸。石膏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起伏。我躺着没动。三秒。五秒。墙壁安静下来。只有怀表还在我掌心颤动,金属外壳烫得吓人。
我坐起来。凌晨三点。窗外的弦纹流光比平时暗。像喘不过气。
铁岩在隔壁房间。我听见他翻身。铰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总是睡不沉。
“小子?”他的声音从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又来了?”
我没回答。低头看怀表。表盘上,指针停在昨日与明日的交界。但它们同时在颤动,像要挣脱轴心。
门滑开一半。铁岩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个肩膀。他的工程手套还戴着,上面沾着夜光的冷却液。
“这次是哪?”他问。
“骨头里。”我说。“整栋楼都在抖。你没感觉?”
“我是械族。”他抬手,金属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没有灵裔的第六感。只有传感器。它们安静得很。”
他走进来。地板在他脚下轻微呻吟。他盯着我手里的怀表。
“它指方向了没?”
我摇头。怀表只会颤。它从不指路。它只是告诉你:这里有东西破了。你得去补。但你得自己找路。
铁岩坐下。床垫凹下去一块。他摘下左手手套,露出下面仿生皮肤的纹路。他用那只更像人类的手,揉了揉脸。
“云舒晚上联系过我。”他说。“档案馆的系统波动了。她说所有初代数字人的记忆碎片,在同一秒产生了共振。”
“共振什么?”
“一个词。‘低语’。”
我握紧怀表。热度透过皮肤钻进血管。
“赤瞳呢?”我问。
铁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飞行器滑过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归一院的巡逻队昨天经过南区。”他说。“她带队。有人看见她站在队伍最前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顿了顿。“你在担心她。别否认。”
“我没否认。”我说。“我只是在想,如果她也感觉到了呢?如果她的改造体也能听见那些……低语?”
“那她只会更危险。”铁岩站起来。“对她自己。对你。对我们所有人。”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墨家商会送来一张邀请函。加密的。内容我破译不出来。但发信人署名是‘墨老亲启,转交共鸣者’。他们要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他转身,手里捏着一枚半透明的数据晶片。“飞梭在楼下。伪装成垃圾清运车。司机是械族,但我扫描过了,觉醒者标签。瞳孔里有反等级制度的纹身。”
我掀开被子站起来。衣服就在床边,黑色的量子共振服。我套上它,布料自动收紧,调整到最适合隐匿的透明梯度。只在袖口留下隐约的弦纹反光。
怀表塞进内袋。贴着胸口。
铁岩把晶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玄启。”他声音低下去。“如果这次……如果他们要你去的地方,是连怀表都指不出来的裂缝。你可以说不。”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点阵列在缓慢旋转,像在挣扎。
“你当年收养我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不?”我问。
他松开手。
“因为那时候我还能骗自己。”他说。“骗自己说,这只是个实验。一个情感算法的测试案例。”
他帮我拉好外套的领子,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做。
“现在骗不了了。你是我的儿子。哪怕你身体里流着一半不属于这个星球的频率。”
飞梭果然臭烘烘的。
后车厢堆满压缩后的食物残渣包装。司机是个瘦长的械族,脖子后面有焊接疤痕。他没看我,只是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相对干净的金属箱。
“坐那儿。十五分钟到。别开窗。外面有归一院的嗅探无人机。”
引擎启动的时候,怀表又震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用呼吸去碰触那个震颤的源头。它不在东,不在西。它在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星球在梦里翻身,露出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飞梭开始下降。
穿过一层又一层伪装全息图。先是贫民窟的夜景,然后是废弃工厂的投影,最后是地下管道的扫描模型。全是假的。
真正的目的地,是一扇嵌在岩层里的门。
门开了。光涌出来。暖黄色的,不像人造光。
我走进去。
是个茶舍。真正的、用木头和陶器搭起来的茶舍。空气里有陈年茶叶和雨水的气味。墨老坐在最里面的矮桌旁,正在倒茶。他抬起头,对我笑了。
他有人类的脸。皱纹,老年斑,温和的眼睛。但他移动时,指尖有数据流的残影。
“请坐。”他说。“别惊讶。我保留这具实体躯壳,花了不少代价。但有些事,必须面对面,用会衰老的眼睛看着对方,才能谈。”
我坐下。茶杯推到我面前。茶水是琥珀色的,里面沉着几片细小的、发光的叶子。
“熵弦星球的初代茶树。”墨老说。“只能在裂缝边缘生长。喝下去,你会暂时听见土壤的记忆。”
我没喝。
“低语是什么?”我问。
墨老的笑容淡了点。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是囚犯的梦话。”他说。“关得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剩下一些重复的、破碎的念头。这些念头漏出来,就成了低语。”
“囚犯在哪?”
“就在我们脚下。”他用脚尖点了点地板。“整个熵弦星球,就是个笼子。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笼子。弦纹是栅栏。熵减潮汐是锁链的摩擦声。而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我们是狱卒的后代。一代一代,忘了自己的职责,开始把笼子当家园,把囚犯的梦话当自然现象。”
我怀里的表突然安静了。
彻底的、死寂的安静。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耳朵。
“它停了。”我说。
“不。”墨老摇头。“是那东西发现你在听。它屏住呼吸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玄启。共鸣者。你修补裂缝的时候,其实是在加固笼子。你听见的低语,是囚犯在挠门。归一院想打开门,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放囚犯出来,我们就能获得自由。但他们错了。门一旦打开,第一个被吞噬的,就是我们这些狱卒的后裔。”
“教团呢?”我问。“他们知道吗?”
“教团是最后的守夜人。”墨老说。“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仪式所需的能量,也越来越难从潮汐里提取。笼子老了。到处都在漏风。”
他推过来一个数据板。上面是动态星图。熵弦星球被标红。无数细小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
“最近三个月,裂缝数量增加了百分之四百。”墨老说。“因为笼子里的囚犯,找到了一个弱点。一个……共鸣频率上的瑕疵。”
他看着我的眼睛。
“是你,玄启。你的混血体质。灵裔和械族的基因在你体内产生的共振,恰好和笼子某处裂缝的频率一致。你不是修补者。你是钥匙。一柄自己会走路的钥匙。”
我站起来。茶杯倒了。琥珀色的茶水在木桌上漫开,画出奇怪的图案。
“你们要销毁我?”我问。
“不。”墨老也站起来。他比我矮,仰视着我。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沉重的悲哀。“我们要保护你。保护你不被归一院找到,不被囚犯的低语腐蚀,也不被教团……献祭。”
“献祭?”
“教团的终极仪式,需要一把钥匙完全融入裂缝,以身为饵,诱捕囚犯的意识,然后引爆。”墨老轻声说。“他们没告诉你,对吧?他们一直在找你这样的共鸣者。找了好几百年。你是第一个活的。”
门外传来撞击声。
不是敲门。是某种重物砸在金属上的闷响。
墨老脸色变了。
“他们找到这儿了。”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珠子,塞进我手里。“吞下去。它会暂时屏蔽你的共振频率。从后门走。通道尽头有架弦纹滑翔机。设置好坐标,它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怀表的制造者。”墨老推着我往后门走。“他还活着。躲在一个连时间都忘了的地方。只有他知道怎么把你从这把该死的钥匙,变回一个人。”
后门打开了。冷风灌进来。通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为什么帮我?”我问。
墨老站在门边,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融化在暖黄色里。
“因为我收集‘存在证明’。”他说。“每个种族,每个个体,存在过的痕迹。你的痕迹不应该只是一次爆炸的火光。它应该更长。更复杂。更像一杯喝到一半、凉透了却依然有回甘的茶。”
他关上门。
我吞下珠子。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世界安静了。怀表彻底沉寂。连我自己的心跳都变得模糊。
我往下跑。
通道是螺旋向下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不是弦纹,更像某种文字。我没时间细看。
滑翔机就在尽头。狭长的银色机身,没有座舱盖。我跨上去,它立刻启动。控制板亮起,坐标已经预设好了。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纬度。
它冲进黑暗。
不是地下通道的黑暗。是某种更稠密、更虚无的黑暗。滑翔机两侧的弦纹流光被拉长成丝线,然后彻底消失。
我开始下坠。
不是坠落。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
然后我听见了。
低语。
不是通过耳朵。它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像冰水顺着脊椎往上爬。
……回家……
……门……开一条缝就好……
……冷……这里太冷了……
……谁在听……?
我咬紧牙关。珠子在胃里发烫,对抗着那些声音。但它在变弱。我能感觉到。
滑翔机突然剧烈颠簸。前方出现光。不是出口的光。是裂缝的光。一道横贯整个视野的、不断开合的伤口。里面涌动着色彩,那些色彩不该存在。它们有重量,有温度,有贪婪的意图。
低语变得清晰。
……钥匙……
……他来了……
……靠近点……再近点……
滑翔机失控了。朝着裂缝冲去。
我抓住怀表。它冰冷。像死了。我用力扳开表盖。表盘里没有指针。只有一片旋转的星空。我的星空。
我用拇指按住表盘中心。
“带我走。”我低声说。“去你来的地方。”
怀表裂开了。
不是破碎。是像花一样绽放。外壳剥落,内部结构伸展、重组,变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门户。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我没犹豫。
跳进去。
光吞没了我。
然后是坠落。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坠落。我在坠落中看见碎片。铁岩在实验室里,对着一缕封在玻璃管里的头发发呆。云舒在数据海里,一遍遍重播自己童年时吹灭生日蜡烛的瞬间。赤瞳在手术台上,眼睛被强光照射,瞳孔里最后的影像是我转身离开的背影。
还有我自己。婴儿时期的我,躺在培养舱里。舱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铁岩,年轻得多,脸上还没有焊接疤痕。另一个……是个模糊的影子。戴着兜帽,手里拿着怀表的雏形。
影子说话了。声音直接烙进我记忆深处。
“他会是最后的共鸣者。也是最初的。”
铁岩在问什么。影子摇头。
“时间是个环。我们都在环上。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记得自己走过几圈,有些人以为这是第一圈。”
画面碎裂。
我摔在地上。
不是地上。是水。温热的水。齐腰深。我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
是个洞穴。穹顶高得看不见。岩壁上生长着发光的晶体。水是乳白色的,泛着淡淡的蓝光。空气里有硫磺味,还有别的……陈旧金属和臭氧的气味。
水中央有个小岛。岛上摆着一张工作台。台边坐着一个人。
他在修怀表。
我的怀表。
我蹚水走过去。水很重。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
很老的男人。白发稀疏,眼睛是浑浊的浅灰色。脸上布满皱纹和老人斑。他穿着朴素的工作服,袖口挽起,露出枯瘦的手臂。
“坐。”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水里有矿物质。对身体好。虽然你身体里一半是机械,一半是改造基因,但剩下的那点人类部分,还是需要的。”
我坐在地上。石头很凉。
“你是制造者。”我说。
“曾经是。”他继续摆弄怀表。用小镊子夹起一颗细小的齿轮,吹了吹,放进某个位置。“现在只是个修理工。修修时间。修修裂缝。偶尔修修自己快散架的记忆。”
他把怀表递还给我。
我接过来。表盘恢复了。指针在走。但走得极慢。秒针每跳一格,都像费尽力气。
“这里时间流速不一样。”他说。“外面一小时,这里大概……一个月?我也算不清了。算清了也没用。反正出不去。”
“你把自己关在这儿?”
“是躲。”他纠正。“躲那个环。躲我自己挖的坑。”他放下工具,靠在椅背上,打量我。“你长得不像你母亲。像你父亲。眼睛里的固执,一模一样。”
我握紧怀表。
“我父亲是谁?”
“一个理想主义者。相信不同种族能真正融合。所以他用自己的基因和械族核心代码,加上灵裔的共鸣基质,造了你。”老人笑了笑,笑容凄凉。“他成功了。也失败了。你活着。但融合带来的不是和平,是更深的猜忌。他死在第一次种族冲突里。死前把这孩子——”他指了指我。“托付给了铁岩。还给了我这张设计图。”
他指了指工作台上摊开的图纸。泛黄的纸,上面是怀表的精密结构。
“怀表不是武器。”他说。“是锚点。用来稳定那些因共鸣而松动的现实节点。你用得不错。但你也感觉到了,对吧?裂缝越来越多。因为笼子本身在崩溃。”
“墨老说,我是钥匙。”
“你是。”老人点头。“因为你体内有那个瑕疵频率。囚犯嗅得到。它们想引诱你靠近裂缝,然后……借你的频率共振,撕开更大的口子。”
“教团想用我献祭。”
“他们也没错。从数学角度看,牺牲一个不稳定因素,换取笼子再维持几百年,是划算的。”老人看着我。“但数学不计算眼泪。不计算铁岩失去儿子后的沉默。不计算云舒在数据海里疯了一样找你残存意识的执着。不计算赤瞳……那个傻丫头,就算记忆被洗掉一百次,灵魂深处还是留着等你回去的本能。”
他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他走到水边,蹲下,用手舀起一点水,喝下去。
“我当年也面临选择。继续当狱卒,还是打开门,赌一把。”他背对着我说。“我选了第三条路。我把自己关进这个时间夹缝。既不帮忙守笼子,也不帮忙砸笼子。我躲起来,等一个变量。”
他转身,浅灰色的眼睛盯着我。
“你来了。”
洞穴开始震动。晶体从穹顶坠落,砸进水里,激起乳白色的浪。
“它们发现你了。”老人平静地说。“低语的主人。织影者。它们一直在追踪你。现在锁定了这个夹缝的坐标。我们大概还有……”他看了看怀表。“十分钟。”
“怎么办?”
“你得听。”他说。“真正听一次低语。不是抗拒。不是害怕。听清它们到底在说什么。然后做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当钥匙,当祭品,当修补匠——”他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造型古怪的、像音叉又像匕首的工具。“还是当那个把整个笼子的概念,重新改写一遍的疯子。”
他把工具扔给我。我接住。它很轻。几乎没重量。
“这是什么?”
“我闲着没事做的。能短暂切开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你用的时候,会听见所有时间线上所有可能性的回声。大概率会疯掉。小概率会想明白一些事情。”他坐下,重新拿起镊子。“现在,跪下。”
我没动。
“水底。跪进水底。让水淹没你的头。珠子效果快过了。在水里,你能暂时和那频率共存,而不被彻底控制。然后……听。”
震动更剧烈了。岩壁开始出现裂缝。外面渗进来的光,是那种贪婪的色彩。
我看着他。
他不再看我。专心修另一只怀表。好像天崩地裂都与他无关。
我跪下。
乳白色的水漫过我的腰,胸口,脖子。
我深吸一口气,沉下去。
水底是温暖的。
寂静的。
然后低语来了。
这一次,没有阻挡。
……冷……
……为什么关着我们……
……我们只是想回家……
……错了……全都错了……
……我们不是怪物……
……我们也是狱卒……
我猛地睁开眼睛。
水底有光。不是晶体的光。是刻在石头上的纹路。和墨老通道里的一样。我伸手去摸。指尖划过那些凹槽。
信息涌进来。
不是语言。是画面。
一个巨大的、银色的笼子,悬浮在星空中。笼子里关着光团。很多很多光团。它们在挣扎。笼子外面,站着守卫。守卫的轮廓……是人类。最早的人类。
画面切换。
战争。光团和人类的战争。星空被撕裂。双方都伤亡惨重。
最后一幕。
一个协议。疲惫的人类将领,和几个最强大的光团代表,站在废墟里。他们共同建造了一个星球。用弦纹作锁,用潮汐作能量循环。把剩余的光团关进去。人类留下后代作为狱卒。光团也留下后代作为……囚犯?
但哪里不对。
时间流逝。狱卒忘了职责。囚犯忘了身份。双方在星球上繁衍,变异,成为新的种族。械族。灵裔。数字人。都是混血。都是狱卒和囚犯的后代。
笼子本身,也成了家园。
低语在哭。
……我们忘了自己是谁……
……你们也忘了……
……我们都是狱卒……也是囚犯……
……关着彼此……也关着自己……
……打开门……让我们一起想起来……
我冲出水面。
大口呼吸。水从头发上滴落。老人还在工作台边。岩壁的裂缝已经扩大成洞口。那些不祥的色彩正在涌进来。
“我听见了。”我喘着气说。
“然后?”
“笼子关着的是我们自己的过去。”我说。“织影者不是外星怪物。他们是……最早那批人类守卫的意识投影。和光团意识融合后,卡在了高维夹缝里。低语不是梦话。是遗忘症患者的求救。”
老人终于放下工具。
“正确。”他说。“所以归一院错了。教团也错了。打开门不会释放怪物。只会让所有人面对一个尴尬的真相:我们打的每一场仗,都是在和自己失忆的那部分灵魂厮杀。”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身体在变透明。
“这个夹缝要塌了。我撑了太久。现在,选择给你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触感很轻,像羽毛。“怀表修好了。它能带你回去。工具在你手里。用它切开裂缝,走进去,面对那些织影者。告诉它们我们想起来了。或者……永远封上裂缝,让遗忘继续。”
“你会怎样?”我问。
“我?”他笑了。“我早就该走了。留在这里,是因为欠你父亲一个人情。现在人情还了。”
他完全透明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哦,对了。”最后的声音飘过来。“见到铁岩,替我说声对不起。当年他妻子的死……是个意外。但我的设计缺陷,确实导致了那场能量回流。我一直没勇气亲口告诉他。”
轮廓消散。
洞穴彻底崩塌。
我握紧怀表和那把工具。
色彩涌到我面前。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脸。只有不断变幻的光。
低语变成清晰的话语。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你想起来了吗……
我点头。
……那么……选择吧……
我举起工具。
不是对着它。
是对着脚下。
对着这个星球最深的那道裂缝。
工具刺入虚空。
没有声音。只有感觉。像撕开一层厚重的丝绸。
裂缝张开了。
里面不是黑暗。是记忆的洪流。所有种族,所有个体,从古到今的记忆。混在一起,咆哮着冲出来。
我跳进去。
坠落。再次坠落。
但这一次,我知道目的地。
织影者在等我。
在时间的起点。
也在时间的终点。
我们都在那里。
等着被自己想起。
怀表在我胸口震动。
这一次,它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家的方向。
虽然我们都不记得,家到底长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