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通讯器连续不断的轻微震动吵醒的。不是公共频道,是私人线路,一个我不认识的、但优先级被强行设定为最高的加密信号。
我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很小,很简洁,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身上盖着薄毯,换了干净的衣物,肋骨和肩膀的伤口被仔细处理过,缠着绷带。脑子里的钝痛减轻了很多,但那种精神被掏空后的虚浮感还在。
是青漪带我来的地方?教团的某个安全屋?
通讯器还在震。我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接通。
“醒了?”是墨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语速很快,“能说话吗?”
“能。”我坐起身,声音有点沙哑,“我在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青漪安排的。听着,时间不多。”墨尘那边传来细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茶舍的事情被压下去了,对外说是老旧能量管道意外泄漏引发的局部幻觉事件。那个灵裔老板重伤昏迷,正在抢救。那个老型号械族单位逻辑核心彻底烧毁,无法修复。数字人投影完全消散,没有留下可追踪的数据源。”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织影者’。现场的能量残留太混乱,又经过你的……暴力破解,几乎无法分析。但高层不是傻子,这种规模的混合能量异常,瞒不住所有人。灵裔长老会、械族主脑、数字人议会,都已经派了调查组。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你头上。”
“我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云舒那边有消息吗?”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墨尘的声音压低了些,“数字人议会内部对云舒的‘意识梳理’出现了分歧。一部分认为她的异常是‘织影者’深度污染,建议永久静滞或彻底格式化。另一部分,以初代数字人墨老为首,认为她的异常可能包含关键信息,主张更温和的‘引导式修复’。两派争执不下,云舒目前被置于一种特殊的‘观察隔离’状态。她的个人存储空间,包括实体物品,被议会封存检查。”
我的心一紧。“她的日记本?”
“重点就在这。”墨尘说,“云舒违反数字人法规私藏的实体物品,那本她祖母的纸质日记,在封存清单上。但根据我……从特殊渠道获得的消息,那本日记在被封存前,被云舒自己动过手脚。她用一种非常古老的、几乎失传的数字人早期加密算法,在日记的某些空白页上,留下了隐藏的信息。不是电子数据,是用特殊的光感墨水写的,需要特定波长的光源照射才能显现。”
“她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我问。
“恐怕是。”墨尘说,“日记本现在被锁在数字人议会档案馆的临时证物库里,看守不算特别严密,毕竟在数字人看来,那只是一本无意义的实体古董。但我们需要里面的信息。云舒在档案馆异常前,很可能接触到了什么,她把线索留在了最不可能被数字人重视的实体物品上。”
“你想让我去偷出来?”我直接问。
“不是偷。是‘借阅’。”墨尘纠正,“档案馆的证物库有独立的物理锁和能量屏障,但保安系统是数字人设计的,偏向于防御数据入侵,对物理潜入的防范有漏洞。尤其是……对‘现实结构异常’的应对预案不足。”
我明白了。“你想让我用共鸣能力,绕过那些防护?”
“不是暴力突破。是‘穿过去’。”墨尘说,“档案馆证物库所在的区域,建筑结构古老,地下有复杂的早期能量输送管道,有些管道年久失修,存在微小的、不稳定的‘弦纹褶皱’。青漪教团的技术,加上你的能力,也许能短暂地利用那些褶皱,制造一个非常小的、临时的‘相位偏移’,让你直接进入库房内部。拿到日记,立刻用同样方法出来。时间窗口很短,可能只有几分钟。”
“青漪同意这个计划?”
“她正在准备必要的调和仪器和路径计算。但她说,你的精神消耗太大,至少需要再休息十二小时,才能承受再次使用能力的负荷。”墨尘说,“问题是,我们没有十二小时。数字人议会内部的强硬派正在推动对云舒的最终处置表决,最迟明天正午。我们需要日记里的信息,也许能成为替她辩护的关键。”
明天正午。时间紧迫。
“铁岩那边怎么样?”我问。
“他没事。等级法庭的二次审议暂时搁置,高等逻辑议会内部也因为近期一系列事件产生了分歧。他现在处于被监控状态,但行动相对自由,正在协助轨道环的异常点排查。他让我转告你,”墨尘模仿着铁岩平稳的语调,“‘别死。工具需要维护。’”
我扯了扯嘴角。这确实是铁岩会说的话。
“黯瞳,归一院那个净识部主事,他给我的通讯器,”我问,“能用吗?或者是个陷阱?”
“黯瞳……他和他代表的派系,目的确实是控制或消除锚点威胁,但手段比‘开门派’温和,也更注重实际后果。他给你的通讯器,我初步扫描过,没有发现主动追踪或窃听装置,但一旦使用,信号可能会被归一院其他派系截获。慎用。”墨尘回答,“目前,教团和我们目标暂时一致,先拿到日记,弄清楚云舒到底发现了什么。之后再考虑是否与其他势力合作。”
“好。”我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比昨晚好多了。“青漪在哪?我需要知道具体计划。”
“她在隔壁房间准备仪器。我十分钟后到,带来档案馆建筑结构的详细图纸和证物库的安防布局。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精确到秒。”
通讯结束。
我走出小房间,外面是一个同样简洁的客厅。青漪正蹲在地上,摆弄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放大了的、刻满弦纹的金属圆盘,还有几个小巧的能量发生器。她身边堆着一些数据和图纸。
看到我出来,她抬头。“感觉怎么样?”
“还能动。”我走过去,“计划墨尘跟我说了。利用地下管道的弦纹褶皱进行短距离相位移动。风险多大?”
“很大。”青漪直言不讳,“那些褶皱很不稳定,我们需要用调和力场暂时稳定并放大其中一个,制造一个可供你通过的‘缝隙’。但缝隙的持续时间和稳定性无法完全保证。你可能被卡在现实夹缝里,也可能在通过时被不稳定的能量撕碎。而且,档案馆证物库内部肯定有独立的空间稳定装置,你进去后,我们的外部支持几乎无效,一切靠你自己。”
她递给我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标记着管道走向、褶皱点、预计的相位路径。“这是基于老旧图纸和近期能量监测数据推算的最佳路径。进入点在这里,一个废弃的通风井底部。出来点也在这里。往返,理论上最多给你五分钟。”
五分钟。在一个陌生的、可能有其他防护的证物库里,找到一本特定的日记。
“日记什么样?”我问。
“墨尘会带来照片。”青漪说,“更重要的是,云舒隐藏信息可能用的光感墨水,需要特定波长的光才能显现。我们准备了便携式多光谱光源笔,你带进去。”
她拿起一个像钢笔一样的东西,递给我。“开关在这里。调到‘紫外-深蓝’波段。照射空白页,注意看。”
我接过光源笔,掂了掂,很轻。
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敲响,有节奏的三下。青漪过去开门,墨尘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电子板和一个不大的工具包。
“图纸,安防布局,还有证物库内部的大致陈列照片。”墨尘把电子板递给我,“日记本放在第三排第七个金属储物柜的中间格,柜子有物理锁,密码是六位数字,每秒变换一次,由库房中央控制器无线同步。破解密码需要时间我们没有。所以,”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造型奇特、像是一截弯曲金属丝的工具,“用这个。高频共振撬锁器,针对老式机械弹子锁。贴着锁眼,按住开关,它会自动寻找共振频率,在密码变换的瞬间模拟出正确信号。但机会只有一次,模拟错误会触发警报。”
我接过撬锁器,很冰凉。
“还有这个。”墨尘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像纽扣电池一样的玩意儿,“信号屏蔽器,强力短效型。进去后立刻启动,能干扰库房内部大多数无线信号传输大约九十秒,包括警报触发信号。但也会干扰你和我们外部的通讯。所以,进去,拿东西,出来,动作要快。屏蔽器启动后开始倒计时,时间一到,无论是否得手,必须立刻返回相位点!”
压力层层加码。每一步都不能错。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我问。
墨尘和青漪对视一眼。
“有。”墨尘表情严肃,“数字人议会的档案馆,哪怕只是证物库,也可能有……‘意识体哨兵’。不是活人,是沉睡在数据流中、被设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的防御性意识碎片。它们没有实体,但能直接攻击闯入者的意识。你的共鸣能力也许能感知到它们,甚至与之对抗,但同样会消耗巨大精力。尽量避免惊动。”
意识体哨兵。数据海里的幽灵守卫。
“明白了。”我把图纸、撬锁器、光源笔、屏蔽器一一检查,收好。“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青漪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旧城区能量活动低谷,档案馆夜间安保轮换间隙。我们马上动身去通风井入口。相位窗口在四点零三分到四点零八分之间,只有五分钟。错过,就要再等二十四小时。”
我们没有再废话。青漪背上准备好的仪器,墨尘带路,我们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安全屋,再次潜入旧城区迷宫般的街巷和地下管道。
凌晨的旧城区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机械还是生物的怪异声响。空气里有淡淡的潮气。
我们很快来到了目标地点——一个隐藏在垃圾转运站后面的、几乎被杂草和废弃物完全掩埋的古老通风井。井口的金属格栅锈蚀严重。
墨尘和青漪合力搬开格栅,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竖井。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金属锈味涌上来。
青漪迅速在井口周围布置好那几个金属圆盘和能量发生器,将它们用细细的光缆连接起来,最后接在一个巴掌大的控制器上。
“下去,到底部。那里有一截横向管道,走进去大约十米,就是预定的相位褶皱点。”青漪对我说,同时开始调试控制器,“我会在精确时间激活调和力场,放大褶皱。你会看到一个银白色的、微微旋转的光晕入口。走进去,别犹豫。记住,进去后,我们的联系就基本中断了。你只有五分钟。四点零八分整,我会再次激活力场,打开返回的出口,位置就在你进入点的正对面,同样是一个银白光晕。你必须在出口消失前回来。”
我点点头,抓住井壁湿滑冰冷的爬梯,开始向下。
竖井很深,大概下了二十多米才到底。底部果然有一个横向的管道入口,直径勉强能让人弯腰通过。里面更黑,更潮湿。
我打开一个小型头灯,钻了进去。
管道内壁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某种黏糊糊的苔藓类物质。走了大概十米,前方管道壁上,出现了一片极不自然的区域。那里的金属表面仿佛覆盖了一层不断流动的、暗淡的油彩,光线照上去会诡异地扭曲、散射。空气在这里也凝滞了,带着一种低频的、让人心烦意乱的震动。
就是这里。弦纹褶皱点。
我靠在相对正常的管壁上,等待。头灯关闭,周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和那无处不在的、细微的震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
前方的褶皱点,暗淡的油彩猛地亮了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银白色的涟漪!涟漪中心,一个旋转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洞口”缓缓张开,大小刚好容一人通过。洞口对面,隐约能看到另一个昏暗空间的景象——金属架子,整齐的柜子。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步跨入那银白色的光晕!
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一瞬间的、仿佛穿过一层冰冷水膜的错觉。
下一刻,我站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档案馆证物库。
比想象中小。大约三十平米,一排排高大的金属储物柜靠墙而立,柜门紧闭。天花板很高,有淡淡的、恒定的白色冷光照射下来。空气干燥,带着金属和某种合成清洁剂的味道。非常安静,只有一种几乎听不到的、设备运行的背景嗡鸣。
我立刻按下信号屏蔽器的开关。
“嘀”一声轻响,屏蔽器上的微型指示灯亮起红色,开始九十秒倒计时。
时间开始!
我快速扫视储物柜上的编号。第三排……找到了!第七个柜子!
我冲到柜子前,中间格,果然有一个带数字键盘的机械锁。我拿出高频共振撬锁器,将其尖端紧紧贴在锁眼旁边。
按下开关。
撬锁器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嗡嗡”声。我盯着锁上的数字显示屏,上面的六位数字正在飞快跳动、变幻。
一秒,两秒,三秒……
撬锁器的震动频率也在飞快调整。
突然,数字跳动的瞬间,撬锁器“咔哒”一声轻响!
柜门锁上的绿灯亮起,“咔”一声,锁开了!
我立刻拉开门。中间格里,果然放着几件零散的物品:一个老式的数据盘,几枚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还有一本……用深蓝色布面装订的、看起来很旧的纸质笔记本。
云舒祖母的日记。
我一把抓起日记本,塞进怀里。任务完成一半!
但就在我准备关上柜门,立刻返回时,眼角余光瞥到旁边一个储物柜的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不是被我打开的。是它自己开的。
我全身汗毛倒竖,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右手摸向怀里的工具,左手捏紧了光源笔。
那个储物柜里,没有物品。
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深蓝色的数据迷雾。
迷雾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由流动数据构成的大致人形。它“站”在柜子里,微微转向我。
意识体哨兵!被惊动了?还是我的屏蔽器没能完全阻断某种感应?
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注视”着我。一种冰冷的、扫描般的意念扫过我的身体。
然后,一个平板的、毫无情绪的电子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实体入侵。身份:混血生命体。能量特征:异常共鸣波动。携带物品:违禁实体记录载体。根据档案馆守则第七款,予以扣留。”
话音未落,那深蓝色的数据迷雾猛地膨胀,化作几条触手般的流光,朝我卷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禁锢空间的力场!
不能让它缠上!一旦被数据流侵入,我的意识可能瞬间被冲垮或冻结!
我侧身急闪,同时抽出工具,没有灌注共鸣力量,而是当作物理武器,狠狠砸向最先卷到的一条数据触手!
“啪!”
工具与数据流接触,发出类似电击的爆响!数据触手被砸散一部分,但更多的迷雾涌上来!而且,被砸散的数据流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重新聚合!
这玩意儿物理攻击效果有限!
更多的储物柜门无声滑开!每一个里面,都涌出一团深蓝色的数据迷雾,浮现出模糊的人形哨兵!
三四个……五六个……它们从不同方向缓缓飘出,将我围在中间。冰冷的扫描意念交织成网,将我锁定。
九十秒倒计时才过去一半不到!
硬拼绝对不行!必须想办法突破!
我目光急速扫过房间。中央控制器……在对面墙上的一个金属面板后面。如果能破坏它,也许能让这些哨兵暂时失效,或者至少干扰它们的协同。
但中间隔着至少三个哨兵。
拼了!
我猛地将怀里那本日记本掏出,朝着房间角落用力扔去!
深蓝色的数据哨兵们似乎被这个动作吸引了一下,它们的“注意力”有瞬间被飞向角落的日记本分散。
就是现在!
我将全部力量灌注双腿,朝着中央控制器所在的方向猛冲!同时,工具交到左手,右手握住光源笔,调到最大亮度,朝着挡在路径上的两个数据哨兵,按下了开关!
刺眼的、特定波长的光束爆发!
数据哨兵似乎对这种非能量、非物理的光束没有准备,它们由数据构成的模糊形体在强光照射下,竟然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闪烁,动作也停滞了一下!
我趁机从它们之间的缝隙硬挤了过去!
身后,其他哨兵的数据触手已经追到!冰冷的禁锢感几乎贴上后背!
我冲到金属面板前,来不及找什么开关或接口,举起工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面板中央!
“砰!!!”
金属面板凹陷,电火花四溅!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不是库房内部的,是更尖锐的、回荡在整个档案馆建筑里的警报!
几乎同时,围过来的数据哨兵们身形猛地一滞,动作变得僵硬、不协调,它们身上的深蓝色迷雾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变淡。中央控制器被破坏,果然影响了它们的能量供应或指令同步!
但我没时间庆幸。屏蔽器的倒计时只剩最后十几秒!而返回的相位出口,在房间另一头,刚才进来的位置对面!
我转身就朝那个方向冲!被干扰的数据哨兵试图阻拦,但它们伸出的数据触手变得迟缓、涣散,被我轻易躲开或挥工具格开。
冲到房间另一头墙壁前,我焦急地寻找着银白色光晕的出口。
在哪里?时间快到了!
突然,面前平整的金属墙壁上,一点银白色的光晕悄然浮现,迅速旋转、扩大!
出口!青漪准时打开了!
我毫不犹豫,纵身扑向那旋转的光晕!
穿过水膜般的触感再次传来。
下一刻,我跌回了潮湿、黑暗的地下管道里,摔在厚厚的灰尘上,怀里的日记本也掉了出来。
身后的银白光晕迅速缩小、消失。管道壁恢复了那种暗淡油彩的扭曲状态,然后那扭曲也渐渐平复,最终只剩下正常的、锈蚀的金属表面。
成功了。出来了。
我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警报声似乎被厚厚的土层和管道隔绝,变得非常遥远、沉闷。但我知道,档案馆现在一定炸开了锅。
我捡起日记本,拍了拍灰尘,塞回怀里。工具和光源笔也收好。屏蔽器已经失效,指示灯熄灭。
得立刻离开这里。
我按照记忆,沿着横向管道往回爬,回到竖井底部,开始向上攀爬。
爬到一半,头顶井口传来青漪压低的声音:“玄启?是你吗?”
“是我。”我回应。
很快,一只手伸下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上去。
墨尘和青漪都在,脸色紧张。看到我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快走!档案馆警报响了,巡逻队马上会扩大搜索范围!”墨尘急促地说,迅速帮青漪收拾地上的仪器。
我们三人用最快速度离开通风井区域,钻进旁边更复杂的管道网络,七拐八绕,跑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岔道里停下。
“拿到了?”青漪喘着气问。
我点点头,掏出那本深蓝色布面的日记本。
墨尘立刻接过,拿出一个微型扫描仪快速检查了一下。“没有追踪信标。就是普通的纸质和墨水,除了……”他打开光源笔,调到特定波段,照射日记本的空白页。
在紫外-深蓝光线下,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果然浮现出一行行娟秀的、微微发光的字迹!不是标准字体,是手写体,云舒的字迹。
“是云舒留下的!”墨尘低声说,快速翻阅。我和青漪也凑过去看。
浮现的字迹不多,分散在好几页的空白处,内容断续,像是一些随手的记录、感悟,甚至……像是诗句。
“数据海深处,有童年的回响,不是我的,是她的……”
“祖母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的不是墨,是星图……”
“他们说我忘了,但我梦里的弦纹,比数据库里的更清晰……”
“他在修补裂缝,我在修补记忆,我们都在填补这个世界的空洞……”
“静滞区很冷,但低语很温暖,它们说‘回来’……”
“七个影子,一个太阳,当影子重叠,光会找到回家的路……”
“钥匙在血里,在代码里,在记忆里,也在……诗里?”
最后一句,是一个问号。
“这……像是她的私人随笔,混杂了记忆、梦境和对现实的观察。”青漪皱眉,“‘七个影子,一个太阳’……是在暗示七个锚点和一个核心?‘当影子重叠,光会找到回家的路’……影子重叠是指什么?锚点共鸣?‘钥匙在诗里’?难道这些诗句本身是线索?”
墨尘翻到最后一页有隐藏字迹的地方,那里只有短短两行:
“如果他们找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无法言语。真相在《星语的呢喃》第七节,坐标我已留在老地方。找到它,在他醒来之前。——云舒”
《星语的呢喃》?听起来像是一首诗,或者一部作品的名字。
“老地方?”我看向墨尘,“她和你说过的‘老地方’是哪里?”
墨尘皱着眉,努力回忆。“云舒提到过的,有特殊意义的地方……数据海里的‘静思回廊’?不对,那里现在去不了。实体世界……她和祖母以前住过的旧公寓?早就拆了。或者是……档案馆顶层的观星台?她以前常去那里看真正的星星,说能帮助她思考……”
“观星台。”青漪说,“那里相对僻静,而且是实体建筑,容易藏东西。”
“坐标……”我思索着,“诗里的坐标?还是她用了别的加密方式?”
“《星语的呢喃》……”墨尘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那是云舒私下写的一组诗,从未公开过,只给我看过几段。她说那是她根据祖母日记里的只言片语,加上自己的……‘幻听’,拼凑出来的。内容很晦涩,像是描述一个古老的传说。第七节……我需要回想一下。”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额头,嘴里低声念诵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背诵道:
“……第七节,大概是:‘当第三弦纹与静寂刻度重合,潮汐退向记忆之岸,于无声处听星语,旧时光的坐标刻在青铜眼底。’”
“‘第三弦纹与静寂刻度重合’……”我下意识地摸出怀表。表盘上,弦纹刻度和静寂刻度是分开的。“这会不会是指怀表?某种特定的时间或状态?”
“‘潮汐退向记忆之岸’……可能指熵减潮汐的特定相位?”青漪猜测。
“‘于无声处听星语’……星语,又是星语。那个将锚点融入血脉的灵裔女性。”
“‘旧时光的坐标刻在青铜眼底’……青铜眼底?”墨尘思索着,“观星台……我记得,观星台边缘护栏的装饰,是青铜铸造的,有一些古老的星座图案。‘眼底’……会不会指某个星座图案中心,像眼睛一样的位置?”
“去观星台。”我做出决定,“现在。趁档案馆的混乱还没完全平息,注意力还在证物库入侵事件上。”
“太冒险了。”青漪反对,“你现在状态还没恢复,而且档案馆现在肯定戒备森严。”
“云舒的时间不多了。”我看着墨尘,“明天正午。我们必须拿到她留下的坐标,不管那指向什么。”
墨尘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观星台在档案馆主楼顶层,有独立的升降梯,但需要权限。我可以尝试用我的旧身份权限试试,不一定能通过。而且,就算上去了,也可能有守卫。”
“我有办法。”我说,看向青漪,“教团的调和力场,能不能短时间模拟出通过权限验证的能量信号?或者,制造一个微小的、针对升降梯控制系统的‘弦纹干扰’,让它误判?”
青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理论上……可以。但非常精细,需要接近升降梯控制面板操作,而且只能持续极短时间,可能只有几秒钟让你通过。”
“几秒钟够了。”我说。
我们再次行动起来。青漪从她的仪器包里找出几个更小的、像是贴片一样的装置。“把这些贴在升降梯控制面板的指定接口附近,我可以远程尝试进行能量模拟和干扰。但成功率不敢保证。”
“试试看。”墨尘说,“我知道员工备用升降梯的位置,那里监控相对少。我们分头行动,我和青漪去准备干扰,玄启你等信号,一旦升降梯门打开,立刻进去,直接按顶层。我们会在下面尽量拖住可能的追兵。”
计划粗糙,风险极高。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们离开地下管道,重新潜入夜色中的旧城区,朝着档案馆主楼的方向迂回靠近。
档案馆主楼此刻灯火通明,显然内部的警报让整个建筑都进入了警戒状态。但我们选择的是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运送清洁用品和杂物的备用出入口。这里也有守卫,但只有两个普通的械族安防单位。
墨尘示意我们等待,他自己先走了过去,拿出一个似乎是他以前在档案馆工作时的旧身份牌,和那两个安防单位交涉。我们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看到那两个安防单位的传感器闪烁着,似乎在验证信息。
过了一会儿,墨尘朝我们隐藏的方向做了个手势。青漪立刻操作手中的控制器。贴在备用升降梯附近墙壁上的那几个小贴片,微微亮起几乎看不见的蓝光。
备用升降梯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就是现在!
我像箭一样从藏身处冲出,在两个安防单位反应过来之前,冲进了升降梯!手指飞快地按下顶层按钮!
门迅速关闭。外面传来安防单位疑惑的电子音和墨尘提高音量的解释声。
升降梯开始上升。很慢,老式的。
我靠在墙壁上,深呼吸。怀里的日记本和工具都还在。希望墨尘和青漪能应付过去。
终于,“叮”一声轻响,顶层到了。
门打开。
外面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圆形平台,穹顶是透明的某种合成材料,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即将迎来黎明的天空。平台边缘果然有一圈青铜铸造的栏杆,上面雕刻着复杂的、有些磨损的星座图案。夜风很大,带着高处特有的凉意。
观星台上空无一人。
我快步走到栏杆边,寻找着所谓的“青铜眼底”。那些星座图案很多,哪一个才是“星语”?我回忆着星语记忆碎片中的景象,那些弦纹,那个石碑……
我的目光落在一个不太起眼的、雕刻着仿佛螺旋星云图案的青铜饰板上。图案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的圆点,像是故意留出的。
“青铜眼底”?
我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凹陷的圆点。很光滑,似乎经常被触摸。
难道坐标就藏在这里面?怎么取出来?
我想起云舒的诗句:“于无声处听星语”。还有光源笔。
我拿出光源笔,调到紫外-深蓝波段,对准那个凹陷的圆点,照射。
起初没什么变化。但几秒钟后,凹陷的圆点底部,似乎有极细微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痕迹显现出来。不是字,更像是一组极小的、点状和线状的标记。
是微雕?还是某种只有用特殊光线才能看到的印记?
我凑得更近,仔细辨认。那些点线构成了一组……坐标?像是星图坐标,但又不太一样。其中一个点的标记方式,让我觉得非常眼熟。
是怀表表盘上,代表“第三弦纹”的那个特殊符号!
云舒把坐标,用只有我能看懂的方式,刻在了这里!结合怀表的特定状态(第三弦纹与静寂刻度重合,特定潮汐相位),才能解读出完整的位置信息!
我立刻用光源笔将这个微雕图案仔细“扫描”了一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我试着将怀表表盘上的“第三弦纹”刻度,在脑海中与这个图案对应、叠加……
一个模糊的、三维的空间坐标,逐渐在我意识中清晰起来。不是一个地点,更像是一个……“层叠点”?在现实空间与数据海之间的某个脆弱交界处?
就在我试图进一步理解这个坐标时,身后升降梯方向传来“叮”的一声!
又有人上来了!
我立刻收起光源笔和怀表,转身。
升降梯门打开,走出来的人,让我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墨尘,不是青漪,也不是档案馆的守卫。
是一个穿着数字人高阶管理员白袍的男性,面容完美而冷漠,眼睛是纯粹的数据蓝。
枢。
数字人议会档案馆监管委员会的成员。云舒的上司。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青铜栏杆上那个刚刚被照射过的凹陷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蓝色的数据流在他眼中加速流转。
“玄启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直,“深夜造访档案馆禁区,破坏证物库,窃取被封存物品,现在又擅自进入限制区域。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星球联合安全法和数字人资产保护条例。”
他向前走了一步。
“请交出你非法获取的物品,并跟我回去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