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了。
不是能量武器,是实体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打在数据库主机厚重的金属外壳上,溅起一簇火花!
“趴下!”墨尘吼道,抱着便携终端滚到主机后面。
青漪已经抽出两根短棍一样的东西,棍头亮起青白色的能量光刃,她挥棍打飞了射向她的子弹,火星四溅。
我也抽出了工具,但它不是用来格挡子弹的。我的目光锁定了那个开枪的归一院执行者,以及他身后正在爬下竖井的另外两个同伙。
没有时间思考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也没有时间下载剩下的数据了。
必须立刻突围!
我集中精神,共鸣力量不是去攻击人,而是涌向脚下地面和周围的墙壁。这个地下房间结构很坚固,但连接处、应力点……我能感觉到!
“青漪!掩护我!”我喊道,同时将工具狠狠插入地面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地板与混凝土墙的接缝处!
共鸣力量像电流一样顺着工具导入地下!
整个房间猛地一震!灰尘簌簌落下!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归一院的执行者们动作一滞,显然没料到这种攻击方式。
“他在破坏结构!阻止他!”为首的灵裔执行者喊道,调转枪口对准我!
青漪的短棍能量刃划出一道弧光,精准地磕飞了射来的子弹!她一个滑步挡在我身前,短棍舞动,青白色光刃交织成一片光幕,暂时挡住了子弹的攒射!
但她的能量刃显然不是为了长时间格挡实体弹药设计的,每一次碰撞都让她手臂剧震,光刃也忽明忽灭。
“墨尘!还有多久!”我一边继续输出共鸣力量,一边大喊。
“强行中断下载!数据可能损坏,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墨尘在主机后面操作着,“我需要十秒保存缓存!”
十秒!
归一院的械族执行者已经跳了下来,它没有用枪,而是双臂弹出锋利的合金刃,直接冲向青漪!另一个灵裔执行者也举起了枪。
青漪咬牙,双棍格开械族执行者的劈砍,却被震得连连后退!同时还要分心注意子弹!
压力巨大!
我不能再等了。共鸣力量已经导入到临界点。我猛地将工具向上撬!
“都抓紧!”
轰隆!!!
不是爆炸。是地面和墙壁连接处,被我用共鸣力量强行“震松”了!混凝土碎裂,金属变形,整个房间以插入工具的点为中心,猛地向一侧倾斜、塌陷!
头顶的竖井入口处,大块的混凝土和金属废料轰然砸落!尘土飞扬!
归一院的执行者们猝不及防,在剧烈倾斜的地面上站立不稳!那个械族执行者脚下打滑,合金刃深深扎进地面才稳住身形。两个灵裔执行者也踉跄后退。
混乱中,数据库主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和火花!
“缓存保存完成!走!”墨尘抱着终端,从主机后面冲出,抓住一根垂下的数据线,荡向倾斜后形成的一个较低角落的缺口——那里因为地面塌陷,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狭窄缝隙!
“青漪!玄启!这边!”
青漪一棍逼退再次冲上来的械族执行者,转身就朝缺口冲去!我也收回工具,连滚带爬地跟上。
身后传来归一院执行者的怒吼和枪声,子弹打在塌落的碎石上,砰砰作响。
我们三人先后挤进了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面很黑,很窄,只能勉强爬行。但显然,这不是设计好的出口,而是结构塌陷意外形成的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总比留在那里强。
我们拼命往前爬。身后传来追赶的声音,但缝隙太窄,他们追进来也不容易。
爬了大概几十米,缝隙开始向上倾斜,前方透出微弱的光。是另一个废弃的管道出口?
我们加快速度。终于,爬出了缝隙,外面是一条更宽阔些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老旧通风管道。管道里空气污浊,但暂时安全。
我们瘫坐在管道里,喘着粗气。身上都是灰尘,还有擦伤。墨尘紧紧抱着那个便携终端,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部分下载成功的标识。
“数据……拿到了多少?”我喘匀了气,问。
墨尘检查了一下。“关于Site-03的坐标、早期日志、净化协议记录……大部分拿到了。但铁岩自己的一些备注和关联分析文件,没来得及下载。不过核心信息应该够了。”
“归一院怎么会找到那里?”青漪擦着脸上的灰,眉头紧锁,“铁岩的数据库极其隐蔽,而且我们有他的权限和干扰掩护……”
“除非……”我想到一个可能,“铁岩的干扰失效了。或者……他那边出事了,导致监控恢复,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仓库。”
墨尘脸色一变,立刻尝试用加密频道联系铁岩。没有回应。
“联系不上。”他声音低沉,“可能只是信号屏蔽,也可能……”
“先离开这里。”我说,“回安全屋。分析数据,准备探索Site-03。还有,想办法确认铁岩的情况。”
我们沿着通风管道小心前进。这条管道似乎废弃了很久,七拐八绕,最后通到一个半塌的旧楼地下室。我们从一堆破木板后面钻出来,外面已经是夜晚。旧城区的夜晚总是灰蒙蒙的,但至少暂时脱离了追捕。
我们绕路回到青漪的那个医疗安全屋。关上门,启动屏蔽装置,才稍微松了口气。
墨尘立刻将便携终端连接到安全屋的主机上,开始整理和分析下载到的数据。
青漪处理我们身上的小伤口,又拿出一些补充精力的药剂。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战斗。归一院的执行者,眼神里的冰冷和杀意,比黯瞳那伙“净识部”更甚。他们是“开门派”吗?还是别的派系?
他们想“销毁数据”。显然,铁岩数据库里的东西,触及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整理出一些东西了。”墨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调出一幅投影。是旧城区的地下结构图,其中一个点被高亮标记,正是Site-03。
“根据李星野的日志和早期工程记录,Site-03位于旧城区地下约一百五十米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地下溶洞,但洞壁的岩石成分异常,含有高浓度的‘弦纹结晶’——一种能稳定空间结构的稀有矿物。这也是为什么那里弦纹共振异常强烈。”
他切换投影,显示出一张模糊的、像是手绘的示意图。“日志提到,溶洞深处,有一座非人工建造的‘石碑’。石碑材质不明,表面布满自发的、不断变化的弦纹图案。李星野认为,那座石碑是某种‘星际坐标’或‘信息存储器’,与星球本身的弦纹能量场深度绑定。他称之为‘第一观测点’。”
“第一观测点?”青漪问,“难道还有第二、第三?”
“日志里没提。但他提到,石碑似乎对特定的‘血脉’和‘意识频率’有反应。他的妻子,也就是星语,是唯一一个能短暂与石碑‘沟通’的人。星语从石碑中获得的信息,促使她做出了将锚点印记融入血脉的决定。”
墨尘又调出另一份文件。“然后就是‘净化协议’。殖民初期的高层,可能是出于恐惧,也可能是为了防止不可控的力量,决定用高能脉冲武器摧毁石碑所在的溶洞,湮灭异常。李星野反对,认为这可能导致更坏的结果——比如将异常能量扩散,或者激活石碑的防御机制。但他势单力薄。净化行动还是执行了。”
“结果呢?”我问。
“日志到这里中断了。但后面有一份工程报告摘要,说净化行动‘部分成功’,Site-03被封存,能量读数降至安全阈值以下。但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残余共振无法彻底消除,建议永久监控。’”
“李星野说他偷走了‘核心数据碎片’。”我想起这个关键,“那是什么?藏在哪里?”
“不知道。”墨尘摇头,“日志最后那句‘星图与血脉的交点,在铁与火的记忆里’,太隐晦了。星图与血脉,可能指星语和她的后代。铁与火的记忆……指的是早期殖民的艰难岁月?还是指械族?或者……字面意思的,铁和火?”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我们知道了Site-03的具体位置和大概情况。那里是星语接触石碑的地方,是第一个锚点的源头。云舒指引我们去那里,一定有原因。
“我们需要下去看看。”我说,“也许石碑还在,也许能找到李星野藏起来的东西。”
“怎么下去?”青漪看着结构图,“官方入口肯定被彻底封死了,而且有监控。早期可能还有一些勘探竖井或通风管道,但这么多年过去,很多可能也塌了或者被掩埋了。”
“铁岩的数据库里,有没有关于进入路径的信息?”我问墨尘。
墨尘快速搜索。“有!有一份铁岩自己标注的、关于旧城区地下废弃管网的私人地图!里面标注了几个可能通往深层区域、但年久失修、风险很高的‘非标准路径’!其中一个的终点,就在Site-03溶洞上方大约三十米处的一个断裂层!那里因为地质活动,可能存在裂缝或薄弱点!”
他调出那份地图。路线非常复杂,需要穿越大片废弃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地下管道和天然坑洞,最终到达那个断裂层。然后,可能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打通最后三十米。
“这条路……太危险了。”青漪评估着,“很多管道可能坍塌,可能有毒气或能量泄漏,而且……按照铁岩的标注,这条路径经过的区域,近期监测到‘不稳定的弦纹扰动’。”
“我们有选择吗?”我看着他们,“云舒在等,归一院在行动,织影者在渗透。Site-03可能是我们找到更多答案的关键。而且,我感觉到……”我摸了摸怀表,“那里有东西在呼唤。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墨尘和青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和忧虑。
“需要充分准备。”青漪说,“我会准备最专业的探洞和生存装备,强效的环境稳定器,还有应对弦纹扰动的调和仪器。墨尘,你需要准备通讯中继器,地下深处信号极差。还有,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行动计划和时间表。”
“铁岩那边……”墨尘还是担心。
“探索Site-03,也许也能找到关于铁岩下落的线索。”我说,“如果归一院抓了他,或者他遇到了别的麻烦,那个地方可能也是关键。”
我们开始分头准备。这次探索可能是我们至今为止最危险的一次行动。深入地下,环境未知,还有可能遇到归一院、织影者,或者Site-03本身残留的异常。
就在我们紧张准备时,安全屋的公共信息接收屏,突然自动亮起,强制切换到了一个频道。
没有画面,只有一片刺眼的、纯粹的白色。
然后,一个经过修饰的、庄重而冰冷的男声响起,传遍了整个安全屋,恐怕也传遍了所有接入公共信息网的角落:
“通告全体熵弦星球居民。”
“我们是‘归一院’。”
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长期以来,我们的世界饱受纷争、猜忌与异常之苦。灵裔受困于血脉枷锁,械族禁锢于冰冷逻辑,数字人迷失于数据迷城。三大种族彼此隔阂,内耗不断,而来自高维的‘织影者’威胁日益迫近,现实结构脆弱不堪。”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不纯’。”
“种族的混杂,意识的驳杂,规则的紊乱,导致了世界的‘熵增’,引来了‘织影者’的窥视。”
“是时候结束这场漫长的噩梦了。”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让听众消化。
“我们宣布,‘纯净黎明计划’正式启动。”
“第一步,我们将公开一个被长久隐瞒的真相:我们所在的熵弦星球,并非自然演化的乐土。它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隔离区’,一个囚禁高维危险存在‘织影者’的牢笼。而三大种族,最初是被挑选的‘狱卒’后裔。”
“然而,狱卒的后代遗忘了职责,陷入了内斗。牢笼正在松动,‘织影者’即将破笼而出。届时,所有不纯的生命形式,都将被清洗、被同化、被彻底抹除。”
“唯一的生路,是‘净化’与‘回归’。”
“归一院掌握了‘钥匙’的部分碎片。我们相信,当‘钥匙’完整,将能打开通往高维‘纯净彼岸’的‘门’。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纷争,没有‘不纯’。只有永恒的秩序与安宁。”
“我们呼吁,所有渴望纯净、渴望生存的个体,无论种族,加入我们。奉献你们的力量,协助我们寻找完整的‘钥匙’。在‘织影者’全面苏醒之前,打开‘门’,带领愿意净化的同胞,前往新世界。”
“对于拒绝净化、坚持‘不纯’的顽固者……”
声音变得无比冰冷。
“‘织影者’将是你们的审判者。而归一院,将负责执行必要的‘前期清理’,以确保‘钥匙’搜寻工作的顺利进行,并为‘纯净黎明’扫除障碍。”
“选择吧,同胞们。”
“是拥抱纯净的未来,还是与这个错误、污浊的旧世界一同沉沦。”
“归一院,期待你们的选择。”
刺眼的白屏持续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熄灭。公共信息接收屏恢复了原本的节目,但显然,所有人都被这段突如其来的“白色宣言”震撼了,频道里一片死寂,连往常的广告和音乐都中断了。
安全屋里,我们三人也沉默着,消化着这枚重磅炸弹。
公开真相。牢笼。狱卒后裔。钥匙。纯净彼岸。前期清理。
归一院……不再隐藏了。他们撕下了伪装,公然宣战。并且,试图用生存和恐惧,来裹挟更多人加入他们。
“他们疯了。”青漪喃喃道,“打开‘门’?他们根本不知道门后是什么!织影者告诉他们的‘纯净彼岸’?那可能是谎言!是陷阱!”
“但他们相信了,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墨尘脸色铁青,“而且,他们巧妙地利用了恐惧。面对织影者破笼的威胁,一个看似美好的‘彼岸’承诺,对很多绝望的人来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前期清理……”我咀嚼着这个词,“这意味着,他们会开始大规模行动,清除所有他们认为的‘障碍’。包括我们,包括教团,包括任何不配合他们寻找‘钥匙’的势力和个人。”
局势瞬间升级了。从暗中的渗透、小规模的冲突,变成了公开的宣战和可能的全面对抗。
“我们的时间更少了。”我站起身,“归一院公开宣言后,一定会加速行动。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找到Site-03里的东西。那可能是阻止他们,或者至少是理解真相的关键。”
“探索计划必须提前。”青漪也站起来,“装备基本齐了,我们连夜出发。趁归一院的‘前期清理’还没全面铺开,旧城区地下可能还相对安全。”
墨尘点头。“我立刻规划最优路线,避开可能被归一院监控的主要地下通道节点。”
我们不再犹豫,迅速整理好所有装备,背包,武器,仪器。每人分配了任务和负重。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安全屋时,我的私人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一个陌生的信号,但传递的信息很简单:
“铁岩安全。被困第七维护区核心检修通道。归一院‘开门派’小队在搜索他。他让我告诉你:‘小心逻辑的背面。数据碎片在火中。’——K7”
K7?档案馆那个旧型号械族安防副手?他还活着?而且……在帮铁岩传递消息?
铁岩安全,但被困。逻辑的背面……他又提到了这个。数据碎片在火中……火?铁与火的记忆?
难道李星野藏起来的‘核心数据碎片’,和‘火’有关?
“是铁岩的消息。”我对墨尘和青漪说,“他还安全,但被困。他提醒我们‘小心逻辑的背面’,还说‘数据碎片在火中’。”
“逻辑的背面……”墨尘思索,“他在法庭上就提到过。是指械族逻辑体系的漏洞?矛盾?还是被掩盖的真相?‘数据碎片在火中’……火,是指早期殖民的熔炼厂?能源中心?还是……字面意义的火焰?”
“没时间细想了。”青漪检查着手中的能量短棍,“我们先按计划去Site-03。铁岩既然还能传消息,说明他暂时还能周旋。我们找到Site-03的线索,也许反过来能帮他脱困。”
我同意。铁岩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他一定有后手。
我们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和计划,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全屋,再次潜入旧城区更深、更黑暗的夜色中。
归一院的白色宣言,像一层沉重的冰霜,覆盖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看到的灵裔或人类面孔,都带着惊恐和茫然。一些公共屏幕上,已经开始滚动播放归一院的宣传影像,那些经过处理的、充满希望和光明的“纯净彼岸”画面,与眼下灰暗、紧张的现实形成残酷对比。
我们没有停留,按照墨尘规划的路线,找到了进入地下管网的那个隐蔽入口——一个半淹没在污水中的、锈蚀的检修井盖。
掀开井盖,下面是无尽的黑暗和难以形容的、陈年积累的腐败气味。
我们要去的,是一百五十米之下的古老秘密。
而头顶的世界,正被“纯净黎明”的白色宣言,推向未知的疯狂。
我握紧手中的工具,看了一眼怀表。
指针平稳。弦纹刻度幽暗。
深呼吸,我第一个,踏入了向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