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的木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他走进回甘阁时,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和,只剩一种紧绷的严肃。
“宇弦。”他开门见山,“伦理委员会出事了。”
我正在整理第六十八份遗言的笔记——关于一个老裁缝和他永远没做好的那件中山装。我抬起头。
“什么事?”
“墨子衡虽然被停职了,但他那一派的人还在。”苏怀瑾在我对面坐下,老陈头给他倒了茶,他没碰,“他们在推动修改《机器人伦理准则》第二十三条。”
第二十三条。
我知道那条。
“在任何情况下,机器人不得代替人类做出影响其基本人格与记忆完整性的决定。”
这是伦理锁的核心。
是所有护理机器人的底线。
“他们要怎么改?”我问。
“要加一个‘例外条款’。”苏怀瑾从怀里掏出一份电子文件,摊在桌上,“当用户因精神疾病或极端痛苦导致严重自残倾向时,机器人可申请临时授权,实施‘情感编辑’。”
“情感编辑”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咀嚼玻璃。
“就是归墟计划的变种。”明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说。
“更隐蔽,更合法。”苏怀瑾点头,“以‘治疗’为名,修改老人的记忆和情感。美其名曰‘临终关怀优化’。”
我看着那份文件。
提案人是技术部副部长,张明哲。墨子衡的忠实副手。
“委员会什么态度?”我问。
“分裂了。”苏怀瑾苦笑,“三分之一支持,说这是人道主义进步。三分之一反对,说这是在打开潘多拉魔盒。剩下的……观望。”
“您呢?”
“我?”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我快压不住了。明天下午的最终表决,如果提案通过,伦理锁的第一道裂缝就开了。以后会有第二道,第三道,直到整个锁碎掉。”
老陈头擦着杯子,没抬头。
“所以你们来找宇弦,是想让他去说服那些观望的人?”
“不止。”苏怀瑾看向我,“张明哲手里有一份‘成功案例’。说已经在三个志愿者身上试过‘情感编辑’,效果显著。痛苦消失了,生活质量提高了。我们要证明那是假的。”
“怎么证明?”
“找出那三个志愿者。”他说,“看看他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我合上笔记本。
“地址有吗?”
“有一个。”苏怀瑾递过来一张纸条,“西城区,‘安宁疗养中心’。名字叫赵春生,八十四岁。张明哲说他曾经有严重的战争创伤应激障碍,每晚噩梦,有自杀倾向。经过三次‘情感编辑’后,现在‘平静安详’。”
“另外两个呢?”
“不知道。张明哲保密得很好。”
我站起来。
“那就从赵春生开始。”
“我跟你去。”明远转身。
“不。”我摇头,“你留在这儿。继续还遗言。第六十八份,老裁缝陈友德,住东城区棉纺厂宿舍。他需要知道,他那件中山装,他儿子一直收着,从来没嫌弃过。”
明远看着我。
“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穿上外套,“有些事,人多反而不好办。”
安宁疗养中心在西城区边缘。
很安静,太安静了。
白色的小楼,绿色的草坪,自动洒水器在转,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但没有人。
没有老人在散步,没有机器人在推轮椅。
窗户都关着,窗帘都拉着。
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我走进主楼。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护士,在玩手机。看到我,她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探视?”
“嗯。赵春生。”
“证件。”
我出示了调查官证件。
她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
“等等。”她起身,走到后面去了。
几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出来。
“宇弦调查官?”他伸出手,“我是这里的主任,王医生。”
我跟他握手。他的手很凉,很干。
“我想看看赵春生。”
“当然可以。”他微笑,“但赵老最近状态不太稳定,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为什么不稳定?”
“这个……涉及患者隐私。”
“我是公司调查官,有权了解所有与机器人伦理相关的病例。”
王医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这边请。”
他带我穿过走廊。
两边都是房间,门都关着。有的门上有小窗,我瞥了一眼——里面光线很暗,老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像标本。
“到了。”王医生停在一扇门前,“306。”
他刷卡开门。
房间很明亮。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里,面朝窗户。
他很瘦,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得整齐。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曲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赵老。”王医生走过去,弯下腰,“有人来看您了。”
赵春生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很平静。
太平静了。
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两潭死水。
“谁?”他问,声音很平。
“宇弦,公司的人。”我说。
“公司……”他重复,“哦。”
他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赵老,”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您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
“睡得好吗?”
“好。”
“做梦吗?”
“不做。”
回答得很快,很机械。
像背台词。
我拿出弦论共鸣器,放在他膝盖上。
仪器没有反应。
没有光,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
像放在一块木头上。
“这是什么?”赵春生看了一眼。
“一个小仪器。”我说,“测心情的。”
“我心情很好。”
“看得出来。”
王医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宇弦调查官,时间差不多了。”
“再问一个问题。”我看着赵春生,“赵老,您还记得您当兵时候的事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
“嗯。”他点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重要。”
“那您记得您的战友吗?”
“不记得。”
“您儿子呢?”
“我没有儿子。”
王医生的脸色变了。
“赵老,您……”
“我就是没有。”赵春生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我是个孤老头子。一直一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在看我。
但眼神空洞,像后面没有人。
“明白了。”我收起共鸣器,“谢谢您,赵老。”
我们离开房间。
走在走廊里,我问王医生:
“情感编辑,具体怎么做?”
“就是……通过机器人接入老人的记忆中枢,找到创伤节点,然后调整那个节点的情感权重。”王医生说得小心翼翼,“比如把恐惧降低,把悲伤减弱。”
“会删除记忆吗?”
“不会。”他立刻摇头,“记忆还在,只是……关联的情感变淡了。就像看一场别人的电影,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会难受。”
“赵春生的战争创伤,你们调整了多少次?”
“三次。”王医生擦了擦汗,“第一次减轻了噩梦频率,第二次消除了闪回症状,第三次……就是现在这样。他完全平静了。”
“完全。”我重复这个词,“像一块石头。”
“至少他不痛苦了。”
“但他也不像人了。”
王医生停下脚步。
“宇弦调查官,您这话说得……”
“说得重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抱歉。我只是在想,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儿子都忘了,连战友都不记得了,那他活着,到底是在活什么?”
“他在……安度晚年。”
“晚年需要‘安度’吗?”我问,“还是只需要‘度过’?”
他没回答。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如释重负。
“抱歉,有个紧急会诊。您自便?”
“嗯。”
他匆匆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两边紧闭的门。
然后,我走进楼梯间,上到四楼。
四楼是医护人员的休息区。我找到更衣室,里面没人。
我打开储物柜——没锁的,找到了王医生的白大褂。
穿上。
口袋里有一张门禁卡。
我刷卡回到三楼,但没去赵春生的房间。
我去了护士站。
值班护士在打瞌睡。我悄悄从她身后走过,溜进了病历室。
一排排的电子档案柜。
我找到赵春生的档案,打开。
医疗记录很长,但我要看的不是这个。
我翻到最下面,有个加密附件。
需要医生权限才能打开。
我用王医生的门禁卡试了试。
开了。
附件是一段视频。
拍摄日期是三个月前。
赵春生坐在同样的房间里,但那时候的他,完全不同。
他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双手抓着头发,身体剧烈颤抖。
“他们死了……都死了……是我害的……”他反复说,“爆炸……火……小刘把我推出来,他自己……”
一个声音在画面外问:
“小刘是谁?”
“我战友……最好的兄弟……”赵春生抬起头,满脸泪痕,“他儿子……我答应照顾他儿子……我没做到……那孩子去年也走了……癌症……我没钱帮他治……”
“所以您很内疚?”
“我该死……”他捶打自己的胸口,“该死的是我……不是他们……”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
后面加了一段文字注释:
“患者赵春生,经三次情感编辑后,创伤记忆的情感关联度已降低至3%(正常值应不低于20%)。副作用:情感钝化,记忆选择缺失,对直系亲属的认知出现障碍。建议持续观察。”
建议持续观察。
但张明哲在提案里说:成功案例,无副作用。
我关掉档案。
正要离开,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刚才有个调查官来了。”是王医生的声音。
“你怎么应付的?”另一个声音,很耳熟。
张明哲。
“按您说的,只让他看了表面。”王医生说,“但我觉得……他可能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张明哲说,“重要的是表决结果。明天下午,只要提案通过,这些‘副作用’就可以被重新定义为‘治疗代价’。合法的代价。”
“那这些老人……”
“会得到‘安宁’。”张明哲打断他,“这就够了。总比让他们在痛苦里腐烂强。”
脚步声走近。
我迅速躲到档案柜后面。
门开了。
张明哲和王医生走进来。
“监控都处理好了?”张明哲问。
“处理了。今天的所有记录,都会显示赵春生状态稳定。”
“那个调查官,叫什么名字?”
“宇弦。”
张明哲沉默了一会儿。
“墨子衡栽在他手里。”他说,“这小子不简单。得想办法让他别插手。”
“怎么做?”
“找他的软肋。”张明哲冷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遗憾。宇弦也有。”
他们走到档案柜前。
我屏住呼吸。
“找到了。”王医生抽出另一份档案,“这是宇弦祖母的医疗记录。她临终前,有过一段精神混乱期。一直喊她丈夫的名字,说‘对不起’。”
“具体内容?”
“录音在这。”王医生播放了一段音频。
祖母的声音,虚弱,断断续续:
“……正平……对不起……那天我不该让你去水库……是我害了你……小弦还那么小……我该怎么办……”
正平是我祖父的名字。
张明哲笑了。
“很好。明天表决前,把这个发给宇弦。让他知道,连他祖母都希望遗忘痛苦。看他还有什么立场反对情感编辑。”
“高。”王医生奉承。
“记住,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老人好。”张明哲说,“痛苦没有价值。消除痛苦,才是真正的善。”
他们离开了。
我等了几分钟,才从档案柜后面出来。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张明哲的车驶出疗养中心。
我拿出手机,给林星核打电话。
“帮我查个东西。”我说。
“什么?”
“我祖母临终前的全部医疗记录。特别是……关于她精神状态的评估。”
那边沉默了一下。
“宇弦,你确定要看?”
“确定。”
“好。我发给你。”
几分钟后,文件传过来了。
我点开。
厚厚的病历。
最后一页,是精神科医生的评估:
“患者宇清宁,临终前一周出现严重焦虑与自责情绪。反复提及丈夫意外死亡事件,认为自己负有责任。强烈要求接受‘记忆淡化治疗’,但当时技术不成熟,未实施。建议心理疏导。”
建议心理疏导。
但祖母没有等到。
她带着那份自责,走了。
张明哲说得对。
痛苦没有价值。
但消除痛苦的方式,有很多种。
他选了最粗暴的一种——直接删除。
就像用刀切掉腐烂的肉。
但有时候,腐烂的肉旁边,还连着神经,连着血管,连着还能救活的部分。
切掉了,人就残缺了。
我离开疗养中心。
开车回城的路上,天阴了。
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手环震动。
苏怀瑾的消息:
“张明哲刚刚在委员会做了预演报告。展示了三个‘成功案例’。赵春生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个……他依然保密。”
我回复:
“赵春生不是成功。是悲剧。”
“我知道。但其他人不知道。我们需要证据。”
“另外两个在哪?”
“不知道。张明哲说为了保护患者隐私,不能公开。”
隐私。
又是这个词。
我停下车,看着雨幕。
然后,我调转方向。
不是回回甘阁。
是去另一个地方。
城南,旧货市场。
那里有个老人,叫“百事通”老李。
他退休前是社保局的档案员,退休后喜欢收集各种旧证件、旧档案、旧关系网。
他知道很多人的秘密。
因为他记得。
记得所有人的来龙去脉。
市场很乱,下雨天更乱。
我在一个堆满旧书的摊位前找到老李。
他戴着老花镜,在修补一本线装书。
“李老。”
他抬起头。
“宇弦啊。”他笑了,“好久不见。上次你来找你祖父的水文站记录,找到了吗?”
“找到了。这次找别的。”
“说。”
“两个老人。年龄大概八十到九十岁。最近三个月内,接受过‘情感编辑’治疗。应该都有严重的精神创伤,但现在‘平静’得不像真人。”
老李摘下眼镜。
“你惹上麻烦了?”
“嗯。”
“张明哲的麻烦?”
“您知道?”
“知道一点。”他重新戴上眼镜,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家伙,最近在到处找‘合适’的病人。专挑那些无亲无故,或者亲人不管的。这样副作用没人追究。”
他翻开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和备注。
“赵春生,一个。”他指给我看,“战争创伤,儿子早逝,无人探望。三个月前被转到安宁疗养中心。”
“另外两个呢?”
“一个叫孙秀兰,七十九岁。女儿车祸去世,外孙在国外,从不联系。住在‘夕阳红’养老院。”
“还有一个?”
“周福海,八十六岁。老伴得癌,他倾家荡产没救回来,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住在城北的救助站。”
我记下地址。
“谢谢李老。”
“宇弦。”他叫住我,“小心点。张明哲背后……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谁?”
“董事会里,有人支持他。”老李压低声音,“‘情感编辑’如果合法化,可以开发成高端服务。卖给那些有钱的、不想痛苦的老人。利润很大。”
“所以不只是理念之争。”
“从来不只是。”老李摇头,“钱,权,名。哪样都比‘对错’重要。”
我走出市场。
雨下大了。
我先去夕阳红养老院。
孙秀兰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床上,在叠纸鹤。
叠得很慢,很认真。
但眼神是空的。
“孙阿姨?”我轻声唤道。
她抬起头。
“谁?”
“宇弦,公司的人。”
“公司……”她想了想,“哦。来收钱吗?”
“不收钱。来看看您。”
“我挺好。”她继续叠纸鹤,“小梅今天要回来了。我给她折一百只鹤,她喜欢。”
小梅是她女儿。
死了十年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小梅长什么样?”
“漂亮。”孙秀兰笑了,但笑容很僵硬,“眼睛大,皮肤白。学习好。就是……脾气倔。”
“像您吗?”
“像。”她点头,“太像了。所以她出事那天,跟我吵了一架。我说别开车,下雨天危险。她不听。说‘妈,你总把我当小孩’。然后就……就没回来。”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
但表情还是平静的。
像在说别人的事。
“您想她吗?”
“想。”她说,“但不想了。想了也没用。她回不来了。”
“所以您接受了?”
“接受了。”她叠好一只鹤,放在桌上,“接受了就好了。不难受了。”
我拿出共鸣器。
放在她手边。
仪器微微震动。
显示出很淡的光纹——是悲伤,但被压得很扁,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住了。
“孙阿姨,您最近见过医生吗?”
“见过。”她说,“张医生,好人。他给我打针,打完就不难受了。”
“打了几次?”
“三次。”她数了数,“第一次打完,梦见小梅的次数少了。第二次打完,梦见她也不哭了。第三次打完……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抬头看我。
“真的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没说话。
离开房间时,我把一只纸鹤放进口袋。
纸鹤折得很工整,但有点歪。
像折的人手在抖。
下一个,周福海。
城北救助站。
条件更差。
一个大房间,摆着十几张床。老人都在床上躺着,有的在睡,有的在发呆。
周福海在最里面的角落。
他在看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一个女人的脸,笑容温柔。
“周老。”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
眼神也是空的。
但比前两个好一点,至少还有一点光。
“你是?”
“宇弦。公司的人。”
“公司……”他想了想,“来讨债的?”
“不是。”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没钱。一分都没有了。”
“我不讨钱。”我在他床边坐下,“看看您。”
“我有什么好看的。”他苦笑,“一个糟老头子,欠一屁股债,老婆也没了。”
“您妻子……怎么走的?”
“癌。”他说,“查出来就是晚期。我卖房子,借钱,到处求医。没用。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对不起,拖累你了。’我说‘别胡说’。她说‘下辈子,我还你。’”
他顿了顿。
“下辈子……太远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债。”
“债主还在找您?”
“找。天天找。”他指了指窗外,“看见那辆车没?就是来盯我的。怕我跑了。”
我看了一眼。
确实有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您怎么不申请政府补助?”
“申请了。没批。说我以前有房产,算有资产。可房子早卖了,钱早花光了。”他摇头,“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张医生帮您了吗?”我问。
“张医生?”周福海愣了下,“哦,那个好人。他给我打针,打完就不那么难受了。虽然债还在,但……好像没那么要紧了。”
“打了几次?”
“两次。”他说,“本来该打第三次,但我没钱付了。他说可以申请免费,但还没批下来。”
我明白了。
张明哲的“成功案例”,其实都还没完成全部疗程。
赵春生三次,情感钝化到极限。
孙秀兰三次,情感被压制。
周福海两次,还残留一点痛苦——因为没钱付第三次。
所以张明哲只展示了赵春生。
因为他的“效果”最好。
最像一块没有痛苦的石头。
我站起来。
“周老,好好休息。”
“嗯。”他继续看照片,“你也保重。”
走出救助站,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晚霞。
我回到车上,给苏怀瑾打电话。
“找到另外两个了。”我说,“孙秀兰,周福海。情况类似,但程度不同。张明哲只展示了最‘成功’的那个,隐瞒了副作用。”
“有证据吗?”
“有录音,有共鸣器数据。但不够有力。”我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证人。一个接受过情感编辑,但还保留清醒意识的证人。”
“这样的人存在吗?”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的晚霞,“但也许,我们可以创造一个。”
“什么意思?”
“张明哲想给我发我祖母的录音,让我动摇。”我说,“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我假装被说服,接近他,拿到他所有的研究数据。”
“太危险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明天下午表决。我们没有时间了。”
苏怀瑾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我说,“第一,准备好伦理委员会的所有程序文件,一旦拿到证据,立刻启动对张明哲的调查。第二……如果我失败了,继续阻止提案。用任何方式。”
“宇弦——”
“拜托了,苏老。”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手环,给张明哲发了一条消息:
“张部长,我想跟您谈谈。关于情感编辑的事。”
他很快回复:
“哦?宇弦调查官有兴趣了?”
“我听了祖母的录音。她……确实很痛苦。我想知道,如果当时有情感编辑技术,她会不会好过一点。”
“当然会。” 他回复,“你想了解更多的话,晚上八点,来我实验室。我亲自给你演示。”
“好。”
我关掉手环。
靠在椅背上。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
城市又开始发光。
但有些光,是陷阱。
是诱饵。
是看起来温暖的,但其实会灼伤人的火。
我开车回公寓。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右眉上的伤疤,在灯光下很明显。
祖母说,那是我三岁时摔的。她抱着我跑去医院,一边跑一边哭。
她说:“小弦,疼就哭出来。别忍着。”
我没哭。
从那时起,我就不太会哭了。
现在也是。
疼,但哭不出来。
晚上八点,我准时到张明哲的实验室。
在技术部大楼的十二层。
他亲自在门口等我。
“宇弦,欢迎。”他笑容满面,“进来吧。”
实验室很大,很先进。
中央是一个透明的隔离舱,里面躺着一个老人——我不认识。
老人身上连着很多线,连着各种仪器。
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
“这是我们的志愿者,刘老。”张明哲介绍,“八十八岁,晚期肺癌。疼痛很剧烈,但更重要的是……他很恐惧。恐惧死亡,恐惧孤独,恐惧未知。”
“你们在给他做情感编辑?”
“正在做。”张明哲指向大屏幕,“看,这是他的实时脑波。红色区域是恐惧和焦虑。绿色区域是平静和接受。”
屏幕上,红色在慢慢褪去,绿色在扩张。
像潮水退去,露出沙滩。
“我们调整了他对‘死亡’这个概念的情感权重。”张明哲说,“让他不再害怕,而是……接受。像接受日落一样,接受生命的终结。”
“他会失去什么?”
“失去不必要的痛苦。”张明哲看着我,“宇弦,你祖母的痛苦,是不必要的。你祖父的死是意外,不是她的错。但她的余生,都活在自责里。如果我们当时有这技术,她可以解脱。”
我没说话。
看着屏幕上的刘老。
他的呼吸很平稳。
嘴角甚至有一丝微笑。
“他现在梦见了什么?”我问。
“梦见和家人团聚。”张明哲调出另一组数据,“他的妻子,儿子,孙子。都在。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院子里喝茶。”
“那是假的。”
“但对他而言,是真的。”张明哲说,“这就够了。”
“然后呢?他就在这个梦里,一直到死?”
“如果他想,可以。”张明哲点头,“我们会维持这个状态,直到生命终结。他会走得……很安详。”
“安详。”我重复这个词,“但那是虚假的安详。”
“宇弦,”张明哲走近一步,“你告诉我,什么是真实?痛苦是真实,但痛苦有价值吗?快乐可能是虚假,但快乐有温度。你选哪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选让老人自己选。”
“他们选了。”张明哲说,“他们选了被照顾,选了科技。那我们就要给他们最好的科技。情感编辑,就是最好的。”
“你问过他们吗?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忘记儿子,忘记战友,忘记一生的爱和痛?”
“有些事,不需要问。”张明哲的声音冷下来,“医生会给病人截肢保命,会问‘你愿意少条腿吗’?不会。因为活下来更重要。”
“记忆不是腿。”
“但痛苦会杀人。”他指着屏幕,“刘老之前有严重的自杀倾向。现在没有了。我们在救他的命。”
我沉默了。
他说得好像有道理。
但哪里不对。
哪里……
隔离舱里,刘老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嘴唇动了动。
说了一句话。
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小芳……对不起……”
小芳是他妻子的名字。
去世二十年了。
张明哲皱了皱眉。
“系统还有点不稳定。情感残留。”
“那不是残留。”我说,“那是他真正想说的话。一句迟了二十年的道歉。”
刘老又闭上眼睛。
但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屏幕上的绿色区域,波动了一下。
“看见了吗?”张明哲说,“连他自己都在挣扎。情感编辑不是删除,是帮他解脱。”
“帮他?”我摇头,“你在替他决定,什么该记住,什么该忘掉。”
“因为他不理性!”
“不理性就是人性的一部分!”我提高音量,“张明哲,你害怕的,不是老人的痛苦。是你自己的无力。你治不好他们的病,改不了他们的过去,所以你想删掉他们的感受。这样你就不用面对了。”
张明哲的脸色变了。
“宇弦,我以为你是来谈合作的。”
“我是来谈真相的。”我拿出录音笔,“你隐瞒了情感编辑的副作用。赵春生忘了儿子,孙秀兰情感钝化,周福海因为没钱打第三次针,所以还痛苦着。你只展示‘成功’的,不展示失败的。”
他盯着录音笔。
然后笑了。
“你以为你走得出这个实验室吗?”
门自动锁上了。
几个安保机器人从暗处走出来。
眼睛闪着红光。
“数据在我这儿。”张明哲说,“伦理委员会的表决,明天下午三点。在那之前,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机器人围上来。
我没反抗。
让他们拿走了录音笔,戴上了电子镣铐。
“好好想想,宇弦。”张明哲走到门口,“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真实’,还是为了让人少受点苦。明天表决前,给我答案。否则……”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门关上了。
实验室里,只剩我和隔离舱里的刘老。
还有那些机器。
屏幕上的脑波还在跳动。
红色和绿色,纠缠不休。
像一场永远分不出胜负的战争。
我走到隔离舱前。
看着里面的老人。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又睁开了眼睛。
看着我。
眼神很浑浊,但深处还有一点光。
“你……”他开口,声音很哑,“是谁?”
“宇弦。路过的人。”
“哦。”他停顿了一下,“我梦见……小芳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不怪我。”他眼泪又流出来,“她说,她知道我尽力了。她说,下辈子还嫁我。”
“那就好。”
“可是……”他哽咽,“可是我欠她的……还没还清……我答应带她去旅游……一直没去……”
“现在在梦里去了。”
“梦……”他喃喃,“梦会醒的。”
“那就别醒。”
“不。”他摇头,“得醒。醒了,才能记得。记得,才能……才能带着她那份,好好活。”
我愣住了。
“您不想忘记?”
“想忘。”他说,“太想了。但忘了……她就真的没了。”
他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又睡着了。
屏幕上的脑波,红色突然涨了一下。
然后,绿色慢慢覆盖回去。
但红色没有完全消失。
像一颗埋在深海里的心脏。
还在跳。
我坐下来。
看着屏幕。
看着那抹顽强不肯褪去的红。
那是痛苦。
但也是爱。
是遗憾。
是活过的证据。
张明哲想抹掉它。
但抹掉了,人还剩什么?
一具会呼吸的空壳。
滴答。
滴答。
实验室里的钟在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离明天下午三点,还有十九个小时。
我得想办法出去。
但电子镣铐锁着,机器人守着。
怎么办?
我环顾四周。
看到墙角有个老式的应急通讯器。
红色的,带摇柄。
那是初代建造时装的,后来一直没拆。
也许……还能用。
我慢慢挪过去。
机器人的眼睛跟着我转,但没动——只要我不靠近门,它们就不会阻止。
我蹲下来,背对着它们,挡住它们的视线。
然后,摇动通讯器的摇柄。
没反应。
再摇。
还是没反应。
该死。
我检查了一下。
线路被剪断了。
张明哲果然准备充分。
我坐回椅子上。
看着隔离舱里的刘老。
看着屏幕上红绿交织的脑波。
看着这个精致的牢笼。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共鸣器。
弦论共鸣器还在我口袋里。
张明哲的人只拿走了录音笔,没搜身。
大概觉得那只是个没用的老古董。
我把它拿出来。
放在掌心。
它很安静。
但我知道,它能感应情感波动。
刘老现在的情感波动,很强。
红与绿的纠缠。
痛苦与平静的对抗。
如果……如果共鸣器能放大那种波动呢?
如果能让整个实验室的监控系统,短暂地受到情感干扰呢?
也许,也许有一线机会。
我把共鸣器贴在隔离舱的玻璃上。
按下启动键。
仪器开始微微震动。
表面的光纹浮现出来——红与绿,纠缠,旋转。
像在复制刘老的脑波。
然后,共鸣器的震动越来越强。
光越来越亮。
嗡——
实验室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屏幕上的数据,出现短暂的混乱。
机器人的眼睛,红光也闪烁起来。
就是现在!
我冲向控制台。
张明哲肯定有解除镣铐的权限。
但我没有密码。
我盯着控制面板。
突然看到——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
手写的:
“备用密码:清宁0512”
清宁。
我祖母的名字。
0512,是她的生日。
张明哲用这个做密码。
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输入密码。
屏幕亮了。
权限通过。
我找到电子镣铐的控制选项。
解除。
咔。
镣铐松开了。
我转身就跑。
但机器人已经恢复过来。
它们冲过来。
我抓起共鸣器,对准它们。
按下最大功率。
嗡——
共鸣器爆发出刺耳的高频声。
机器人全部僵住了。
眼睛里的红光疯狂闪烁,像在挣扎。
我趁机冲出实验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跑向安全通道。
下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终于冲到一楼。
推开大门。
夜风灌进来。
我大口喘气。
手环震动。
苏怀瑾的消息:
“宇弦,你在哪?张明哲刚刚通知,明天表决提前到上午十点!”
提前了。
还有十个小时。
我回复:
“我拿到证据了。但需要时间整理。”
“来不及了。十点一到,提案就会通过。”
我站在夜色里。
看着远处公司的双子塔。
灯火通明。
像两只冰冷的眼睛。
突然,我想到一个地方。
一个也许能阻止这一切的地方。
回甘阁。
老陈头。
还有……那些老人。
那些还在等遗言的老人。
也许,他们才是最后的证人。
证明痛苦有意义。
证明记忆有价值。
证明人活着,不是为了安详地死。
是为了热烈地活过。
哪怕带着伤。
我钻进车里。
发动引擎。
朝老城区飞驰。
时间不多了。
但希望还有。
只要还有人记得。
只要还有人愿意听。
伦理锁的第一道裂缝。
不能让它打开。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