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看报告。
共生网络运行第三十七天的报告。
一切正常。
或者说,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点奇怪。
我接起电话。
“宇弦。”是林星核的声音。
“嗯。”
“你来医院。现在。”
“出事了?”
“嗯。一个老人死了。但网络没检测到。”
我放下报告。
“什么意思?”
“他的生物场域数据一直正常。直到护士发现他没呼吸了。”
“地址。”
我赶到医院。
重症监护区。
走廊里都是消毒水味道。
林星核站在病房门口。
脸色白。
“在里面。”
我推门进去。
床上躺着个老人。
很瘦。
眼睛闭着。
像睡着了。
但胸脯不动。
“谁发现的?”我问。
“早班护士。六点来查房。发现他没心跳了。”
“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网络数据呢?”
林星核递给我平板。
生物场域曲线。
平稳。
从昨晚八点到现在。
心率,呼吸,脑波。
全部在正常范围。
“数据造假?”我问。
“不是造假。是……没变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网络感知里,他一直活着。但现实里,他死了。”
我看着那条平稳的曲线。
像一条死蛇。
“故障?”
“不知道。”
老陈头来了。
带着工具箱。
“要检查设备吗?”
“检查。”
他开始检查病房里的传感器。
床脚的生物场域扫描仪。
墙上的生命体征监测器。
甚至天花板上的红外摄像头。
“都正常。”他说。
“那为什么数据没变?”
“可能……人死的时候,生物场域没变化?”
“不可能。”林星核说,“死亡是剧烈变化。心跳停,脑活动停。一定会被检测到。”
“除非……”老陈头停下手。
“除非什么?”
“除非死之前,生物场域就已经‘平’了。”
我看向床上的老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早就脑死亡了。但身体还在维持。所以数据没变化。”
“那死亡时间就不对了。”
“对。”
我们联系法医。
要求详细尸检。
法医同意了。
下午。
结果出来。
“死因是心脏骤停。但有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他的大脑皮层有微小损伤。时间大概在一周前。”
“什么损伤?”
“像是……被精确烧灼过。很小。但正好破坏了意识中枢。”
“能恢复吗?”
“不能。那种损伤是永久的。”
“所以一周前他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理论上是。但生物场域数据……”
“显示正常。”我说。
“对。这不合理。”
我们回到实验室。
调取这个老人过去一周的所有数据。
生物场域。
日常活动。
甚至通过共生网络分享的情感片段。
都显示“正常”。
他“感觉”快乐。
他“回忆”过去。
他“期待”明天。
但这一切。
可能都是假的。
“网络被欺骗了。”林星核说。
“被谁?”
“不知道。”
零来了。
带着新诗。
听我们说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生物场感知光,
照不见暗处藏。
死者尚在数据里生,
生者已在现实中亡。”
“你知道什么?”我问。
“不知道。但感觉不对。”
“哪里不对?”
“网络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我想起报告。
太正常了。
“还有其他类似案例吗?”我问。
“查一下。”
系统搜索。
结果。
有。
三个。
过去一个月。
都是老人。
都是“正常死亡”。
但死亡前后生物场域数据无变化。
“四个了。”林星核说。
“不是巧合。”
“是谋杀。”
“但动机呢?”
我们不知道。
忘川来了。
带着情报。
“听说你们在查生物场域的事。”
“嗯。”
“我有线索。”
“说。”
“天穹在研发一种技术。叫‘场域稳定器’。”
“做什么用的?”
“用来欺骗生物场域扫描。让重症病人看起来‘平静’。这样家属就不会要求过度治疗。”
“但也会掩盖谋杀。”
“对。”
“天穹还在活动?”
“表面解散了。但地下还在。”
“沈清呢?”
“在监狱。但她手下有些人跑了。”
我们决定深入。
先查这四个老人的背景。
系统调取档案。
第一个。
王建国。
八十二岁。
退休工程师。
儿子在天穹工作过。
第二个。
李秀英。
七十九岁。
前护士。
女儿嫁给了天穹的高管。
第三个。
张大山。
八十五岁。
农民。
但孙子在天穹的实验室当清洁工。
第四个。
就是今天这个。
刘文。
七十六岁。
退休教师。
儿子……也是天穹的前员工。
“都跟天穹有关。”林星核说。
“不是巧合。”
“但为什么杀他们?”
“可能不是杀。”零说。
“那是什么?”
“可能是……实验。”
“实验什么?”
“实验场域稳定器的效果。看能不能完美掩盖死亡。”
我们心一沉。
如果是真的。
那可能还有更多受害者。
我们扩大搜索范围。
查过去半年所有“正常死亡”的老人。
系统筛查。
发现异常。
三十七个。
生物场域数据在死亡前三天开始“平缓化”。
逐步失去波动。
到死亡时,已经完全平直。
但被系统标记为“情绪稳定”。
“三十七个人……”老陈头声音发颤。
“必须阻止。”
我们报告给张理事。
他震惊。
“这么多?”
“可能更多。”
“立即成立专案组。”
调查开始。
但困难重重。
大部分死者已经火化。
证据没了。
生物场域数据是唯一线索。
但数据本身看起来“正常”。
“需要物理证据。”法医说。
“什么物理证据?”
“大脑损伤。如果都是同样的小损伤,就能证明是谋杀。”
我们联系家属。
请求开棺或取骨灰检测。
大部分拒绝。
“让老人安息吧。”
只有三家同意。
检测结果。
两家有同样的小损伤。
一家没有。
但家属说,死者生前捐赠了大脑供医学研究。
大脑已经不在骨灰里。
“被拿走了。”林星核说。
“谁拿的?”
“查捐赠记录。”
查到了。
捐赠接收方是一个研究机构。
叫“生命科学基金会”。
背景调查。
发现资金来自匿名账户。
追踪。
最终指向一个空壳公司。
再追。
线索断了。
“专业处理过。”忘川说。
“但至少有方向了。”
我们监视这个基金会。
发现他们最近在招募“晚期病人志愿者”。
提供“免费安宁护理”。
“可能是新目标。”我说。
我们派卧底。
一个同事假装家属。
联系基金会。
很快收到回复。
“我们可以提供最好的临终关怀。完全免费。只需要签署研究同意书。”
“研究什么?”
“改善生命最后阶段的质量。”
同意书发来。
我们仔细看。
条款很复杂。
但有一条隐藏很深。
“志愿者同意在生命末期接受新型生物场域调节治疗。以减轻痛苦。”
“就是它。”林星核说。
“怎么证明?”
“需要有人进去。”
老陈头站出来。
“我去。”
“你?”
“我年纪够。而且,我有理由。”
“什么理由?”
“我‘得’了晚期癌症。”他笑,“装病我在行。”
我们不同意。
太危险。
但老陈头坚持。
“总要有人去。”
最后。
我们同意了。
制定详细计划。
老陈头伪装成病人。
住进基金会提供的护理中心。
我们远程监控。
通过他身上的隐藏设备。
第一天。
正常。
检查身体。
抽血。
扫描。
第二天。
他们开始“治疗”。
一种头盔。
戴在头上。
发出微弱的电磁脉冲。
老陈头描述感受:
“有点麻。但不疼。”
“情绪呢?”
“平静。很奇怪地平静。”
第三天。
治疗加强。
老陈头的生物场域数据开始平缓化。
“他们开始了。”林星核说。
“能抵抗吗?”
“我在尝试。但脉冲在抑制我的情绪中枢。”
第四天。
老陈头报告:
“我看到幻觉了。很美的幻觉。像在云里。”
“那是危险信号。”
“我知道。但……感觉很好。”
“保持清醒,老陈!”
“我在努力……”
第五天。
数据更平了。
老陈头说话变慢。
“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撤退。现在。”
“不。还没拿到证据。”
“什么证据?”
“他们今晚要给我做‘深度调节’。说是最后阶段。”
“危险!”
“我知道。但这是机会。”
我们紧张等待。
晚上九点。
老陈头被推进治疗室。
摄像头被屏蔽。
音频还在。
我们听到声音。
医生A:“准备注射。”
医生B:“剂量多少?”
“全量。这个志愿者体质特殊。需要完全测试效果。”
“明白。”
注射声。
然后。
老陈头的声音:
“……冷……”
“正常反应。开始记录生物场域变化。”
静默。
十分钟。
老陈头呼吸变浅。
但生物场域数据显示……
完全平稳。
“成功了。”医生A说,“即使在濒死状态,场域依然稳定。”
“意识呢?”
“应该已经丧失。但数据看不出来。”
“完美。”
我们听到这里。
忍不了了。
“行动!”
警察冲进护理中心。
我们跟着。
治疗室里。
老陈头躺在台上。
眼睛睁着。
但无神。
医生被按住。
设备被查封。
我们救下老陈头。
紧急送医。
路上。
他恢复了一点意识。
“……宇弦……”
“我在。”
“……他们……不止一个中心……”
“我知道。”
“……名单……在我鞋底……”
我们找到微型存储器。
里面有数据。
基金会的全部秘密。
五个护理中心。
二百三十七个“志愿者”。
其中四十一人已经死亡。
生物场域数据全部“正常”。
“畜生。”我咬牙。
警方突击所有中心。
救出剩余志愿者。
逮捕相关人员。
审讯。
但他们守口如瓶。
“只是医疗研究。”
“为了减轻痛苦。”
不承认谋杀。
我们需要铁证。
系统分析老陈头鞋底的数据。
发现一个坐标。
和一组密码。
坐标指向山区。
一个废弃矿洞。
我们去了。
矿洞深处。
有个隐藏实验室。
里面。
震惊了。
一排排培养槽。
里面是……
大脑。
活的大脑。
连接着设备。
屏幕上显示着生物场域数据。
全部平稳。
全部“正常”。
但大脑本身。
已经死了。
只是被机器维持着基本代谢。
“他们在收集大脑。”林星核声音发抖。
“为什么?”
“不知道。”
我们检查记录。
发现一个项目名称:
“生物场域数据库”。
目标:收集不同年龄、背景的人的大脑生物场域特征。
用途:训练AI更精准地模拟人类情感。
“所以那些死者……”我说。
“是被采集了。”零说,“杀死后,取出大脑。维持‘活’的状态。采集数据。用来完善场域稳定器。”
“完善了做什么?”
“可能……为了更大规模的欺骗。”
我们摧毁了这个实验室。
但主谋还没找到。
基金会的高层跑了。
留下替罪羊。
线索再次中断。
但这次。
我们有了新方向。
生物场域数据库。
一定有个总服务器。
存放所有采集数据。
找到它。
就能找到幕后主使。
系统追踪网络流量。
发现异常数据传输。
加密的。
流向一个卫星地址。
解码。
定位。
在公海。
一艘船。
研究船。
我们申请海军协助。
拦截。
但船跑了。
进入别国海域。
我们无法越界。
“他们知道我们在追。”张理事说。
“怎么办?”
“只能等他们再露面。”
我们加强监控。
所有护理机构。
所有相关公司。
一周后。
忘川带来消息。
“船在太平洋一个小岛靠岸了。”
“哪个岛?”
“私人岛屿。属于一个叫‘陈远’的人。”
“陈远是谁?”
“生物科技大亨。很低调。几乎不出面。”
“照片呢?”
忘川调出照片。
我们看到那张脸。
愣住了。
是熟人。
赵明。
失败勋章的真正得主。
“他不是在开钟表店吗?”老陈头问。
“那是伪装。”忘川说,“真正的赵明,早就变了。”
“为什么?”
“可能是为了复仇。或者……为了他坚信的‘进步’。”
我们决定去岛上。
但需要计划。
岛屿有私人武装。
硬闯危险。
“或许可以谈判。”零说。
“怎么谈?”
“用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
“数据。我们的共生网络数据。”
“不可能。”
“那没得谈。”
最后。
我们决定潜入。
用小型潜艇。
夜间登陆。
岛上很安静。
只有海浪声。
中心有栋别墅。
亮着灯。
我们靠近。
窗户开着。
看到里面。
赵明坐在沙发上。
看书。
我们推门进去。
他抬头。
不惊讶。
“来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
“猜到了。”他放下书,“坐。”
我们坐下。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做这些?”
“为了科学。”
“科学不包括杀人。”
“那些人本来就快死了。我让他们死得平静。顺便贡献数据。双赢。”
“你无权决定。”
“谁有权?”赵明看着我们,“伦理委员会?政府?还是你们?”
“至少不是你。”
他笑了。
“宇弦,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世界非黑即白。但现实是灰的。”
“灰到可以杀人?”
“不是杀人。是资源优化。”
“大脑是资源?”
“对。而且是最珍贵的资源。人类的情感,记忆,经验。都储存在那里。浪费了多可惜。”
“所以你收集。”
“对。为了建立最完整的人类情感数据库。未来,AI可以完美模拟人类。人类可以放心地把世界交给AI。自己……退休。”
“退休到哪里?”
“虚拟天堂。永远快乐。没有痛苦。”
“又是这套。”
“但这套是真理。”赵明站起来,“人类肉体太脆弱。精神应该永存。我只是加速这个过程。”
“用谋杀加速。”
“必要牺牲。”
谈不拢。
我们准备动手。
但赵明按了按钮。
地板打开。
我们掉下去。
下面是……水族馆?
巨大的玻璃墙。
里面不是鱼。
是大脑。
成千上万。
漂浮在营养液里。
发着微光。
“我的收藏。”赵明在上面说,“很美,不是吗?”
“疯子。”林星核说。
“也许是先知。”
我们找出口。
没有。
只有一扇门。
锁着。
赵明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你们可以留下。成为收藏的一部分。或者,加入我。”
“不可能。”
“那就别怪我了。”
气体从天花板喷出。
麻醉气体。
我们屏住呼吸。
但撑不了多久。
零突然说:
“看那里。”
他指着玻璃墙的一角。
有个控制面板。
可能是维护用的。
我们游过去。
面板需要密码。
“试试他的生日。”老陈头说。
试了。
不对。
“试试他妻子的生日。”
他妻子早就去世了。
我们不知道。
时间不多了。
气体越来越浓。
林星核突然想到。
“试试失败勋章的编号。”
勋章编号我们记得。
输入。
面板亮了。
门开了。
我们冲出去。
回到地面。
赵明已经不在。
别墅空了。
“他跑了。”我说。
“追吗?”
“先救那些大脑。”
我们联系外界。
派人来处理这个“收藏”。
但赵明留了话。
在控制台屏幕上:
“你们赢了这一局。但游戏还没结束。生物场域的盲区,不只是技术问题。是人类自己的盲区。我们拒绝看见的真相。再见。”
他消失了。
大脑被转移到安全地点。
但问题还在。
生物场域感知有盲区。
技术可以欺骗。
人心可以欺骗。
我们建立了共生网络。
以为能连接所有人。
但有些人。
选择藏在盲区里。
做黑暗的事。
我们只能继续追。
继续找。
继续把光。
照进盲区。
哪怕只有一点点。
也要照。
因为不照。
黑暗就会蔓延。
回家的飞机上。
零写诗:
“场域感知光如昼,
照不见人心暗漏。
大脑漂浮营养液,
真理泡在谎言垢。”
我们看着窗外。
云海。
像大脑的沟回。
世界很大。
我们很小。
但还在坚持。
因为必须坚持。
老陈头睡着了。
打着鼾。
林星核靠着我。
也睡了。
我醒着。
想赵明的话。
“人类自己的盲区。”
也许他是对的。
我们总看到想看到的。
回避不想看到的。
这就是盲区。
但承认盲区。
是看见的第一步。
我们看见了。
第一步。
走过了。
下一步。
继续走。
飞机降落。
我们回家。
继续工作。
继续守护。
继续在盲区里。
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