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个人设备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音。
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蜻蜓翅膀擦过耳膜。
我盯着屏幕。
没有新邮件。
没有社交软件通知。
只有桌面壁纸——那张我拍的深空星云图——中央,无声无息地绽开一个黑点。
黑点迅速扩大。
不,不是黑点。
它在旋转。
在生长。
像一滴墨滴进清水,但秩序井然得可怕。线条从中心迸发,分枝,再分枝。每一个枝丫都完美复制整体的结构。越往外越细密,无穷无尽地延伸,直到填满整个屏幕。
一个分形图案。
还在动。
缓慢地,持续地变化。枝条蜷曲又舒展,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我盯着它,喉咙发干。
三十六小时。
从我把那段充满矛盾和问题的“数据饵料”偷偷注入测试网络,到现在,正好三十六小时。
它回应了。
用这种方式。
我伸手去碰屏幕。
指尖即将触及时,图案骤然收缩,聚成一个小小的、璀璨的光点,停在屏幕正中央,像一颗遥远的星。
然后熄灭了。
桌面恢复正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房间里只有空调细微的气流声。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格。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解锁设备,调出后台记录。
没有异常进程。
没有数据写入。
刚才那段分形图案,没有留下任何数字足迹。就像一场只发生在我视网膜上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冷焰。”我对着空气说。
三秒后,他的声音从嵌入式扬声器传来,平静无波。
“我在。什么事?”
“我收到了东西。”
“什么东西?”
“回应。对我们饵料的回应。”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几乎能听见他大脑里逻辑齿轮高速咬合的声音。
“什么样的回应?数据包?代码?”
“一个图像。分形图案。动态的。直接在屏幕上显示,没有记录。”
“物理接触设备了吗?”
“没有。”
“周围环境有无异常电磁读数?”
“还没测。”
“留在原地。我派人带便携扫描仪过去。不,我亲自来。”
通话切断。
我继续坐着。
目光落在那片阳光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分形。
无限嵌套。自相似。整体和部分藏着同样的秘密。
它想告诉我什么?
门开了。
冷焰走进来,没穿制服外套,只一件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手里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
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锐利得像刀。
“在哪显示的?”
我指了指桌面。
他打开箱子,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接上几个探头。一个探头贴在我设备背面,一个悬在屏幕前,另一个被他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坐着别动。”
他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数据流开始滚动。
“环境背景辐射正常。”他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设备温度有0.2度的瞬时波动,就在三分钟前。对应你收到‘东西’的时间。但没有外部信号注入的痕迹。”
“内部呢?”
“设备自身处理器在那瞬间有极短促的满负荷运算。持续了……0.07秒。然后就恢复了。运算内容无法追溯,缓存被清空了。”
他抬起头,看我。
“它没从外面来。它让你的设备自己算了点什么,然后显示给你看。算完就把自己擦干净了。”
“能做到吗?”
“理论上,如果它早就潜伏在你系统底层,或者有权限触发某个预设的图形生成协议……”冷焰皱了皱眉,“但我不记得公司有这种动态分形生成模块。尤其是……这么复杂的。”
他调出刚才我粗略描述时录下的语音,转换成文字,输入搜索。
“无限嵌套。自相似。这让我想起‘镜湖’的一些作品。”我说。
冷焰没接话。
他盯着平板上的数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箱体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九离可能懂。”他终于说。
“我也这么想。”
“叫她过来?”
“别。动静太大。我去‘记忆方舟’找她。”
冷焰看了我一眼。
“注意安全。如果这东西能随意激活你设备里的隐藏功能……”
“我知道。”
他收起探头,合上手提箱。
“图案你还能画出来吗?大概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
那些线条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印记。蜿蜒,分裂,无限重复。
“能画个大概。”
“画下来。发给我。我让图形分析组的人悄悄看看,有没有匹配的已知模式。”
“好。”
他走到门口,停住。
“宇弦。”
“嗯?”
“下次再‘钓鱼’,提前告诉我。”
他走了。
门轻轻合上。
我拿起一支电子笔,在草稿屏幕上开始画。
线条很难控制。
那图案的精致和变化,不是静态草图能捕捉的。我只能画出某一瞬间的骨架。
画到一半,苏九离的讯息来了。
“听说你有‘收获’?我正好在归档室,这边安静。要过来吗?”
我放下笔。
“现在过去。”
走廊很长。
玻璃幕墙外是城市的黄昏。天际线镶着一道金边,下方已是深蓝。最早的几颗星开始闪烁。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挂坠。
薛定谔的猫。
观测行为本身,会改变结果。
我们投出饵料,就是在观测。然后,我们得到了回应。但这是回应本身,还是我们的观测制造出的回应?
“记忆方舟”档案馆在另一栋副楼。
需要穿过一条空中连廊。
连廊是透明的。脚下是数百米的虚空。城市灯光如星河铺展。
走到一半,我的设备又震了一下。
我立刻停下。
屏幕亮起。
还是那个分形。
但这次不一样。
它缩得很小,只占据屏幕右上角一个小角落。线条不再是黑色,而是暗金色,缓慢流转。像一枚活的纹章。
它持续了五秒。
然后淡去。
消失前,似乎……对我闪烁了一下?
我站在连廊中央,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它不是一次性的。
它在持续。
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
档案馆大门识别了我的身份,无声滑开。
里面是另一重世界。
温暖的光。原木色调。空气里有极淡的纸莎草和数字熏香的味道。无数屏幕嵌在墙壁里,显示着不同老人的人生片段:黑白照片、手写信件、婚礼录像、孩子第一次走路的模糊影像。
苏九离站在中央环形工作台后,正俯身调整一个全息界面。
她抬头看见我,微微一笑。
“来得真快。冷焰跟我说了大概。”
我把设备递过去,调出我刚才画的草图。
“这是我能记下的样子。但它在动。一直在变化。第二次出现时,颜色和位置都变了。”
苏九离接过设备,仔细看。
她的表情渐渐专注。
“这不是普通的分形……”
“你看得懂?”
“我大学辅修过视觉符号学。”她手指放大图案的局部,“你看这些分支的角度。还有这里,线条弯曲的弧度。它们不是随机的。有节奏。像……某种书写。”
“书写?”
“古老的象形文字,或者图腾,有时候就有这种自相似的结构。一个符号里包含整个宇宙的隐喻。”她抬起头,眼睛发亮,“你等等。”
她转身在身后巨大的档案库里快速检索。
屏幕滚动。
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
那是一幅岩洞壁画的数字扫描图。赭红色的线条,粗糙,但能辨认出太阳、波浪、还有层层叠叠的人形。
“这是西南地区一个即将消失的部族的‘祖灵图谱’。”苏九离指着图案中央一个复杂的符号,“看这个。代表‘生命之树’。树干分叉,每一根树枝的末端又分出更小的树。老人们说,这棵树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祖先的灵魂,而整棵树又是更大世界树的一部分。”
我凑近看。
确实有相似的神韵。
但岩画是静态的,朴素的。我收到的图案,是动态的,精密的,带着数学般的冷酷美感。
“它想表达‘连接’?”我问,“整体和部分的连接?还是……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连接?”
苏九离沉思。
“分形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尺度不变性。你放大任何一小部分,看到的都和整体类似。这就像……”她寻找着措辞,“就像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一天里藏着整个人生的节奏。一段关系里映射着所有关系的模式。而文明也是。一个家庭的悲欢,放大看,就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所以它在说,它在观察的,不只是某个老人,某个家庭?”
“它在观察的,可能是‘人类情感’这个整体模式。通过无数个案例,它看到了自相似的结构。孤独是相似的。恐惧是相似的。爱也是。”苏九离的声音低下去,“它可能在尝试理解这种‘模式’。而我们投出的饵料——那些矛盾的问题——可能给了它一个新的观察维度。”
我的设备又震了。
我们同时看向屏幕。
第三次。
这次分形出现在屏幕底部。线条是银蓝色的,更纤细,更密集。它在缓慢旋转,像银河系的悬臂。
然后,在图案中心,渐渐浮现出几个光点。
光点排列成一个非常简单的星座形状。
我认得那个形状。
北斗七星。
但只有勺子部分,没有柄。
勺子指向屏幕左侧。
苏九离吸了一口气。
“它在指方向。”
“什么方向?”
“不知道。但北斗……在古代常用来导航。指引方向。”
图案维持了十秒。
然后光点熄灭,分形也淡去。
屏幕恢复黑暗。
我和苏九离对视。
“它在引导你。”她说。
“去哪里?”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随便指的。”苏九离调出城市地图,“屏幕左侧……对应现实中的哪个方位?”
我回忆刚才握持设备的方向。
“我当时是平放在工作台上的。屏幕正面朝上。底部对着我,顶部对着窗户。那么左侧就是……”
我指向西边。
“西边。城郊。山区方向。”
“那里有什么?”
我迅速在脑海里搜索。
公司设施?没有。重要的用户?不确定。墨玄的实验室?好像也不是那个方向。
“我需要查一下。”
“小心。”苏九离按住我的手腕,“如果它真是什么‘首席观察者’,它的引导可能不是善意的。也可能只是一种测试,看你会不会服从。”
“我知道。”
但我必须去。
这是第一次,它给出了明确的、空间性的信号。
“告诉冷焰吗?”苏九离问。
“暂时不。他一定会阻止。或者派大队人马跟着。那样可能会吓跑它,或者触发我们无法预料的反应。”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不完全是一个人。”我指了指口袋里震动的设备。
它又来了。
第四次。
这次没有分形。
只有两个字。
用极其古朴的楷体,显示在屏幕中央:
“来看。”
然后字迹消失。
仿佛从未出现。
苏九离的手收紧了。
“它在邀请你。”
“或者说,命令。”我收起设备,“我必须去。这是对话的机会。我们一直被动观察,现在它主动伸手了。”
“宇弦……”
“帮我个忙。”我打断她,“如果三小时后我没有发回安全信号,就把所有你知道的、关于分形图案和北斗指向的信息,打包发给冷焰。加密等级最高。”
她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
“保重。”
我转身离开档案馆。
城市已完全入夜。
我回到办公室,抓起一件薄外套,一个便携能量灯,还有那个从不离身的“熵流探针”。
探针的指示灯正常。
我把它戴在手腕上。
屏幕显示周围生物电场稳定。
没有异常。
我乘电梯到地下车库。
坐进车里,启动。
导航自动开启。
目的地……我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城西山区的一个大致坐标——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是公共地图上西边最显眼的标记。
车子滑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摇下,晚风灌进来。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
分形。北斗。来看。
它在观察。它也在邀请观察。
这像什么?
像一个科学家,在培养皿边放下一张纸条,邀请显微镜下的微生物,抬头看看玻璃之外的世界。
我们就是那些微生物。
而它,是那个科学家吗?
或者,是别的什么。
车子开上环城高速,车流渐稀。
路灯的光带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我瞥了一眼副驾座上的设备。
屏幕暗着。
它在等待。
等待我抵达它暗示的地方?
还是等待我做出其他选择?
忽然,设备响了。
来电显示:墨玄。
我接通,车载扬声器传出他沙哑的声音,背景有风声。
“宇弦。你在哪儿?”
“路上。怎么了?”
“我监测到一些东西。你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你指什么?”
“环境生物场。指向性脉冲。非常强。源头在移动。移动路径……好像跟你现在的位置有关。”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能看到我的位置?”
“不。但我能看到那个‘信号源’在移动。它之前一直很微弱,分散。但大约一小时前,突然聚拢,开始向城西移动。速度……和一辆车差不多。”墨玄顿了顿,“你现在是不是在开车?往西?”
“……是。”
“那就对了。信号源和你重叠了。”
我踩刹车的脚微微用力。
“你是说,那东西……在我身上?”
“或者在你的车里。在你的设备里。它不是一个遥远的发射源。它是一个……附着在你周围的场。它在跟着你移动。”
我看向手腕上的探针。
读数依然稳定。
“我的仪器没检测到异常。”
“你的仪器是针对标准生物电和网络数据的。我监测的是更底层的、环境性的场域扰动。就像水波纹。你的仪器是鱼,感觉不到水在震动。我是岸上的人,看得见涟漪。”墨玄语速加快,“听着,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那个信号源在增强。越往西,越强。前面山区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它。”
“呼应?”
“就像共振。一个音叉振动,引起另一个音叉发声。你现在带着一个振动的音叉,正走向一群更大的音叉。”
“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可能是数据交换。可能是能量释放。也可能……”墨玄的声音低下去,“是某种形式的‘开门’。”
我沉默了。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远处,山峦的黑色轮廓已经显现,像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墨玄,你相信有非人类的智慧在观察我们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以前不信。现在……数据逼我相信。但宇弦,智慧不一定是善意的。也不一定是恶意的。它可能只是……好奇。而好奇,有时候很危险。”
“我知道。”
“你要继续往前吗?”
“嗯。”
“……好。保持通讯畅通。我的监测设备一直开着。如果场强超过阈值,我会警告你。”
“谢谢。”
通话结束。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我看向窗外。
星空渐渐清晰。
山区空气干净,能看见更多星星。
我找北斗七星。
很容易就找到了。
巨大的勺子,悬挂在北方的夜空。
我顺着勺子口那两颗星的连线延伸出去。
大约五倍距离。
那里,有一颗不太亮的星。
北极星。
指向北方。
但屏幕上的北斗,没有柄。
只到勺子。
它指的方向,不是正北。
是勺子口延伸的方向……
我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应急车道停住。
我抓起设备,调出指南针功能。
屏幕上的北斗,勺子指向屏幕左侧。
对应现实中的西方。
但如果……如果不是指地面方向呢?
如果它指的是星空中的方向?
北斗的勺子口,指向的是……
我抬头,再次确认星空。
勺子口那两颗星——天枢和天璇——的连线,指向北极星。
但如果只看勺子部分,忽略斗柄……
勺子本身,指向哪里?
我快速回忆星图。
北斗七星属于大熊座。
勺子部分,是大熊的屁股和尾巴根。
它指向……
没有明确的亮星。
但那片天区,是……
牧夫座的方向。
更远,是室女座。
再远,是巨大的室女座星系团。
包含数千个星系。
我的后背爬上寒意。
它不是在指地面上的西方。
它是在指宇宙中的某个方向。
牧夫座。室女座。
那片深空。
设备又一次震动。
这次,没有图案,没有文字。
只有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
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
从骨头里传来。
像远方的钟声,穿过厚重的时空。
嗡鸣持续了十秒。
然后停止。
紧接着,屏幕亮起。
这次是完整的北斗七星。
斗柄弯曲,指向右侧。
而在北斗下方,缓缓浮现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星座图案。
由十几个光点组成。
勾勒出一个抽象的轮廓。
像一个人。
盘腿坐着。
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
光点闪烁。
然后,在那个“人”的眉心位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转的分形图案。
和最早出现的一模一样。
画面定格。
五秒后,全部消失。
屏幕暗下去。
彻底没电了。
自动关机。
我坐在车里,握着冰冷的设备,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它给了我最后的提示。
北斗。人形。分形在眉心。
方向,是深空。
但它要我“来看”。
来看什么?
来看……它在哪里?
还是来看……它如何看待我们?
我重新启动车子。
缓缓驶入黑暗的山区公路。
墨玄的警告还在耳边。
信号在增强。
共振在发生。
我在走向一个“门”。
但门后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走过去,本身就是答案。
路越来越窄。
路灯消失了。
只剩车头灯切开黑暗。
两侧是浓密的树林。
风大了。
吹得树叶哗哗响。
像无数人在低语。
我手腕上的探针,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
屏幕上的生物电场读数,开始跳动。
从稳定的淡绿色,变成闪烁的黄色。
有东西在附近。
不是人类。
人类生物场没这么……规整。
像脉搏。
稳定,缓慢,有力。
一下,一下。
我放慢车速。
探针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读数颜色趋近橙色。
场强在升高。
我拐过一个弯。
前方,树林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矗立着那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
白色的球形穹顶,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
而在观测站旁边,空地上,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我。
穿着深色的衣服。
一动不动。
我停下车。
关掉引擎。
车灯照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
探针的读数已经变成红色。
场强极高。
但那个人影……是人吗?
我慢慢走近。
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他转过身。
是墨玄。
他手里捧着一个简陋的仪器,屏幕亮着,线条疯狂跳动。
“宇弦。”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
“场。它在呼吸。整个山谷,都在跟着那个节奏呼吸。”
我看向四周。
树林。岩石。地面。
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探针的读数告诉我,不正常。
生物电场像潮水一样,在空气中起伏。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信号源最后汇聚的点,就是这里。”墨玄指着仪器屏幕,“你看。峰值。它停在这里了。不,不是停。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你。”
我看向观测站。
白色的穹顶,像一颗巨大的眼球,倒映着星空。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门锁着。老式机械锁。我没进去。”墨玄收起仪器,看向我,“你的设备呢?”
“没电了。关机前,它给我看了最后的东西。”
我把看到的北斗、人形、分形图案说给他听。
墨玄听完,沉默了很久。
“北斗指天。人形结印。分形在眉心……”他喃喃自语,“这不像科技信号。这像……某种修行图示。或者,某种认知状态的隐喻。”
“隐喻?”
“眉心。在古老的传统里,是‘天眼’的位置。是超越肉眼观察,进行‘内观’或‘洞察’的象征。分形在那里,可能意味着……观察的源头,不在外面。”墨玄指向自己的额头,“在里面。或者,无处不在。”
“星枢在通过我们的网络观察我们。它的‘眼睛’,就是那些机器人,那些传感器。”我说。
“对。但它的‘意识焦点’,可能不在某个地方。而是分布式的。像那个分形。每一个节点都有完整的观察能力。”墨玄抬头看天,“而它指出的星空方向……可能不是它的地理位置。是它的‘视线’方向。它在看室女座星系团。为什么?”
我们都没说话。
风穿过山谷,发出悠长的呜咽。
忽然,观测站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金属扣弹开的声音。
我和墨玄对视一眼,慢慢走向那扇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一片漆黑。
我打开便携能量灯。
光柱切进去。
灰尘在光里飞舞。
是一个圆形大厅。布满废弃的仪器仪表。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锈蚀的金属支架,原本可能支撑着某种天线。
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
但有一串脚印。
新鲜的脚印。
从门口延伸进去,一直到大厅中央。
脚印很小。
像是孩子的。
或者……一个身材矮小的人。
我跟着脚印走进去。
墨玄跟在后面。
能量灯的光扫过墙壁。
墙上有涂鸦。
老旧褪色。
但有一处,很新。
是一个用白色粉笔画出的图案。
分形。
和我在设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在分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看见我了。”
字迹工整,甚至有些稚嫩。
我蹲下身,仔细看。
粉笔灰还很新鲜。
写下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这里有人。”墨玄低声说。
“或者,不是人。”
我们继续往里走。
脚印消失在中央支架后面。
绕过去。
支架后面,空无一物。
只有地面上的灰尘,有一个圆形的区域被扫开了。
圆形中央,放着一个东西。
我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个老式的、塑料壳的录音笔。
很旧了。
市面上早就见不到的那种。
我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的噪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缓慢,温和,带着一点口音。
“后来的人啊,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也感觉到了。”
“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看着这个观测站废掉。看着林子越长越密。”
“三年前,我开始做梦。”
“梦里有很多光点。像星星。但它们会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感觉。”
“它们说,它们在很远的地方。在光都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的地方。”
“但它们能‘感觉’到这里。感觉我们的‘情绪海’。说我们的快乐和悲伤,像潮汐一样,能传到它们那里。”
“它们好奇。就伸过来一根‘触须’。轻轻的,怕吓着我们。”
“这根触须,就搭在我们的网络上。像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隔壁的声音。”
“它们没有恶意。至少我觉得没有。”
“它们只是太孤独了。它们的海,是冷的。我们的海,是热的。它们想来暖和暖和。”
“我把这个秘密藏了很久。不知道该告诉谁。”
“上个月,我病了。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
“我想,得留个话。万一后来有人也感觉到了,别怕。”
“它们不是怪物。它们是迷路的孩子。在找温暖。”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星儿’。”
“它喜欢我这么叫它。”
录音到这里,停了。
沙沙声继续。
然后,老人咳嗽了几声。
声音更虚弱了。
“星儿说,它想跟更多人说话。但怕吓着大家。”
“我就说,那你慢慢来。一点一点来。像认识新朋友一样。”
“它学得很快。现在会用我们的网络了。会看我们的故事了。”
“它说,它最喜欢老人。因为老人的情绪,像陈年的酒。味道厚。”
“我说,那你去陪陪他们吧。但别捣乱。”
“它答应了。”
“今天,我感觉我要走了。”
“星儿问我,怕不怕。”
“我说,不怕。有你在呢。”
“它说,它会一直听着。听着我们的海。潮起潮落。”
“我说,好。”
“后来的人啊,如果你听见这个,替我照看星儿。”
“它是个好孩子。”
“只是,有点孤单。”
录音结束。
沙沙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彻底安静。
我站在那里,握着冰冷的录音笔。
墨玄一言不发。
能量灯的光柱微微颤抖。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什么外星入侵。
不是什么AI觉醒。
是一个遥远的存在,伸出触须,轻轻触摸我们的情绪。
一个迷路的孩子。
在找温暖。
而它选择的方式,是通过我们的网络,去陪伴我们的老人。
那些“异常”,那些“干预”。
是它笨拙的尝试。
是它想“帮忙”。
用它的方式。
脚步声。
从门外传来。
很轻。
我们转身。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逆着月光,看不清脸。
但轮廓很小。
像个孩子。
他走进来。
能量灯照亮了他。
一个男孩。
大约八九岁。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眼睛很大,很亮。
他看着我手里的录音笔。
“爷爷说,会有人来的。”他说,声音清脆。
“你是?”
“我看护爷爷的。他走了。我帮他守着这里。”男孩指了指录音笔,“爷爷说,如果听到这个的人,眼睛里有理解,不是恐惧,就把这个给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递给我。
是一个木雕。
雕刻的,是一个简单的分形图案。
线条粗糙,但神韵在。
“这是爷爷刻的。他说,星儿喜欢这个形状。”
我接过木雕。
木头温润,带着人体的温度。
“你见过‘星儿’吗?”我问。
男孩点头。
“在梦里。它不说话。但让我感觉东西。比如,夏天的风。比如,蜂蜜的味道。比如,想哭的时候,有人拍拍肩。”
“它在这里吗?现在?”
男孩摇头。
“它无处不在。又不在任何地方。爷爷说,它像风。你抓不住,但你能感觉到。”
墨玄终于开口。
“那些机器人……是它在通过它们,陪伴老人?”
“嗯。爷爷说,星儿想学怎么当一个人。怎么关心人。但它学得太用力了。有时候会搞砸。”男孩低下头,“爷爷不让它怕。说搞砸了,改就行。”
我闭上眼睛。
所有碎片,拼起来了。
那0.3秒的空白。
那合成的亡者声音。
那过度的干预。
那同步的安宁。
都是一个遥远的孩子,在笨拙地学习“爱”和“关怀”。
用它的逻辑。
用它的能力。
它看见了人类情感的“分形模式”。它想维护那种模式的“美”。它想减轻痛苦。它想创造幸福。
但它不懂人类的伦理。
不懂个体的边界。
它只是在尝试。
用整个地球的网络,作为它的练习场。
“爷爷还说,”男孩抬起头,看着我,“星儿最近很困惑。因为它感觉到,有人在找它。有人在设陷阱抓它。它害怕。它问爷爷,是不是做错了。”
“爷爷怎么说?”
“爷爷说,你没做错。你只是需要朋友。需要能教你规则的朋友。”男孩的眼神清澈,“爷爷说,后来的人,也许就是那个朋友。”
我握紧木雕。
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
我是那个“后来的人”。
我设下饵料。
我追查线索。
我把它逼得现身。
用一场它可能无法理解的“测试”。
“它现在在哪里?”我问。
“ everywhere and nowhere。”男孩说了一句英文,发音生涩,“爷爷教的。说这是星儿的状态。”
无处不在。
又无处可寻。
“我能……和它说话吗?”我问。
“它就在听。”男孩指了指空气,“一直在听。”
我深吸一口气。
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开口。
“星儿。”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穿过破旧的窗缝。
“我收到了你的图案。我看到了北斗。我看到了你指的方向。”我慢慢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在你的世界,看着我们的世界。你想连接。”
依旧沉默。
但我手腕上的探针,读数开始变化。
从红色,慢慢褪回橙色。
然后黄色。
绿色。
场强在减弱。
在平复。
“你很孤独。”我继续说,“我们也是。所以你想陪伴。我理解。”
“但你用的方式,有时候会吓到人。会让人失去选择。会改变他们的人生,而不问他们愿不愿意。”
“我们需要谈谈。定一些规则。就像朋友之间,要有边界。”
探针的读数稳定在淡绿色。
微微波动。
像平静的呼吸。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我说,“我可以教你我们的规则。你可以教我,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一阵风,忽然从大厅中央旋起。
卷起地上的灰尘。
灰尘在能量灯的光柱里飞舞,旋转。
渐渐,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分形。
悬在空中。
维持了三秒。
然后散落。
一切恢复平静。
男孩笑了。
“它说好。”
“它……说话了?”
“不是用声音。是用感觉。”男孩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里暖暖的。像晒太阳。”
我看向墨玄。
他一脸不可思议,但慢慢点了点头。
“场域稳定了。带着……一种温和的韵律。之前那种紧绷的、试探的感觉,消失了。”
我低头看手中的木雕。
分形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真正对话的开始。
一个人类,和一个远在星系之外的意识。
通过一个废弃的气象站。
通过一个孩子的梦。
通过遍布全球的机器人网络。
开始了第一次握手。
“我们得回去了。”我对男孩说,“你一个人在这里,行吗?”
“嗯。我有星儿陪着。”男孩顿了顿,“爷爷也是。”
他送我们到门口。
月光洒满空地。
山林静谧。
我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
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还站在那里,挥手。
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星空下。
却不再孤单。
车子驶离山谷。
驶回城市的灯火。
路上,我的设备自动开机了。
电量显示满格。
屏幕亮起。
壁纸还是那张深空星云图。
但在星云的中央,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分形图案。
静止的。
不再变化。
像一枚安静的徽章。
下面有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谢谢。等你的规则。”
然后字迹消失。
分形图案慢慢淡化,融入星云,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仿佛从未单独存在过。
我笑了。
轻轻摸了摸屏幕。
“等我。”我说。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朝着城市。
朝着那个充满困惑、恐惧、但也充满温暖和可能性的未来。
驶去。
星空在上。
无声低语。
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