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考古工地的监控车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下沾着尘土的鞋子,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显示地址是南方某个二线城市。
我揉了揉眉心,接起来。
“喂?”
“请……请问是先生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带着浓重的不确定。
“我是。您哪位?”
“我……我叫叶晚晴。我是一个……写网络小说的。”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我遇到了很可怕的事。不光是我,还有好几个作者朋友……我们都在做同一个梦。”
我走进书房,打开录音笔。“同一个梦?具体说说。”
“梦里,我们都在写小说。但写的不是我们自己的故事。”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恐惧,“是同一本书。一本……不应该存在的书。书的文字会自己跳出来,变成黑色的影子,从屏幕里爬出来,掐我们的脖子……”
“书的名字是什么?梦里记得吗?”
“记得,很清楚。叫《黄粱古卷》。但醒过来之后,除了这个名字,内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她喘了口气,“最可怕的是,我们几个互相不认识,住在不同的城市,写不同的题材。直到有人在作者群里说起这个噩梦,才发现……有七个人都梦到了。”
七个。又是一个有特殊含义的数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十天前。最开始只是偶尔梦到。后来频率越来越高,现在几乎每晚都做这个梦。而且……”她声音抖得厉害,“而且我们白天写作的时候,会突然走神,手指自己动起来,在文档里打出一段段莫名其妙的、扭曲的文字。删都删不干净,一保存,它又变回来了。”
自动书写。被外力控制的无意识创作。
“那些文字,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像乱码,又像某种很古老的符号。但看着看着,会觉得头晕,想吐。”她几乎要哭出来,“先生,我们是不是……撞邪了?还是得了集体精神病?有人建议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可我觉得……这不像病。”
“你们七个人,最近有没有共同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同一个读者?同一份资料?或者,参加过同一个线上活动?”
“我想想……”她沉默了几秒,“大概半个月前,有个陌生的读者ID,在我们几个人的书评区都留了言。留言内容很奇怪,不是讨论剧情,是问我们相不相信‘故事有生命’,相不相信‘虚构可以成为真实’。我们当时都觉得这人挺哲学的,没太在意。他留了一个链接,说是关于‘叙事现实学’的讨论组。”
“你们点进去了?”
“有几个点进去了。我也点了。”叶晚晴的声音充满懊悔,“是个很简陋的论坛,需要邀请码才能进。那个读者给了我们同一个邀请码。进去之后,里面没几个人说话,大部分帖子都是加密的。只有一个公开的文档,标题是‘素材库·禁忌叙事的十七种原型’。”
“你们下载了?”
“嗯……出于好奇。文档里是十七个很简略的故事梗概,或者说是‘设定框架’。每个都特别……黑暗,扭曲。我当时看了觉得不舒服,就关掉了。但好像从那天之后,就……”
就开始做噩梦了。我明白了。
“那个论坛地址,还有吗?”
“我找找聊天记录……应该还有。我发给您?”
“好。另外,能把你们七个人无意识写出来的那些‘扭曲文字’,截取一部分发给我吗?不要自己盯着看太久。”
“我……我这就整理。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我都不敢睡觉了,也不敢打开写作软件……”
“暂时停止写作。如果条件允许,七个人搬到同一个城市,住在一起,互相照应。避免独处,尤其避免在夜间接触任何创作相关的事。等我消息。”
挂了叶晚晴的电话,我立刻打给陈老。
“网络小说作者,集体梦魇,自动书写。”我简明扼要,“又是七人小组。指向性太明显了。”
“《黄粱古卷》……”陈老沉吟,“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你等等,我查一下‘守夜人’的古籍目录。”
等待的时候,叶晚晴的邮件到了。包含那个论坛地址,以及七份截取的“扭曲文字”图片。
我点开论坛地址。页面是一片空白,只有一行小字:“该站点已关闭。”
但欧阳雪或许有办法。
我把地址和文字图片都转发给她和陆明哲。“阿雪,查这个论坛的底细,看有没有缓存或后台残留。陆教授,分析这些文字,看是不是某种加密信息,或者……仪式语言的变体。”
几分钟后,陈老回电,语气严肃。
“找到了。《黄粱古卷》,不是一本书的名字。是一个‘类别’的代称。在守夜人最早的一批记载里,提到过一种危险的东西——‘梦授之书’。据说,某些极度强大的、沉睡在影墟深处的存在,其破碎的梦境或思绪,有时会通过难以解释的方式,渗透进敏感者的睡梦中,强迫他们成为‘书记员’,将这些不该存在于世的‘知识’或‘叙事’记录下来。记录下来的东西,就被称为《黄粱古卷》。古卷本身,据说就是打开通往该存在梦境通道的‘引子’或‘地图’。”
“所以,这七个作者,被选中了?成为了‘书记员’?”
“看起来是的。那个所谓的‘读者’,很可能是‘深海帷幕’的人。他们在筛选合适的‘媒介’。作者,尤其是想象力丰富的网络作者,他们的意识边界可能比普通人更柔软,更容易被侵入。”陈老分析,“他们下载的‘十七种原型’,可能就是十七种不同的‘梦授’模板。他们在用活人做实验,测试哪种‘叙事框架’最能稳定地承载和传导影墟的‘信息’。”
“目的是什么?制造更多《黄粱古卷》?收集起来做什么?”
“可能是为了完善林晚的‘钥匙’。不同的古卷,也许记录了不同‘门’的‘密码’,或者拼凑出更完整的‘地图’。”陈老顿了顿,“更麻烦的是,如果这些作者持续被‘梦授’,他们写下的文字很可能不仅仅停留在文档里。强烈的集体潜意识投射,加上影墟力量的渗透,可能会让那些‘故事片段’在现实层面产生轻微的……‘显现’。”
“故事成真?”我心头一凛。
“不是完全成真。是扭曲现实的‘征兆’。比如,他们故事里如果反复出现‘潮湿的墙壁渗出黑发’,那么他们居住的环境,墙壁就可能真的出现不明水渍和类似发丝的霉菌。”陈老声音低沉,“这是影墟力量影响现实的典型方式——通过改变认知,逐步扭曲物理规则。”
必须立刻阻止。
“我建议把他们七人集中到我们控制的安全屋,进行隔离和保护性催眠,切断‘梦授’链接。”我说。
“可以。你安排地点,我让人去接。但在这之前,”陈老说,“你需要先去见见他们中的一个。选那个症状最严重的。了解‘梦授’的具体过程,以及他们‘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注意安全,带上防护措施。”
“明白。”
我联系叶晚晴,要了七个人里情况最糟的那个作者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他叫秦风,男,二十八岁,住在邻省一个沿海城市。根据叶晚晴的说法,秦风最近已经开始出现幻听和短暂的失神,甚至在清醒时看到过“文字从空气中浮现”。
我订了最近一班高铁。
三小时后,我站在秦风租住的老旧公寓楼下。楼墙斑驳,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
按响门铃,很久才有人应答。
“谁?”门禁对讲机里的声音沙哑、警惕。
“叶晚晴介绍我来的。我姓陈,来处理你们噩梦的事。”
又一阵沉默。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走上昏暗的楼梯,来到四楼。一扇铁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屋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电脑屏幕是黑的。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蜷在电脑椅里,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已经空了的小酒瓶。
“秦风?”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我身上。
“你……你真能解决?”他声音干涩。
“我需要先了解情况。你梦里写的《黄粱古卷》,具体是什么内容?一点都记不得?”
“记不得……但感觉记得。”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很重……很暗……有很多层,一直在往下走……文字像虫子一样爬……不,不是虫子,是……是根须。对,黑色的根须,从书页里长出来,扎进我的眼睛……”他语无伦次。
“白天自动写出来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秦风颤抖着手,移动鼠标,点亮了电脑屏幕。
一个空白的文档。但他按下“显示隐藏字符”的选项后,屏幕上顿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的、非正常的字符。不是任何已知语言的文字,更像是一堆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遵循某种规律的扭曲线条和点状符号。
“我试过删除,清空回收站,甚至格式化硬盘。”秦风惨笑,“没用的。第二天打开,它还在。换一台电脑,登录云端,它也跟着我。就像……它寄生在我的账号里,我的脑子里。”
我凑近屏幕仔细看。这些符号,部分结构与考古现场标记的几何图形、苏远底片上的暗纹,有某种神似之处。但更“活”,更“杂乱”,像是未经过滤和整理的原始嘶吼。
“你看着这些,有什么感觉?”我问。
“吵。”秦风捂住耳朵,虽然周围寂静无声,“脑子里很吵……很多声音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有时候,盯着看久了,这些符号会……会动。”
“动?”
“像水波纹一样荡漾,然后重新排列组合……变成别的样子。”他眼神恐惧,“有一次,它们组成了一个……一个很像我楼下王奶奶的脸。但她三年前就去世了。”
亡者的面容。通过这种扭曲的符号显现。
“除了视觉和听觉,还有其他异常吗?比如嗅觉,触觉?”
秦风突然不说话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墙壁。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
昏暗的墙纸上,靠近天花板角落的地方,不知何时,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水渍的形状,隐约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又来了……”秦风抱紧自己,缩进椅子里,“每到傍晚……就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渗出来’。”他喃喃道,“梦里写的东西……会一点点渗到现实里。先是水渍,然后会有味道……像烂掉的荷花根茎,混着铁锈。再过一会儿,可能会听到很轻的……抓挠声。从墙壁里面传来。”
我走到那处水渍前,伸出手指摸了摸。
潮湿,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管道漏水。这面墙后面是另一户人家。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从三天前开始。”秦风声音发抖,“一开始只有我这间屋子。昨天,隔壁合租的室友也说他卫生间镜子老是起雾,擦掉之后,水雾会自己重新聚成……一些奇怪的图案。”
影响在扩散。从个人梦境,到电子文档,再到物理环境。
“秦风,你需要立刻离开这里。跟我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和其他六个作者一起。”
“离开?”他茫然,“去哪?这玩意……不是跟着这房子,是跟着我啊!我去哪,它就会跟到哪!”
“所以更需要集中处理。七个人的问题根源可能是一个。聚在一起,我们或许能找到切断链接的办法。”我语气坚决,“收拾必要物品,现在就走。”
秦风犹豫了很久,终于艰难地点点头,踉跄着起身去收拾行李。
趁他收拾,我快速检查了这间公寓。在秦风床垫下面,我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面不是那些扭曲符号,而是一段看似正常、但读起来极其别扭的中文:
“第十三廊柱下的守门人遗失了它的第三只眼睛于是回响在第七次叹息时折叠于褪色壁画中等待赭红色钥匙开启逆向的诞生之戏”
这看起来像是某种……提示?或者,是《黄粱古卷》内容的碎片泄漏?
我拍下照片,发给陆明哲和欧阳雪。
秦风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就跟我下了楼。走到二楼时,他忽然停住,猛地回头看向三楼楼梯拐角的黑暗处。
“怎么了?”我问。
“那里……刚才好像站着个人。”他脸色惨白,“没有脸……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书。”
我凝神感知。黑暗中,只有残留的、极淡的阴冷气息。不是实体,是更接近“意象投射”的东西。是秦风被严重侵染的潜意识,已经开始将梦魇“投影”到现实感知中了。
“别回头,一直走。”我按住他肩膀,带着他快步下楼。
坐进车里,秦风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身体还在不自觉发抖。
“我们……去哪?”
“我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临时住所。”我发动车子,“路上你睡一会儿。尽量别想那些事。”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眼睛瞪得很大,一直盯着车窗外的街景,好像害怕那些熟悉的街道会突然扭曲变形。
开了大概半小时,欧阳雪的电话打了进来。
“先生,您发来的那段‘正常中文’,陆教授有发现。”
“说。”
“这段话里隐藏了一个坐标。‘第十三廊柱’可能指代某种序列,‘守门人遗失第三只眼睛’可能是一个参照点变化。陆教授用我们已知的几个‘门’或‘标记’位置作为锚点,代入这段话进行语义-地理映射推算,得出的一个可能坐标点,在西南山区,一个已经废弃多年的战时防空设施群附近。”
又是山洞,地下设施。
“‘赭红色钥匙’、‘逆向的诞生之戏’……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具体的‘开启某物’的指令。”我思索着,“这段文字,是《黄粱古卷》的一部分吗?还是‘梦授’过程中,夹带的私货——来自‘深海帷幕’的引导,想让这些作者在无意识中,推演出某个特定‘门’的开启方法?”
“很有可能。需要我进一步查那个防空设施的历史吗?”
“查。越详细越好。另外,论坛那边有线索吗?”
“有。那个论坛的服务器注册地在海外,但通过几次跳转,最终可追溯的活跃IP段,与墨菲斯生物科技在东南亚某个研发中心的网络有重叠。而且,论坛关闭的时间,恰好是‘深渊探索者号’出发的前一天。”
时间线吻合了。林晚在出海进行关键步骤前,启动了多个“辅助实验”。网络作者的“梦授”是其中之一。
“持续监控秦风他们七个人集中后,环境异常是否会加剧或变化。准备必要的镇静和隔离方案。”
“明白。”
挂了电话,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秦风。他已经歪着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眉头紧锁,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
他在做梦。
希望不是那个梦。
到达安全屋时,其他六位作者已经在陈老安排的人接应下先到了。三男四女,都是二十到三十五岁的年轻人,个个神色惶恐,疲惫不堪。叶晚晴也在其中,看到我带来秦风,稍微松了口气。
这是一个位于郊区、相对独立的院落,经过特殊布置,有基础的防护。
我简单安抚了他们,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和集中保护的必要性。他们虽然害怕,但也配合。
“今晚大家尽量待在公共区域,不要单独回房。如果感到困意,轮流休息,保持至少两人清醒作伴。”我安排道,“有任何异常感觉,立即通知我。”
夜色渐深。
七个人聚集在客厅,开着所有的灯,试图聊天分散注意力,但气氛压抑。他们的话题总是不自觉滑向各自的噩梦经历,然后又惊恐地停住。
我坐在一旁,看似休息,实则感知着整个院落的气息流动。
起初很平静。
午夜十二点过后,变化开始了。
先是温度。客厅里明明没有开窗,却莫名感到一丝丝阴冷的穿堂风。
然后是气味。淡淡的,像是旧书页受潮发霉的味道,混着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从各个角落弥漫开来。
“你们……闻到了吗?”一个戴眼镜的男作者紧张地问。
大家都点头,脸色发白。
叶晚晴紧紧抓着抱枕:“和梦里……快要出现那些黑影时的味道……一样。”
紧接着,客厅的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像接触不良,明暗交替的节奏渐渐变得诡异——三短,三长,三短。
又是SOS的节奏。
“灯……灯在发信号?”一个女作者声音尖了起来。
“不是信号。”我站起身,走到电闸旁,“是它在试图制造恐慌,扰乱你们的心神。”
我抬手在总闸开关上虚画了一个符,念了句镇守口诀。灯光稳定了下来。
但气味和冷风还在。
秦风忽然站了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空白的电视屏幕。
“来了……它来了……”他喃喃道。
“什么来了?”叶晚晴抓住他的胳膊。
“书……黑色的书……在屏幕里……打开了……”秦风指着电视。
其他人也看向电视屏幕。黑色的液晶屏幕上,此刻竟然真的浮现出一行行惨白色的、扭曲的文字!正是他们文档里出现的那种符号!
文字如同拥有生命,在屏幕上蠕动、爬行,逐渐拼凑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图形。
“别看!”我喝道,一步上前,扯下墙上的电源线。
屏幕黑了。
但文字并没有消失。它们像是被“甩”了出来,漂浮在空气中,散发着微弱的灰白色荧光,继续扭曲、组合!
七个作者发出惊恐的尖叫,捂住眼睛,但那些文字的光似乎能穿透眼皮,直接印在视网膜上。
“闭眼也没用!它在直接攻击你们的意识!”我快速从包里取出七张清心符,塞到他们手里,“握紧!默念你们自己小说里最让你感到温暖、有力量的句子!任何能锚定你们自我意识的东西!”
同时,我咬破指尖,凌空画了一个更大的驱散符,金光一闪,推向空中那些漂浮的诡异文字。
金光与灰白文字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冷水滴入热油。文字扭曲得更剧烈,开始消散。
但消散的过程中,它们最后拼出了几个勉强能辨认的汉字:
“隧……道……已……通……”
然后彻底消失。
冷风停了,气味也散了。
客厅里只剩下七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紧握符纸、骨节发白的手。
“结……结束了?”叶晚晴颤声问。
“暂时。”我收回手,看着空中残留的、常人看不见的能量碎屑,“它刚才在尝试建立更稳定的链接,把‘梦授’直接拉到清醒现实。被我打断了。但它传达了一个信息。”
“隧道已通?”秦风脸色死灰,“什么意思?通往哪里的隧道?”
“通往它来的地方。”我看向西南方向,“也就是你们无意识文字里提到的那个坐标。林晚的人,或者她控制的‘东西’,可能已经在那里有所动作了。你们七个人的‘梦授’,不只是实验,可能也是……在为他们远程‘开门’提供某种意识层面的‘定位’和‘润滑’。”
所有人的脸都失去了血色。
“我们……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了怪物?”一个年轻男作者崩溃地捂住脸。
“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是被利用的受害者。”我语气放缓和,“但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需要反制。”
“怎么反制?”叶晚晴问。
我看向他们七个人。
“他们利用你们的梦境和创作力作为通道。那我们就用同样的东西,反向构筑‘防火墙’,或者……埋下‘陷阱’。”
“用我们的……写作?”秦风茫然。
“对。但不是无意识的书写。是清醒的、有明确意图的集体创作。”我解释,“我会给你们一个核心‘设定’,一个充满‘秩序’、‘稳定’、‘封闭’意向的故事框架。你们七个人,用你们各自的文风和想象力,去共同丰满这个故事。在创作过程中,我会辅以仪式,将你们的集体意念和这个‘秩序故事’的力量,锚定在你们的精神世界外围,形成一层保护,同时干扰那个试图侵入的‘梦授’信号。”
“这……这能行吗?”有人怀疑。
“原理上是可行的。意识战场,某种程度上也是叙事权的争夺。”我点头,“你们是专业的创作者,这是你们的领域。只是这次,你们要为自己而写,为生存而写。”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从纯粹的恐惧,到可能有机会反抗的决意。
“我们该写什么?”叶晚晴握紧了拳头。
我想了想。
“就写一个关于‘七位筑梦师,在混沌边缘建立永恒图书馆,将一切狂乱的知识收束、编目、封印’的故事。图书馆的名字,就叫‘归墟册府’。”
“归墟册府……”秦风喃喃重复,眼神慢慢聚焦,“好。我们写。”
这一夜,安全屋的客厅里,键盘敲击声彻夜未停。
七个作者围坐在一起,时而低声讨论,时而专注打字。我则在房间周围布下更多的防护,并时刻感知着外部“梦授”力量的波动。
起初,那股阴冷的力量还在试图渗透,但每一次,都被七人集体创作时产生的、越来越强烈的有序意念场给挡了回去,甚至被消融、转化。
黎明时分,一篇充满了瑰丽想象与森严秩序的“归墟册府”设定集初稿,完成了。
七个人精疲力尽,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重新夺回对自己意识主导权后的疲惫与踏实。
“它……好像进不来了。”叶晚晴感受了一下,惊喜地说。
“不仅进不来,”我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波动,“你们构筑的这个‘秩序叙事’,正在反向‘污染’那个试图连接你们的‘梦授’通道。林晚那边,可能会收到一堆关于‘永恒图书馆’和‘封印条例’的乱码信息了。”
众人脸上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丝真正的、虚弱的笑容。
“但这只是暂时的防御。”我给他们泼了必要的冷水,“根源还在西南山区那个坐标。我需要去那里,解决源头。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完善和巩固这个‘归墟册府’的故事。它越完整,越有细节,你们的防护就越强。”
安顿好七位作者,我走出院落。
天已大亮。
陈老的消息也到了:“那个防空设施的历史查清了。建于六十年代后期,八十年代初废弃。废弃原因记录模糊,只说是‘战略调整’。但当地有传闻,说里面死过很多人,不是战死的,是‘发疯自相残杀’的。设施最深处,有一个未完工的‘超级雷达’基座,据说目的是为了监听‘某种特殊宇宙信号’。”
又是监听信号。和“星渔夫”小组、和苏远做的事情,如出一辙。只是时代更早。
“设施的具体结构图能找到吗?”
“找到了部分不完整的蓝图。已经发给你。最深处的结构……很古怪,不像是单纯的雷达站。”
我打开图纸。
看着那深邃地下,螺旋向下,最终指向一个巨大球形空间的构造。
以及球形空间内壁上,标注的某些令人不安的、类似“祭祀位”或“束缚锚点”的符号标记。
我知道,下一站,就是那里了。
隧道已通。
那么,就去隧道的那一头看看。
到底是谁,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