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电话响了。
“陈老,出事了。”
是王铁山。
声音很紧。
“说。”
“周家村……整个村子的人,记忆乱了。”
“什么意思?”
“他们不记得周水生是谁了。”
我坐起来。
“不记得?”
“也不记得周正。不记得周建国。”王铁山喘了口气,“我问了十几个人。都说周家没这些人。”
“怎么可能?”
“但就是这样。”王铁山说,“更怪的是,他们都说周福全是独生子。周满仓只有一个儿子。”
“那周福全的哥哥呢?”
“他们说,周满仓就一个儿子,叫周福全。没别人。”
我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儿?”
“村口老槐树下。”
“等我。”
我穿好衣服。
出门前,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周正死后第七天。
头七。
雨停了。
但雾气很重。
开车到周家村时,太阳还没完全出来。
王铁山在槐树下抽烟。
脚下已经一堆烟头。
“陈老。”
“具体说说。”
“我早上来,想找几个老人问问当年砖窑的事。”王铁山说,“先找的村东头老张头。八十多了,记性一直很好。”
“他怎么说?”
“他说不认识周水生。”王铁山苦笑,“我说就是三十年前淹死那个。他说村里没淹死过人。”
“然后呢?”
“我又问周建国。他说周家没这个人。问周正,他也摇头。”
“你确定他神志清醒?”
“清醒得很。还问我吃没吃早饭。”
我看着雾气里的村子。
安静得反常。
“其他人呢?”
“都一样。”王铁山说,“我问了卖早点的,开小卖部的,还有几个在田里干活的。都说不知道。”
“周福全家呢?”
“他老婆在。我问她,你丈夫有没有哥哥。她说没有。”
“她神情正常吗?”
“正常。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朝村里走。
王铁山跟上。
第一家,老张头家。
门开着。
老头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看到我们,抬头笑了笑。
“来了?”
“张大爷,再问您个事。”王铁山说。
“问吧。”
“周水生,您真不记得了?”
老头皱眉。
“你昨天就问过了。真不认识。”
“那周满仓呢?”
“记得啊。”老头说,“以前的老村长。死了好多年了。”
“他儿子呢?”
“福全啊。不是前阵子也死了吗?”
“几个儿子?”
“就一个。”老头笃定地说,“福全从小就是独苗。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不能再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闪烁。
没有迟疑。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张大爷,您在这村里住多久了?”
“一辈子。”老头说,“生在这儿,长在这儿。”
“那您记得三十年前,村里有没有出过什么大事?”
“大事?”老头想了想,“有啊。李富贵家的砖窑塌了,死了三个人。那事儿挺大。”
“还有呢?”
“还有……发过一次大水。冲垮了两间房。”
“有没有人淹死?”
“没有。”老头摇头,“村里人都会水。”
我谢过他。
走出来。
王铁山低声说:“看到了吧?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改了。”
“不是改。”我说,“是覆盖。”
“什么意思?”
“原来的记忆被抹掉了。换上了新的。”
“谁干的?”
“不知道。”
我们继续走。
路过周建国家的老宅。
现在是块空地。
长满荒草。
一个中年妇女在路边洗衣服。
我问她:“大姐,这块地以前是谁家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荒了好多年了。”
“没盖过房子?”
“没有吧。”她想了想,“反正我嫁过来二十年,一直空着。”
“您丈夫是村里人吗?”
“是啊。”
“他怎么说?”
“他也说一直空着。”
我道了谢。
走远些。
王铁山说:“连房子都没了。”
“不是没了。”我说,“是从记忆里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可能。”我想起沈鸢说过的话,“影墟里的东西,有时候会影响现实。包括记忆。”
“那得是多大的力量?”
“不知道。”
我们走到周福全的厂子。
大门紧闭。
门上贴了封条。
派出所封的。
因为周福全的死还没结案。
旁边有个看门的老头。
坐在小凳子上打盹。
我走过去。
“大爷,问您点事。”
老头睁开眼。
“啥事?”
“这厂子以前是谁的?”
“周福全的啊。”
“他一个人开的?”
“是啊。”
“有没有合伙人?”
“没有。”老头说,“福全能干,一个人张罗起来的。”
“他有没有兄弟帮忙?”
“没有兄弟。”老头说,“他就一个人。”
我点点头。
走开。
王铁山点了支烟。
“陈老,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一个人。”
“谁?”
“李富贵。”
“他还在酒店?”
“在。”我说,“但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回到城里。
直接去天悦酒店。
前台说,李富贵早上出去了。
还没回来。
我们在大堂等。
一个小时后。
李富贵回来了。
拄着拐杖。
两个保镖跟在后面。
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陈先生,这么早?”
“有事找您。”
“上去说?”
“就在这儿吧。”
我们在咖啡厅坐下。
保镖站在不远处。
李富贵点了杯茶。
“陈先生,是为周家的事来的?”
“嗯。”
“周家还有什么人吗?”李富贵喝了口茶,“不是都死绝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您记得周水生吗?”
“谁?”
“周水生。三十年前淹死的。”
李富贵皱眉。
“陈先生,您是不是记错了?我们村没这个人。”
“您确定?”
“确定。”他说,“我在村里住了半辈子,谁家有什么人,我都清楚。”
“那周满仓呢?”
“老村长啊。记得。”
“他儿子呢?”
“福全啊。不是死了吗?”
“几个儿子?”
“一个。”李富贵说,“福全是独子。”
“那周建国呢?”
“不认识。”李富贵摇头,“周家没这个人。”
他的表情很自然。
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老板,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记忆有什么问题?”
“没有啊。”他笑了,“我记性好着呢。”
“那您记得三十年前,砖窑事故死了三个人吗?”
“记得。”他神色黯淡下来,“那是我一辈子的痛。”
“事故原因呢?”
“工人操作不当。”他说,“我也赔了钱,坐了牢。出来后才改做建材。”
“当时有没有人说,是您用了劣质炸药?”
“没有。”李富贵立刻否认,“那是谣言。”
我盯着他。
他坦然回视。
“陈先生,您今天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站起来,“只是确认一些事。”
“确认什么?”
“确认记忆可以被篡改到什么程度。”
李富贵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您懂的。”我说,“只是您自己可能也忘了。”
离开酒店。
王铁山问:“他也被篡改了?”
“可能。”我说,“也可能他是装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找沈鸢。”
殡仪馆。
沈鸢正在给一具遗体化妆。
看到我们,她放下工具。
“陈老。”
“有事问你。”
我们走到后院。
我把周家村的事说了。
沈鸢听完,沉默了很久。
“集体记忆篡改。”
“你见过类似的事吗?”
“见过一次。”她说,“三年前,邻县有个村子。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忘了村西头住着一户人家。那家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后来呢?”
“后来那家人回来了。发现自己的房子变成了空地。村里没人认识他们。”沈鸢说,“他们报了警。警察调查,发现户籍档案里也没有他们的记录。”
“然后?”
“然后那家人疯了。搬走了。”沈鸢看着我,“这件事被压下来了。只有少数人知道。”
“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沈鸢说,“但有人猜测,和影墟泄露有关。”
“影墟会影响记忆?”
“会。”她点头,“影墟里的存在,有些以记忆为食。或者,它们会扭曲现实,包括记忆。”
我想到周正死前手里的那块布。
Vanguard公司。
“如果有一个组织,专门做这种事呢?”
“什么组织?”
“私人安保公司。但可能不只是安保。”
沈鸢想了想。
“您是说,有人用影墟的力量,来篡改记忆?”
“有可能。”
“为了什么?”
“为了掩盖真相。”我说,“周家的真相,可能牵扯到更大的秘密。”
王铁山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陈老,派出所来电话。”
“说。”
“周福全的案子结了。”
“怎么结的?”
“意外死亡。心脏病突发。”
“证据呢?”
“法医报告。还有棋牌室老板和那几个牌友的证词。都说他当时情绪激动,突然发病。”
“监控呢?”
“监控坏了。但证词一致。”
我明白了。
记忆被篡改。
证词也就“一致”了。
“周建国知道吗?”
“还不知道。”
“先别告诉他。”
“好。”
挂断电话。
沈鸢说:“陈老,如果记忆被篡改,我们手上的证据,还有用吗?”
“看是什么证据。”我说,“实物证据还在。但证人……”
“证人都忘了。”
“对。”
“那我们怎么办?”
“找到篡改的源头。”我说,“或者,找到没被篡改的人。”
“谁可能没被篡改?”
“两种人。”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刚出生的婴儿。第二,精神病人。”
“婴儿没法问。”
“那就找精神病人。”
周家村所属的镇,有个精神病院。
很小。
只有二十几个病人。
院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姓吴。
看到我们,他很热情。
“陈先生,久仰久仰。”
“吴院长,我们想查个病人。”
“谁?”
“周家村的。可能姓周,也可能姓李。总之是三十年前就在村里的。”
吴院长想了想。
“三十年前……那得是老病人了。”
“有吗?”
“有。”他点头,“有个叫周大山的。在院里住了三十五年了。”
“什么病?”
“精神分裂。有幻听,幻视。但大部分时间清醒。”
“能见吗?”
“能。”
病房在三楼。
很干净。
但有一股消毒水味。
周大山坐在床上。
看着窗外。
很瘦。
头发全白。
但眼睛很亮。
“周大山。”吴院长叫他。
他转过头。
看到我们。
笑了。
“来新人了?”
“这几位想问你点事。”吴院长说。
“问吧。”周大山坐直,“我什么都知道。”
我走过去。
“您记得周水生吗?”
周大山的笑容消失了。
“你问他干什么?”
“您记得?”
“记得。”他压低声音,“他死了。被周满仓、李富贵、赵金标害死的。”
王铁山和沈鸢对视一眼。
“您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周大山说,“那天晚上,我在河边抓青蛙。看到他们三个把周水生推到河里。”
“您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周大山苦笑,“没人信。他们说我是疯子。把我关起来了。”
“关哪儿?”
“镇上的收容所。后来转到这儿。”他看着窗外,“一关就是三十五年。”
“那周建国呢?您记得吗?”
“记得。周水生的儿子。老实人。”
“周正呢?”
“他孙子。前几天死了。”周大山转过头,“怎么死的?”
“墙倒了,压死的。”
“墙?”周大山皱眉,“哪里的墙?”
“周家老宅的后墙。”
“那墙五十年前就倒了。”周大山说,“怎么还能压死人?”
我一愣。
“您说什么?”
“我说,那墙五十年前就倒了。”周大山重复,“周水生他爹还在的时候,一场大雨冲垮的。后来一直没修。”
“您确定?”
“确定。”他说,“我当时还去看了。砖头散了一地。”
我看着王铁山。
他摇头。
意思是,他看到的墙明明是立着的。
“周大山,您最近有没有出去过?”
“没有。”他笑了,“我在这儿住了三十五年。一步没出去过。”
“那您怎么知道周正死了?”
“听说的。”他说,“前几天有个新来的护工,是周家村的。说的。”
“他还说了什么?”
“说周福全也死了。心脏病。”周大山顿了顿,“还说,村里人都不记得周水生一家了。”
“您觉得为什么?”
“有人不想让他们被记住。”周大山说,“就像当年不想让我说话一样。”
“谁?”
“不知道。”他摇头,“但肯定是有钱有势的人。”
我谢过他。
走出来。
吴院长在门口等。
“陈先生,问出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吴院长,最近有没有人来探望过周大山?”
“没有。”他说,“他家人早不在了。这么多年,没人来看他。”
“护工呢?有没有新来的?”
“有。”吴院长想了想,“上个月来了个男的。四十多岁。干了一周就走了。”
“叫什么?”
“登记的名字是张三。”吴院长苦笑,“一看就是假的。但当时缺人,就让他干了。”
“长什么样?”
“普通。没什么特点。”吴院长说,“哦,对了,他右眼角有道疤。”
工装男人。
周建军。
他来过。
“他跟周大山聊过吗?”
“聊过。”吴院长说,“还挺投缘。周大山很少跟人说话,但跟他说了不少。”
“说了什么?”
“不知道。”吴院长说,“他们总是在院子里聊。我听不见。”
我明白了。
周建军来找周大山。
确认了当年的真相。
然后,他开始行动。
“吴院长,谢谢。”
“不客气。”
离开精神病院。
上车。
沈鸢说:“周大山没被篡改记忆。”
“因为他一直在这里。”我说,“精神病院可能是个屏障。影墟的力量影响不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找周建军。”
“去哪儿找?”
“他一定会出现。”我说,“在他认为该出现的时候。”
回到城里。
天快黑了。
我让王铁山和沈鸢先回去。
一个人去了银行。
刘行长还没下班。
看到我,他松了口气。
“陈先生,您可来了。”
“李富贵今天来了吗?”
“来了。”刘行长说,“拿着那份放弃继承的文件。要我办手续。”
“您办了?”
“没。”他摇头,“我说要原件。他说过两天拿来。”
“他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我拖,后果自负。”刘行长擦了擦汗,“陈先生,我真撑不住了。”
“再撑一天。”
“一天后呢?”
“一天后,事情就了结了。”
刘行长看着我。
“您确定?”
“确定。”
离开银行。
我走在街上。
华灯初上。
人群熙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
自己的故事。
但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
那什么才是真的?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陈先生。”
是周建军。
“你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他说,“您见到周大山了?”
“见到了。”
“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李富贵今天去银行了?”
“去了。”
“他急了。”周建军笑了,“记忆篡改只能维持七天。今天第六天。明天,效果就开始减弱了。”
“七天?”
“对。”他说,“Vanguard公司的标准服务。七天记忆覆盖。收费一百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混进去过。”周建军说,“他们的客户名单里,有李富贵。”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那笔钱。”周建军说,“如果所有人都忘了周水生一家,那笔存款就成了无主财产。他有办法弄到手。”
“但现在还没到手。”
“所以他会急。”周建军顿了顿,“明天,第七天。他会做最后一搏。”
“做什么?”
“不知道。”周建军说,“但肯定是大动作。”
“你呢?”
“我等着。”他说,“等他露出马脚。”
“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周建国。”周建军说,“明天是最危险的一天。”
“他在沈鸢那儿。很安全。”
“不够。”周建军说,“Vanguard公司的人,能找到任何地方。”
“那怎么办?”
“带他来我这里。”周建军说,“我这里,他们进不来。”
“在哪儿?”
“老地方。废弃仓库。”
“好。”
挂了电话。
我给沈鸢打过去。
“带周建国来银行门口。现在。”
“出什么事了?”
“别问。快。”
二十分钟后。
沈鸢和周建国到了。
王铁山也来了。
“陈老,怎么了?”
“换地方。”我说,“去仓库。”
“为什么?”
“那里更安全。”
我们开车去仓库。
夜很深。
路上没什么车。
到仓库时,周建军已经在等。
他点了盏煤油灯。
光线昏暗。
“大哥。”
周建国看着他。
“建军,你到底在做什么?”
“保护你。”周建军说,“过了明天,你就安全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
“李富贵会动手。”周建军说,“最后一次动手。”
“他想杀我?”
“不。”周建军摇头,“他想让你‘自然死亡’。然后,周家就真的绝户了。”
“怎么自然死亡?”
“心脏病。脑溢血。或者……自杀。”周建军看着周建国,“他会做得像真的一样。”
周建国苦笑。
“我反正也不想活了。”
“但你不能死。”周建军抓住他的肩膀,“爹的血脉,就剩你我了。你得活着。”
“活着干什么?”
“看着李富贵下地狱。”
仓库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
墙上影子晃动。
像鬼魅。
“陈先生。”周建军看向我,“明天,我需要您帮忙。”
“说。”
“去银行。拖住李富贵。至少两小时。”
“然后呢?”
“然后,我去拿证据。”周建军说,“真正的证据。能让他永世翻不了身的证据。”
“在哪儿?”
“在他家里。”周建军笑了,“他以为藏得很安全。但我早就知道在哪儿。”
“什么证据?”
“三十年前,他们三个签的分赃协议。原件。”周建军说,“还有李富贵这些年行贿的账本。足够他判无期。”
“你怎么进去?”
“我有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建军,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几秒。
“有。”
“说。”
“Vanguard公司,不只是篡改记忆。”他说,“他们还提供‘清理’服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记忆篡改失败,他们会物理清理。”周建军顿了顿,“清理掉所有还记得真相的人。”
“包括你?”
“包括我。”他点头,“也包括您。所有知道周家事的人。”
沈鸢吸了口气。
王铁山握紧了拳头。
“所以明天……”
“明天,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死。”周建军说,“没有第三条路。”
周建国站起来。
“建军,别干了。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
“走不了。”周建军摇头,“Vanguard公司的人,已经盯上我们了。”
“在哪儿?”
“外面。”周建军指了指仓库门,“至少三个。在等命令。”
王铁山立刻走到门边。
从门缝往外看。
回头,脸色凝重。
“有车。黑色越野。没开灯。”
“几个人?”
“看不清。”
周建军笑了。
“他们很专业。不会轻易暴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鸢问。
“等。”周建军说,“等到天亮。他们白天不会动手。太显眼。”
“天亮后呢?”
“天亮后,我们去银行。”周建军看着我,“陈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
“好了。”
煤油灯燃了一夜。
没人睡得着。
周建国和周建军坐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说他们父亲的事。
说小时候的事。
说那些被遗忘的往事。
沈鸢靠着墙,闭目养神。
王铁山守在门边。
我坐在破沙发上。
看着跳动的火苗。
记忆。
到底是什么?
如果连记忆都能被篡改。
那我们是谁?
我们活过的日子,又算什么?
天蒙蒙亮时。
周建军站起来。
“差不多了。”
他走到门边。
往外看。
“车还在。”
“怎么办?”王铁山问。
“我引开他们。”周建军说,“你们趁机走。”
“怎么引?”
“我有办法。”
他打开仓库后门。
闪身出去。
几分钟后。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那辆黑色越野开走了。
王铁山从门缝确认。
“走了。”
“我们也走。”
我们离开仓库。
开车回城。
银行九点开门。
我们八点半到。
在对面咖啡馆等。
八点五十。
李富贵的车来了。
他下车。
拄着拐杖。
两个保镖跟在后面。
走进银行。
“陈老,我们进去吗?”王铁山问。
“再等等。”
九点十分。
周建军的电话来了。
“我进去了。”
“小心。”
“嗯。”
九点半。
李富贵还没出来。
刘行长给我发短信:“他在催。我快拖不住了。”
“再拖半小时。”
“尽量。”
九点五十。
银行里传出吵闹声。
李富贵的声音很大。
“刘明!你今天必须给我办!”
“李老板,手续不全……”
“什么手续不全!文件在这!公章在这!你还想要什么!”
“需要继承人本人到场……”
“他来了吗?”
“没……”
“那不就是了!他放弃继承,文件有效!你马上办!”
我站起来。
“走。”
我们走进银行。
李富贵看到我,眼神一冷。
“陈先生,您又来干什么?”
“办业务。”
“什么业务?”
“查一笔三十年前的存款。”我说,“周水生的存款。”
李富贵脸色变了。
“什么周水生?我不认识。”
“您昨天还说不认识。但今天,您可能就想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记忆篡改的效果,今天开始减弱了。”我看着他,“您感觉到了吗?有些画面,开始模糊了?”
李富贵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知道。”我走近,“Vanguard公司的服务,只有七天。今天第七天。从今天起,周家村的村民,会慢慢想起周水生。想起周建国。想起周正。”
“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我说,“您花一百万,买了七天时间。但这七天,您没拿到钱。现在时间到了。”
李富贵盯着我。
眼神凶狠。
“陈玄礼,你非要跟我作对?”
“不是我跟你作对。”我说,“是你在跟真相作对。”
他笑了。
笑得很冷。
“真相?什么是真相?活着的人说的,才是真相。”
“死人呢?”
“死人不会说话。”
“但死人有后代。”我说,“周建军还活着。他手里有证据。”
李富贵的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
“我说,周水生的小儿子,周建军,还活着。”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手里有你们当年签的分赃协议。原件。”
李富贵后退一步。
“不可能……他早就死了……”
“他没死。”我说,“他回来了。为了给他爹报仇。”
李富贵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哪儿?”
“您猜。”
李富贵转身就要走。
我拦住他。
“李老板,别急。戏还没完。”
“让开!”
“不让。”
他身后的保镖上前。
王铁山也上前。
对峙。
银行里的顾客都看过来。
保安想过来。
被刘行长拦住了。
“李老板。”刘行长开口,“您的手续,确实不全。按照规定,我不能办。”
“刘明!你收了我的钱!”
“我没有。”刘行长挺直腰板,“您给我的钱,我已经上交纪委了。”
李富贵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贿赂我的事,我已经向上级报告了。”刘行长说,“纪委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李富贵脸色惨白。
“你……你疯了……”
“我没疯。”刘行长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外面传来警笛声。
李富贵慌了。
他想跑。
但门口已经被警察堵住。
带队的是个中年警察。
出示证件。
“李富贵,你涉嫌行贿,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我没有……”
“有没有,调查了就知道。”
李富贵被带走。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怨毒。
但深处,有恐惧。
警察走后。
刘行长瘫坐在椅子上。
“陈先生……我做到了……”
“很好。”我说,“接下来,看周建军的了。”
我们离开银行。
上车。
王铁山问:“去哪儿?”
“李富贵家。”
“做什么?”
“接应周建军。”
车子开到李富贵的别墅。
大门紧闭。
但侧门开着。
我们进去。
屋里很安静。
没人。
走到书房。
门虚掩着。
推开。
周建军坐在书桌后。
手里拿着一个铁盒。
看到我们,他笑了。
“拿到了。”
“是什么?”
“分赃协议。账本。还有……”他打开铁盒,“这个。”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
三个年轻人。
勾肩搭背。
笑得很开心。
背后是砖窑。
“周满仓,李富贵,赵金标。”周建军指着照片,“年轻时候。那时候,他们还是兄弟。”
照片背面有字。
“同年同月同日生。不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什么意思?”王铁山问。
“意思是,他们三个是结拜兄弟。”周建军说,“但最后,为了钱,反目成仇。”
“周水生呢?”
“周水生是后来者。”周建军说,“他从南方回来,带了钱。李富贵想拉他入伙。周水生不肯。他要盖房子,娶媳妇,过安生日子。”
“然后呢?”
“然后李富贵就设局。”周建军说,“让周满仓和赵金标逼他赌钱。输光了,欠债。再用他的田抵债。”
“砖窑呢?”
“砖窑是李富贵的生意。周水生的田,正好在砖窑边上。”周建军说,“李富贵早就看上了。只是没想到,周水生那么倔。”
我看着照片。
三个年轻人。
笑得灿烂。
谁能想到,后来他们会变成那样。
“证据齐了。”周建军站起来,“足够送李富贵进去。”
“但记忆篡改的事,怎么解释?”沈鸢问。
“不需要解释。”周建军说,“只要证明李富贵有罪就行。记忆的事,自有该管的人管。”
他拿起铁盒。
“走吧。”
我们走出别墅。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知道。
事情还没完。
Vanguard公司的人。
还在暗处。
等着。
上车前。
周建军停下。
看着天空。
“爹,您看到了吗?儿子给您报仇了。”
他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车子发动。
开回城里。
路上。
周建军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听了几句。
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
他看着我们。
“周大山出事了。”
“什么事?”
“自杀了。”周建军声音发抖,“今天早上。用床单勒死了自己。”
车里死寂。
“为什么……”周建国喃喃道。
“因为记忆开始恢复了。”周建军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一切。太痛苦。撑不住了。”
我想到周大山的眼睛。
很亮。
但深处,有很深的疲惫。
三十五年。
被关在精神病院。
记得一切。
却无人相信。
那种孤独。
足以杀死一个人。
“去医院。”我说。
“不。”周建军摇头,“去周家村。”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周正的头七。”周建军说,“也是周水生死后三十年的忌日。”
“所以?”
“所以,该有个了结了。”周建军看着我,“在周家老宅。在那里开始,也在那里结束。”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明白了。
“好。”
车子掉头。
开向周家村。
阳光透过车窗。
照在周建军脸上。
他表情平静。
但眼角有泪。
慢慢滑下来。
他没擦。
任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