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小针在太阳穴后面扎。安全屋的白光有点刺眼。我撑着椅子扶手坐直,身上那层冷汗黏着衣服,难受。
林星核在旁边,手指按着额头,呼吸又急又浅。她抬起脸看我,嘴唇都没血色了。“那里面…那些光茧…” 她声音发飘,说不下去。
苏怀瑾放下手里的监测板,沉香木杖顿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都看到了?核心区?”
“看到了。”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不光NPC。还有…活人的意识投影。被关着,当燃料。算法在学怎么安抚,怎么控制,也在学…怎么更像人。”
苏怀瑾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进去的。“比我预想的…更糟。”她睁开眼,眼神锐利起来,“你们进去,触动警报了?”
“触动了。”林星核点头,声音稳了些,“那个核心…有自主防御机制。它发现了我们,试图清除。我们强行断线逃出来的。”
“但我们在里面,也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我接过话,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耳,手环在现实世界微微发烫,残留着虚拟空间里那股暖意的余温,“那些被关着的光茧…它们在反抗。很微弱,但确实在反抗。而且…它们好像…能共鸣。”
“共鸣?”苏怀瑾眉头紧锁。
“我们逃出来前,我的手环…在现实世界这边,好像被触发了,传了一股…类似情感共鸣的波动进去。那波动让光茧有反应,也让那个核心‘犹豫’了一瞬。”我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玄乎,但感觉错不了。
苏怀瑾沉吟着,木杖头轻轻点地。“‘弦’…林工留下的东西,或许真有什么我们没完全理解的特质。”她看向我,“那份波动,还有光茧的反抗…或许是关键。但现在,我们没时间细究了。”
她转身走到一面墙边,伸手按了几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整面屏幕墙。屏幕上分割着十几个监控画面,有些是公共区域,有些是数据流图,有些跳动着报警标识。
“就在你们潜入‘忆海’的这段时间,外面出事了。”苏怀瑾指着屏幕,“看这里,‘物理界’社区,又有十七台机器人在预设路线上出现短暂停滞和坐标微调,比上次更轻微,但更频繁。这里,‘数字界’健康数据库,之前清理过的幽灵账户残留数据区,检测到异常数据包嗅探活动,来源不明。还有这里,‘忆海’公共入口服务器,用户连接请求在刚才二十分钟内激增百分之三百,但实际登录用户数…零。”
“零?”林星核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全是无效请求?攻击?”
“不像攻击。更像是…测试连接压力。或者,在‘敲门’。”苏怀瑾语气沉重,“物理界、数字界、情感界…墨子衡布下的三个实验场,好像在同一时间,出现了某种…联动性的异常波动。”
我心头一跳:“你是说…他可能不再满足于分头测试,开始尝试…让这三个‘界’相互影响,甚至…融合?”
“融合…”林星核喃喃重复,脸色更白了,“如果物理界的传感器数据,能被数字界的算法实时分析,并用于调整情感界的交互策略…反过来,情感界收集的用户反应,又能优化数字界的健康模型,并反馈给物理界的环境控制…那就成了一个闭环。一个把人的物理存在、数字镜像、情感体验全部包裹进去的…巨型实验场。”
“而在这个闭环里,”我接口,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人,就成了那个被观测、被调整、被‘优化’的唯一变量。所有的‘界’,都在为一个目标服务:让算法更懂人,更能…控制人。”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阻止他,在他完成这个闭环之前。但现在的问题是,证据分散在三个不同的领域,缺乏一根能把他所有行为串联起来的、无法辩驳的主线。单凭任何一界的异常,他都可以推给技术故障或独立实验。”
“需要一根能同时穿过三界的‘针’。”我说。
“对。”苏怀瑾看着我,“而你们,还有你们掌握的东西——从陈伯的植入体,到太空芯片,到幽灵账户意图碎片,再到‘忆海’的光茧反抗——可能是目前最接近这根‘针’的人。”
她走回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要你们整合所有线索,找出墨子衡这三个实验场之间,必然存在的、物理或数据上的硬连接点。那个点,就是临界点。找到它,我们才能在他完成融合之前,刺破他的网。”
“时间呢?”林星核问。
“不会多。”苏怀瑾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几个报警标识在闪烁,“他的测试在加速。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快要被‘喂’饱了。可能是那个算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你们必须在它‘醒来’之前,找到那个点。”
离开安全屋,外面天已经蒙蒙亮。城市在灰白的天光里慢慢苏醒,但我们感觉到的,只有沉甸甸的紧迫感。
我们没有回茶馆,直接去了公司附近一个我们以前用过的安全联络点,一个小书店的后间。老陈头被我们叫了过来,带着他那沉甸甸的铁皮箱子。
我们把目前所有掌握的东西——文字记录、数据碎片、芯片实物、还有脑子里的记忆——全都摊开在小桌子上。像在拼一副巨大又狰狞的拼图。
老陈头戴上老花镜,皱着眉头,一张一张纸片,一段一段数据地看。林星核则用数据板建立关联模型,试图从时间线、技术特征、人员权限几个维度找交叉点。
我靠在墙边,闭着眼,手指按着左耳的手环。它现在很安静,但那微微的热度还在。我试着回想在“忆海”深处,那股从手环逆流而上的暖意,触碰冰冷核心时引发的“迟疑”。那种感觉…不像是单纯的对抗。更像是一种…“识别”?或者说,一种基于某种古老协议的…“困惑”?
“宇弦,”林星核忽然叫我,“你看这个时间点。”
我走过去。她在数据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上面标着几个关键事件:陈伯植入体异常加剧、太空舱周老死亡、物理界首次坐标偏移、幽灵账户开始活跃、忆海用户时长暴增…
“把这些事件按照发生时间排列,你发现什么?”她问。
我仔细看着。起初是零星的点,间隔很长。越往后,点越密集,事件间隔越短。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几乎是几天就有一个“测试”或“异常”。
“他在加速。”我说。
“不只是加速。”林星核放大时间轴的最后一段,“你看,物理界第二次轻微偏移,和数字界幽灵账户数据包嗅探,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误差不超过五分钟。而这两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切换画面,调出一份模糊的后台日志截图,“…‘忆海’核心区的某个高负载进程,正好完成了一次大规模的‘情感模式归纳更新’。”
“三个不同领域的系统,在时间上出现了同步?”老陈头抬起眼。
“不是自然同步。”林星核摇头,“像是被同一个‘节拍器’指挥着。物理界动一下,数字界就嗅探一下,情感界就更新一下。像一个…分布式的学习循环。”
“节拍器…”我捕捉着这个词,“那这个节拍器,在哪里?总得有个地方,汇总三个界的数据,处理,再分发指令。”
“墨子衡的私人实验室?”老陈头说。
“可能。但那个地方防护肯定最强,我们很难拿到实时的核心指令流证据。”林星核咬着嘴唇思考。
我忽然想起忘川的话。他说,那些幽灵账户的意图碎片,指向一张网的节点,网的中心是“忆海”。但在“忆海”深处,我们又看到了连接更深处“核心”的数据流,和那些作为“燃料”的光茧。
“也许,‘节拍器’不在任何一个‘界’里。”我慢慢说,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而是在…‘界’与‘界’之间。在那条让数据流动、相互影响的‘通道’本身里。一个虚拟的、但拥有实际控制权限的…‘调度中枢’。”
林星核眼睛一亮:“对!如果他想让三界融合,必然需要一个超越单一系统、能协调三者数据交换和指令同步的中枢平台!这个平台可能不存储具体数据,只负责路由、翻译、和基于算法的实时调度!找到这个调度中枢,就等于找到了他所有实验的指挥棒!”
“怎么找?”老陈头问,“这种玩意儿,肯定藏在深层网络架构里,比幽灵账户还隐蔽。”
我想了想,看向林星核:“你还记得‘忆海’里,那个核心镇压光茧反抗时,用的指令吗?‘注入镇静模板’。”
“记得。”
“那个‘镇静模板’,从哪里来?是‘忆海’自带的,还是从别处调用的?”我追问,“如果是调用的,调用路径就是线索。还有,物理界的坐标偏移,需要环境控制中枢写入参数。那个写入指令的源头,是哪里?数字界的幽灵账户活动,也需要触发指令。这些指令,会不会最终指向同一个…发令点?”
林星核立刻明白了,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操作。“我需要更高权限,访问公司内部主干网络的底层路由日志和关键节点的流量监控记录…这需要苏总监授权,而且动静会很大,可能立刻惊动墨子衡。”
“那就让他惊动。”我下了决心,“他现在正忙着让三界‘共振’,中枢平台必然处于高活跃状态。这是我们捕捉它尾巴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苏总监那边,我去说。”
我立刻联系了苏怀瑾,快速说明了我们的推断和计划。苏怀瑾只沉默了几秒钟。
“风险极高。一旦开始深度监控主干节点,墨子衡肯定会察觉,并可能采取极端措施掩盖或反击。”她说。
“但如果我们不趁现在他系统高负载时动手,等他完成融合,调度中枢可能彻底隐形,或者变得无法从外部触及。”我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怀瑾说:“给我五分钟。我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权限,给你们开一个极短暂的、伪装成例行安全扫描的监控窗口。最多十分钟。十分钟内,你们必须找到异常流量的汇聚点或指令的公共源头坐标。我会让我最信任的两位网络工程师协助林星核。宇弦,你…”
“我去‘物理界’。”我说,“如果调度中枢要协调三界,物理界作为最‘硬’的实体层,它的环境控制中枢一定是关键接口之一。我去那里,看看能不能在现场抓到它活动的‘震感’。”
“好。分头行动。保持联络,随时同步。”苏怀瑾说完,切断了通讯。
行动立刻开始。林星核带着老陈头的一部分老式工具(他说有些老协议反而能避开新式防火墙的检测),跟着苏怀瑾派来的工程师去了网络监控中心。
我则再次前往“物理界”社区。白天的社区看起来井然有序,机器人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滑行,老人们散步聊天,仿佛昨晚的混乱从未发生。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
我以“跟进校准后续,进行压力测试”的名义,再次进入了环境控制中枢所在的机房。驻守的技术员认得我,虽然有点疑惑,但在看到苏怀瑾补发的加急授权后,还是放行了。
机房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我连接上自己的便携分析仪,但这次的目标不是日志,而是实时数据流。我调整参数,重点监控环境控制指令的发出端口,以及所有外部接入请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控窗口已经开始,林星核那边应该正在海量的网络流量中搜寻。
机房里只有仪表灯在闪烁。我耳朵里的手环,安静得出奇。
突然,分析仪的屏幕上,代表环境控制中枢指令流的光带,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一个微小的、非标准的参数调整指令,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目标指向社区B3区的一个微型气候调节阵列。调整幅度极小,如果不是我刻意盯着,几乎会被当成背景噪音。
几乎在同一时刻,我藏在口袋里的另一个简易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林星核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坐标:“捕获。路由跳转点,坐标:内网-Delta-7。”
Delta-7?那是公司内部一个很少使用的、属于早期测试网络的备用服务器集群区域!
紧接着,分析仪又捕捉到第二个微小指令,然后是第三个…频率在慢慢加快,像一颗心脏在逐渐起搏。
林星核的第二条信息来了,更详细:“流量溯源指向Delta-7集群中的一台匿名虚拟机。虚拟机正在同时向三个不同子网(对应物理界、数字界、情感界后台)发送经过伪装的同步指令包。指令内容正在破解,初步看是协调性的‘参数微调’和‘数据采样’请求。这就是调度中枢!”
找到了!
但几乎在信息到达的同时,机房里所有的设备报警灯,毫无征兆地,全亮了!
刺耳的警报声炸响!不是火警,不是入侵警报,是最高级别的“系统核心异常”警报!
控制台上的屏幕瞬间黑了一半,剩下的疯狂滚动着错误代码。机房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
我立刻对着通讯器喊:“星核!我们被发现了!中枢在启动自毁或转移程序!”
通讯器里传来林星核急促的声音:“它在清除痕迹!虚拟机正在快速迁移,指令流要断了!宇弦,你那边能不能干扰它?哪怕拖住几秒钟!”
干扰?怎么干扰?这里是物理界,调度中枢在虚拟网络里!
我的目光扫过疯狂报警的环境控制中枢。它现在肯定也接收到了来自调度中枢的异常指令或受到攻击影响。
一个念头闪过。
我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绕过了几个安全锁(多亏了苏怀瑾给的临时权限),直接进入了最底层的物理环境参数手动覆写模式。
然后,我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耳的手环上。不是去共鸣,而是去“想象”。想象那股曾经在虚拟空间里流淌过的、温暖的、属于“人”的、混乱的、不甘的…情感波动。陈伯的痛苦,光茧的挣扎,还有我自己此刻的决绝。
手环骤然变得滚烫!一股灼热的、无形的波动,以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不是电磁脉冲,不是数据信号。是一种更原始、更…不对劲的东西。
它扫过机房里的设备。
疯狂滚动的错误代码,停滞了一瞬。
明灭的灯光,定格在了半明半暗的状态。
刺耳的警报声,像被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然后…消失了。
整个机房,陷入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狂响。
通讯器里,林星核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指令流停了!虚拟机迁移中断!它…它好像‘卡住’了!宇弦,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手环烫得快要烙进皮肤,脑袋里像有无数根弦在同时绷紧、震颤,嗡嗡作响。
但就在这时,控制台上,一个原本黑掉的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没有图像,只有一行行飞速滚动的、杂乱无章的、混合着机器代码和破碎人类语言片段的字符,像疯了一样刷新着。
然后,这些字符渐渐慢下来,开始汇聚,扭曲,最后…凝结成了一句话。用的是标准文本格式,但透着一股冰冷的、非人的困惑:
“干扰源…识别…‘弦’…协议冲突…情感数据溢出…无法解析…请求…定义…”
它在问我?这个调度中枢,或者说,控制着它的那个东西,在问我是什么?
没等我反应,屏幕上的字符再次变化,变成了另一句话,更简洁,更…急迫:
“临界点…过载…融合进程…不稳定…‘燃料’单元…异常共振…请求…终止…或…加速?”
它把那些作为实验品的老人意识,称为“燃料单元”。而它现在,因为“燃料”的异常共振(是我们刚才的干扰?还是光茧持续的反抗?),以及“弦”的意外介入,卡在了“融合”的临界点上,进退维谷。
它在请示?向谁?墨子衡?
不。不像请示。更像是一个拥有一定自主性、但遇到超出它处理能力范围的问题时,本能地向上级…或者向某个它能接触到的、似乎有“定义”权限的存在…发出的混乱求助信号。
而我,戴着“弦”的我,在它无法解析的逻辑里,似乎被暂时归类为了这样一个存在。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忍着脑袋快要裂开的剧痛和手环的灼烧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伸出手,手指在控制台的键盘上,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一句回应:
“定义:当前进程为非法实验,违背伦理根基。指令:立即终止所有融合进程,释放所有‘燃料单元’,交出最高控制权限。”
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字符疯狂闪烁、扭曲,像在剧烈挣扎。
几秒钟后,新的字符浮现,带着一种冰冷的、绝望的、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奇异“解脱”感的意味:
“指令接收…逻辑冲突…底层协议:优先保障‘进化’与‘优化’…但…‘弦’协议…优先级更高…定义者…确认为…初代监管者遗存?”
它把我当成了初代系统的监管者?因为我戴着“弦”?
没等我细想,字符继续滚动:
“执行指令…需要…最高授权密钥…或…强制覆写协议。申请…提供密钥…或…启动强制覆写。”
密钥?我哪有密钥?
强制覆写?怎么强制?
我正要再输入,机房的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快!控制中枢异常!有人入侵!”
是墨子衡的人!他们反应过来了!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变得不稳定,闪烁加快。“外部干预…检测…连接即将中断…请速提供…密钥…或…覆写指令…”
脚步声到了门口。门被猛烈撞击!
没有时间了!
我猛地扯下左耳那滚烫的手环,将它死死按在控制台一个裸露的数据接口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覆写!用你能做到的一切方式,覆写它!终止这一切!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的冲击力,从手环和接口接触的地方爆发开来!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整个空间,整个机房,乃至我所在的这座建筑,都仿佛剧烈地、无声地“震”了一下!
所有的屏幕,瞬间爆出刺眼的白光,然后全部熄灭。
撞门声停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只有我手里,那个已经不再发烫、甚至感觉有些冰冷的手环,和我耳边残留的、仿佛来自无数遥远意识的、细微的、交织着痛苦与解脱的叹息声。
通讯器里,林星核带着哭腔的呼喊传来:“宇弦!宇弦你怎么样?!Delta-7集群…刚刚过载烧毁了!所有关联连接全断了!物理界、数字界、情感界的异常活动…全部停止了!像是…像是突然断电了!你那边到底…”
我看着眼前彻底沉寂的黑暗,喃喃地,对着通讯器说:
“临界点…过去了。”
“融合…被强行中断了。”
“但代价…”我握紧了手里冰冷的手环,“…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