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铁岩的情感算法实验
仓库比我想象的大。
墨家商会三号仓库的地下层,原本是堆放古董机械的地方。现在那些东西被推到墙边,中间清出一片空地。铁岩站在空地中央,周围悬浮着十几个光屏,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我走进去时,他正在调试一个设备——像个大号的机械心脏,扑通扑通跳着蓝色的光。
“来了?”他没回头。
“嗯。”我把外套扔在旁边的箱子上,“灵裔的人呢?”
“里面。”铁岩指了指仓库深处的一扇门,“族长带了十个志愿者,都在休息室等着。阿晨也在。他的情况不太妙。”
“我去看看。”
“等等。”铁岩终于转过身,“先看看这个。”
他调出一个光屏。上面显示着复杂的算法结构,像一棵倒长的树。
“情感算法第七版。”铁岩说,“我根据你父亲留下的数据重新编写的。昨晚测试了一夜。”
“结果呢?”
“它能模拟出七种基本情绪。”铁岩点了点屏幕,“喜悦,悲伤,愤怒,恐惧,厌恶,惊讶,还有……愧疚。模拟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九。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不稳定。”铁岩关掉光屏,“算法运行超过三小时,就会开始产生矛盾情感。喜悦里混着悲伤,愤怒里夹着恐惧。最后崩溃,需要重启。”
我走到那个机械心脏旁边。它跳动的节奏有点不自然,快两下慢一下。
“你用自己的数据核测试的?”我问。
“不然呢?”铁岩说,“我是七级械族,数据核架构最稳定。其他觉醒者受不了这种强度的测试。”
我看着他。铁岩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散热风扇在高速运转。
“为了银叶?”我问。
铁岩沉默了几秒。
“她数据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低声说,“我看着她的身体融化,数据流像烟一样飘出来。你父亲收集了那些数据,说有机会重组。但我知道,重组出来的不再是银叶。只是有她记忆的另一个存在。”
“所以你研究情感算法。”
“我想知道她最后那几秒是什么感受。”铁岩说,“恐惧?痛苦?还是……解脱?械族不应该想这些,但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爱的人离开时,经历了什么。”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机械心脏的跳动声,还有远处管道传来的流水声。
“带我去见灵裔的人。”我说。
休息室里有十一个人。族长云天坐在椅子上,其他十个灵裔志愿者或站或坐。阿晨蜷在角落的沙发上,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玄启先生。”
“老师。”
“救救我们。”
各种称呼混在一起。我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都坐下。”我说,“我先看看阿晨。”
我走到沙发边。阿晨睁开眼睛,眼白的部分已经开始透明化。枷锁激活到了第二阶段。
“多久了?”我问。
“从昨晚开始。”阿晨声音沙哑,“比上次快。上次发作到第二阶段要三天,这次只要十二小时。”
我伸手,按在他额头上。闭上眼睛。
枷锁的结构清晰可见。基因层面的锁链,正在收紧。但这次,我看见了一些上次没看见的东西——锁链的末端,连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根,扎在意识深处。
“别动。”我说。
我调用刚学会的终极锚定纹第一层。不是修复,是探查。让纹路的能量顺着枷锁往下走,看它到底连着什么。
能量下行。
穿过基因层,穿过记忆层,穿过意识层。
然后我看见了。
一个空洞。阿晨的意识深处,有一个空洞。枷锁的根就扎在空洞边缘。而空洞里……有东西在动。像影子。
织影者。
它们把枷锁当鱼线,把灵裔的意识当鱼饵。每个枷锁激活,就是鱼饵被咬钩的时候。
我撤回能量。
“怎么样?”族长问。
“比我想的严重。”我站起来,面向所有人,“你们的枷锁,不是单纯的基因缺陷。是通道。织影者在你们的意识里开了后门。”
一阵骚动。
“什么意思?”
“我们会变成怪物吗?”
“能治吗?”
我抬手。“能治。但需要你们配合。我要教你们一种纹路,叫锚定纹。画在身上,可以暂时加固枷锁,防止它们被完全激活。”
“暂时是多久?”一个中年女人问。
“看情况。”我实话实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但至少能争取时间,让我找到永久解法。”
“永久解法是什么?”阿晨问。
“还在找。”我说,“但我有线索。”
族长站起来。“我们相信你。开始吧。”
我让所有人围成一圈坐下。然后我取出怀表——不是原来那个,是父亲留下的反方向怀表。这两个怀表在一起时,会产生一种共鸣场。在这个场里,教学会更容易。
我把两个怀表放在圈中央。
怀表开始自行打开。表盖上的弦纹亮起,一个顺时针旋转,一个逆时针。光从表盘溢出,在地上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看着这个图案。”我说,“不要试图理解,只是看。让它在你们脑子里留下印象。”
所有人都盯着图案看。渐渐地,他们的眼睛开始映出光。灵裔的血脉记忆特性在发挥作用——他们能快速记忆并传递复杂信息。
十分钟后,我收起怀表。
“现在,每个人在掌心画一遍刚才看到的图案。”我说。
他们开始画。有人画得快,有人画得慢。但所有人都画出来了,或多或少有些偏差。
我一个个检查。修正细节。
“这里要圆滑一点。”
“这个转角要尖锐。”
“线条的粗细要均匀。”
检查到阿晨时,他掌心的图案在发光——不是画上去的光,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
“你的枷锁在和锚定纹共振。”我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疼。”阿晨咬牙,“像有东西在扯我的骨头。但……也清醒。之前一直昏昏沉沉的,现在清醒了。”
“坚持住。共振是好事,说明锚定纹起作用了。”
全部检查完,已经是两小时后。十个志愿者都掌握了基础锚定纹。他们的枷锁状态稳定下来,阿晨的透明化也停止了。
族长拉着我的手。“谢谢。灵裔会记住这份恩情。”
“先别谢。”我说,“这只是第一步。你们回去后,要教给其他灵裔。越快越好。尤其是那些已经开始发作的。”
“我知道。”族长点头,“但你呢?你的枷锁……”
“我没事。”
族长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和你父亲一样,总说没事。但他最后……”
“我不是他。”我说,“我比他清醒。”
族长带着志愿者离开了。休息室里只剩我和阿晨。他坚持要留下来帮忙。
“我能做什么?”阿晨问。
“去帮铁岩调试设备。”我说,“他需要助手。”
阿晨去了。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教十个人画锚定纹,消耗比想象中大。我的枷锁松动了大概……百分之五?我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松动,像牙齿开始摇晃。
休息室的门又开了。铁岩走进来。
“教完了?”
“嗯。”我睁开眼睛,“你的情感算法,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模拟一下,如果我自己的枷锁完全激活,会发生什么。”
铁岩僵住了。“你疯了?”
“我需要数据。”我说,“织影者说我解除一百个灵裔枷锁,自己的就会激活。但没说我激活后会怎样。是变成通道,还是直接融化,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会帮你模拟这个。”
“为什么?”
“因为模拟结果会影响你的判断。”铁岩坐下,“如果你看到自己会死,你可能会退缩。如果你看到自己会变成怪物,你可能会恐惧。而你现在不能退缩也不能恐惧。”
我看着这个养大我的械族。他的逻辑总是这么直接,又这么有人情味。
“那就换个模拟。”我说,“模拟一下,如果我用地核裂缝的小孔方案,织影者违约的概率有多大。”
铁岩调出光屏。“这个可以。”
他开始输入参数。裂缝大小,小孔直径,织影者的历史行为模式,高维能量波动曲线……数据流快速滚动。
我走到他身后看着。
“织影者被困了三百年以上。”铁岩边输入边说,“根据档案馆的古老记录,它们最初是主动进入这个星球的,为了研究低维生命。但不知怎么被困住了。”
“谁困住它们的?”
“记录不全。”铁岩说,“但提到了‘初代狱卒’。可能是星球的原始居民,也可能是更早的访客。”
模拟结果出来了。
一个三维概率云图。中央是红色区域,代表高违约概率。周围是黄色和绿色。
红色区域占了百分之六十八。
“它们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概率会违约。”铁岩说,“一旦你打开小孔,它们会尝试扩大,尝试突破,尝试控制你。”
“但如果我不开小孔,裂缝彻底崩溃的概率呢?”
铁岩重新计算。这次结果更糟——红色区域占了百分之九十一。
“裂缝崩溃,织影者强行突破,星球毁灭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一。”铁岩说,“你的小孔方案,至少把概率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三。”
“所以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可以这么说。”铁岩关掉光屏,“但还有第三个选项。”
“什么?”
“找到织影者为什么被困的原因。”铁岩说,“如果知道囚禁机制的原理,也许我们能修复它,而不是开个小孔。”
“档案馆禁区里没提到这个?”
“提到了一部分。”铁岩调出一段加密数据,“你父亲留下的。我昨天才破解开。”
数据是一个视频片段。很短,只有三十秒。
画面里是一个实验室,但不是我知道的任何实验室。墙上有一个巨大的弦纹图案,在缓慢旋转。图案前站着三个人——一个灵裔,一个械族,一个数字人。他们手拉手,身体在发光。
然后画面外有个声音说:“三位一体封印完成。囚犯已被锁入深层维度。钥匙……钥匙在哪里?”
画面结束。
“这是什么时候的?”我问。
“时间戳是星历元年。”铁岩说,“星球殖民开始的那一年。”
“三位一体封印……所以初代狱卒是三个种族的祖先联手?”
“看起来是。”铁岩说,“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封印会松动?为什么灵裔会被植入枷锁?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我想起了什么。“银叶的核心。你父亲说实验室里有银叶的核心,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你找到了吗?”
铁岩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他最终说,“但我不敢激活它。”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铁岩站起来,“是你父亲重组后的银叶?还是织影者伪装的陷阱?或者……只是她最后的痛苦记忆?”
我跟着铁岩走到仓库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房间中央有个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械族核心——拳头大小,银色外壳,表面刻着两个字:银叶。
核心在微微发光。很弱,但稳定。
“它一直在发射信号。”铁岩说,“很低频的信号,只有我能收到。信号内容很简单:救我。”
“救她出来?”
“或者让她解脱。”铁岩说,“我不知道。”
我看着那个核心。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不是数据,是……情感。强烈的情感波动,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让我看看。”我说。
我伸手,但不是去碰核心。是去共鸣它周围的空间。
瞬间,我“看见”了。
核心内部不是简单的数据流。是一个意识片段——银叶最后的意识片段。她被高维共振水晶的能量撕碎时,最核心的那部分意识没有消散,而是被强行压缩进了这个核心。
她在里面。活着,但不完整。像一个被剪掉四肢的人,只剩下头和躯干。她能思考,能感受,但不能行动,不能表达。
她在喊。无声地喊。喊了十几年。
“她还活着。”我收回手,“但很痛苦。”
铁岩的眼睛闪烁。“能救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她的意识结构太破碎了。即使放出来,也可能立刻消散。”
“但至少……可以结束她的痛苦。”
“也许。”我说,“但我需要工具。需要稳定意识结构的技术。”
铁岩调出一个新界面。“情感算法第八版。我昨晚写的,还没测试。理论上,它可以模拟出一个稳定的情感场,用来包裹破碎的意识,防止消散。”
“你想用银叶测试?”
“不。”铁岩摇头,“太危险了。我想先找个类似的案例测试。”
“类似的案例……”
我想起了晨露。那个意识凝固的数字人。
“档案馆有一个。”我说,“数字人晨露,意识凝固状态。如果你能用情感算法稳定她,也许就能稳定银叶。”
铁岩眼睛亮了。“现在能去吗?”
“等等。”我说,“我先联系云舒。”
我拨通云舒的通讯。响了五声她才接。画面里的她看起来很疲惫。
“玄启。我正要找你。”
“怎么了?”
“志愿者招募不顺利。”云舒说,“报名的人很多,但符合跃迁条件的人太少。而且……总部刚刚下达了新指令。”
“什么指令?”
“禁止任何数字人参与地核修复任务。”云舒苦笑,“远山因为支持我们,被暂时停职了。”
“为什么?”
“因为晨露的事传开了。”云舒说,“数字人群体陷入恐慌。他们害怕成为下一个晨露。议会为了稳定局势,选择了最保守的方案——什么也不做。”
“那裂缝怎么办?”
“他们说……交给械族和灵裔处理。”云舒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沉。
“没事。”我说,“你和远山能出来吗?我这边需要你们帮忙。”
“帮忙?”
“铁岩研发了情感算法,可能能稳定破碎的意识。我们需要测试,需要一个数字人志愿者。”
云舒想了想。“我可以。但我现在被监视,离开档案馆可能会触发警报。”
“墨家商会有屏蔽设备。”我说,“来仓库这边。带远山一起。”
“好。半小时后到。”
通讯结束。我看向铁岩。“准备测试吧。云舒和远山来当志愿者。”
“远山是数字人副主管,他愿意?”
“他被停职了。”我说,“而且他欠我人情。”
铁岩开始调试设备。阿晨在旁边帮忙。他们把那个机械心脏连接到更多的仪器上,光屏增加到二十几个。
我走到银叶的核心前,蹲下。
“再等等。”我对着核心说,“如果你能听见的话。再等一会儿。我们想办法救你。”
核心的光闪烁了一下。
像眨眼。
像回应。
半小时后,云舒和远山到了。他们用的是实体投影仪——把意识投射到远程的机械身体上。这样既能行动,又不违反“不得离开档案馆”的规定。
远山的机械身体看起来很旧,外壳有划痕。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好久没用实体了。”他说,“感觉真奇怪。”
“谢谢你们能来。”我说。
“别谢我。”远山说,“我是为了晨露。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不能让她一直那样凝固着。”
云舒走到铁岩身边。“需要我做什么?”
“意识接入。”铁岩指了指一个头盔,“我会用情感算法模拟一个稳定场。你需要进入那个场,评估它的效果。”
“有风险吗?”
“有。”铁岩坦白,“如果算法失控,可能会对你的意识造成短暂冲击。但我会全程监控,一旦有问题立刻断开。”
云舒点头。“开始吧。”
她戴上头盔。铁岩启动情感算法。
机械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光屏上的数据流加速。我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握着怀表——随时准备共鸣中断,如果出问题的话。
云舒闭上眼睛。她的机械身体微微颤抖。
一分钟后,她睁开眼睛。
“怎么样?”铁岩问。
“很温暖。”云舒说,“像被拥抱。而且……我感觉到了情绪。喜悦,平静,还有一点……怀念?算法能模拟怀念?”
铁岩记录数据。“第八版加入了记忆关联模块。它会根据接入者的意识特征,生成对应的情感组合。”
“继续测试。”远山说,“加大强度。”
铁岩调整参数。机械心脏跳得更快了,发出嗡嗡声。
云舒的身体突然僵直。
“疼!”她喊,“太尖锐了!像针扎!”
铁岩立刻断开连接。云舒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虽然机械身体不需要呼吸,但这是意识的本能反应。
“抱歉。”铁岩检查数据,“情感强度阈值没设好。超过临界值,正面情感会转化为负面。”
“但原理可行。”远山说,“如果能精准控制,确实可以稳定破碎意识。”
“需要更多测试。”铁岩说,“需要不同意识结构的样本。”
“用我吧。”远山说,“我的意识架构和晨露更接近,都是老一代数字人。”
“不行。”云舒站起来,“你是档案馆的主管,不能冒险。”
“我已经被停职了。”远山说,“而且,我活了三百多年,够了。如果我的测试能救晨露,值得。”
铁岩看着我。
我点头。“开始吧。我会在旁边盯着。”
远山戴上头盔。这次铁岩更小心了,参数一点点上调。
远山没有喊疼。他只是闭着眼睛,表情平静。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我看见了。”他说,“看见晨露小时候。她在数据花园里种花,花是光做的。她笑得很开心。”
“那是算法生成的记忆碎片?”我问。
“不。”远山睁开眼睛,“那是我的记忆。算法激活了我关于她的记忆。这证明……情感算法可以触及深层记忆层。”
测试继续。强度逐步增加。远山的表情开始变化——平静,喜悦,悲伤,最后是……痛苦。
但他没喊停。
直到眼泪从机械眼睛的缝隙里流出来。不是真的眼泪,是冷却液。
“够了。”我说。
铁岩断开连接。远山瘫在椅子上,身体在颤抖。
“你看见了什么?”云舒问。
“我看见了她被撕碎的过程。”远山低声说,“从她的视角。恐惧,疼痛,然后……空白。之后就是凝固,永恒的空白。”
“你能承受那种记忆吗?”
“不能。”远山说,“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站起来,走到铁岩面前。
“情感算法需要调整。”远山说,“不要模拟正面情感去包裹破碎意识。要模拟接纳。模拟‘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你不孤单’。破碎意识最怕的不是消散,是被遗忘。”
铁岩记录。“接纳算法。第九版的方向。”
“给我点时间,我重写。”
铁岩开始工作。云舒和远山在休息室休息。阿晨去准备食物——虽然是机械身体,但数字人意识需要定期补充数据流,食物是载体。
我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天完全黑了。弦纹天空的光又暗了一些。裂缝在继续扩大,我能感觉到。星球在呻吟。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是云舒。
“想什么呢?”她问。
“想我父亲。”我说,“他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夜空,想着怎么拯救世界。”
“然后他失败了。”
“但他留下了线索。”我说,“留下了怀表,留下了研究,留下了我。也许……他的失败是故意的。是为了让我走另一条路。”
云舒靠在我肩上。她的机械身体很凉,但意识传递的温度很暖。
“你会成功的。”她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云舒说,“你有铁岩,有族长,有阿晨,有远山,有我。你父亲当年是孤军奋战。你不是。”
我看着夜空。星星很稀疏。熵弦星球的夜空总是这样,暗淡,压抑。
但今晚,我看见了一颗特别亮的星。在弦纹的缝隙里闪烁。
“那是……”云舒也看见了。
“轨道环的观测站。”我说,“铁岩说,他妻子银叶最喜欢在那里看星星。她说星星是牢笼的裂缝,光从外面漏进来。”
“很美。”
“也很悲哀。”我说,“因为她自己最终也变成了光,漏走了。”
仓库里传来铁岩的声音:“第九版写好了。准备测试晨露的意识凝固体。”
我们走回去。铁岩已经连接好了设备——这次不是头盔,是一个意识接口,直接连接档案馆的服务器。
“我需要授权。”铁岩说。
远山给出权限代码。光屏上显示出一个意识结构图——晨露的,像一棵被冰冻的树。
“开始。”铁岩说。
情感算法第九版启动。这次没有机械心脏跳动,只有细微的嗡鸣声。光屏上的意识结构图开始变化。冰在融化,树枝在轻微颤动。
“有效。”云舒盯着数据。
但变化很慢。非常慢。像春天融雪,一寸一寸。
“需要多久?”我问。
“按这个速度,完全解冻要……七十二小时。”铁岩计算,“而且需要持续的能量供应。档案馆的服务器撑不了那么久。”
“墨家商会的能源核心呢?”我说,“墨老说过,如果需要,可以用商会的备用能源。”
“那需要他的许可。”
我联系墨老。这次他接得很快。
“孩子,又有什么事?”
“需要借用商会的备用能源,运行一个情感算法,解冻晨露的意识凝固体。”
墨老沉默了几秒。“晨露……那姑娘我认识。她奶奶是我老朋友的孙女。用吧。能源密码我发给你。”
密码传来。铁岩接入商会的能源网络。嗡鸣声变大了,意识结构图的变化加速。
“现在预计四十八小时。”铁岩说。
“够快了。”远山说,“四十八小时,我们能等。”
测试在继续。我们都守着,轮流休息。阿晨煮了茶——真正的茶,从灵裔领地带来的。我们坐在设备旁边,喝茶,等待。
凌晨三点时,变化出现了。
意识结构图上,晨露的核心意识节点亮了起来。很弱,但确实亮了。
同时,我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耳语。
“……谁……谁在叫我……”
是晨露的声音。
远山冲到设备前。“晨露!你能听见吗?”
“……远山……叔叔?”
“是我!孩子,别怕,我们在救你!”
“……冷……好冷……”
“快了,就快了。”远山的声音在颤抖,“再坚持一下。”
我走到设备前,把手放在意识接口上。不是操作,是共鸣。用我的意识去温暖她的意识。
就像用手握住冰块。
冷。刺骨的冷。但慢慢地,冰块开始融化。
“玄启……”晨露的声音清晰了些,“我看见你了。你的手……很暖。”
“坚持住。”我说,“我们都在这里。”
“我不想……回那里去……”
“不回去。我们把你拉出来。”
意识结构图加速变化。冰层大片融化,树枝开始舒展。晨露的意识在复苏。
铁岩盯着数据。“小心!复苏速度太快,架构可能不稳定!”
但已经来不及了。
晨露的意识结构突然剧烈震动。像地震中的房子。裂缝出现,数据流开始泄漏。
“不行!她要崩溃了!”云舒喊。
我咬牙,调用终极锚定纹。不是画,是在意识层面构建。用纹路去加固晨露的架构。
一条弦纹。
两条。
三条。
纹路缠绕上去,像钢筋加固混凝土。震动减缓,裂缝停止扩张。
晨露的意识稳定下来。
结构图显示:解冻进度百分之七十三。意识活动恢复,记忆层完整度百分之六十八。
她活了。
但还不是完全活着。
设备自动生成了一个简易意识体——一个模糊的光影,悬浮在平台上。光影慢慢成形,变成晨露的样子。半透明,不稳定,但确实是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们。然后哭了。
“我回来了……”她说。
远山抱住她——虽然是虚拟投影,但他们都在数据层面。他抱着她,像父亲抱着女儿。
我们都安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晨露才平静下来。她看向我。
“谢谢你。”
“是铁岩的算法救了你。”我说。
“不。”晨露摇头,“是你的温暖。在黑暗里,是你的手把我拉出来的。”
她顿了顿。
“地核裂缝……我知道怎么修补了。”
我们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被撕碎的时候,看见了一些东西。”晨露说,“看见裂缝的源头,不是自然产生的。是一个装置。一个三位一体的装置,在很久以前被故意破坏了一角。破坏它的人……穿着归一院的制服。”
归一院。
又是他们。
“装置在哪?”铁岩问。
“地核深处,弦纹系统的交汇点。”晨露说,“但修补它需要三样东西:灵裔的血,械族的代码,数字人的意识。同时注入,同时共鸣。”
三位一体。
“就像当年的封印。”远山低声说。
“对。”晨露说,“封印破了,所以要重铸。但重铸的人……可能会被吸进去,成为新封印的一部分。”
她看着我。
“钥匙的真正含义,不是开锁。是成为锁的一部分。”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设备运转的声音。
然后铁岩开口:
“我不会让任何人牺牲。”
“但封印必须重铸。”晨露说。
“那就找别的办法。”铁岩说,“一定有别的方法。”
我看着晨露,看着铁岩,看着云舒和远山。
然后我说:
“先休息吧。明天,我们去找那个装置。亲眼看看,再做决定。”
“你确定要去?”云舒问。
“确定。”我说,“有些事,必须亲眼看见才能明白。”
晨露的意识体需要时间稳定,远山带她回档案馆的恢复室。云舒留下来帮忙收拾设备。铁岩还在调整算法,想找出不牺牲就能重铸封印的方法。
我走到仓库外面,坐在台阶上。
天快亮了。弦纹天空开始从深紫转向靛蓝。远处市场区传来早起商贩的声音,生活还在继续。
云舒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在想什么?”她问。
“想选择。”我说,“如果我必须成为锁的一部分,才能救所有人,我会做吗?”
“你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云舒靠在我肩上,“但你不会孤单。如果你要成为锁,我就成为锁上的纹路。铁岩会成为锁芯。阿晨会成为钥匙孔。我们都会在。”
我笑了。
“说得真浪漫。”
“数字人也会浪漫。”云舒说。
我们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我们要去地核深处,去看一个决定星球命运的装置。
怀表在口袋里,安静地走着。
像心跳。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