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没有直接回轨道环,而是在一个荒废的货运中转站停下了。司机敲了敲货厢隔板。
“墨尘交代,这里安全。让你在这等。”他声音还有点发颤,“我得把车处理掉,太显眼了。”
我爬出货厢。中转站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破损的集装箱和生锈的吊臂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呻吟。远处,轨道环的灯光像一条悬浮在天上的银河。
司机把卡车开进一个半塌的车库,很快换了身衣服,从里面推出一辆不起眼的、烧固体燃料的老式两轮机车。“上来,我送你到外围检修通道入口。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机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我抓住后座扶手,夜风很冷。脑子里还在回放灵裔少年血脉暴走的画面,星语的记忆,黯瞳的提议。信息太多,像一团乱麻。
机车在一个隐蔽的、被杂草半掩的检修井口停下。
“就这了。爬上去,里面直通第七维护区外围。小心点,最近巡逻队也增加了。”司机说完,没等我道谢,掉转车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掀开沉重的井盖,钻了进去。熟悉的、带着机油和金属味道的空气。管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系统的低鸣。我凭着记忆,朝着铁岩通常活动的区域走去。
没走多远,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间,虽然人少,但总会有一些夜间维护的械族单位或值班工程师的动静。现在,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管道里空洞地回响。
空气中,还有一种非常微弱的、像是高频振动的“滋滋”声,几乎听不见,但让我的牙齿有点发酸。
怀表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我放慢脚步,更加警惕。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条相对宽阔的主管道。主管道的墙壁上,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能量导管和信号线,此刻……在扭曲。
不是物理上的弯曲。是视觉上的扭曲。就像透过不平整的玻璃看东西,线条波浪般起伏,颜色也微微失真。那种高频的“滋滋”声在这里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是裂缝?还是别的什么?
我小心地靠近那片扭曲的区域。越近,不适感越强。脑袋开始发晕,耳朵里有幻听,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主管道另一头的灯光,看起来被拉长了,又像是折叠了起来,形成怪异的光晕。
这不是普通的裂缝。裂缝是“破开”,是漏出背后的混乱。而这片区域,像是现实本身的“布料”被揉皱了,产生了不规则的褶皱和应力集中。
如果放着不管,这种“褶皱”可能会自己平复,也可能……在某一点突然撕裂,变成更大的裂缝,甚至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更大范围的结构失稳。
我能感觉到,这“褶皱”的核心,就在前方不远,一个管道交汇的节点处。那里,空间的“张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修补。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父亲留下工具的意义。不仅仅是处理已经出现的裂缝,更要防患于未然,修复这些可能导致破裂的“褶皱”。
但这片区域不小,能量结构复杂。我一个人,能行吗?
我想起铁岩。他现在被监控,权限降低,不能随意行动。墨尘……不知道在哪里。
只能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抽出那把非金非木的工具。它在我手中微微嗡鸣,似乎在响应周围空间的异常。
我走到那片扭曲区域的核心节点。这里,视觉失真最严重,空气的“稠”度也最高,每走一步都像在胶水里跋涉。那种窃窃私语声更清晰了,却依然听不清内容,只让人觉得烦躁不安。
我闭上眼睛,屏蔽掉混乱的感官信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共鸣感知上。
我“看”到了。
以节点为中心,无数细微的、无形的“应力线”向四面八方辐射,它们相互纠缠、拉扯,有些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像一张被不同方向拉扯、即将破裂的网。
我需要找到几个最关键、最紧绷的“应力点”,像解开死结一样,释放掉多余的压力,引导整个网络恢复平顺。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对力量、对频率、对时机的把握,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可能不是修补,而是提前引爆。
我选定第一个应力点。它就在我左前方两米处,一根粗大能量导管与墙壁的连接处附近。那里的应力线拧成了一团乱麻。
我举起工具,尖端凝聚起一丝柔和的白光。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调整、抚平的频率。我小心地将工具尖端,虚点在那个应力团的“中心”。
嗡……
一股反震力传来,工具差点脱手。应力团剧烈挣扎,周围的扭曲景象猛地一晃!
我稳住手臂,共鸣力量源源不断地输出,像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梳理那些纠缠的线条。找到头绪,顺着脉络,轻轻拨开……
第一根绷紧的线松开了。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随着关键节点的应力被释放,周围紧绷的“网”似乎整体松弛了一点点。视觉的扭曲减弱了些,高频的“滋滋”声也降低了一点。
有效。
但消耗也巨大。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滴进眼睛,刺痛。我才处理完第一个点,就感觉精神力量被抽走了一大块。
不能停。还有至少三个同等重要的应力点,以及更多次级节点。
我咬紧牙关,移动到第二个点。重复过程:感知,锁定,共鸣疏导,释放……
更吃力了。第二个点的纠缠更复杂,反抗更激烈。处理到一半时,我感觉到鼻子一热,有液体流下来。是血。
视野开始发花,耳鸣加剧。握着工具的手在微微颤抖。
坚持。
第二个点,解开。
我踉跄了一下,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还有两个主要点。
这样下去,没等修补完,我自己先垮了。
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在疏导灵裔少年血脉暴走时,我引导的是他自身记忆和能量的“流动”。那么,这片空间的“应力”,是否也可以被引导,而不是强行“解开”?让它们找到一个更平缓的释放路径?
也许可以试试。
我调整了共鸣力量的频率。不再是精细的“梳理”,而是更宏观的“共振”。我将自己的意识,与这片扭曲区域整体的“张力场”同步,感受它的起伏,它的脉搏。
然后,像引导河流一样,我尝试在紧绷的“应力网”中,“开辟”出几条虚拟的、低阻力的“通道”,让那些过剩的压力,沿着这些通道,缓慢地、均匀地弥散到周围更广阔、更稳定的空间结构中去。
这是一种更大胆,也更冒险的做法。需要对整体结构有极其清晰的把握,否则可能弄巧成拙,导致应力失控扩散。
我集中全部残存的精神,小心翼翼地“绘制”着那些虚拟通道。
很慢。很艰难。
但效果,似乎比一点一点“解扣子”要好。
第三个主要应力点,在虚拟通道分流的作用下,紧绷感明显下降,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已不再是随时会断裂的状态。
第四个点也是如此。
次级节点的压力也随之缓解。
整个区域的视觉扭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高频噪音消失,那种胶质的阻力感也迅速退去。
成功了……吗?
我几乎虚脱,顺着管道壁滑坐在地上,工具“当啷”一声掉在脚边。鼻血滴在工装裤上,绽开暗红色的斑点。脑袋里空空荡荡,像被掏空了一样。
但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恢复了“正常”的平稳。那种令人不安的扭曲和低语彻底消失了。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完整地完成一次“现实褶皱”的修补。不是被动的裂缝处理。
原来,这就是父亲常做的工作。日复一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维持着这个世界脆弱的“平整”。
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是更轻盈、更快速的脚步,从管道另一头传来。
我立刻警惕,想捡起工具,但手臂软得抬不起来。
一个人影出现在拐角。
不是械族。是灵裔。穿着简朴的深色衣物,是个女性,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容貌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种长期紧绷的锐利。她手里没拿武器,目光快速扫过已经恢复正常的管道,然后落在我身上,尤其是看到我脸上的血和脱力的样子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是你?”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修补了这里的‘弦纹褶皱’?”
她知道“弦纹褶皱”这个说法。这不是普通灵裔会用的词。
“你是谁?”我没回答,反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几步,在距离我三四米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扫描仪,对着周围空气和墙壁检测了一下。
“应力残留低于阈值。褶皱确实被平复了。手法……很生疏,但思路奇特,用了引导分流,而不是强行拆解。”她收起扫描仪,看向我,“你是‘共鸣者’。玄启。”
她认识我。
“共鸣者教团?”我试探着问。墨尘提过这个神秘团体,他们似乎也掌握着类似的技术。
她微微颔首。“你可以叫我‘青漪’。教团‘调和者’之一。我们监测到这片区域出现异常的弦纹褶皱,波动模式与近期多处‘织影者’活动加剧区域的先兆吻合,所以派人前来查看和准备进行‘调和’。看来,我们来晚一步。”
“你们经常做这种事?”我问,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慢慢坐直身体。
“这是教团的职责之一。‘调和’弦纹,维持现实的‘韧性’,抵御来自……‘深处’的侵蚀和扭曲。”青漪站起身,走到我刚才进行修补的核心节点处,手指轻轻抚过墙壁,那里还残留着极细微的能量余温。“你的手法,有初代共鸣者的影子,但更……直接,也更危险。刚才那种引导分流,一旦控制不好,可能把褶皱扩散到更大范围。”
“我知道。”我擦了擦鼻血,“但当时没别的办法。我的力量不够精细拆解全部节点。”
青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评估。“力量可以锻炼,技巧可以学习。但‘感知’的敏锐和‘思路’的灵活,是天赋。你父亲……当年也是以擅长应对复杂褶皱著称。”
“你认识我父亲?”
“教团记录中有关于他的记载。一位强大的共鸣者,也是……锚点的守护者。”青漪走回我面前,伸出手,“能站起来吗?这里虽然暂时稳定了,但褶皱产生的源头可能还在。而且,你刚才修补的动静不小,虽然普通人察觉不到,但某些‘东西’可能会被吸引。”
我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稳,也很有力,把我拉了起来。
“教团知道锚点的事?”我捡起地上的工具,收回怀里。
“知道一部分。我们相信,七个锚点是稳定‘弦纹结构’的基础,也是‘锁’的一部分。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双刃剑。守护它们,是责任。如何守护,是难题。”青漪示意我跟她走,“这里不安全,先离开。教团在附近有一个临时的观察点。”
我跟着她,沿着管道另一条岔路走。她步伐很快,但对路径很熟悉,避开了几个可能有监控的点。
“归一院的‘净识部’找过我。”我边走边说,想试探她的反应。
青漪脚步未停。“黯瞳?他找你是意料之中。净识部认为锚点是威胁,想控制或销毁。这想法本身……过于简单粗暴。锚点与弦纹结构深度绑定,强行破坏,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崩溃。而且,”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他们认为‘钥匙’是实体或信息,但教团认为,‘钥匙’可能是一种‘状态’,或者一个‘条件’。比如,当七个锚点以特定方式‘共鸣’时……”
“锁就会打开?”我问。
“或者,显现出‘门’的路径。”青漪说,“没人知道门后是什么。归一院的‘开门派’渴望它,认为那是‘纯净’的彼岸。织影者渴望它,想获得自由。而我们……只想确保‘门’不被错误地打开,或者,在必要时,确保有正确的人,用正确的方式,面对门后的东西。”
“正确的人?”我想起那个孩子说的“钥匙孔”。
青漪没有直接回答。我们拐进一条更窄的维修通道,最后来到一扇伪装成普通维修间的金属门前。她输入密码,门滑开。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显示着复杂弦纹波动图的屏幕,还有一个简单的药品柜。一个穿着类似风格衣物的年轻灵裔男性正坐在屏幕前,看到我们进来,立刻站起身。
“青漪姐,你回来了。这位是……”他好奇地看着我。
“玄启。共鸣者。”青漪简单介绍,“‘弦纹褶皱’被他处理了。小谷,外面情况?”
叫小谷的年轻人立刻汇报:“第七维护区常规巡逻频率增加了百分之三十,有部分区域实行临时管制。另外,轨道环安全主管墨尘那边传来加密消息,询问是否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他好像也在找玄启先生。”
墨尘在找我。他大概知道我偷偷去了主城又跑回来。
“回复他,人安全,稍后联系。”青漪说,然后从药品柜里拿出消毒棉和一小瓶淡绿色的药水递给我,“处理一下。你的精神消耗过度,毛细血管破裂。这药水能帮助稳定灵裔血脉,对混血可能也有一定舒缓作用。”
我没客气,接过药水喝了一口。味道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苦味,流入胃里后,确实感觉脑袋的胀痛减轻了些。
“你们教团,对当前局势怎么看?”我坐下,问道,“归一院内部斗争,灵裔血脉暴走,械族等级法庭,数字人静滞区……一切似乎都在加速。”
青漪在我对面坐下,表情严肃。“弦纹的波动正在变得剧烈且不稳定。这是高维压力增大、牢笼结构松动的外在表现。锚点一个个被扰动,就像锁芯被无形的钥匙试探。我们认为,距离某个‘临界点’已经不远了。可能是几天,几周,不会更久。”
“临界点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大规模的‘弦纹褶皱’爆发,现实结构区域性崩溃。可能是某个锚点被彻底激活或夺取,引发连锁反应。也可能是……‘门’的显现条件被意外达成。”青漪看着我,“教团的力量有限,我们无法阻止大势,只能尽力‘调和’,延缓,并为可能到来的‘选择时刻’做准备。”
“选择时刻?”
“当‘门’显现,或者锁即将被打开时,总要有人决定,是推开,是关闭,还是彻底焊死。”青漪的目光落在我放怀表的口袋位置,“而你,玄启,作为目前唯一活跃的、与锚点深度关联的共鸣者,很可能就站在那个选择的中心。”
压力。巨大的压力。从铁岩,到墨尘,到黯瞳,再到青漪,每个人似乎都在告诉我,我有某种“责任”,或者“命运”。
我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身边的人,想弄清楚父亲留下的谜团而已。
“我需要信息。”我说,“关于七个锚点的具体信息。星语家族血脉中的那个,我已经接触到。怀表是一个。其他的呢?械族逻辑核心,数字人数据海……具体指什么?还有另外三个在哪里?”
青漪和小谷对视一眼。
“我们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青漪坦诚地说,“教团的古老记录残缺不全。我们只知道锚点分布与三大种族的‘根源’有关。灵裔的血脉记忆深处,械族的初始逻辑树核心,数字人的原始意识上传源头……这些是可能的方向。另外三个……记录完全缺失。可能隐藏在星球本身的地理结构中,或者与早已消亡的早期殖民者分支有关。”
“初始逻辑树核心……那是械族主脑的最底层代码,受到最高级别保护。”我皱起眉,“数字人的原始意识上传源头……恐怕也在数据海最深、最隐秘的禁区。这几乎是不可能接触到的。”
“所以,归一院的‘开门派’才如此疯狂,他们可能掌握了某种绕过防护的方法,或者,有内应。”青漪说,“而‘织影者’……它们不需要接触实体,它们可以直接对‘概念’、对‘信息’本身施加影响。侵蚀逻辑,污染数据,诱发血脉暴走。”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更麻烦的是,我们怀疑,教团内部,甚至三大种族的高层,可能已经有被‘织影者’渗透,或者被其影响而不自知的个体。弦纹褶皱的出现地点和模式,有时显得……太有针对性了。”
内鬼。无处不在的怀疑。
桌上的通讯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小谷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青漪姐,紧急情况。旧城区,‘记忆茶舍’附近,监测到高强度、异常复杂的弦纹褶皱爆发!波动特征……包含灵裔血脉能量、械族逻辑干扰场、数字人数据溢出信号……多种能量异常混合!规模……还在急速扩大!有形成‘现实涡流’的风险!”
记忆茶舍?墨尘之前和我见面的地方!
“走!”青漪立刻起身,抓起一个小巧的工具箱,“小谷,你留守,继续监控,随时联络。玄启,你还能动吗?”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药水的作用让我恢复了些力气。“可以。”
“跟上。这可能不是自然形成的褶皱。”青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太巧合了。我们刚谈到内鬼和针对性……这就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者测试。”
我们冲出临时观察点,在管道中奔跑。青漪对路径极为熟悉,带着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通往旧城区的紧急出口。
一边跑,我一边摸出墨尘给我的那个屏蔽器,已经失效了。我又摸了摸黯瞳给的黑色纽扣,最终没有按下。
如果这是陷阱,叫来归一院,情况可能更复杂。
我们先去看看。
从管道出口钻出来,外面已经是旧城区边缘。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到记忆茶舍所在的那片区域上空,空气在剧烈地扭曲、发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断变幻的彩色漩涡。隐隐的轰鸣声和类似金属断裂、玻璃破碎的混合噪音传来。街道上空无一人,显然居民要么被疏散,要么躲了起来。
我们加快速度冲过去。
越靠近,景象越骇人。
以记忆茶舍所在的那栋老楼为中心,直径大约五十米的范围内,空间完全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建筑物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变形,窗户里透出的不是灯光,是不断翻滚的、无法形容颜色的云雾。地面起伏不定,时而坚硬如铁,时而又像泥沼。空气中飘浮着破碎的家具、茶具、书本的残影,还有一些半透明、不断哀嚎的人形光影——那是被困在异常能量场中的灵裔血脉记忆投影!
更可怕的是,这片区域的规则似乎完全混乱了。我看到一块碎木头在缓慢燃烧,火焰却是冰冷的蓝色。几滴从扭曲屋檐滴下的“水”,在半空中凝结成尖锐的冰晶,又瞬间汽化。一些械族巡逻单位的残骸散落各处,它们的金属外壳上覆盖着迅速生长又枯萎的、像是苔藓又像是电路板的诡异物质。
而在漩涡的中心,记忆茶舍的招牌时隐时现,里面似乎有剧烈的能量冲突。
“混合型‘现实涡流’!”青漪脸色发白,“不同性质的能量被强行糅合、碰撞,导致局部规则彻底崩坏!必须尽快稳定核心,否则涡流扩张,可能吞没整个街区,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弦纹共振崩塌!”
“怎么稳定?”我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感觉刚才修补管道褶皱简直是小儿科。
“找到涡流的核心能量源,可能是多个,强行分离它们,或者用更强大的‘调和’力场将它们暂时‘冻结’!”青漪打开工具箱,拿出几个巴掌大小的、刻满弦纹的金属圆盘,“我会在外围布置临时调和节点,尝试抑制涡流扩张,并给你开辟一条相对稳定的路径。你进去,找到核心!你的共鸣能力,对这种混合能量场可能有奇效!小心,里面规则混乱,不要相信你的常识!”
她开始快速在涡流边缘放置那些金属圆盘,每放一个,圆盘就亮起柔和的白色光晕,彼此连接,形成一个淡淡的光圈,勉强将狂暴的涡流限制在当前范围,但光圈在剧烈颤抖,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路径只能维持三分钟!快!”青漪喊道,指向光圈内一条稍微平静些的、扭曲的通道。
我没有犹豫,冲了进去。
踏入涡流的瞬间,仿佛掉进了绞肉机。
巨大的、方向混乱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视觉、听觉、触觉全部失真。前一秒感觉在烈火中灼烧,下一秒又像坠入冰窟。耳边是无数种声音的咆哮:茶舍里的低语,械族单位的警报,数字数据流的尖啸,还有……一种深沉、古老、充满恶意的嗡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我咬着牙,靠着怀表传来的一丝微弱但稳定的导向感,以及共鸣力量对能量流动的本能感知,在混乱中艰难前行。
涡流的中心,就在记忆茶舍内部。
我撞开那扇已经变成柔软橡胶质感的木门,冲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更是诡异。
茶舍的空间被拉伸、折叠了。我同时看到了一楼、二楼、甚至不存在的“三楼”的景象重叠在一起。桌椅漂浮在半空,有的在燃烧,有的在结冰。墨尘常坐的那个角落的桌子还在,但桌子后面坐着的人……
不是墨尘。
是三个人影,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重叠、交融在一起。
一个是灵裔老者,穿着茶舍老板的衣服,面容痛苦扭曲,身上淡金色的血脉纹路明亮得刺眼,像要爆开——那是被强行抽取血脉记忆能量的迹象!
一个是械族单位,型号古老,外壳破裂,内部的逻辑核心暴露在外,闪烁着混乱错乱的数据流光——它的逻辑被暴力干扰、入侵了!
还有一个,是淡蓝色的、不断闪烁的数字人投影,形象模糊,但能看出是女性,她的数据体不断崩解又重组,发出无声的惨叫——她的意识数据正在被撕扯、污染!
三股不同性质的能量,被一股外来的、暗沉的力量强行拧在一起,形成了这个涡流的核心!而这股暗沉的力量……
我看到了。
在三个重叠人影的上方,悬浮着一小团不断旋转的、纯粹的“黑暗”。不是颜色的黑,是“无”,是“空洞”,是连光线和规则都被吞噬的存在。它延伸出无数细微的、触手般的暗影,连接着下方的三个人,汲取、搅拌着他们的能量。
织影者的手笔!而且不是普通的投影,是更直接、更暴力的干涉!
那团“黑暗”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闯入,旋转微微一顿,然后,一道冰冷、贪婪的“视线”锁定了我。
“钥……匙……孔……”
一个直接在我灵魂深处响起的、非人的低语。
下一秒,三道被扭曲、强化的能量攻击,分别从灵裔老者、械族单位、数字人投影身上爆发,朝我轰来!一道是灼热的血脉冲击波,一道是错乱的逻辑数据流,一道是侵蚀性的意识碎片风暴!
避无可避!
在这生死一瞬,我没有试图防御或对抗。我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硬接就是死。
我将全部残存的共鸣力量,连同怀表骤然爆发出的炽热,全部灌注进手中的工具,然后,不是迎向攻击,而是狠狠地……插向脚下那因为规则混乱而变得极其“柔软”的地板!
工具刺入的瞬间,我释放出最强的、针对“结构”的共振!
不是修补,是“破坏”!
我要打破这个被强行扭曲、固定的“涡流核心”的脆弱平衡!
轰——!!!
难以形容的巨响和光芒爆发了!
整个茶舍内部的空间结构,像被砸碎的镜子,寸寸崩裂!那三道袭来的能量攻击在失去稳定媒介的瞬间,相互碰撞、湮灭!上方那团“黑暗”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嘶鸣,猛地收缩,然后像受惊的章鱼一样,急速收回那些暗影触手,瞬间消失在崩碎的空间裂隙深处!
重叠的三个人影分离、摔倒。
灵裔老者吐血昏迷,械族单位彻底死机,数字人投影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
狂暴的涡流失去了核心支撑,开始剧烈内坍、消散!外界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扭曲的建筑物恢复原状,漂浮的杂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我单膝跪在满是碎片的地上,工具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只有尖锐的鸣响,嘴里全是血腥味。最后的力量也耗尽了,甚至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青漪冲了进来,看到里面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她快速检查了一下昏迷的灵裔老者和死机的械族单位,脸色极其难看。
“是‘织影者’的直接干预……它们在尝试制造‘人工锚点扰动’,测试反应……”她扶起我,“你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示意自己还活着。
“干得漂亮……但也太乱来了。”青漪给我灌下另一小瓶药水,苦涩的液体让我恢复了一丝神智,“你强行打破了局部现实结构,引发了小范围规则重置,才瓦解了那个混合核心……这简直是自杀式打法。”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是轨道环的安防部队,还有墨尘,他带着人急匆匆赶来了。
墨尘看到茶舍内的景象和我奄奄一息的样子,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青漪,没说什么,立刻指挥人救治伤者,封锁现场。
“这里交给我。”墨尘对青漪说,语气不容置疑,“带他走。从后门。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今晚这里发生了什么,尤其是他在这里。”
青漪点点头,搀扶起我,从茶舍后厨一个隐蔽的小门离开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茶舍老板,那个被当作实验品的灵裔老者。
织影者……已经开始不满足于渗透和低语了。
它们,在主动出手了。
而今晚,我炸碎了它们的一个“实验场”。
代价是,我几乎把自己也炸碎了。
青漪扶着我,在旧城区漆黑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远处,茶舍方向传来更多的喧嚣和灯光。
“墨尘会处理好后续。”青漪低声说,“但他压力也很大。轨道环,档案馆,现在又是茶舍……‘织影者’的活动越来越肆无忌惮。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没力气回答。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一次真正的“现实修补”,以如此惨烈和危险的方式完成。
下一次呢?
当“门”真的显现时,
我,这把“钥匙孔”,
到底会被插入一把怎样的钥匙?
而转动钥匙的,
又会是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