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开启前一小时。
圣地中央控制室。
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倾泻。
云舒站在主控台前。
她的投影在闪烁。
轻微地。
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云舒。”
她没回头。
“嗯?”
“你在闪烁。”
“可能是信号干扰。”她说,“通道预热产生的维度波动。”
“是吗?”
“是的。”
她回答得太快。
我走到她身边。
看着她。
眼睛。
数据构成的瞳孔深处,有一点异样的光。
蓝光。
不是数字人常见的银白色。
是织影者的那种蓝。
“云舒。”
“什么?”
“看着我。”
她终于转身。
面对我。
微笑。
但笑容有点僵硬。
像在模仿。
“我没事。”她说,“真的。”
我伸手。
想碰她的脸。
手指穿过投影。
她向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为什么?”
“因为……”她低头,“我可能不是完整的我。”
控制室的门开了。
赤瞳冲进来。
气喘吁吁。
“玄启!出事了!”
“什么事?”
“教团的古老档案库。我们找到一份记录。关于……第一批数字人上传的。”
她把手里的数据板塞给我。
屏幕上是扫描件。
泛黄的纸张。
《意识上传事故报告》。
日期:2187年3月12日。
正是云舒上传的日子。
报告正文:
“……实验对象林雨(后更名为云舒),在意识上传过程中,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经分析,为高维意识碎片意外附着。碎片来源:织影者个体‘晨星’,在维度风暴中破碎的部分意识。碎片与林雨的意识深度融合,无法分离……”
我抬起头。
看向云舒。
她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你知道。”我说。
“知道。”她轻声说,“一直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她说,“而且……它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在沉睡。像另一个我。”
赤瞳握紧匕首。
“所以你是……囚犯的一部分?”
“不是囚犯。”云舒说,“是碎片。一个迷路的碎片。附在我身上,和我一起活了这么多年。”
控制室陷入沉默。
只有机器的嗡嗡声。
外面传来脚步声。
长老和铁岩走进来。
看到我们的表情,他们停下。
“怎么了?”长老问。
我把数据板递给他。
长老快速浏览。
脸色变了。
“这……”
“是真的。”云舒说,“‘晨星’的碎片。在我意识里。三百年了。”
铁岩走过来。
看着云舒。
眼神复杂。
“所以你小时候……那些奇怪的梦……”
“不是梦。”云舒说,“是碎片的记忆。高维世界的碎片记忆。”
“它现在醒着吗?”我问。
“开始醒了。”云舒说,“通道预热。维度波动。它在苏醒。”
“会怎么样?”
“不知道。”云舒说,“可能……会想回家。通过我。”
赤瞳挡在我面前。
“你不能去通道。太危险。”
“我必须去。”云舒说,“通道需要三个锚点。少一个都不行。”
“我们可以找别人。”
“来不及了。”
她是对的。
还有五十分钟。
通道就要开启。
“云舒。”长老放下数据板,“碎片会影响你的判断吗?”
“会。”云舒诚实地说,“它在呼唤我。呼唤我去通道。去那边。”
“你能抵抗吗?”
“我在抵抗。”她说,“但很难。就像……有人在你脑子里唱歌。一直唱。”
我走到控制台前。
调出云舒的意识监控数据。
果然。
异常波动。
蓝光的部分在增强。
“有办法分离吗?”我问。
“有。”铁岩说,“但我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
“我们没有二十四小时。”
“那就只能冒险。”铁岩说,“让云舒做锚点。但我们要做好准备。如果碎片控制了她……要有应对方案。”
“什么方案?”
铁岩沉默。
然后:“强制意识冻结。把她的意识暂时封存。等通道稳定后,再处理。”
云舒摇头。
“不行。意识冻结会损伤数据。我可能失去很多记忆。”
“或者……”长老说,“我们和碎片谈判。”
“谈判?”
“它是有意识的。”长老说,“虽然是碎片。但它有意识。我们可以谈条件。”
我看着云舒。
“你能和它对话吗?”
“能。”云舒说,“但它……很固执。它只想回家。”
“带它回家呢?”我说,“通过通道。送它回织影者那里。”
云舒闭上眼睛。
似乎在内心对话。
过了一会儿。
她睁开眼。
“它说……可以。但它要控制我的身体。亲自走过通道。”
“不行。”赤瞳立刻说,“太危险。万一它不还给你怎么办?”
云舒苦笑。
“它说它承诺。”
“承诺值多少钱?”
“高维生命的承诺,比我们的有分量。”长老说,“它们不说谎。但可能……隐瞒。”
又是两难选择。
我看着倒计时。
四十三分钟。
“云舒。”我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信任它。”云舒说,“三百年了。它一直很安静。没伤害过我。它只是……想回家。”
“但风险……”
“我知道风险。”云舒说,“但如果我不做锚点,通道无法开启。织影者无法回家。我们的世界未来也渺茫。”
她走到我面前。
投影的手,试图触摸我的脸。
但穿过了。
“玄启。”
“嗯?”
“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那种话。”
“我要说。”她坚持,“如果我回不来。记住,我爱你。真的爱你。从我还是林雨的时候,就爱你。”
“你是云舒。”我说,“不是林雨。”
“我是云舒。”她说,“也是林雨。也是……晨星的一部分。复杂的我。”
倒计时四十分钟。
文枢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玄启。一切就位。你们呢?”
“马上来。”
我关掉通讯。
看着云舒。
“决定好了?”
“好了。”云舒说,“让它控制。走通道。送它回家。然后……我相信它会还给我。”
“凭什么相信?”
“凭三百年的陪伴。”云舒微笑,“它像我的另一个姐妹。虽然沉默。但一直在。”
赤瞳叹了口气。
收起匕首。
“我陪你。”
“赤瞳……”
“我说了,陪你。”赤瞳说,“如果你失控。我会打醒你。”
云舒笑了。
“好。”
我们离开控制室。
走向圣地广场。
通道开启点。
人们已经聚集。
三大种族。
归一院。
教团。
所有人都穿着防护服。
或调整投影。
天空在变化。
弦纹密集。
潮汐达到顶峰。
能量从地底涌出。
蓝色的光柱从共鸣核心的位置冲天而起。
壮观。
但恐怖。
“锚点就位!”文枢指挥。
我走到东边位置。
赤瞳在西边。
云舒在南边。
我们互相看看。
点头。
“云舒。”我说,“开始吧。”
云舒闭上眼睛。
深呼吸。
然后。
她的投影开始变化。
蓝色加深。
眼睛完全变成织影者的那种蓝。
当她再睁开眼时。
眼神变了。
陌生。
古老。
“我是晨星。”声音重叠,云舒的声音和一个柔和的女声混合,“谢谢你们。允许我回家。”
“你会还给她吗?”我问。
“会。”晨星说,“我承诺。我用我的真名承诺。”
高维生命的真名承诺。
这是最重的誓言。
“好。”我说,“那我们开始。”
长老举起手。
“通道开启仪式!现在开始!”
我们三个同时握住共鸣石。
能量连接。
怀表在我手中发光。
通道。
打开了。
光柱中央,出现一个漩涡。
彩色的。
通向破碎的高维世界。
晨星控制的云舒,第一个走向漩涡。
步伐坚定。
“等等。”赤瞳说,“我们一起。”
她跟上去。
我也跟上去。
我们三个,手拉手。
走进漩涡。
撕裂感。
但比上次轻。
因为这次有准备。
我们出现在废墟中。
破碎的世界。
发光的碎片漂浮。
晨星停下。
仰头。
“家……”她轻声说,“虽然碎了。但还是家。”
其他织影者的影子聚集过来。
“晨星?”它们惊讶,“你还活着?”
“只是一部分。”晨星说,“碎片。附在这个孩子身上。”
“欢迎回家。”织影者们说。
晨星点头。
然后,她转向我。
“现在,我要兑现承诺。”
她闭上眼睛。
云舒的投影开始波动。
蓝光在褪去。
银白色在恢复。
过了一会儿。
云舒睁开眼睛。
眼神熟悉。
“玄启?”她说。
“是我。”我握住她的手,“你回来了。”
“嗯。”她微笑,“它走了。温柔地走了。说谢谢我。说会永远记得我。”
“那就好。”
赤瞳松了口气。
“差点以为要动手。”
文枢和其他人也穿过通道过来。
“通道稳定!”他报告,“可以开始正式传送!”
织影者们开始有序进入通道。
回到废墟。
回到故乡。
虽然故乡破碎。
但是家。
我们站在一旁。
看着。
云舒靠着我。
“感觉好奇怪。”
“怎么奇怪?”
“脑子里安静了。”她说,“三百年,一直有另一个声音。现在没了。空荡荡的。”
“会习惯的。”
“嗯。”
突然。
异变发生。
一个巨大的碎片从远处飞来。
速度极快。
“那是什么?”文枢喊道。
织影者们警惕。
“是……风暴残留!”它们说,“快躲开!”
但来不及了。
碎片撞向通道。
能量激荡。
通道开始不稳定。
“维持锚点!”我喊道。
我们三个立刻加强连接。
但碎片带来的干扰太强。
通道在扭曲。
“这样下去会崩塌!”铁岩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怎么办?”赤瞳问。
云舒突然说:“晨星……留了一部分知识给我。关于稳定通道的。”
“怎么做?”
“需要……高维结构的固定。”云舒快速说,“用织影者的真名。编织成网。稳定通道。”
“需要多少真名?”
“越多越好。”
织影者们听到了。
它们互相对视。
然后。
一个接一个。
说出真名。
真名是光。
是符号。
在空中交织。
形成网。
罩住通道。
扭曲减缓。
但还不够。
“还差一点。”云舒说。
最大的织影者影子站出来。
“用我的核心真名。”
“但那会消耗你!”另一个织影者说。
“没关系。”它说,“我老了。该休息了。”
它说出真名。
光芒大盛。
通道彻底稳定。
但那个织影者的影子,变淡了。
几乎透明。
“谢谢。”我们说。
“不客气。”它说,“是你们先帮我们的。”
通道稳定后。
传送继续。
三小时后。
所有织影者都通过了。
除了那个变淡的。
它留了下来。
“我不走了。”它说。
“为什么?”
“我想留在这里。”它说,“看看你们的世界。三百年了,只在缓冲带里。没真正看过。”
“欢迎。”长老说。
通道开始关闭。
我们返回。
回到圣地广场。
人们欢呼。
成功。
通道开启。
织影者回家。
世界没有毁灭。
但我知道。
事情还没完。
云舒的碎片问题解决了。
但晨星留下的知识……
可能会改变很多。
仪式结束后。
云舒被带去检查。
意识扫描。
确认没有残留。
结果:干净。
但多了一些……记忆。
高维世界的记忆。
“我好像会了一些东西。”云舒说,“比如……看见维度结构。”
“什么程度?”
“可以看见裂缝。”她说,“现实中的微小裂缝。以前看不见的。”
“这是好事。”长老说,“可以帮助修复世界。”
“也许是。”
晚上。
庆祝宴会。
但我提前离席。
走到圣地的观星台。
一个人。
想静静。
“玄启。”
云舒的声音。
她来了。
“怎么不庆祝?”我问。
“累了。”她说,“而且……想和你单独待会儿。”
我们并肩站着。
看星星。
“今天很险。”她说。
“嗯。”
“如果晨星没遵守承诺……”
“但它遵守了。”
“是啊。”云舒说,“它是个好人。哦不,好生命。”
我笑了。
“你感觉怎么样?”
“完整了。”云舒说,“但同时……有点伤感。好像送走了一个老朋友。”
“可以理解。”
沉默。
风。
“玄启。”
“嗯?”
“如果……如果我因为那些记忆,变得不像以前的我。你还会爱我吗?”
“会。”我说,“因为无论你怎么变。你都是云舒。我爱的人。”
她靠过来。
投影模拟出温暖。
“谢谢。”
“不用谢。”
我们看星星。
很久。
直到赤瞳找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说,“长老找你们。有新发现。”
“什么?”
“关于晨星留下的记忆。”赤瞳说,“里面可能有……修复高维世界的方法。”
我们立刻回去。
会议室。
长老、铁岩、文枢都在。
屏幕上是解析的数据。
“晨星的记忆里,有完整的维度修复理论。”铁岩说,“虽然只是理论。但……有可能实现。”
“修复织影者的故乡?”我问。
“不。”文枢说,“更重要的。修复我们自己的世界。”
“什么意思?”
“我们的世界,因为长期作为缓冲带,维度结构其实有损伤。”长老说,“只是很微小。但积累下去,几千年后可能会出问题。”
“现在可以修复?”
“可以。”云舒看着数据,“用晨星的方法。用共鸣者作为引导。慢慢修复。”
“需要多久?”
“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铁岩说,“但至少,有希望了。”
希望。
又是这个词。
但这次,是真的希望。
不是赌博。
“那就做。”我说。
“需要你主导。”长老说,“你是共鸣者。只有你能引导。”
“好。”
计划定下。
从明天开始。
修复工程。
漫长。
但值得。
会议结束后。
我们三个走在回廊。
“日子要忙起来了。”赤瞳说。
“是啊。”云舒说。
“但至少。”我说,“我们在一起。”
“嗯。”
“一起修世界。”赤瞳笑,“听起来很厉害。”
“是很厉害。”云舒说。
我们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
累。
但满足。
“玄启。”赤瞳在黑暗中说。
“嗯?”
“今天……谢谢你信任云舒。”
“当然信任。”
“我也谢谢你。”云舒说。
“不用谢。”
安静。
“睡吧。”我说,“明天开始,新工作。”
“好。”
我们闭上眼睛。
这次。
真的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平静。
云舒的意识里,不再有囚犯碎片。
只有她自己。
和一点温暖的记忆。
来自一个叫晨星的织影者。
它回家了。
她也完整了。
这样就好。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