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晨光中震动。
我按下接听键。
“活的东西?具体什么情况?”
“是……石碑。”
考古队长的声音在发抖。
“古墓里的石碑。它会……会流血。”
“流血?”
“对。红色的液体。从碑文里渗出来。我们取样了,化验结果是……人血。”
我看向林守一。
他刚从千年驿站回来,脸上还带着疲惫。
“地点。”
我说。
“西北,大漠深处。具体坐标我发你。”
“多少人知道?”
“就我们考古队七个人。但有两个已经……疯了。”
“疯了?”
“看到石碑后,就开始胡言乱语。说碑文在跟他们说话。”
“说什么?”
“听不懂的语言。”
考古队长顿了顿。
“但我们录下来了。发给您?”
“发。”
很快,一段音频传来。
我点开。
先是风声。
然后是低语。
确实不是任何已知语言。
但林守一的脸色变了。
“这是影墟语。”
他说。
“碑文在说什么?”
“它说……名字……还我名字……”
“名字?”
“对。”
林守一仔细听。
“这些石碑,是无名碑。埋葬的人,没有名字。他们的名字被夺走了。”
“被谁夺走?”
“深海帷幕。”
林守一说。
“在古代,他们用活人祭祀门。为了掩盖罪行,会抹去牺牲者的名字。让他们成为‘无名者’,永世不得超生。”
“这些石碑是墓碑?”
“是镇压碑。”
林守一说。
“把无名者的魂魄压在下面,用他们的怨气喂养门。”
“那为什么会流血?”
“因为封印松动了。”
林守一看向我。
“陈老,我们必须去。那些魂魄在求救。”
“走。”
我说。
“沈鸢,王铁山,准备装备。这次去大漠。”
“我也去。”
林守一说。
“我懂影墟语。可以和碑文沟通。”
“好。”
我们当天下午出发。
飞机到西北。
再转越野车。
大漠的夜晚很冷。
星空很低,像要压下来。
考古队的营地在一处沙丘背面。
几顶帐篷。
篝火。
队长姓赵,五十多岁,脸被风沙吹得粗糙。
“陈老,你们可算来了。”
他带我们到挖掘现场。
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底,露出半截石碑。
黑色的石头。
月光下,确实能看到暗红色的液体在碑文沟壑里流动。
“就是它。”
赵队长说。
“我们发现它时,它是完整的。但第二天,就裂开了。血从裂缝里流出来。”
我走近坑边。
定墟仪剧烈震动。
“下面不止一块碑。”
我说。
“有多少?”
“很多。”
我看向林守一。
“你能感应到吗?”
“能。”
他闭眼片刻。
“下面……有七十三块石碑。每一块下面,都压着一个魂魄。”
七十三。
又是质数。
“深海帷幕喜欢用质数。”
林守一说。
“质数在影墟数学里代表‘不可分割’。用质数封印,魂魄就无法融合反抗。”
“怎么解救他们?”
“刻回名字。”
林守一说。
“找到每个牺牲者的名字,刻回石碑上。封印就会解除。”
“名字去哪找?”
“可能在祭司那里。”
林守一说。
“她保管着所有牺牲者的名册。”
“又是祭司。”
我皱眉。
“但她不会给我们。”
“不一定。”
林守一想了想。
“这些牺牲者里,可能有她认识的人。甚至……亲人。”
“什么意思?”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
林守一说。
“祭司的妹妹,很多年前自愿成为牺牲者。为了阻止祭司继续作恶。”
“她妹妹叫什么?”
“不知道。但祭司的真名……叫林晚。”
林?
“你姓林,她也姓林。你们……”
“没有关系。”
林守一摇头。
“林是大姓。但确实巧合。”
我看向石碑。
血还在流。
“如果我们强行破坏封印呢?”
“魂魄会瞬间消散。”
林守一说。
“必须找到名字。”
“那现在怎么办?”
“先和魂魄沟通。”
林守一走到石碑前。
伸手,按在碑面上。
开始念诵影墟语。
碑文里的血流速加快了。
然后,一个微弱的声音从石碑里传出:
“谁……在叫我……”
“我是林守一。守夜人。”
“守夜人……救我……”
“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忘了……”
“谁夺走了你的名字?”
“穿黑袍的人……她拿走了……我的名字……”
“她长什么样?”
“很年轻……眼睛很冷……”
“她叫什么?”
“林晚……”
果然。
祭司亲自处理了这些牺牲者。
“除了名字,你还记得什么?”
“家……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
“江南……水乡……有桥……有船……”
声音渐渐微弱。
最后消失。
林守一收回手。
“魂魄太虚弱了。只能说这么多。”
“江南水乡……范围太大了。”
沈鸢说。
“而且不知道年代。”
“至少我们知道,牺牲者里有江南人。”
我说。
“赵队长,石碑的年代能确定吗?”
“初步判断,是明代。”
赵队长说。
“大概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
明代。
江南。
“深海帷幕存在了上千年。”
林守一说。
“明代是他们活动频繁的时期。那时,门出现过一次异动。”
“什么异动?”
“门差点打开。但被一群道士封印了。牺牲者,可能就是那些道士。”
道士。
自愿牺牲。
镇压门。
却被深海帷幕抹去名字,变成养料。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我说。
“赵队长,墓里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
赵队长带我们到帐篷。
拿出一个木盒。
打开。
里面是几件陪葬品。
一枚铜钱。
一把断剑。
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字:清风。
“清风……可能是道号。”
林守一说。
“道士常用清风明月这类道号。”
“也就是说,牺牲者很可能是道士,道号清风。”
“对。”
“但光有道号不够。需要本名。”
“墓碑上可能会有。”
赵队长说。
“但墓碑……我们还没挖到。”
“继续挖。”
我说。
“但要小心。封印松动,可能会有危险。”
“我们已经有两个人疯了。”
赵队长苦笑。
“再挖下去……”
“我们保护你们。”
我说。
“今晚休息。明天一早开始。”
深夜。
我睡不着。
走出帐篷。
大漠的星空浩瀚无垠。
林守一也在外面。
看着星空。
“陈老,您说,牺牲者值得吗?”
他问。
“为了封印门,自愿赴死。但死后,连名字都被夺走。无人记得。”
“有人记得。”
我说。
“我们记得。”
“但又能记住多久呢?”
林守一叹气。
“百年之后,我们都死了。谁还会记得这些无名者?”
“历史会记得。”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林守一说。
“深海帷幕还在。他们可能会改写历史。把这些牺牲者,说成妖魔。”
“所以我们要赢。”
我看着星空。
“赢下这场战争。然后,为所有牺牲者立碑。刻上他们的名字。让后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但愿如此。”
林守一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
他看着我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牺牲。请别让我的名字被夺走。”
“我保证。”
我说。
“你的名字,会被刻在最显眼的地方。”
“谢谢。”
他笑了。
第二天一早。
挖掘继续。
我们调来了小型机械。
小心地清理沙土。
石碑越来越多。
一块。
两块。
十块。
二十块。
每块都在流血。
场景触目惊心。
中午。
我们挖到了墓室入口。
石门紧闭。
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封印符。”
林守一辨认。
“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
“里面的东西?”
“牺牲者的怨气,经过四百年,可能已经……异化了。”
“异化成什么?”
“不知道。”
林守一摇头。
“但肯定不好对付。”
“开门。”
我说。
王铁山和几个考古队员合力推开石门。
里面一片黑暗。
手电筒照进去。
是一个巨大的墓室。
七十三块石碑,整齐排列。
围成一个圈。
圈的中央,是一口石棺。
石棺的盖子,裂开了。
“小心。”
我举起定墟仪。
走进墓室。
空气阴冷。
有腐臭味。
石碑上的血流得更急了。
像在警告我们。
我们走到石棺前。
往里面看。
空的。
没有人骨。
只有一件道袍。
叠得整整齐齐。
道袍上,放着一本名册。
我拿起名册。
翻开。
第一页。
写着:
“牺牲者名册。愿你们安息。”
下面是名单。
七十三个人。
每个人,都有名字。
有道号。
有籍贯。
“找到了。”
我说。
“名字都在这里。”
“太好了。”
林守一说。
“现在,刻回石碑上。”
“怎么刻?我们没带工具。”
“用血。”
林守一说。
“我们的血,混合朱砂。写在石碑上。”
“需要多少血?”
“每人一滴。”
林守一看向考古队员。
“你们愿意帮忙吗?”
“愿意!”
队员们齐声说。
“好。”
林守一拿出朱砂。
混合水。
然后,我们每个人,刺破手指。
滴一滴血进去。
混合成血墨。
“现在,按照名册,把名字写回石碑。”
我们分工。
一人一块。
开始书写。
每写一个名字,石碑上的血流就停止一分。
当第七十三个名字写完。
所有石碑,都不再流血。
墓室里的阴冷,也消散了。
“成功了?”
沈鸢问。
“还没。”
林守一说。
“魂魄还在石碑里。需要超度。”
“你会吗?”
“会。”
林守一走到墓室中央。
开始念诵超度经。
声音在墓室里回荡。
石碑开始发光。
淡淡的金光。
然后,一个个虚影,从石碑里浮现出来。
有老有少。
都穿着道袍。
他们对着我们,鞠躬。
然后,化为光点。
消散在空气中。
超度完成。
“结束了。”
林守一说。
“他们自由了。”
但就在这时——
石棺突然震动。
道袍飞了起来。
在空中展开。
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谁……放走了我的祭品?”
声音低沉。
充满怒意。
“是谁?!”
我们看向四周。
墓室的墙壁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像人的形状。
但没有五官。
“深海帷幕的看守者。”
林守一说。
“它负责看守这些魂魄。”
“怎么对付?”
“用定墟仪。”
我举起罗盘。
注入力量。
青光照射黑影。
黑影尖叫。
向后退。
但很快又扑上来。
“不够强。”
林守一说。
“需要更多力量。”
“怎么增加?”
“用牺牲者的名册。”
林守一说。
“名册上有他们的执念。可以借用。”
他把名册递给我。
“念名字。我会引导执念对抗看守者。”
我翻开名册。
开始念:
“清风,本名李青山,江南苏州人……”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光点从空气中浮现。
融入定墟仪。
青光越来越亮。
黑影越来越弱。
当我念到第七十三个名字时——
黑影彻底消散。
墓室恢复平静。
“结束了。”
林守一瘫坐在地上。
“这次真的结束了。”
我们离开墓室。
回到地面。
阳光刺眼。
赵队长看着我们。
“解决了?”
“解决了。”
我说。
“但这个地方,以后不要来了。把墓室重新封上。让牺牲者安息。”
“好。”
赵队长点头。
“那两疯了的队员……”
“带他们回去。慢慢调理。魂魄离体太久,伤了神志。但能恢复。”
“谢谢。”
我们收拾装备。
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越野车疾驰而来。
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
下来三个人。
都穿着黑袍。
“深海帷幕。”
林守一低声说。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摘下面具。
年轻。
漂亮。
但眼睛很冷。
“祭司。”
林守一说。
“林晚。”
祭司看向他。
“哥哥,好久不见。”
哥哥?
我愣住了。
林守一也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哥哥。”
祭司微笑。
“怎么,九百年的时间,让你忘了自己的妹妹?”
“你胡说!”
林守一怒道。
“我没有妹妹!”
“是吗?”
祭司拿出一块玉佩。
和林守一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
“这是母亲留给我们的。你一块,我一块。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
林守一看着玉佩。
手在抖。
“你……你是晚儿?”
“对。”
祭司说。
“你的亲妹妹。当年,你进了门。我在外面等。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深海帷幕找到我。说可以让我见到你。我就加入了。”
“但你在作恶!”
“作恶?”
祭司笑了。
“我在拯救你。门打开,你就能回来。我们就能团聚。”
“用无数人的生命做代价?”
“那些人,值得吗?”
祭司冷冷地说。
“他们平庸,愚昧,活在世上只是浪费。用他们的命,换一个伟大存在的回归,有什么不对?”
“伟大存在?”
“门里的神。”
祭司说。
“它承诺,门打开后,会赐我们永生。到时候,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你疯了。”
林守一摇头。
“我不会跟你走。”
“由不得你。”
祭司抬手。
身后的两个黑袍人冲上来。
王铁山和沈鸢拦住他们。
我和林守一面对祭司。
“哥哥,最后一次机会。”
祭司说。
“跟我走。否则,我只能用强的了。”
“那就试试。”
林守一双手结印。
祭司也抬手。
两人开始斗法。
光与影碰撞。
大漠的风沙被卷起。
遮蔽了天空。
我看准时机。
举起定墟仪。
对准祭司。
“以守夜人之名,封印!”
青光射向祭司。
但她不躲不闪。
任由青光击中。
然后,她笑了。
“守夜人的力量……不过如此。”
她伸手。
抓住青光。
用力一捏。
青光破碎。
“怎么可能?”
我震惊。
“因为我不是人。”
祭司说。
“我把自己献祭给了门。获得了门的力量。现在的我,是半神。”
她抬手。
地面裂开。
从裂缝里,伸出无数触须。
和门里的触须一样。
“小心!”
林守一拉我后退。
触须追来。
速度快得惊人。
眼看就要抓住我们——
突然。
从墓室里,飞出了七十三道金光。
是牺牲者的魂魄。
他们没有完全离开。
而是留下来,保护我们。
金光形成屏障。
挡住触须。
“你们还敢反抗?!”
祭司怒道。
“已经死了四百年,还不安分!”
她加大力量。
触须变得更粗。
金光屏障开始出现裂痕。
“坚持不了多久。”
林守一说。
“必须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
“用名册。”
林守一说。
“名册是牺牲者的契约。如果烧了它,他们的魂魄会彻底消散。但能爆发最后的力量。”
“不行!”
我说。
“他们已经牺牲了一次。不能再牺牲第二次。”
“没别的办法了。”
林守一看向我。
“陈老,决定吧。”
我看着那些金光。
他们在守护我们。
守护素不相识的人。
就像四百年前,他们守护了这个世界一样。
“不。”
我说。
“我有办法。”
我拿出定墟仪。
咬破舌尖。
喷出一口精血在罗盘上。
“以我百年寿命为祭,请门开一线。”
林守一惊呆了。
“你在做什么?!”
“召唤门。”
我说。
“既然她用的是门的力量。那我就用门来对付她。”
“你会死的!”
“不一定。”
我笑了一下。
“别忘了,我是守门人。”
定墟仪吸收了我的精血。
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门的虚影。
祭司看到门,眼睛亮了。
“你……你竟然能召唤门?!”
“意外吗?”
我说。
“现在,让你看看,真正的守门人,有什么力量。”
我举起手。
对着门。
“门,听我命令。收回赐予此人的力量。”
门震动了一下。
然后,一道光柱照在祭司身上。
“不!”
她尖叫。
“这力量是我的!”
“从来不是。”
我说。
“门只是借给你。现在,它要收回了。”
光柱中,祭司的力量被一点点抽离。
她的身体开始衰老。
从年轻漂亮,变成中年,老年,最后,变成了干尸。
“不……不……”
她倒在地上。
失去了所有力量。
门关闭。
消失。
我瘫坐在地。
感觉身体被掏空。
“陈老!”
沈鸢冲过来扶住我。
“您怎么样?”
“没事。”
我虚弱地说。
“只是……有点累。”
林守一走到祭司面前。
蹲下身。
看着她苍老的脸。
“晚儿……”
“哥哥……”
祭司用最后的气力说。
“对不起……”
“别说了。”
林守一握住她的手。
“我带你回家。”
“回不去了……”
祭司闭上眼睛。
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守一抱着她的尸体。
无声地流泪。
我们把他带回营地。
祭司的尸体,火化了。
骨灰装进坛子。
林守一说,要带她回老家安葬。
“你老家在哪?”
我问。
“江南。一个小镇。”
他说。
“和那些牺牲者一样的地方。”
“是吗?”
“嗯。”
他点头。
“也许,那些牺牲者里,有我们的祖先。”
“可能。”
我说。
“世间的事,总是循环。”
我们离开大漠。
回到城市。
林守一把妹妹的骨灰安葬在祖坟。
然后,他来找我。
“陈老,我想正式加入守夜人。”
“欢迎。”
我说。
“你的第一个任务:整理牺牲者名册。为他们每个人,立一块碑。刻上名字。让后人铭记。”
“是。”
他接过名册。
深深鞠躬。
“我会做好的。”
他离开后。
我站在窗前。
看着城市的灯火。
牺牲者的无名碑,终于要有名了。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深海帷幕失去了祭司。
但还会有新的领导者。
门虽然暂时稳定。
但百年之约,还在倒计时。
我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
“陈老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是博物馆的。我们馆里有一幅古画……画里的人,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