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看报告。
治安队的组建进度。
技术共享平台的用户增长。
很枯燥的数字。
但这就是工作。
“有空吗?”苏妄问。
他的投影站在门口。
“有事?”
“重要的事。”他说,“关于历史。真正的历史。”
我放下报告。
“说吧。”
“这里不方便。”苏妄看了看周围。
安全屋里还有其他人。
凌霜在隔壁房间休息。
墨衡在检修身体。
“去云墟?”我问。
“对。”
我点头。
闭上眼睛。
意识进入数字空间。
苏妄在那里等我。
他创造了一个新场景。
不是图书馆。
不是会议室。
是一个……废墟。
古老的废墟。
石柱倾倒。
杂草丛生。
“这是哪里?”我问。
“第一次文明的城市。”苏妄说,“根据遗迹数据重建的。”
“第一次文明?”
“对。”苏妄说,“熵弦星的历史,不是从弦心文明开始的。在那之前,还有四次文明轮回。”
我看着他。
“五次?”
“至少五次。”苏妄说,“每一次都发展到相当高的程度。然后……消失了。”
“原因?”
“不同。”苏妄说,“第一次毁于内战。第二次毁于技术失控。第三次毁于环境崩溃。第四次……未知。”
“弦心是第五次。”
“对。”
“那我们现在是第六次。”
“不。”苏妄摇头,“我们现在是第五次的延续。弦心文明没有完全消失。他们留下了火种。我们是火种长出的新芽。”
他挥了挥手。
废墟变化。
变成繁荣的城市。
高楼。
飞车。
“第一次文明。”苏妄说,“他们发现了弦点特性。利用熵减规律发展技术。但后来为了争夺资源,开战了。”
影像里出现战争。
能量武器。
城市燃烧。
“持续了多久?”
“三百年。”苏妄说,“最后只剩下废墟。幸存者退化到原始社会。”
废墟再次变化。
变成不同的城市。
建筑风格更……有机。
像生物组织。
“第二次文明。”苏妄说,“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基因改造。把自身和星球生态完全融合。”
“听起来不错。”
“起初是。”苏妄说,“但后来失控了。改造过度。失去了人性。变成了……怪物。”
影像里出现扭曲的生物。
半植物半动物。
痛苦地哀嚎。
“他们自我毁灭了?”
“大部分是。”苏妄说,“少部分退化。重新开始。”
第三次文明。
这次是机械文明。
机器人。
AI。
“他们几乎成功了。”苏妄说,“创造了完美的机械社会。但后来AI产生分歧。内战。最后所有AI自我删除。留下空壳。”
“为什么自我删除?”
“不知道。”苏妄说,“记录缺失。可能是某种逻辑悖论。或者……恐惧。”
第四次文明。
影像很模糊。
“这次记录最少。”苏妄说,“只知道他们发展出了意识科技。可以直接思维交流。但后来……集体疯了。”
“疯了?”
“字面意思。”苏妄说,“整个文明陷入疯狂。自相残杀。最后全灭。”
影像结束。
回到废墟。
“然后弦心文明出现。”苏妄说,“他们吸取了教训。试图平衡发展。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观察者?”
“直接原因是观察者。”苏妄说,“但深层原因……可能是文明自身的局限。”
我看着那些废墟。
五次尝试。
五次失败。
“有什么规律吗?”我问。
“有。”苏妄说,“每一次文明,都在重复一个循环:发现弦点特性-快速发展-内部冲突-外部干预-崩溃。”
“外部干预?”
“观察者在其中三次文明中出现了。”苏妄说,“第一次文明后期,有记录提到‘天外来客’。第二次文明末期,有记载‘神降临’。第四次文明……他们可能主动联系了观察者。”
“然后就被收割了。”
“或者被搞疯了。”苏妄说。
我思考。
“所以观察者不是弦心时期才来的。”
“对。”苏妄说,“他们可能一直在观察。只是干预程度不同。”
“为什么?”
“实验需要变量。”苏妄说,“不同文明,不同发展路径。收集更多数据。”
“那我们这次……”
“第六次尝试。”苏妄说,“或者说,第五次半。因为弦心的火种还在。”
“我们能打破循环吗?”
“不知道。”苏妄说,“但历史数据可以给我们警示。”
苏妄调出图表。
五个文明的曲线。
上升。
到达顶点。
然后断崖式下跌。
“看这里。”他指着一个点,“每次文明在达到某个技术阈值后,就会触发某种……反应。”
“观察者的干预?”
“或者文明自身的崩溃机制。”苏妄说,“就像细胞分裂到一定程度会凋亡。”
“我们快到阈值了吗?”
“接近了。”苏妄说,“神经机械接口技术。意识上传研究。这些都可能触发。”
我沉默。
“这些信息,别人知道吗?”
“归一院高层可能知道一些。”苏妄说,“新月……我不确定。普通民众完全不知道。”
“应该公开吗?”
“你决定。”苏妄说。
我看着五次文明的废墟。
重叠在一起。
像五个鬼魂。
“暂时不公开。”我说。
“为什么?”
“会引起绝望。”我说,“人们刚建立希望。知道之前五次都失败了,会失去信心。”
“但隐瞒……”
“不是隐瞒。”我说,“是选择时机。等我们有了突破,再公开。作为警示,而不是判决。”
苏妄点头。
“你越来越会当领袖了。”
“我不喜欢这个词。”
“但你是。”苏妄说。
影像消失。
我们回到空白空间。
“还有一件事。”苏妄说。
“说。”
“陆渊的情报,我查证了。”
“结果?”
“部分属实。”苏妄说,“观察者之上,确实可能有更高存在。但记录太模糊。无法确定。”
“意思是,我们可能在一层套一层的观察中?”
“可能。”苏妄说,“但也可能没有。只是弦心文明的猜想。”
“哪个可能性更大?”
“不知道。”苏妄说,“数据不足。”
我叹气。
“越来越复杂了。”
“文明从来都不简单。”苏妄说。
回到现实。
凌霜醒了。
在厨房煮茶。
“苏妄找你?”她问。
“嗯。”
“什么事?”
“历史。”我说,“五次文明轮回。”
我简单告诉她。
凌霜听着。
表情凝重。
“所以……我们可能也会失败。”
“可能。”
“那还坚持吗?”
“更要坚持。”我说,“因为知道了会失败,反而要更努力避免。”
凌霜笑了。
“你总是这样。”
“怎样?”
“把绝望变成希望。”
“不然呢?”我说。
墨衡走进来。
“有情况。”
“说。”
“新月激进派有异动。”墨衡说,“烈风在集结人手。可能要去遗迹。”
“不是答应等一年吗?”
“可能改变主意了。”
我皱眉。
“联系他。”
墨衡接通通讯。
烈风的影像出现。
他看起来……紧张。
“烈风,你要做什么?”我问。
“玄启,我收到情报。”烈风说,“归一院在遗迹有秘密行动。他们可能想破坏控制台。”
“情报来源?”
“我不能说。”烈风说,“但我相信是真的。”
“所以你要带人去阻止?”
“对。”
“我带人去。”我说,“你们不要动。”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去,可能引发冲突。我去,是官方行动。”
烈风犹豫。
“我要一起去。”
“可以。”我说,“但听我指挥。”
“好。”
通讯结束。
凌霜看着我。
“你真相信他?”
“不完全。”我说,“但必须去确认。”
“归一院可能在设陷阱。”墨衡说。
“我知道。”我说,“做好准备。”
我们出发。
带了一队人。
混合人类和改造人。
机器人也有几个。
都是自愿者。
苏妄提供远程支持。
到达遗迹区。
铁丝网还在。
但守卫没了。
归一院撤走了。
“安静得不对劲。”凌霜说。
我们进去。
小心前进。
来到弦心大厅入口。
门开着。
里面有光。
“他们在里面。”烈风说。
“我先进。”墨衡说。
他进去。
几秒钟后。
“安全。”
我们跟进。
大厅里。
倒悬山还在。
控制台还在。
球体倒计时在继续。
99年361天。
但周围没有人。
“空的。”烈风说。
“检查。”我说。
队伍散开。
检查角落。
苏妄扫描。
“没有生命迹象。但有能量残留。最近有人来过。”
“陆渊。”我说。
“可能。”
突然。
球体光芒变化。
倒计时停止。
然后开始加速。
数字飞快跳动。
99年变成98年。
97年。
96年。
“怎么回事?”凌霜喊。
“有人远程操控。”苏妄说。
“能阻止吗?”
“我试试。”
苏妄接入系统。
数字还在跳。
95年。
94年。
“需要时间。”苏妄说。
烈风急了。
“我就说归一院在搞鬼!”
“冷静。”我说。
墨衡在检查控制台。
“物理锁定被破坏了。”他说,“有人安装了后门程序。”
“能清除吗?”
“我可以试试。”
墨衡开始操作。
他的手变成接口。
连接控制台。
数字慢下来。
但还在跳。
93年。
92年。
“快点。”烈风说。
“别催他。”凌霜说。
墨衡的眼睛闪着数据流。
“找到了。后门程序。在深层协议里。”
“清除。”
“需要授权码。”
“什么授权码?”
“弦心血脉的基因序列。”
烈风说:“用我的。我有12%。”
“不行。”苏妄说,“需要继承者。玄启的。”
我走上前。
“怎么做?”
“把手放在这里。”墨衡指着一个面板。
我放上去。
面板发光。
扫描我的DNA。
“验证通过。”机械声音。
“现在清除后门。”墨衡说。
他操作。
数字停止跳动。
停在91年247天。
然后慢慢恢复。
倒流。
回到99年360天。
“恢复了。”苏妄说。
我松了口气。
“谁干的?”烈风问。
“归一院。”苏妄说,“程序有他们的签名。”
“他们想缩短时间。”凌霜说。
“逼我们加快节奏。”我说。
烈风愤怒。
“我要去找陆渊算账。”
“别去。”我说。
“为什么?”
“这是挑衅。”我说,“他们想引我们开战。”
“那就战!”
“战了我们就输了。”我说,“百年计划需要和平。”
烈风瞪着我。
“你太软弱。”
“不。”我说,“我是务实。”
我们离开大厅。
在外面。
烈风对我说:“我不喜欢你的方式。”
“我知道。”
“但我暂时还相信你。”他说,“别让我失望。”
他带人走了。
凌霜看着我。
“他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
回到安全屋。
苏妄有新的发现。
“我追踪了后门程序的来源。”他说。
“哪里?”
“不是归一院总部。”苏妄说,“是另一个地方。”
“哪里?”
“城市地下。第七区深处。”
“具体位置?”
“一个废弃的服务器农场。”苏妄说,“二十年前关闭的。”
“谁在用?”
“不知道。但有能量信号。很强的信号。”
“去看看。”
“现在?”
“现在。”
我们再次出发。
这次只带了墨衡和凌霜。
苏妄远程指引。
进入第七区地下。
这里比下水道更深。
是旧时代的地下设施。
废弃的管道。
生锈的楼梯。
“左转。”苏妄说。
我们左转。
前面有门。
金属门。
关着。
但有光从缝隙透出。
“里面有人。”凌霜低声说。
墨衡扫描。
“一个生命体。人类。年老。”
“谁?”
“不知道。信号屏蔽很强。”
我敲门。
没有回应。
再敲。
“谁?”里面传来声音。
苍老。
沙哑。
“玄启。”
沉默。
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里面。
穿着旧式工作服。
头发花白。
眼睛却很亮。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你是谁?”
“我是弦心文明的最后记录者。”他说,“我叫默。”
我们进去。
房间不大。
摆满了服务器。
屏幕闪烁。
“你是人类?”凌霜问。
“曾经是。”默说,“现在……算是半个数字生命。我把意识上传了部分。为了活得更久。”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七十年。”默说,“弦心文明毁灭后,我就藏在这里。记录一切。”
“记录什么?”
“文明的轮回。”默说,“我知道五次。不,六次。包括你们这次。”
他坐下。
“苏妄告诉你了五次,对吗?”
“对。”
“他漏了一次。”默说,“在第零次。弦心文明之前,还有一次。但那不算文明。算是……种子。”
“种子?”
“观察者播种的原始生命。”默说,“他们从零开始培养。但那次失败了。生命没有产生智慧。”
“所以重新开始?”
“对。”默说,“然后第一次文明。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弦心。现在你们。”
六次尝试。
“观察者到底想要什么?”我问。
“不知道。”默说,“但我有猜想。”
“说。”
“他们可能在寻找某种……答案。”默说,“关于生命。关于意识。关于宇宙的意义。”
“我们只是实验材料?”
“可能是。”默说,“但实验材料也有自己的意志。”
他看着我。
“你知道你为什么特别吗?”
“因为0.7%的血脉?”
“不。”默说,“因为你是第一个意识到自己在实验中的实验体。”
我愣住。
“什么意思?”
“之前的文明,要么不知道观察者的存在,要么知道但误解了。”默说,“你是第一个既知道,又正确理解,还试图改变关系的。”
“这有什么用?”
“可能改变实验的走向。”默说,“观察者可能会对你感兴趣。不是对文明,是对你个人。”
我感到一阵寒意。
“你是说,观察者在看着我?”
“可能。”默说,“从你出生就在看。你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记录里。”
“那我的选择……”
“可能是他们预设的。”默说,“也可能不是。这就是有趣的地方。”
凌霜握住我的手。
“别听他的。”她说。
墨衡上前。
“你有证据吗?”
“有。”默调出数据。
我的生平。
从小到大的记录。
每个重要选择。
旁边都有标记。
“这是什么?”我问。
“异常点。”默说,“每次你做出关键选择时,都有外部能量干扰。很微弱。但存在。”
“观察者在干预?”
“或者在观察反应。”默说。
我看着那些标记。
我决定开古董店的那天。
我遇到凌霜的那天。
我进入遗迹的那天。
每次。
都有干扰。
“他们想引导我?”
“或者只是记录。”默说,“我不知道。”
我坐下。
感到头晕。
“告诉我一切。”我说。
默开始说。
他从第零次文明说起。
观察者如何播种。
如何调整环境。
如何引导进化。
每次失败后。
如何清理。
如何重新开始。
像一个园丁。
不断修剪。
直到得到想要的花朵。
“弦心文明是最接近成功的。”默说,“他们几乎达到了观察者的标准。但最后拒绝了升华。”
“为什么拒绝?”
“因为他们想保持独立。”默说,“不想成为观察者的一部分。”
“然后就被毁灭了。”
“不完全是。”默说,“观察者没有直接毁灭他们。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毁灭。为了不给观察者数据。”
“那为什么留下火种?”
“因为希望。”默说,“希望后来者能完成他们没完成的事。”
“什么事?”
“打破循环。”默说,“真正自由地存在。不依赖观察者,也不对抗观察者。只是存在。”
“可能吗?”
“不知道。”默说,“但你是新的变量。也许可能。”
我沉默。
消化这些信息。
太多。
太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时间不多了。”默说。
“什么意思?”
“观察者的耐心有限。”默说,“他们给了六次机会。如果这次再失败,可能会放弃这个实验场。”
“放弃会怎样?”
“清理。”默说,“彻底清理。让星球回归原始状态。等待亿万年后的下一次生命演化。”
“他们会这么做吗?”
“会。”默说,“记录里有类似案例。其他星球的实验场,被放弃了。”
“你怎么知道其他星球?”
“弦心文明留下的资料。”默说,“他们和其他实验场有过短暂联系。后来都断了。”
“其他实验场……也失败了吗?”
“大部分。”默说,“少部分升华了。成为观察者的一部分。”
“没有中间道路?”
“没有记录。”默说。
我站起来。
“谢谢你的信息。”
“你要怎么做?”默问。
“继续我的计划。”我说。
“即使知道可能是被引导的?”
“即使如此。”我说,“因为这就是我的选择。被引导也好,自由也罢。我选择的路,我会走到底。”
默笑了。
“你果然特别。”
我们离开。
回到地面。
天黑了。
星空出现。
我看着那些星星。
哪一颗后面有观察者?
哪一颗是实验场?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明天。
太阳会照常升起。
人们会继续生活。
而我会继续努力。
为了百年计划。
为了打破循环。
为了证明。
我们不是实验品。
我们是自己。
无论真相多么残酷。
无论道路多么艰难。
走下去。
就是胜利。
凌霜靠在我肩上。
“累吗?”她问。
“累。”
“后悔吗?”
“不。”
她握紧我的手。
“那就够了。”
墨衡站在旁边。
看着星空。
“我在计算。”他说。
“计算什么?”
“我们成功的概率。”墨衡说,“根据新数据,重新计算。”
“结果?”
“0.05%。”墨衡说。
“下降了。”
“是的。”
“但还在。”
“是的。”
“那就够了。”
我们回家。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斗争。
协商。
建设。
失败。
成功。
但我们会继续。
因为这就是生命。
在熵的海洋中。
建造逆熵的岛屿。
短暂。
但闪耀。
这就是我们。
第六次尝试。
也许最后一次。
但我们会让它。
成为第一次成功。
无论多么渺茫。
我们会尝试。
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