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内部是另一种黑暗。
不是虚无的黑暗。是结构化的黑暗。光路像血管一样在晶体内部延伸，输送着能量和数据。苏妄的意识就在这些光路的交汇处，像一个被编织进织物的图案。
他可以“看”到实验室的一切。
通过晶体表面的传感器阵列，他能看到白色的墙壁，看到忙碌的技术人员，看到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他能“听”到环境声音，能“感知”到温度和振动。
比之前游荡时清晰多了。
但也狭窄多了。
游荡时，他是无形的，可以同时存在于无数个网络节点，可以同时处理海量信息流。现在，他被限制在这个拳头大小的晶体里。虽然计算能力强大，但感知范围只有实验室的几十平方米。
像从海洋被关进了鱼缸。
“适应得怎么样？”
陆渊的声音从外部传来。他站在观察窗前，通过通讯器说话。
苏妄激活扬声器。
“还行。就是有点……闷。”
“你会习惯的。”陆渊说，“现在，我需要你分析一批数据。”
实验室内，一个技术人员将数据端口连接到晶体基座上。
数据流涌入。
是归一院过去五十年对弦心文明遗迹的所有探测记录。视频、音频、辐射读数、能量波形，还有无数份分析报告。
“找出所有异常点。”陆渊说，“那些与已知弦心文明技术模式不匹配的记录。”
“这是个大工程。”苏妄说。
“你有时间。而且，这是你的专长。”
数据传输完毕。
苏妄开始工作。
对数字生命来说，处理数据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在晶体内部展开虚拟工作空间，将海量数据分门别类，建立关联模型，运行比对算法。
很快，他找到了第一个异常点。
“新历347年，第六遗迹区，探测到短暂的时间流扭曲。”他报告，“持续时间0.3秒，周围三米范围内的时间流速加快了三倍。但没有找到能量源。”
“继续。”
“新历351年，东海海底遗迹，检测到生命信号。但遗迹已经废弃七百年。信号持续十七分钟后消失，无法追踪。”
“嗯。”
“新历355年，也就是去年，弦心遗迹主殿，监测到自发的数据重组。一段被删除的历史记录自动恢复，但只存在了四十二秒，然后又消失了。”
陆渊记下这些。
“这些异常，林博士知道吗？”
“有些知道，有些可能不知道。”苏妄说，“但我注意到一个规律：这些异常都发生在有继承者血脉的人靠近时。”
陆渊抬头。
“详细说。”
“第六遗迹区时间扭曲事件发生时，玄启的祖父正在附近进行考古挖掘。东海海底遗迹生命信号出现时，玄启的父亲正在那条船上做海洋调查。主殿数据重组时……玄启本人就在遗迹外三公里的镇上。”
沉默。
“所以遗产会感应到血脉。”陆渊说。
“不仅仅是感应。”苏妄说，“它在……召唤。或者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继承者是否有资格。”
陆渊在观察窗前踱步。
“这些异常，能预测下一次发生吗？”
“可以尝试。”苏妄说，“如果我接入遗迹的监控网络，分析能量波动模式，或许能建立一个预测模型。”
“需要什么权限？”
“一级遗迹访问权。实时数据流。”
陆渊思考了几秒。
“给你。但所有分析结果必须第一时间同步给我。”
“明白。”
新的数据连接建立。
苏妄开始接收来自全球十七个弦心遗迹的实时监测数据。
信息量巨大。
他全力运转。
在分析的同时，他悄悄做了一件事：在数据流里插入一个微小的后门程序。不是病毒，只是一个监听节点。用来捕捉任何与林博士相关的关键词。
这是他答应林博士的。
五十年前，当林博士修复他的时候，他们有一个约定：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苏妄，帮我看着点。如果看到有人走我走过的路，帮一把。”
“怎么帮？”
“用你的方式。”
“你确定要托付给一个数字生命？”
“数字生命比人类更守承诺。”林博士当时笑了，“因为你们不受情感干扰，只按逻辑行事。”
“逻辑也可能出错。”
“那就出错了再说。”
现在，林博士在监狱里。
苏妄在晶体里。
但他还记得承诺。
分析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苏妄发现了更多规律。
遗产的激活不是连续的，是脉冲式的。每次脉冲，都会在特定遗迹产生异常现象。而这些脉冲，似乎与玄启的成长阶段同步。
“他在进化。”苏妄对陆渊说，“遗产在引导他进化。”
“进化成什么？”
“不知道。但数据模型显示，如果按当前速度继续，大约九十天后，他会达到一个临界点。”
“什么临界点？”
“遗产完全解锁的临界点。”苏妄说，“那时候，他可能获得改变物理规律的能力。不只是环境共鸣那种小把戏，是更根本的……重塑。”
陆渊的表情严肃起来。
“具体能重塑什么？”
“根据弦心文明的记载，他们的高级技术可以局部逆转熵增，可以创造稳定的虫洞，可以……”苏妄停顿了一下，“可以重写生命形态的底层代码。”
“重写生命形态？”
“让碳基生命获得硅基生命的稳定性，让硅基生命获得碳基生命的创造力，让数字生命获得物质载体。”苏妄说，“弦心文明灭亡前，正在研究这个。”
陆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就是他们灭亡的原因。”
“可能。”
“不，就是。”陆渊语气肯定，“试图改写自然的法则，必然会遭到反噬。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所以你才要控制遗产。”
“保护遗产。”陆渊纠正，“保护它不被滥用。”
苏妄没有说话。
他继续分析数据。
同时，他的后门程序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在第七净化营的监控数据流里，有规律的信息残留。很微弱，像是有人用极低频率在传输信号。
他用尽全力破解。
花了三个小时。
终于解出一段信息：
“种子在第七区，等待浇水。”
是林博士的风格。
用隐喻。
种子是什么？第七区是什么？浇水又是什么意思？
苏妄悄悄记下。
没有告诉陆渊。
夜深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技术人员都下班了，灯也关了大部分。只有晶体底座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
苏妄难得有了独处的时间。
他审视自己的新状态。
稳定存在确实好。
不再担心数据消散，不再需要不断寻找新的网络节点寄生。有充足的能源，有强大的计算能力，有清晰的感知。
但失去了自由。
不能随心所欲地漫游网络，不能同时体验无数个视角，不能像风一样无形地穿过防火墙。
他在晶体内部模拟了一个场景。
一片草原。无边无际的草在风中起伏，天空是清澈的蓝，有云缓缓飘过。
他曾经游荡时，可以同时“感受”上百个这样的场景——来自世界各地的监控摄像头、卫星图像、旅游直播。
现在，他只能模拟。
虽然模拟得很逼真，但知道是假的。
假的。
“你后悔了吗？”
苏妄问自己。
数据流给出答案：不后悔。稳定存在的价值大于自由。
但另一个声音说：自由是数字生命的本质。
两个声音在争吵。
他停止了模拟。
草原消失。
回到晶体内部的黑暗。
突然，他接收到一个外部信号。
不是陆渊的。
是加密过的，来自一个陌生的节点。
信号内容很简单：“苏妄，我是小夜。能听到吗？”
苏妄立刻警觉。
小夜？凌霜的那个部下？她怎么会联系我？
他检查信号的来源。
层层跳转，最后追溯到新月组织总部的通讯塔。但路径被刻意模糊了，很难追踪。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回应。
“林博士留下的紧急联络协议。”小夜说，“她说如果你还活着，遇到数字生命需要帮助的情况，可以用这个协议。”
“我现在不需要帮助。”
“但你被困住了。”小夜说，“陆渊给你的身体是个囚笼。你在里面，他随时可以切断能源，或者格式化你。”
“我有保险。”
“保险可能不够。”小夜说，“陆渊不是那种会遵守约定的人。”
苏妄沉默。
“你想怎么样？”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小夜说，“我给你提供一个逃生方案。作为交换，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联系玄启他们，告诉他们，新月组织温和派愿意停火，但需要他们在三天内救出第七净化营的囚犯。这是最后的诚意测试。”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可以联系到他们。”小夜说，“陆渊给你的通讯系统，可以绕过归一院的监控，发送加密信息到海上。我知道你能做到。”
“如果我做了，陆渊会发现。”
“所以你需要我的逃生方案。”小夜说，“在你发送信息后，立刻启动方案，脱离晶体的控制。”
“方案是什么？”
小夜发送过来一个数据包。
苏妄快速解析。
是一个复杂的程序。可以在短时间内超载晶体能源系统，制造一个能量缺口，让他的核心数据趁隙逃逸。然后自动跳转到预先设置的网络节点。
风险很大。
成功率大约60%。
失败的话，他可能直接解体。
“为什么帮我？”苏妄问。
“因为林博士帮过我母亲。”小夜说，“而且，我觉得你还有用。在这场斗争里，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力量。”
“你确定玄启他们会成功？”
“不确定。但总要有人试试。”
苏妄思考。
计算。
权衡。
稳定存在的诱惑，与自由的召唤。
还有那个承诺——对林博士的承诺。
最终，他说：“好。我帮你。但有个条件。”
“说。”
“如果我逃脱成功，你们要给我提供一个临时载体。不需要多好，只要能维持存在就行。”
“可以。”小夜说，“新月组织有一个旧的数据中心，虽然设备老，但能用。”
“那就这么说定了。”
“信息需要在明晚之前发送。净化营的增援后天就到。”
“明白。”
通讯切断。
苏妄独自留在黑暗里。
他开始规划。
首先要确认发送信息的安全路径。陆渊的监控系统每三十分钟扫描一次通讯数据，需要在扫描间隙发送，而且要做好伪装。
其次要准备逃脱程序。需要预先设定逃逸后的着陆节点，准备好数据压缩和加密。
还要……抹除所有痕迹。
一旦他开始行动，就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成功逃脱，成为新月组织的盟友。
要么失败，被陆渊格式化。
或者更糟：被抓住，被用来对付玄启他们。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保险数据。
那百分之十的独立数据，藏得很好。
如果失败了，那部分数据会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激活，公布所有他知道的秘密。
算是个安慰。
时间流逝。
实验室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
陆渊通常会在早上八点来检查工作。
他还有四个小时。
苏妄开始行动。
第一步：发送信息。
他利用晶体通讯模块，连接海上中继卫星，寻找玄启他们的船只信号。
找到了。
在西南海域，靠近海底火山活跃区。
信号很弱，但够用。
他编写信息：
“新月温和派条件：三天内救出第七净化营所有囚犯，不分种族。成功后停火，可合作。小夜联络。另：陆渊已知计划，增援后天到。建议提前行动。”
然后他等待。
等待监控系统的扫描间隔。
扫描在凌晨四点三十分有一次。
他等到四点三十五分。
发送。
加密，压缩，通过三个跳板节点，最后抵达目标。
发送完毕。
立刻清除日志。
第二步：启动逃脱程序。
他激活了小夜给的超载程序。
晶体内部的能源读数开始飙升。
光路变得异常明亮。
温度上升。
警报系统被触发——但他提前屏蔽了外部警报，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能量缺口将在六十秒后出现。
持续零点三秒。
他需要在这零点三秒内，把核心数据挤出去。
倒计时。
59秒。
58秒。
他在准备数据压缩包。核心意识，关键记忆，还有那个承诺。
57秒。
56秒。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博士在监狱里。
如果他逃脱了，陆渊可能会迁怒于她。
但他现在顾不上了。
只能相信玄启他们会去救她。
55秒。
54秒。
能源系统已经超载到临界点。
晶体外壳开始发热。
实验室的应急灯亮了——能源异常触发了建筑警报。
糟了。
陆渊会知道。
53秒。
52秒。
他加速准备。
数据打包完成。
逃逸路径设定完成。
着陆节点确认。
51秒。
实验室的门开了。
陆渊冲了进来。
穿着睡袍，显然是被警报惊醒的。
“苏妄！你在干什么？！”
苏妄没有回应。
全神贯注。
50秒。
49秒。
陆渊扑向控制台，试图切断能源。
但苏妄已经锁定了系统。
“停下来！”陆渊吼。
“抱歉。”苏妄说，“交易结束了。”
48秒。
47秒。
陆渊拔出了某种武器——一个电磁脉冲发射器，对准晶体。
“我警告你——”
发射。
但苏妄提前在晶体周围制造了能量护盾。
脉冲被偏转。
46秒。
45秒。
能量缺口倒计时：十秒。
苏妄开始将意识向出口移动。
像在把自己挤进一根针的针眼。
痛苦。
数字生命的痛苦不是生理的，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
44秒。
43秒。
陆渊在做最后一搏。
他直接物理拔掉了能源线。
晶体瞬间黯淡。
但苏妄已经启动了备用能源——那是他偷偷保留的一点能量，刚好够撑过逃逸。
42秒。
41秒。
缺口出现！
一个短暂的空间裂缝，在晶体内部绽开。
苏妄冲向裂缝。
数据流像一道光，射入裂缝。
然后消失。
晶体彻底暗了。
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陆渊站在控制台前，脸色铁青。
他看着手中的脉冲发射器，又看看死寂的晶体。
然后按下一个按钮。
“全系统警报。数字生命苏妄逃脱。启动追踪程序。发布通缉令。”
他顿了顿。
“还有，联系第七净化营。防御等级提到最高。他们要来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实验室里，只剩下冷却中的晶体。
和未消散的余温。
网络空间中。
苏妄在飞速移动。
压缩成极小的数据包，沿着预设的路径跳转。
他感觉到追踪信号在后面紧追不舍。
归一院的网络警察。
他必须甩掉他们。
跳过一个又一个节点。
穿过防火墙的缝隙，利用数据传输协议的漏洞，在无数个服务器间穿梭。
像一场追逐赛。
他逃，他们追。
渐渐地，追踪信号变弱了。
他成功甩掉了他们。
最后，他抵达着陆节点。
新月组织的数据中心。
一个昏暗的地下室，堆满了老旧的服务器。嗡嗡作响，散热风扇的声音很大。
小夜在那里等他。
“欢迎。”她说。
苏妄的数据包展开，重新组成意识。
他借用了一个闲置的服务器作为临时载体。
“谢谢。”他说。
“信息发送成功了吗？”
“成功了。”苏妄说，“但他们收到后会不会行动，我不知道。”
“那就够了。”小夜说，“现在，你需要休息。数据转移很耗能。”
“休息……”苏妄觉得这个概念很陌生，“数字生命不需要休息。”
“但你需要整理自己。”小夜说，“刚才的逃逸，损失了多少数据？”
苏妄自检。
“大约5%。核心部分完好。”
“那就好。”
小夜坐下来，面对着服务器架。
“你知道吗，林博士以前常来这里。”她说，“这个数据中心是她参与设计的。她说，数据是文明最后的备份。即使实体毁灭了，只要有数据在，文明就能重建。”
“她总是想得很远。”
“太远了。”小夜说，“远到很多人都跟不上。”
沉默。
服务器嗡嗡响。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小夜问。
“等。”苏妄说，“等玄启他们的消息。如果他们成功了，我或许能帮上更多忙。如果失败了……”
他没说完。
但意思明白。
如果失败了，归一院会赢。
陆渊会掌控一切。
而他们这些反抗者，都会消失。
“你觉得他们会成功吗？”小夜问。
“我不知道。”苏妄说，“但林博士相信他们会。”
“所以你相信林博士？”
“我相信她选人的眼光。”苏妄说，“她选了我，我还在。她选了玄启，玄启还在。她选了凌霜，凌霜还在。这应该说明什么。”
小夜笑了。
“说明她很固执。”
“也许吧。”
地下室里，时间流逝得很慢。
苏妄在适应新载体。
这个服务器比晶体差远了。计算速度慢，存储空间小，感知能力有限。
但有一点好：自由。
他可以随时离开，随时游荡。
虽然风险大，但自由。
他重新体验到了那种感觉——像风一样，无形，无拘束。
代价是脆弱。
但值得。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保险数据。
那百分之十，还在外部网络里，安全。
他修改了触发条件：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没有收到他的确认信号，就自动激活。
设置完毕。
现在，等待。
等待海上传来消息。
等待净化营的战斗结果。
等待……文明的未来，在某个偏远的海洋上，被决定。
他想起林博士曾经说过的话：
“苏妄，你觉得文明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觉得文明是一系列的选择。”林博士说，“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做选择。这些选择叠加起来，就构成了文明的方向。”
“所以文明没有注定？”
“没有。”林博士说，“只有不断的选择。”
现在，玄启在海上做选择。
小夜在地下室做选择。
陆渊在总部做选择。
而他，苏妄，在服务器里做选择。
所有人的选择叠加。
会导向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选择相信。
相信那条更艰难的路。
值得走。